船埠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忙碌着。
金漆船头在日光底下交耀着,它的高大桅樯都已剥了帆,多得同个枯树林。这里有很多是跟荷兰人作战的军舰,开回家来要修缮清理的。所有的裂缝和绳索都要重点修复。到处都是水手和脚夫,全部都在卖力地起卸标新货,顶楼上面依然飘着荷兰的国旗。但也夹杂着许许多多残废和受伤的人,有的蹒跚地走着,有的坐着,有的卧着,都伸着手在乞讨。但是大部分都没有人理睬,很是凄凉。因为海军好久没有关饷了,有些海员自己都要饿死了。
琥珀从马车里跑出来,和暴风和显芝一起向埠头走去,同时不忘一只手放在眼睛上面挡住那酷热的太阳。当她走去的时候,那些叫化子都想行乞或做一些轻浮的举动,但她专心致志在寻找嘉爷,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
“他在那儿呢!”说着她就跑起来,高跟鞋在船板上的响声竟惹得嘉爷转过头来,“波卢!”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他的面前,气喘吁吁却不忘装起了一个笑脸,盼望他立刻跟她亲一个吻儿,可是他只低头看她一眼,却是一脸的怒容,又显得非常疲惫,满头大汗。
“你头脑发热跑到这里来啊?”
他一边说一边向周围那些对她轻浮的人狠狠地瞪了一眼,因她的大衣没有扣扣子,露出底下那件黑缎的裙子,耳朵上面和手指上面又都华丽地闪耀着翡翠圈儿,所以大家更加注意她了。当时她听见波卢那种愤怒的声音,觉得顿时失望而难受,不免也有些羞愤起来。可是看到他那种疲倦的样子并非出于假装,她又恨不得将他搂到怀里——她对他的爱情带着一阵酸楚味儿。
“怎么,我是急着来看你的呀,亲爱的。”她温柔地说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展出一个有些惭愧的微笑,仿佛愧悔自己刚才的举动,然后拿一只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当然我是觉得的。”他看了看她的肚子。“孩子已经生了么?”
“是的——一个女儿。我已把她取名苏莎娜了——哦!”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觉有点亏心似的。“萨默尔死了呢。”
“我知道了,今天早晨听人说的。你怎么还待在城里呢?”
“我留下来等你呀。”
“你不该等呀——伦敦太危险了。孩子呢?”
“我送她同拿尔、考居尔到乡下去了。我们也可以去——到那里去和他们见面——”她带着期盼的神气朝他看看,害怕他说他还有其他的事儿。
波卢挽住了她的臂膀,一同回她的马车来。他们一路走一路谈了起来。“你得赶快离开这里才是呢,琥珀。你真的不应该来,船上有传染病。”
“哦,我明白但是我不怕。我已经备好一支犀牛角了。”
波卢笑起来但并没有稽笑的意味。“犀牛角——我的天!你用普通的海牛角也是一样的。”
他们走到她的马车边他将她扶上车去,然后也将身体探进去继而小声的和她说起话来。“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我的人手里边也已经有人染上瘟疫了。”
琥珀受了很大惊吓。“可是波卢。”她低声说道,“你要怎么办呢!”
“目前为止只有三个人,捕获到的荷兰船只中,也有几条上面的人患了病,我们就连人带船统统沉下去了。可是后来我们自己的水手也有三个人感染了,昨天晚上都已挪开了,还好今天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新病人。”
“哦,波卢!这不行!你得走——哦,亲爱的,我是吓傻了!你身边带着可以保佑你的东西吗?”
他以一种非常不耐烦的神情看了她一眼。“我现在不能走——我要等到一切东西都卸完才行。可是你必须走。你按照我说的做吧,琥珀。我已经听到有人传言,他们不久就要把城门统统都关了,以后再不准人出城了。你趁机会赶快走罢。”
她固执地看了看他。“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走的。”
“哦,天呀,琥珀,你不要太糊涂吧!做完这些我可以去找你的呢!”
“我不怕染病——我从来没有害过病。你什么时候可以卸完货?”
