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毒尼逃回王庭,向伊稚斜报告了浑邪王刺杀休屠王率十万河西匈奴人归附大汉的消息,伊稚斜听了后,大叫一声,口吐鲜血昏厥过去。左贤王和右骨都侯连忙喊人过来急救,半天方才苏醒。伊稚斜醒来后捶胸大哭,伤心至极。
“撑犁孤涂大单于,”右骨都侯上前安慰道,“河西虽然已经丢失,但我们王庭的弯刀铁骑依然剽悍,我们迟早还要从汉人手里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
“从乌戾山到白龙沙,河西千万里的草原牧场、戈壁雪山,是我的爷爷冒顿大单于、我的阿爸老上大单于,用弯刀铁骑赶走了大月氏夺回来的。为了征服这片广袤的土地,多少匈奴勇士血洒戈壁大漠,尸枕荒野。祁连山、焉支山,哪一座山,哪一条河流,哪一个牧场,不是我们匈奴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伊稚斜捶胸大哭道。
“右骨都侯说的有道理,”左贤王安慰道,“只要有弯刀铁骑在,丢失的土地我们迟早要从汉人的手里夺回来!”
伊稚斜擦去眼泪,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来,命左右将他搀出王庭。
“撑犁神啊,”伊稚斜跪倒在地,仰望云走云飞的苍穹,流着泪忏悔道,“您惩罚我吧! 祖先留下的疆土,在我手里丢失了,我不配做匈奴人的头羊!”
伊稚斜的话音刚落,天空就出现一道闪电,闪电过后,乌云密布的天空打了一个惊天霹雳,塞外草原一场罕见的暴雨从天而降。
“撑犁神发怒了! 撑犁神,惩罚我吧,打死我吧,我有罪,我该死!”在瓢泼大雨中伊稚斜用双拳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伤心道。
“阿爸,”乌维太子上前抓住伊稚斜的双手道,“河西已经丢失,哭是没有用的,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集结匈奴的所有兵马,找汉军主力决战,把卫青、霍去病彻底消灭在塞外沙漠!”
“乌维,”泪水雨水在伊稚斜粗糙的脸上横流,“我的儿子,阿爸不配做撑犁孤涂大单于,阿爸不配做匈奴人的头羊,阿爸丢失了属于你的河西!”
悲愤至极的伊稚斜拔出短刀就要自尽,被乌维夺了下来。
“阿爸,”乌维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您不是经常教育我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吗? 河西的丢失难道能给我们匈奴带来灭顶之灾吗?”
“来人!”呼毒尼下令道,“将撑犁孤涂大单于扶入王庭!”
一个月后,伊稚斜派人传令匈奴各地呼衍氏、兰氏、须卜氏贵族的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以及屯头王、韩王等各属王千骑长以上的侯爵贵胄,全部到王庭集中议事。
“各位,”伊稚斜咬牙切齿道,“大家都是呼衍氏、兰氏、须卜氏贵族,浑邪王刺杀休屠王,率十万河西匈奴人归附大汉,犹如断我右臂,摘我肝胆,希望我们同仇敌忾,消灭汉军主力!”
“大单于,”左贤王献计道,“汉人蛊惑浑邪王刺杀休屠王,率十万民众投降,是对我匈奴弯刀铁骑的挑战。我建议,明年秋天,马肥草长之际,兵分两路,杀入右北平和定襄,铁骑所到之处,尽为废墟人畜不留!”
“大单于,”呼毒尼请缨道,“我愿意率一万骑兵杀入右北平,雪洗河西丢失的耻辱!”
“阿爸,”乌维请缨道,“我愿意率王庭精锐骑兵攻入定襄,将定襄郡下辖成乐、桐过、都武、武进、襄阴、武皋等十二县的汉人全部赶尽杀绝,为河西报仇雪恨!”
“大单于,让我去吧!”右骨都侯站起来道,“我愿意带着呼衍氏的勇士扫**定襄郡的汉人!”
“大单于,我愿意带兵出征!”
“大单于,我去……”
将军贵胄争先恐后纷纷请战。
“好!”伊稚斜大单于大声道,“取我的作战地图来!”
“呼毒尼听令!”
“大单于,您就下命令吧! 不把右北平的汉人赶尽杀绝,我就不是匈奴的大都尉!”呼毒尼拍着胸膛大声道。
“你率三万人马,包围高阙,消灭高阙的大汉守军后,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入右北平,消灭所属郡县的所有汉人!”
“遵命!”
“乌维太子听令!”
“你率三万骑兵从王庭出发,直线挥师南下,攻破雁门关,包围定襄郡,实现你作为挛鞮氏男儿的诺言!”
“遵命!”
“左贤王听令!”
“本王在!”
“你率七万精锐骑兵屯兵高阙,如果卫青、霍去病的主力前来增援,你马上带兵入关,在右北平和定襄形成反包围圈,彻底歼灭汉军主力!”
“遵命!”
“从现在开始,匈奴所有控弦之士不再游牧狩猎,全部投入骑射训练,为明年挥师南下厉兵秣马!”
“遵命!”所有将军贵胄异口同声。
“刘彻夺我河西,我要让定襄、右北平横尸千里血流成河!”
