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算是起重工具厂的明星了。
大约从读幼儿园起,我就与我小妹在工具厂里玩耍。通常是,幼儿园、小学放学,我便牵着我小妹到厂子等候我母亲,下班后,我母亲又牵着我们回家。我家到幼儿园、小学大约三里路,幼儿园、小学到工厂大约三里路,工厂到我家也大约三里路,基本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我们三娘母每天就在这三角形上游走。
我小妹牵猫儿不吃水,坐在哪里都一动不动,却很嗲,动辄就在地上打滚。所以,厂子里的人都叫她“嫋猫儿”。人家问:“嫋猫儿,你妈妈呢?”她就会嗲声嗲气地回答:“我妈妈在梳马马灯儿(辫子)。”
我母亲是上海式短发,哪来的马马灯儿?嫋到家了。
我却截然相反,天生小儿多动症。无论是在塆子头还是在我母亲厂里,我都是一个造王(顽皮鬼),打烂邻居的门窗玻璃,堵塞邻居的阴沟、烟囱,损坏工厂的设备、工具,无所不为。邻居骂我是爆参子(小混蛋),厂里的人说我是屁股虫(臭虫)。
其实,说我是屁股虫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氧焊工莽三。
记不清是在我九岁还是十岁时,一天,我去库房,想让邓春燕给我四个从机器上换下的废旧滚珠(轴承),做一架板板车(玩具车)。跨进库房,我就听到一溜柜架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猫着腰,踮着足跟,一步一步跨前,探头望去。
我的妈呀!莽三正用沾有电石灰的双手摩挲着邓春燕的胸部,一脸**笑,双唇翕动,两排牙齿醋黄,很激动很享受的样子。而邓春燕呢?胸部隆起,像是要撑破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一样,双眼微闭,蟠桃脸涨红,嘴里不停地“喔喔”。
狗日的莽三欺负人了!
我扭头跑出库房,惊爪爪喊:“抓偷瓜儿(贼)!抓偷瓜儿哟!”
眨眼,黄泽如、狗儿等几个汉子飞奔而来,冲进库房。
我屁颠颠跟进。
库房里,邓春燕正在给莽三发放肥皂、手套、口罩啥的劳保用品,两人脸上平静如湖。
我心里就犯嘀咕了。邓嬢嬢(邓阿姨)刚才不是被莽三欺负了吗?咋这会跟啥事没发生过一样?
黄泽如扔我一眼,“哪来的贼?谎报军情!”
我有口难辩有口莫辩,干脆嬉皮笑脸道:“爸爸是逗你的万金油(逗你耍)!”
黄泽如追我出库房。
最终逮住我的不是黄泽如,而是莽三。他揪住我的耳朵咬牙切齿骂:“小屁股虫!”
其实,厂子里没人骂我,除了龟儿的莽三。
我有一个外号,叫“阿尔巴尼亚”。这源于我五官分明,洼眉洼眼,且一头卷发,像极了电影里的阿尔巴尼亚人。这外号是黄泽如给取的,应该是一种赞誉。中国与阿尔巴尼亚是友好国家,所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因此,我的外号,口口相传,我也十分受用。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嬢嬢们喊我阿尔巴尼亚,有一种细腻、亲切、甜蜜的味道。我和我父亲一脉相承,都喜欢异性。
起重工具厂坐落在来龙坳下,呈大四合院灰砖灰瓦厂房,背后坳上遍布民居,左右分别与木器厂、筒厂相邻,前面是一条泥碎石公路,上通大山铺(乡镇),下通河底下(市区)。管子厂摇身一变为起重工具厂后,区里拨款,在厂子周围筑起了灰砖围墙,有如逶迤的长城。
黄泽如说:“这样不好,纯粹像重庆渣滓洞集中营。”
大多数工人不这样认为。他们不读书不看报,因此不了解啥“渣滓洞”。他们觉得,这样巴适,既安全,又像一个独立王国。
陈义富任命我为“联络员”的第二天,我与我母亲赶早到了厂子。
黄邦和给我套上崭新的印有“联络员”字样的红笼笼(袖套),“这是厂里给你特做的。你戴上它,跟钦差大臣一样,可以到处行走,没人敢管。这样,你的屁股就可以翘到天上去喽!嘿嘿。”