“要到晚上了。”
“那太阳下山时再到这里来找你。拿尔带着孩子在屯马厩等我们,我们可以到那里去会他们。现在我在圣马西胡同有一个寓所了。”
“那么你赶快回去等我吧,千万不要跟人家说话。”
说完他就急忙回去了,她殷切地目送着他,急切盼望的一双眼睛像个小孩子似的。他走了几步又回来看她,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又懒洋洋地向她慢慢挥了挥手儿,然后走下埠头融进人群里去了。
她深知他对于她平时相信的许多东西都认为是没有道理的,犀牛角就是一件。不过她把一只犀牛角钉在自己的衣服里面,便觉得十分安全,尽可以安心的走到外边去备所需的一切,因为她欢喜的认为明天早晨一定很早就要离开这了。她向青钟饭店里去定了一席饭,那是林肯馆广场里的一个有名的酒家。她已经把所有的银器都储藏到牛散达那了,但她厨房里还有许多器皿,还可以把一顿晚餐布置得体体面面的。她又饶有兴趣地花了半个多钟头尝试着把几条食巾折得尽量美观,然后跑到院子里去,采了一大束蔷薇花儿,拿一只花瓶装起来,预备放在餐桌上。
她对于每一件细小的事情都做得很有兴趣,希望这些能让他舒服高兴。她觉得这次瘟疫倒是给了她机会,因为借此他们可以相聚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或竟至一辈子。她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
在她动身前的最后一些时间,她一直都在梳头,修指甲,又十分仔细地搽着脸儿,因为她希望见他时,总是能够特别动人,以便博得他另眼看待。后来她站在沿街窗口时,看见底下又是一支出丧的行列。她心中大为厌烦,因此她急忙转过身,披上大衣出了门。
这时码头上面已经没有了人,所以她的马车辘辘的轮声显得特别响亮。波卢正跟两个男人在那里谈话,她对他摆手示意,他竟连笑也不笑,他像是更加疲倦了。一会儿时间,三个男人一同走到一条船里去,顿时都不见了。
琥珀只得坐在车里等,便有些觉得烦躁起来。他到底在干什么?这么久还不来!他跟我已经十个月没见了,为什么定要忙在这一时呢?他一定是回到那该死的船上去喝酒了罢!她一边猜想一边不住地摇扇子让自己凉快一些,又叹了几口长气,皱了几下眉头,然后还是重新收起了怒容,让自己镇定。一会儿太阳下山了,它的余晖在水面上,一点微风吹来,霎时间颇觉凉爽。
又过了半个钟头,这才看见波卢过来,其时琥珀心中已从无限的期待变成愤然的怨恨了。波卢跨上车,便重重地坐下去。她将他瞪了一眼,口气尖酸地说道:
“唔,嘉爷!你到底还是来了!我没耽误你的重要公事罢!”
此时马车已起步了。“对不起,琥珀……我实在太忙了……我……”
琥珀马上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心眼儿太小,因为她看出了他的眼睛血红,即使凉风习习也仍旧满头的汗。她从来没有看见他这样疲倦过,于是伸手去捏住他的手。“对不起,亲爱的。我清楚你不是有意叫我在这里久等你的。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忙,并且忙了这么长时间呢?现在船上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自己总也会起货了。”
波卢笑了笑,抚摸着她的手指。“他们自己当然会起,而且都想让我叫他们起呢。可是这些战利品都是要送给万岁爷的,而且他现在要得急。这班水手许久没有拿到钱了,人家拿到纸票兑不到现钱,也都不愿意来工作——那班商人听说没有钱,也不肯供货了。天,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就会听到一番伤心的故事,无论是谁听见也要流泪的。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昨天染病的那三个人都已经死了,今天又有四个人害起病来。”
琥珀惊恐地看着他。“你拿他们怎么办呢?”
“送他们去医院啊。我听人说,现在各城门都有把守,没有健康证明书的人都不能出城。这是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用不着担心。我早已经替你也领到一张了。连苏莎娜也有呢。领那个真是麻烦!市长衙门前的那条街上挤了半里长的人。”
“如果没有规定地乱发,这种证明书也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琥珀伸出她的一只手,将三个手指得意地磨擦起来。“只要你肯出钱,就连一个死人也可以领到健康证明书。只要给五十镑,他们就一句都不问了。”这时她顿了一下。“我现在很有钱,你知道的。”
他毫无精神地坐在那里,仿佛累得要瘫软了。可是他给了她一个隐约的微笑。“那是肯定的。你现在觉得很满足吗?”