我做梦也没想到火绒没有死。
我结婚的那个风雪之夜,火绒坐在长安北郊的渭河滩芦苇**流着泪吹了一夜的胡笳。天明的时候,她便骑着马返回长安城,来到长安西市第一家匈奴人经营的酒肆中隐姓埋名当垆卖酒。火绒凭着美貌和超一流的歌舞技艺,为这家酒肆赢得了巨额利润。在我忙着带兵征战的那些日子,五陵年少长安新贵土豪商贾争相来到长安西市,面对玉盘初鲤、金鼎烹羊的美味佳肴,在弦鼓日夜锵锵的歌舞声中醉生梦死。可怜火绒一个匈奴姑娘,迎风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都说胡姬当垆笑,一身罗裙舞春风,谁知我的火绒在夜深人静的月夜,粉泪凝妆,心如滴血,一曲胡笳望乡哭。火绒其实一直在等待,希望有一天我突然出现在她当垆卖酒的这家酒肆,同我紧紧拥抱,依偎在我的肩头流着泪诉说思念与伤痛。然而,春风来了,花儿谢了,风扫梧桐,雨打芭蕉,夏天走了,冬天来了,月落乌啼,飞雪嘶嘶,火绒在刻骨铭心的思念中苦苦等了两年,始终没有等来忙于带兵征战的我的身影。
河西初捷的消息,是前来喝酒的一个军校告诉她的。当火绒听说她的阿妈和弟弟被汉军俘虏到长安的消息后,便丢下卖酒的酒垆,骑一匹快马向安顿匈奴战俘的驿馆疾驰而去。
我和火绒几乎是擦肩而过。
我将伊稚斜单于的阏氏和王子安顿在长安城最奢华的驿馆,吩咐驿丞依照匈奴风俗悉心照料母子二人的生活起居后,便骑马离去。我离开驿馆一刻漏的工夫,心急火燎的火绒便推门进来。
“火绒!”伊稚斜单于的阏氏看见火绒,惊讶得站了起来,“你没有死?”
“阿妈!”火绒看见日夜思念的妈妈,思亲的痛楚伴着失恋的委屈,连同团圆的喜悦,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似雪崩一样突然坍塌,火绒扑倒在阿妈的脚下号啕大哭。
“可怜的孩子,阿妈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伊稚斜单于的阏氏抱着离散数年的女儿泣不成声。母女二人哭毕坐下,互诉思念之情。
“阿妈,我想你们想得好苦啊!”火绒道,“我阿爸他还好吗?”
“你阿爸在王庭日夜操劳匈奴大事。听乌维说,他常常一个人端着酥油灯,盯着那张羊皮地图到天亮,饿了就吃几口马鞍子压成的肉干,渴了就喝一碗马奶子酒,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阿爸,火绒对不起您,我不配做撑犁孤涂大单于的女儿!”泪水又一次涌出火绒的眼睛。
“姐姐,他们都传说你在霍去病结婚的那天夜晚跳进渭河淹死了,谁把你救上来的?” 伊稚斜的小王子青卜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火绒问道。
“ 青卜?”火绒擦去泪水,抚摸着弟弟青卜红红的被西北风吹得皴裂的脸蛋,惊讶道,“我离开河西的时候,你才两岁,现在竟然长这么大了?”
“那当然!”青卜拍着自己的胸膛道,“我现在是骑羊射鼠的小昂嘎(匈奴语,“弟弟”的意思,有时还指婴幼儿或者不成熟的男子)了,不信你问阿妈,今年春天,我还在焉支山百花岭射杀了一只金毛狐狸!”
青卜滑稽的神态将火绒和单于阏氏都逗乐了。
“好好好! 青卜现在是小昂嘎了。那你告诉姐姐,你是怎么射杀那只金毛狐狸的?”火绒拧着青卜可爱的脸蛋亲昵地问。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跳进渭河为什么没有被淹死? 我听说冬天的渭河水比来自祁连雪山峪口的弱水还要冰冷,那天夜晚还有风雪,究竟是谁把你救了?”
“没有谁救我!”火绒道,“姐姐的命是撑犁神给的,匈奴的女人不管活得多苦都不会自杀,只有那些汉族女人才会选择用上吊或者跳河的形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既然没有跳河,那你为什么在风雪中坐了一夜,最后把冒顿潮尔放在石头上?”
“青卜,你和阿妈都在千里之外的焉支山,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爸在长安有很多秘密候骑,他们会把你的一举一动,用飞鸽传书的方式告诉阿爸!”
“火绒,霍去病已经同修成君的女儿结婚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还去长安西市当垆卖酒!”
“你已经不小了,该结婚嫁人了!”
“阿妈,”火绒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霍去病,让我嫁给别人,不如让我当垆卖酒!”
“可是,霍去病现在是我们匈奴的敌人!”单于阏氏大声道,“是他带兵打败了休屠王、浑邪王,要不是呼毒尼苦战,他差一点儿活捉了你的乌维弟弟!”
“汉匈之间的战争与我们的爱恋没有半点儿关系!”
“如果霍去病带兵去攻打你的阿爸,你也这么爱着他?”
“如果有一天,霍去病带兵去围攻单于王庭,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姐姐,抓住霍去病,你会让他当奴隶吗?”
“不!”火绒的双眼闪动着匈奴女儿罕见的凶狠,“我一定杀了他!”