“哦,我当然很满足呢!天,现在有很多人追求我了!伯爷、汤爷,还有很多很多的别的许多人!我却没有任何表示,你想这是多么有趣啊。”说着她真个笑了起来,仿佛沉浸其中,眼睛里闪出一种奸恶的满足,“哦,天,我才知道有钱真是一桩好事情!”
“是的。”他同意道,“我也认为你这话不错。”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道:“我不晓得这回的瘟疫要持续多久。”
“怎么呢?”
“唔,我还想过一个月就回到海上去的——可是没有人肯签订合同,而且去了确实也不安全——他们前些时候遇到一些荷兰的船只,竟满船都是死人。”
琥珀没有发表言论,心里却在暗暗地高兴,以为世界上如果必须有瘟疫,这回瘟疫却是帮了她的了。
马车终于到了她的寓所,她在他的前头满心欢喜地奔上楼梯去。她回忆了十个月来的离愁别恨,但是这一刻就全部填过来了。这样的快乐,这样近乎痛楚的狂欢,这样无限满足的滋味——这些情绪都不是平时可以体验的,无论两人相爱得多么热烈。这些情绪都得用寂寞和渴望来培养,只有经过长久的别离,方才能如花朵一般尽情盛放。
她旋开门锁,用力把门推开,然后急忙转过身子迎候着。
可是他似乎爬不动楼梯了,慢吞吞一步一步在那里挣扎,那副神情也很是怪异,简直换了一个人了。到了楼梯顶,他疲惫地歇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进了她的卧房。琥珀看见这情景,不由有些害怕,丧气得对着墙看视了半晌。然后她旋转身子,见他虚弱无力的落进一张椅子里去了,霎时间她的满腹欢欣变成了一阵恐怖。
他病了!
但她立刻推翻刚刚的想法,并且带着几分迷信的愤恨,恨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不!她努力告诉自己,他并不是病!他只是疲倦和饥饿罢了。给他时间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就会像以前一样强壮的。
于是她警告自己,不容自己再有莫明的想法,便展开了一阵欢欣的微笑,走到他身边,利落地脱下大衣,撩在一条臂膀上。他也抬起头来回了她一个笑脸,却又同时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唔——”她说道,“你觉得我的寓所怎么样啊,你喜欢吗?样样东西都是最流行的——一律都是外国货。”她露出讨喜的表情,向四周围摆了摆手儿,但当他环视房间里的一切家具的时候,她就又殷切地盯住他看了。
“这很好,琥珀。请你原谅我失礼。坦诚地告诉你罢,我是真的很累了——昨天一夜都在船上忙。”
这一句话倒使她安心。一宵都没有睡觉!还有谁会精神十足的呢?那么他不是病了。哦,感谢上天——谢天谢地!
“我也预备了一切。来罢,亲爱的,让我脱下你的大衣和帽子——并且解去你的刀,刀真是太重了。”
他自己解下了刀,将刀递到她手里。她把东西都放在近旁一张椅子上,端了一个托盘来,上面放了两个杯子,分别装着水和白兰地。他感激的微笑,便去拿了一个杯子来,她将那些大衣、帽子之类拿进卧室去。
“我马上就来。我们马上可以吃饭了。东西都已预备好了。”
她跑进旁边的一间卧室,门没有关,一面脱去她的衫子,松开她的头发,一面欢快的跟他谈着话——仍旧希望他不像刚才一般样儿疲倦,会跟她进卧室去。但他只是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她,仍然喝他的白兰地,不怎么说话儿。这时她脱下了她的外衫和鞋子,剥去了她的袜儿,又把里面的衬衫解开让它自己落到地板上,又轻轻弯下身去重新捡起来。
“今天晚饭都是你爱吃的东西。威斯特伐利亚的火腿烤鸭子,还有一个杏仁布丁,还有你最爱的香槟酒。打仗以来法国葡萄酒很少能买到了。天,如果我们跟法国开仗,就得什么东西都改新样儿,我真不知道怎样弄法才好呢!你怎么看?伯爷跟赛得勒还有别的许多人都说会这样——”她这番话说得很快,使得双方都没有思索的余地。然后她便披着一件白绸的寝衣,拖着一双银色的木屐,回到外间来了。