呼毒尼和乌维的人马在定襄和右北平制造了一起又一起的大屠杀。匈奴骑兵挥动弯刀铁骑,不分男女,见人就砍杀,见房子就烧毁。很多郡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成了满目焦土的无人之境。
消息传到长安,皇上异常震惊,急召六百石以上官吏在未央宫议事。大汉元狩四年,皇上向天下各郡县下达了远征动员令,派出最精锐的十万骑兵,加上负责监换马匹的士兵和载运衣甲军粮的四万马匹,合成十四万军队,输送辎重和武刚车的军马及十几万步兵,合成几十万大军,浩浩****杀向匈奴。这次大进军,由舅舅卫青和我各率五万精锐骑兵,分左右两路越过瀚海沙漠进击匈奴腹地。
谁知道,就在我带兵出征的前夜,我听说了我父亲霍仲孺还活着的消息。我是来卫青大将军府邸向外祖母辞行的。路过舅舅书房的时候,我听见了皇上的姐姐平阳公主和舅舅卫青在房间烛光灯影下的对话。
“你说什么?”卫青一把抓住了平阳公主的手,“霍仲孺还活着? 他现在在哪里?”
“你放手,让人看见了……”平阳公主白皙的脸似乎羞红了,她从舅舅温暖的手掌中抽回自己有点儿冰凉的玉手。
“我……”卫青放开了平阳公主。
“是刚来的平阳县吏告诉我的,他说当年霍仲孺护送少儿回平阳老家,途中遭遇匈奴骑兵,他坠崖后并没有摔死,被进山砍柴的樵夫救了一条命。
以为妻儿丧命的他心灰意冷,在樵夫家养伤大半年后,再也没回县衙当差,直接回到乡下老家,开设私塾学馆,靠教书谋生。”
“少儿姐姐已经嫁给未央宫詹事陈掌为妻,富贵非同一般家庭,若霍仲孺来长安寻亲,这便如何是好?”
“放心吧,那个霍仲孺以为少儿和去病被匈奴人祸害了,发誓终生不娶。
十年前,才在族人和父母的层层压力下,娶了一门亲,他同这个女人生了个儿子,名叫霍光,今年也有七八岁了。”
“这件事千万别让霍去病知道了,我那外甥是一个愣头青,他若知道了不知会捅出什么娄子来!”
“卫青,这次征战不比往常,刀剑无情,箭矢不长眼睛,你千万要小心!”
“公主,您就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同匈奴作战。这次北伐匈奴,不消灭匈奴主力我誓不还朝!”
平阳公主和卫青的对话,让我对自己的身世有了清晰的了解。原来我有父亲,我的父母只是没有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结合了而已。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一种轻松感和生命的归属感。父亲,河东郡,平阳,汾河,故乡,这些名词在我的心里不停跳跃。皇上已经决定让我率五万骑兵从代郡出塞,兵出代郡,何不回平阳拜见父亲大人? 我连夜进宫向皇上禀明心意。
“好啊!”皇上大笑道,“名满天下的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认祖归宗拜见父亲,在孝治天下的大汉,一定会被传为佳话!”
“陛下,去病富贵天下,父亲却无一户封邑,我想将做私塾先生的父亲接回长安养老!”
“去病,难得你有这一片孝心。朕这就给河东郡下诏书,让他们去安排你们父子会面之事!”
“陛下,认祖归宗,拜见父亲,实属去病家中私事。再说了,我和父亲二十年未曾谋面,若在公开场合会面,必有尴尬。我想一个人悄悄去乡间拜见父亲!”
“如此也好! 等你凯旋,朕再设宴庆祝你们父子团圆!”
“谢陛下!”
我率五万骑兵驻扎汾河沿岸。
中军行营,旌旗招展,警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派邢山带人去村中探路。
当时的霍仲孺用“穷困潦倒”四个字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靠教私塾为生的霍仲孺正处于贫病交迫之中,他续娶的妻子身体羸弱,常年卧病在床。儿子霍光年幼,家中开支全靠他教书的微薄收入。
这一天,霍仲孺像往常一样到村口的井边挑水,待回到塌墙烂院的家中,却发现数百军校将自己的茅庐团团围住。
担着两桶水的霍仲孺惊恐不安,邻居张老汉领着校尉邢山向霍仲孺走来。
“ 军爷,”张老汉指着担着两桶井水的霍仲孺说,“他就是霍仲孺,年轻时候做过平阳县吏,曾经在长安公主府中当差。”
霍仲孺如坠云雾,他想拔腿逃跑,却来不及了。邢山上前接过霍仲孺的水桶放下,恭敬地跪倒在地叩起头来。
“军爷,千万不敢,你折煞老朽了!”霍仲孺吓得连忙跪下。
“霍老伯,我是骠骑将军、冠军侯麾下校尉邢山,奉大将军命令特来拜会!”
“军爷,你说的骠骑将军、冠军侯与老汉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为何前来拜会?”霍仲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伯,我说的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就是您的亲生儿子!”
“军爷,这话可不敢乱说,让将军听见会被杀头的!”
“老伯,您就放心吧,我一会儿亲自带将军来见您!”
邢山说了父亲在村中的情况后,我带着五十名骑兵,高举“霍”字大旗来到村中。
“爹,”我恭敬地跪倒在地,流着泪向坐在中堂的霍仲孺和他续娶的女人叩了三个头,“儿子霍去病给二老磕头了,我终于回家了!”
我跪下的同时,随行的军校全部跪倒在地。
“我苦命的儿子!”霍仲孺将我揽在怀里老泪纵横,“爹以为你和你娘被匈奴人祸害了……”
“我和娘都没有死,是舅舅卫青从匈奴人手里救了我们!”
父子相见抱头痛哭。我们哭够了,才在邢山的劝慰下,擦干眼泪分尊卑坐下。
“ 霍光,”霍仲孺冲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招手道,“快过来。长兄如父,快过来拜见大哥!”
“大哥在上,小弟霍光给你叩头了!”机灵的男孩冲着我跪下叩头。
“快起来!”我连忙扶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多大?”
“八岁!”
“愿意跟我去长安读书吗?”
“爹爹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等我从漠北打仗回来,接你们一起去长安!”
“孩子,我老了,你二娘又身体多病,我们去了长安也是给你徒添累赘,我们就住在村里哪儿也不去。”
“父亲,平阳这里穷乡僻壤的,哪能和长安相比? 你们还是和我一起去冠军侯府居住,我会请最好的大夫给娘看病。”
“故土难离!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我和你二娘在这乡下住习惯了,要带你就把霍光带到长安去。长安的‘金匮石室’,收藏着古往今来数不清的图书秘籍,著名的大学问家孔安国、董仲舒、司马谈都在长安,霍光跟着他们,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正当我在平阳乡下认祖归宗的时候,伊稚斜大单于在肯特山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
冰冷如铁的肯特山,远远望去,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以深邃的目光审视着山谷里黑压压列阵的铁骑。虽然已经到了夏季,山顶上仍然堆积着皑皑冰雪。陡峭的悬崖上,悬挂着祭天金人的神像,祭坛就设在神像脚下的开阔峡谷。周围燃起了九堆篝火,点燃了九九八十一盏酥油灯,剥了皮的羊羔、宰杀好的野牛血水淋漓地供在神像前,等待天神享用。
十五万匈奴骑兵肃然列阵,杀气冲天。
西方是白马方阵,东方是青马方阵,北方是黑马方阵,南方是赤马方阵。
左贤王、左右骨都侯、左右大将、左右大当户等将军贵胄披坚执锐,神情倨傲地坐在马背上,统率着自己麾下的人马。
随着一阵低沉的鹿角号响起,九名赤露着古铜色胸脯的汉子,牵出了九匹嘶鸣咆哮的汗血宝马,分别依次拴在祭坛的木桩上。马儿仿佛知道了自己要做祭天牺牲的命运,咴咴嘶鸣着拼命挣扎,企图逃脱。马的嘶鸣声、人的**声、号角的低鸣声纠集在一起,紧张压抑的气氛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气来。每匹汗血宝马的左前方,都铺着一块洁白的羊毛毡,毡上放置了一堆粮食,有稞、粟、黍、谷等,每堆粮食上又放置了一盏高挑的酥油灯,灯上缠有绿、白、蓝三色布条,灯旁插有三根鸢尾草。
“点天灯!”身材略矮,生着一脸漆黑胡须,左耳戴着一只白铁耳环,相貌凶恶的左贤王大声喝道。
闪烁着金子般华贵颜色的祭天金人神像前,六十多岁的萨满首领披头散发,摇动着魔杖,跳着匈奴原始的巫舞,用火炬点燃了九十九盏酥油灯。
老萨满用已经失传的一种匈奴语下着古老的诅咒:“啊啦,撑犁啦,阿古啦都耶啦,腾格儿啦,杭盖啦,啊啦兜兜啦,牦牛兜兜啦,阿狼兜耶啦,昆仑啦,兜兜啦……”老萨满抓起一把红色的岩石粉扬起来。红色的岩石粉在大风的吹动下,纷纷扬扬撒向已死的骆驼……面色冷峻的伊稚斜大单于坐在一匹毛色如炭火的战马上。伊稚斜身旁有一匹毛色如漆的黑骏马,马上端坐着他的太子左屠耆王乌维。乌维虽然只有十九岁,却同伊稚斜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豹头,环眼,阔嘴,留着一脸黑茬茬的络腮短须,浑身洋溢着塞外人特有的剽悍。
“黑狼令旗呢?”乌维太子冷冰冰地问。
“狼旗马上就到。”面色黝黑的左贤王大声道。
说话间,随着一阵粗犷的马蹄声,九名头戴白铁面具的匈奴骑兵,扯着被匈奴冒顿单于命名的独耳狼头的大旗飞奔而来。旗帜为白色,中心绣有象征匈奴民族生命图腾的独耳黑狼,凌厉的风将旗端上悬挂的黑色牦牛旌穗吹得啪啪直响。
“祭狼旗!”左贤王下令道。
在低沉的牛角号声中,旗手们扯着猎猎狼旗飞奔而过。九名站于祭坛马桩前的骑兵,唰地抽出雪亮的弯刀,轮番劈向汗血马的半张脸,一股股殷红的马血喷溅而出,射在白色的狼旗上……“赵信,”伊稚斜问道,“这次卫青、霍去病指挥几十万大军北上作战,你有什么策略?”