她缓缓走向他身边,他那一双绿色的眼睛黑得如同潭水一般。他喝干了杯里的酒,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她面对面地对视了一刻,却并没有动手去碰她。她紧张的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但他只皱皱眉头,转身重新拿起一杯酒。她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去准备饭菜吧。”
她走进了厨房,那个菜馆侍者怕汤要冷还在用小火煮着。她亲手上过了汤,他们就开始吃了。其时双方都都想要维持一种活跃的谈话气氛,可是总显得无精打采,并且不时要安静下来。
他讲的都是他曾经捕获五条荷兰船,都是非常贵重的;又说他认为英国跟法国一定会起战争,因为法国要跟英国争夺利益,并且要帮助荷兰,免得跟西班牙联盟。琥珀对他说的呢,又是一番她从伯爷和赛得勒那里听来的消息;说起罗斯托夫脱一战,如果不是卜克亨冒着伊克谷的名义下令停战,才让那个已经击溃的荷兰舰队得以逃脱,那么英国会有更大的胜利。还有一段她自以为更动听的,就是劳彻思特伯爵大胆地拐走大财主的女儿冒蕾姑娘,以致万岁很是生气,将他关在堡塔里。
这时他说到这顿饭菜很好,可是他吃得很慢,像没有胃口的样子。他就放下叉儿。“对不起。琥珀,我吃够了。我不觉得饿。”
她就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到他的身边,因为她的恐惧又开始加深起来了。他不像是疲倦,他好像真的有病了。“也许你该休息了,亲爱的,你一宵都没有睡过,现在应该——”
“哦,琥珀,这不能瞒你的,我已染了疫病了。原来我还以为不过是失眠,现在我已出现其他染疫的人的很多病症——没有胃口,头痛,眩晕,出汗,现在我又开始觉得恶心了。”说着他就摘下了他的食巾,推开了他的椅子,慢慢站了起来,“我看你要独个人走了,琥珀。”
琥珀直直地看着他。“我不会丢下你的,你总该已经知道了!可是我知道你没有染疫,你的精神也很好——只要睡一觉,我包你会觉得好些。”
他勉强地一笑,可是摇摇他的头。“不,我知道你是看错了。我只希望上帝保佑你不被我传染!我不能跟你亲吻,我是怕要——”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帽子和大衣呢?”
“你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你必须待在我这儿!哦,天,像轻微的不舒适我也时常要有的,可是到第二天就马上好了。一点小病没什么的,不一定就是染疫!你如果没事——那么我们明晨就动身好了。若真有病呢——那么我也留下来服侍你好了。”
“哦,琥珀,亲爱的——你不能为我这么做,也许我等不到几天就要——”
“波卢!不要说这种话,即使你染了疫,我也会服侍你,一定让你好起来。我从莎娜姨妈那里学过看护病人。”
“不,这病会传染的——也许你也会生病。这种疫病是非常危险的。不,我必须走,去拿我的帽子和大衣来罢——一定快点。”
他背过身去,当初竭力掩饰的那种忧郁神情现在清晰表露出来了。
琥珀紧紧地搂住了他的一条臂膀,决计要把他留在这儿,即使是将他打昏过去也不在乎,因为他若撞上了巡街的警察,她知道巡捕就要把他当做一个醉汉抓去的——这种事近来常常有——或者将生硬的把他送进疫病院里去。现在她已相信他的确是染了瘟疫了,就决计留他在这里好好照顾。
“你先去火炉旁边的长榻上面躺一会儿,我马上去给你煎一服药来。你这种情形是必须待在这里了。我可以发誓,我一定会使你舒服些。我马上回来。”
她扶着他走到屋角的炉边。他虽然仍旧不愿意留在这里,可是早已经没有力气离开,一分钟之后,他就已头晕眼花一点儿都动弹不得。于是他只得幽幽叹了一口长气,向一张满是垫子的长榻上倒了下去,闭上了眼睛。随后他像很冷似的全身都在颤抖,可是他的褂子已被汗湿透了。琥珀马上迅速而轻声地跑到卧室里,拿了一条厚实的棉被将他盖起来。
这时她才稍微安心,知道他再也无力离开,大概不久就会睡过去了。于是放心的跑到厨房里,将拿尔贮的一些药草搬出来,然后找了个药罐儿,按着他的病症一味一味细心准备着。咳嗽草、狗舌头、酸果儿是治呕吐的;万寿菊、磁花菜能够退热的;圣诞蔷薇、车香草、龙葵儿是治头痛的;这些味药都按星象表配合起来,每样据说都和天上的星象相应,所以她深信它们一定能够减轻波卢的痛苦。
然后她将一些热水倒进药罐里。但是炉里的火已经烧的很弱了,她就添上一点煤,并且放了一把木片,跪在地上抽起风箱来。终于炉火旺了一些,她就又急忙回到起居室来看看他,虽然她并没有听到卧室有什么声息。
他静静躺在那里,那棉被已经跌落了。他忍不住地翻动身体,眼睛仍紧紧地闭着,可是面孔已经有些扭曲了。她弯下身去看看他,重新替他把棉被塞好,他也睁开眼睛朝她看了看,突然甩掉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地一推。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苍桑而沙哑,他那灰绿色的眼睛仍然在那里闪闪发光,可是他的眼珠已经红得肿起来了。“我叫你离开这里——马上就走吧!”他最后这几个字似乎是用尽力气喊嚷了,说着他将她的手坚决地甩开。
琥珀惊呆了,以为他已发起狂来了,可是她让自己保持镇定,用一种平静而抚慰的声音回答他。“药已经煎上了,波卢,过一会儿就煎好了。你吃了药就能好就可以走。现在你先躺一会儿,休息休息罢。”
他就似乎突然安静下来。“琥珀,哦,你赶快走,不要再管我了!我也许明天就要死了——你在这里会被传染上的呢!”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突地用力一推,他就重新倒在枕头上,于是她知道,我至少是比他强壮了,我不会让他走了。
她在那里站着,低头注意着他,可是他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就趁这空儿轻手轻脚地走出房去了;她找到一个瑊钟,不想一失手落在地上,不由吓得自己心惊胆颤。随即,她就听见房里有响动。
她拎起了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起居室,见他已经站在房中间,毫无目的地在那里四下看视。她发出一声惊叫,连忙奔到他身边。
“波卢!你怎么起来了?”
他掉转了头,发怒般地瞪了她一眼,抬起一条臂膀叫她快走开,同时嘴里说着不知所云的话。她一把抓住他,他反过来一推,几乎把她推倒在地上,她又迅速向他扑回去,用尽全力将他拼命地拖。他打了一个踉跄,没有站稳脚,两个人儿一同倒在地上了。琥珀半个身子被他压在底下,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眼睛嘴儿都开着,却是晕了过去。
琥珀无力地躺在底下待了一会儿,又挣扎着将身子抽出,站起来。然后她蹲了下来,叉着他的两个膈肢窝,希望将他拖进卧室去;可是他的个儿和体重都比她多很多,她竟丝毫动弹他不得。她拼命地拖拉,同时吓得大声地喊叫,因为她记得暴风和显芝这时应该已经回到楼上了。
实在是拉不动,她就急忙转身穿过厨房,从后楼梯直奔到他们的房里,门也不敲就冲了进去。暴风、显芝正靠在边上闲眺吸烟,见她的样子都不觉吓了一跳。
“暴风——显芝!”她嚷道,“你们快来帮我。”
说完她就转身出来,重又打楼梯急忙跑下。那两个人熄了烟斗跟她跑下来,穿过厨房、餐室来到起居室,却看见波卢又已笔直地站在那里,两脚分得很开站着,做着一个把势,他站的不稳肩膀正在慢慢摇晃着。琥珀冲到他面前,那两个人在后跟着,却离开一段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向前走来,眼睛迷茫却凶恶地对他们瞪视着,仿佛嫌他们挡住了自己的路。他那样儿活像一个酩酊的醉汉,摇摇晃晃走不稳路。
当时琥珀一动不动站在旁边看着他,并且给他让出了路来。但是看到他踉踉跄跄随时都要栽倒的样儿,她的两只手儿担心地伸过去,却又始终没有碰到他。他穿过了起居室的门,进入了前室,当走到楼梯顶上的平台时,站住。歇一口气。他开始往下走,又突然哼起来,身子晃晃****地连忙抓住栏杆。琥珀吓得尖叫起来,那两个人连忙抢先奔出将他扶住了,才没有摔下楼梯去。于是两人一起挟着,他就只得听凭他们把他拖回起居室去,他的头垂着,又没有了意识。