“撑犁孤涂大单于,”大汉降将赵信献计道,“我建议将粮草辎重再次向北转移,把精锐部队埋伏在沙漠北边,卫青、霍去病自不量力,竟打算穿过沙漠寻找我主力作战。到时候,大汉人困马乏,我们以逸待劳,俘虏他们指日可待!”
“左贤王,”伊稚斜吩咐道,“你和乌维率七万骑兵,将粮草辎重向北转移,绝不能让汉军得到一粒粮食!”
“遵命!”左贤王、乌维大声道。
“慢着!”赵信建议道,“大单于,现在所有的匈奴人都知道您率主力骑兵在东边迎战霍去病,左贤王在西北迎战卫青。我建议,我们改变战术,你同乌维太子率主力骑兵,用勒勒车将粮草辎重运送到沙漠以北,在那里伏击卫青,左贤王、呼毒尼率十万骑兵迎战霍去病,这样我们一定能大获全胜!”
伊稚斜唰地抽出镶有红宝石的腰刀,仰天大叫道:“撑犁神,我至高无上的天神,汉人毁弃誓约,抢夺河西土地,断我匈奴右臂,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祈求天神保佑,佑我匈奴十万铁骑此战一定成功!”
“杀! 杀! 杀!”十万骑兵举刀高呼。
“大匈奴的勇士们,”伊稚斜朗声道,“养肥你们的骏马,磨快你们的弯刀,制好你们的弓弩箭镞,跟着你们至高无上的王去攻打卫青、霍去病,为我大匈奴雪洗耻辱! 胜利之日,论功行赏,数不清的牛羊、女人和粮食在等着你们!”
皇上原定的作战计划是,我带五万骑兵攻击伊稚斜单于主力,舅舅卫青带五万骑兵同左贤王作战。后来,俘获的匈奴骑兵给我们提供了假情报,说伊稚斜单于在东方。于是,我们两军对调,我率五万精锐骑兵东出代郡,舅舅率五万精锐骑兵西出定襄。
舅舅出塞一千多里,与以逸待劳的匈奴单于主力相遇了。舅舅麾下,李广为前将军,公孙贺为左将军,赵食其为右将军,曹襄为后将军。出征前,皇上私谕舅舅说,李广年事已高,运气又不好,不能用他当前锋抵挡单于。于是,舅舅让李广与赵食其两军合并,从右翼进行包抄,自率左将军公孙贺、后将军曹襄从正面对抗单于主力。
李广、赵食其的部队却在沙漠迷途了。面对敌强我弱的逆境,舅舅命部队用武刚车迅速环结成阵,而后派校尉马龙率五千端着弩机的精锐骑兵配合军阵向敌阵冲锋。乌维太子率一万多骑兵迎战,很快,汉军五千精锐骑兵就死伤过半,马龙被乌维太子斩杀于马下。双方人马激战到黄昏。正在大汉骑兵节节败退的时候,北方天空突然刮起一阵阵令人恐惧的大黑风,风吼如雷,沙尘滚滚,遮天蔽日。扑面而来的风沙黑云,让双方骑兵互不相见。
双方骑兵人喊马嘶,惊恐不安,原本整齐的阵营顿时混乱成一锅粥,人马相互冲撞践踏,死伤无数。
面对从天而降的黑风暴,舅舅卫青大喜,他迅速抓住有利战机,命令左将军公孙贺、后将军曹襄,各率两万步骑,从左、右两翼迂回到单于背后,截断伊稚斜大单于的退路。然后,他亲率五万骑兵,利用武刚车和稻草假兵阵营佯动,造成十几万兵马杀奔而来的假象。
“大单于,”候骑从风沙滚滚的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大汉左将军公孙贺、后将军曹襄,各率两万精锐从左右两翼绕到单于行营背后。卫青率十几万步骑主力,推动武刚车向我方正面杀来!”
“大单于……”左右骨都侯、左右大将、大当户等人将目光投向伊稚斜。
“不要慌!”伊稚斜镇定道,“左大将,率两万骑兵从西边突围,火速增援乌维太子。剩下兵马同我出战,今天一定要生擒卫青,消灭汉军主力!”
“不行!”赵信拦阻道,“大单于,卫青用兵向来神出鬼没,他能指挥大军从正面进攻,必然是有备而来。如今,公孙贺、曹襄已经断我方后路,倘若正面迎战卫青,必然首尾不能相顾,最终只会全军覆灭!”
“黑风来袭,正是擒获卫青的最好时机,难道你要本王固守这个地盘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走?”伊稚斜大声道,“大敌当前,正是我们同卫青决战的时候,你叫我往哪里走?”
“大单于,汉人有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说一个卫青,就是一百个卫青,几十万汉军,也没有您的性命宝贵!”
“大单于,赵信说的有道理,只要您撑犁孤涂大单于在,匈奴的狼头大旗就不会倒!”左骨都侯劝道。
“大单于,今天突然刮起黑风,天显异象,必有不祥,我们还是撤兵吧!”
右骨都侯也劝道。
“唉!”伊稚斜顿足长叹道,“左右骨都侯,随本王杀出重围!”
“大单于,”赵信建议道,“卫青率十几万汉军主力杀奔而来,目的就是要活捉您。我建议,您和左右骨都侯,不举狼旗,不摆骑阵,换乘六匹骏马与数百白铁卫士,趁着夜色做掩护迅速突围!”