琥珀马上跑到卧室里,将罩被盖被都掀开,指挥他们将他重新放到那白绸的褥单上,然后脱去了他的鞋子和袜儿。她看到那双袜儿已经是怪黄色,并且散出一种刺鼻的臭味,是他身上向来没有的。她正要去解开他的褂子,这才意识到暴风显芝两个站在身旁,急忙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看见他们惊恐地瞪视她,她就看出他们心里已经明白,刚才他们来帮扶的并不是一个醉汉,而是一个害疫病的人。
“你们都回去吧!”她见他们脸上那种恐怖的神情,心里很是不满,便呵叱他们走了。他们早就期望这一声,连忙奔了出去,砰地将门带上了。
他的汗衫被汗完全浸透了,统统粘在皮肤上。她捡起了身旁自己的一件小褂儿,将他身上擦干了。然后她将他的衣服统统都脱光把汗擦掉,拿条被头将他盖起来,又把枕头抽去,因为她知道他是向来不用枕头的。他又安静地仰卧在那里,只是有时会有几句不清楚的呓语。
她趁这机会急忙跑到厨房里,药罐里的水已经快煎干了,可是还没有完全煎透。她一边在那里等着,一边找找橱柜里还有什么食物。可是她平时都是从外边叫饭菜进来吃的,所以没有什么储存,家里只有一些橘子饼、一碗樱桃、几瓶葡萄酒和一瓶白兰地。她站在那里想着哪几样东西必须要备办,同时又注意看着药罐里的汤药,又侧耳注意房里的动静。药终于好了,她将它泌进刚才的那只瑊钟里。那药的气味非常难闻,她用一条毛巾覆着送到房里来。
这时波卢正侧躺着,用一条肘膀子支着躺在那儿,见她进去,朝她看了看。她见床前面有一堆圬物,知道他刚才呕吐过了,他脸上满是尴尬的表情,对于吐在她的床前很不好意思似的。他好像要跟她说话,可是没力气,又无奈地倒回**去。琥珀曾经听说有人染上疫病一天就死了——可是她直到现在仍旧不相信病症的变化能有这么快。
这时她又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了。
她跪在地上,开始擦他呕吐的东西,一面想道,我要请个医生来,至少他总比我多懂得一点。
她想给波卢喂药,波卢推开了,硬着舌头喃喃道:“我要喝水。我很渴,渴得要命。”说着他将舌头伸出来,仿佛等着拿水润一润,她却看见它是发肿的,舌尖上一片血痕。
她从厨房拿了一桶凉水来,他急切地一连喝了三杯,好像舒服了一些,重新倒回**去。她看着他静静地躺了一刻儿,便重新去找仆人们,等了半天也没有回音,她推门进去。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见一些琐碎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旧木橱的门大开着,空了,还有抽斗柜的抽斗也散落在地上了。原来他二人已经拿光了东西跑掉了。
“溜了!”琥珀喃喃地说道,“这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但她立刻转回头,又重新跑回卧室里,因为她一刻都放心不下波卢。
他还是躺在那儿,却不停地翻来覆去,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已经听不出什么话来,似乎已经昏迷了。她绞了一把冷水毛巾,摊在他的头颈,又重新把被褥按平,擦掉他身上继续沁出来的汗。然后她开始收拾房间,先捡起她自己的衣服,然后把他的衣服也晾了起来,又拿进一个盆子来防他再呕,又备好一个银尿盆。她一直忙碌着,惟恐手一停了就要心中惧怕。
已经差不多十点,街上也已经安静了,只偶尔听见一辆马车辘辘地滚过,或是一个照火把的仆孩歌唱而过。不多会儿更夫走过了,摇着铃铛并且叫喊:“已经过了十点了,是个晴天的夏夜——一切平安!”
波卢夜里一连犯了好几次恶心,每次她都着急地将他扶起来,拿着那个盆子去接着,一面又不忘帮他盖好被子。最后一次他终于吐出来了。吐了之后他想要下床,她把他挡住,急忙拿了那个银尿盆来。同时,她看见他的右腿夹里已经起了一个柔嫩的红肿,这就是疫肿的开头了,于是她希望的一切消失,只是不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