“所有匈奴主力随我和右大将出征,同卫青决一死战!” 赵信迅速部署道。
汉军喊杀声渐渐逼近。
伊稚斜单于见势不妙,在赵信的建议下,同左右骨都侯换乘六匹骏马与数百王庭卫士趁着夜色掩护突围逃遁。群龙无首的匈奴骑兵根本不听赵信和右大将指挥,也随之溃散逃命。左大将率兵突围后,同乌维太子前后夹击,消灭汉军五千精锐骑兵后,迅速向北逃窜。舅舅率大军连夜挺进,天亮时,汉军掩杀阵斩匈奴万余人,追袭二百余里,一直前进到寘颜山赵信城,获得了匈奴囤积的粮草,休整一日后将其彻底烧毁。
舅舅率领胜利之师返回,路上碰到了迷路失期的李广、赵食其的部队。
我的人马从代郡出塞后,向北急行军两千多里。我麾下的军校全都是严格训练挑选的精兵强将,他们雄心勃勃、精力充沛,人人都想在北伐匈奴的战争中建功立业。带队的将领有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北地都尉邢山,校尉李敢和徐自为。当然,每次出塞作战,都离不开熟悉匈奴山川地理的复陆支和伊即靬。
复陆支、伊即靬、赵破奴等匈奴降将,熟悉塞外地理,习惯于在沙漠行军,这三个匈奴降将就是我这次北伐匈奴的三军向导。
我在远征中充分利用各方面的有利条件和各将领的特长,指挥数万骑兵轻装跃马冲锋北进。
大军越过离侯山后,校尉赵破奴带着一个匈奴人来中军帐见我,说是有重要军情向我报告。那个匈奴人将裘皮帽子压得很低跪在地上。
“不要怕!”身披酱红色战袍的我坐在案前安慰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什么重要军情向我报告?”
匈奴汉子低着头不说话。
“大将军问你话呢!”赵破奴怒道。
我走了过去,刚要扶起这个匈奴人,只见他忽地站起来,拔出腰刀闪电般向我刺来。我连忙躲避,匈奴人刀如闪电,发力精准,尽管我身强力壮武功超群,最后左肩还是中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当然,这个匈奴人也很快被赵破奴和行营外的警卫摁倒制服。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匈奴人挣扎着大喊道。
“说!”赵破奴怒吼道,“为什么要刺杀骠骑将军?”
“霍去病活捉了我的阿妈和弟弟,还率五万骑兵找我阿爸主力决战,我在阿妈面前发过誓,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等会儿!”我摆手制止道,“你阿爸是谁?”
“哼!”匈奴人冷笑道,“我阿爸……就是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伊稚斜!”
“你是谁?”我惊讶道,“摘掉他的帽子!”
赵破奴一把摘下那匈奴人的帽子,一头秀发倾泻下来,火绒用愤怒的眼睛瞪着我。
“火绒,”我惊骇道,“你没有死?”
“我要杀了你再去死!”
“放开她!”我下令道。
“将军,放开她,你会有危险!”
“放开她!”我瞪了赵破奴一眼厉声道,“出去!”
中军帐里只剩下我和一身匈奴男装的火绒。
我向火绒诉说了这几年的相思之苦和河西之战中对匈奴俘虏的优待政策,听得火绒泪水涟涟。火绒向我诉说了她当垆卖酒的心酸和对我刻骨铭心的相思。很快,我和火绒就冰释前嫌。我要派人送火绒回去,她不同意,说要和我并肩作战。火绒还向我提供了一个重要军情,说是她在距离离侯山七百里的弓闾河流域,看见了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人集结的数万人马。
军情紧急,我连夜召集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北地都尉邢山,校尉李敢、徐自为,复陆支、伊即靬、赵破奴等人开会,研究下一步的作战行动。
“我们已经向北挺进两千多里路程了,连个匈奴人的影子都没有碰上,弓闾河流域是否有匈奴人主力,不能听火绒的一面之词,她毕竟是匈奴大单于的女儿!”李敢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同意李敢的意见。这个火绒来历不明,上午在中军帐差点儿刺杀了骠骑将军,她说的军情到底是真是假,我们还需要进一步验证!”赵破奴附和道。
“ 将军,”邢山道,“这个火绒毕竟是伊稚斜的女儿,尽管她曾经和你相爱,但你和她好几年没见面了,她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们都不清楚,不能按照她提供的军情盲目向弓闾河流域进军!”
“她会不会是左贤王派来的探子?”
中军帐里,校尉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似乎没有一个人信任火绒。
“凭我和她多年的交往,火绒绝对不会说假话!”我驳斥道,“战场态势变化无穷,天时地利人和稍纵即逝,如果我们不抓住有利战机,长途奔袭一日抵达,就会千里出征一无所获!”
“弓闾河流域距离离侯山还有七八百里地,我们五万骑兵,加上运输粮草辎重的马队,少说也要走七八天!”伊即靬担忧道,“一日之内绝对不可能抵达!”
“将所有携带的粮草辎重全部弃之于道,五万骑兵轻装出发!”我斩钉截铁道。
“ 大将军,” 复陆支大惊失色道,“放弃粮草辎重,我们十万多人马吃什么?”
“取粮于敌!”我大声道。
“取粮于敌? 将军,这里是塞外,到处都是沙漠草原,如果我们找不见左贤王主力,不用匈奴骑兵来围,自己就把自己饿死了!”赵破奴道。
“兵出险着!”我耐心解释道,“兵者,诡道也,战争是谋略的较量。长途奔袭,迂回穿插,闪电般出击一直是我带兵制胜的法宝。如果我们不放弃粮草辎重,同马队一起缓慢行军,左贤王早已为我们部署了口袋阵。那时候,我们就只有全军覆灭了!”
就这样,我们将皇上举全汉之力筹集的粮草、辎重全部弃之于道,五万精锐骑兵全部摘掉铃铛,马裹蹄,人衔枚,闪电般向弓闾河流域扑去。
渡过弓闾河后,我们同左贤王、呼毒尼的主力骑兵打了一场硬碰硬的遭遇战。十几万人马厮杀混战的恐怖场面,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概括。
在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火绒用自己的胸膛,替我挡住了一支毒箭,这支毒箭是呼毒尼射来的。我抱着死去的火绒泪流满面,呼毒尼挥刀向我砍杀过来。邢山见状,连忙架住呼毒尼的砍杀,最后将呼毒尼杀死在马下,砍下了他的头颅。我擦干泪水,挥动秋水莲花剑疯狂砍杀,生擒了屯头王、韩王、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校尉李敢、徐自为以及复陆支、伊即靬、赵破奴等人,带着人马分头作战,各自斩将夺旗。这次战役,斩获匈奴七万余人,左贤王主力部队几乎全军覆灭。我的五万精锐骑兵也仅剩下不到两万的负伤人马。
我的大军在瀚海之上胜利会师。为了庆祝战功,我在狼居胥山主峰建立高坛,在姑衍山峡谷开辟广场,同时举起千万支胜利的火把,祭祀天地,祭奠死亡烈士,用夺取的匈奴酒肉犒劳三军。
射杀李敢完全是一场阴谋。
瀚海奏凯后,皇上加封我为大司马,封邑五千八百户。天子赏赐的钱财我几辈子都花不完。过去追随舅舅的军校,反过来纷纷投奔到我的麾下谋取富贵。火绒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沉浸在奢靡的酒宴歌舞中消磨时光。
欢宴歌舞之后,我一个人独处时感到异常孤独。精神上的空虚,各种欲望满足后的无聊,连同我失去敌手后的迷茫,让我醉生梦死,四顾茫然。每当月光下有人横吹笛管,我就会想起火绒。想起火绒,我的心就像被烙铁烙了一样难受。想起同火绒在一起的时光,我就不由得伤心落泪。几次一个人醉酒后,我都在月落乌啼的夜晚失声痛哭,哭过了,又继续酗酒……就在我异常空虚苦闷的那段日子,延续我生命的儿子霍嬗哇哇啼哭着来到人间。小家伙的诞生,给我空虚寂寞的生活带来一丝慰藉,让我暂时摆脱了失去火绒的情感空虚。皇上见我心情有所好转,便邀我、李敢、邢山等羽林骑兵的将军校尉一起去甘泉山狩猎。
一场恶毒的阴谋就在那时开始酝酿。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就是舅舅卫青的心腹爱将公孙敖。善于权谋的皇上早已发现,短短几年,由于舅舅卫青北伐匈奴立下赫赫军功,卫氏家族成了朝廷中势力最大的家族。从古到今,外戚干政的事情时有发生。秦朝的嫪毐、吕不韦,汉初吕后的吕氏集团,太皇太后的窦氏集团,包括被王太后诛杀的窦婴,想起这些,皇上就对逐渐强大的卫氏集团心存疑惧。横扫河西斩断匈奴右臂的两次战役,皇上派我带兵出征就是例证。我在战场上立下的战功远远超过舅舅卫青,以公孙敖等人为首的舅舅的心腹,不愿意看到权力过多地集中在我身上,这些人挖空心思要制造一场流血事件,企图让我在皇上面前失宠,让天下兵权重新回到舅舅卫青的手中。
恰巧,在元狩四年的漠北大战中,李广和赵食其随着卫青出征,因为中途迷路耽误了和卫青主力会合的日期,导致舅舅卫青不得不用区区五千骑兵抵挡匈奴单于主力万骑。尽管卫青兵力弱少,却最终打了胜仗,打败了匈奴单于。单于本人见形势不妙抛下大军出逃,汉军未能擒获。如果此时李广二人能及时赶到,也许会立下卓越功勋,官至封侯。可是,李广因为迷路未能参战。按照汉朝的军律,将领失期当斩,但可用钱赎罪。而李广到幕府后对下属说“不愿复对刀笔之吏”,愤愧自杀。征战归来的李敢得知父亲李广的死讯后号啕大哭,他认为是舅舅卫青陷害其父,于是,不顾校尉阻拦冲进大将军行营击伤了卫青。素来仁善忍让的舅舅,将此事隐瞒下来,特意叮嘱公孙敖等人一定要严守秘密,不准告诉我。
我和李敢、邢山等人正在甘泉宫门口准备狩猎工具,公孙敖走过来,当着三公六卿的面,突然大声质问道:“李敢,你凭什么冲进行营,击伤卫大将军?”
“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找卫青讨说法,有错吗?”
“李广迷途沙漠,失期当斩。是他自己不愿复对刀笔之吏,才拔刀自刎,与大将军何干?”公孙敖理直气壮道。
“若不是卫青唯亲是举,让你做前将军,我父亲怎么可能迷途沙漠?”
“李广年迈体衰,同匈奴征战七十余次,从未封侯,这难道都怪大将军吗?”
“你放屁!”李敢拔刀怒道,“我父若为前将军,封侯拜将犹如探囊取物!”
“李敢,”我怒发冲冠道,“你敢冲进大将军行营,击伤我舅舅?”
“我击伤一个私生子怎么了? 一个靠女人裙裾爬上高位的大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再说一遍?”我唰地拔出寒光四射的秋水莲花剑。
“怎么?”李敢握刀在手讥笑道,“你这个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野种难不成要杀了我?”
热血涌上头顶的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同李敢厮杀起来。李敢也不示弱,刀刀刺向我的要害。
闻讯赶来的皇上厉声制止了我们的搏杀。
我虽然收剑入鞘,但心里对李敢这种辱骂性语言恨到了骨子里,我发誓要宰了这个狗娘养的。见鱼儿上钩,公孙敖假惺惺地过来劝我,实际上又说了很多火上浇油的话,我的杀心与怒火被公孙敖再次点燃。
当天子的狩猎队伍深入甘泉山密林后,李敢便拍马一心一意去追杀一只麋鹿,我和数百羽林骑兵手握弓箭紧随其后。
李敢弯弓一箭射中了麋鹿,麋鹿带着箭伤逃进树林,李敢拍马穷追不舍。
“ 你是野种! 你娘是野女人! 你是你娘和人私通生下的野孩子!”八岁那年,同李敢蹴鞠时打架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眼前。这几句恶毒的咒骂,像毒蛇一样在撕咬我一颗敏感的心,让我热血上头……“去病,不要啊!”我在策马奔驰狂追李敢的呼呼风声中,似乎听见舅舅卫青制止我行凶杀人的呐喊声。
“李敢,我要让你永远闭嘴!”我瞄准李敢的后心射出了恶毒的一箭。那支双钩白羽箭,带着凌厉的风声,嗖地穿透了李敢强悍跳动的心脏。
就在李敢跌下马背的同时,那只负箭的麋鹿冲出林子,低着头,树枝般的犄角向中箭的李敢闪电般撞去。李敢被撞在三米开外的一棵楸树上,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其实,我射杀李敢的经过,陪伴天子狩猎的羽林骑兵、南军驱兽兵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惜了!”皇上拍马来到李敢身边感慨道,“关内侯李敢英勇善战,战功卓越,今日竟被一只麋鹿撞死,可惜,太可惜了!”
我射杀李敢的罪过,就被天子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掩饰过去了。公孙敖的阴谋没有得逞,皇上对我的恩宠比以前更深了。一时间,我成了大汉朝野青年男女崇拜的少年战神。谁知道,进入大汉元狩六年秋季后,一直身体强健生龙活虎的我竟然一病不起,吃遍了宫廷御医和民间杏林高手的所有私密药方,都毫无效果,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牵着汗血马跋涉在蓝田山的风雪中。风在呼啸,雪花在飞舞。
风雪唤醒了我的记忆。
我和火绒雨中野合的松树林在皑皑白雪的压迫下依旧郁郁葱葱。
冰凉的秋雨不断敲打山谷万木,发出唰唰的声响。火绒**着,神情愉悦,背着我仰起脸蛋,整个头朝上,张开双臂,迎接着天空掉落的千万个水晶吻。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微笑着,长长的丰盈的水漾般的秀发贴附在雪白的身上,画出了黑色的叶饰……
我平静地躺在大地上,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皑皑白雪就覆盖了我。
西北风在岩石和林木间呼啸。
当战争的金戈铁马成为昨天的记忆,英雄就会速朽,接下来,时间就按照它的意思流逝在人生的长河里。
一个绿色的女人依偎在我身旁,我醒了过来。
“你是谁?”我在冰冷的风雪中推开她。
“我是蓝田山女神。”女人微笑道。
“我要火绒!”
“你是战神,阳气炽盛,需要我风雪中的阴柔!”
“不,我要火绒!”我推开女神。
“如果你拒绝我,很快就会死去!”
“我不怕死!” 我冷冷道,“从踏上战场的第一天,我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果我俩融为一体,生命就会永恒!”
“我已经在血与火的战场完成了自己马踏匈奴的使命,该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我躺在风雪中,在我的脚边,汗血马雕塑般屹立在风雪中。
她———蓝田山的女神,流着泪水,神情悲悯地望着躺在雪地里的我。
亲爱的,不要为我流泪,我要永远沉睡了,我将同这片母亲般厚重的黄土地融为一体了。我的血液将永远凝结,我的骨头会腐化于尘土。我象征祁连山的墓冢上会堆砌各类巨石雕刻,石头缝隙里会长出一棵棵树木花草。
风雨会吹打它们,雷电会闪击它们,霜雪会覆盖它们,阳光会照耀它们。这些石头和树木是我生命的精魂,将永远活在大汉的土地上千百年不死。当外敌入侵大汉时,它们一定会和我并肩作战,捍卫祖先留给我们的万里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