我撇撇嘴,“不戴它,我照样随便走。所有的脸嘴儿(面孔),我都熟悉。”
黄邦和笑笑,“那是。你狗的是阿尔巴尼亚,明星哩!到处转转吧,又吃了好几年干饭,长变喽,说不定,有些人不认得你咯。”
我就开始在厂子里转悠。
东边的锻工房我是不去的。那里清一色的男人,在哄哄燃烧的炉灶前,赤着上身,穿着火摇裤(短裤),挂着皮围腰,挥着手锤,甩着二锤,把红透了的铁块打得啪啪响,火星四溅。那种火热的程度,以及男人们那私密处时隐时现的场景,令人尴尬至极。
北边的翻砂房我也是不去的。遍地河沙,遍地铁屑、废钢铁,遍地木模厢,让人很难有落脚的地方。还有,炼铁高炉喷出的铁水,烧伤你,烧残你,甚至烧死你没得商量。特别是,那里有一个外号叫“梭夜子”(破鞋)的田彩凤,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两只肥硕的奶子在工作服里甩叮咯当(不停晃动),像要奔出来砸死人一样。
南边的铆焊、电工房我就更不会去了。在那里,看多了电焊、氧焊工们制造出的火花,我会眼花缭乱,特别是电焊的弧光,容易让人得红眼病(眼疾),甚至肛门走渣。关键是,我不想见到黄泽如与莽三这两个屁股虫。
我就跨进了西厂房。
厂房极高,极宽,极长,分布着车床、钻床、铣床、冲床、刨床、老虎钳等多种设备。一片喧嚣、沸腾的景象。
记得,小时候,我就特别爱钻进这里溜达,看车床车出的铁屑像彩色的猪儿虫(菜青虫),刨床刨出的铁件平整光滑、锃光瓦亮,冲床冲出的钢板眼孔黑炯炯似枪眼。隆隆的机器声中,我就想,要是将黄泽如、莽三弄来车,弄来铣,弄来刨,弄来钻,弄来冲,该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
我喜欢到这里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看嬢嬢们。她们大多年轻,朝气蓬勃,梅花绽放。她们精致的盘发藏于工作帽中,匀称的身子裹在工作服里,有的**,有的柳腰,有的肥臀,让懵虫般的我心里也痒痒的地。长大了才明白,那是弗洛伊德所讲的性朦胧。
戴着红笼笼,我还真的就感觉到了自己是钦差大臣。“联络员”比“红卫兵”神奇多了,它代表着一种成熟,一种大人的官职。于是,我倒背双手,昂首挺胸,两眼打望,遨游在沸腾与喧嚣中。
然而,似乎没人搭理我,不少人像看陌路人似的瞟我一眼,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活。难道他们不认得堂堂的阿尔巴尼亚了?难道他们对神圣的“联络员”也不放在眼里了?我有些自讨没趣,情绪跌落。
在靠里边的一台车床前,我驻足,像凝铸的雕塑。
操作车床的女子叫牟亚楠,精致的盘发藏在工作帽中,丰硕的双胸裹在工作服里,颀长的腰身微微弓着,瓜子脸上有了几点油渍,平光眼镜里,一对丹凤眼直盯着刀片,切削着卡盘上旋转的铁件表层,不停地制造出彩色的猪儿虫。
牟亚楠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很好看的。上嘴唇微收,下嘴唇微突,轻轻一吹,额前的刘海便轻轻一飘。她脸庞俊美,殷桃小嘴,刘海清秀,这就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看到牟亚楠制造出的猪儿虫,我顿时有了一种后怕。
读小学四年级时,我让牟亚楠给了我两条猪儿虫,拿到学校操场,与男同学王英树绑在头上,像朝鲜人那样玩杂耍。猪儿虫足有三米长,我们将头不停旋转,制造出飞速盘旋的彩虹来。女生们很是新奇,围着彩虹拍手叫好。王英树更来劲了,让猪儿虫在女生堆里快速穿梭。殊不知,猪儿虫的端头扎进了一个女生的眼睛,使其左眼角膜破裂,造成终身残疾终身残废。人家是一个特秀气,成绩特好的女孩,就这样,一辈子给废了。王英树家里陪了不少耍档(赔医药费),几乎倾家**产,而这厮则被他那烧盐匠父亲捶得呜嘘呐喊,遍体鳞伤。
罪恶的爆参子!罪恶的猪儿虫!
牟亚楠不知道,她也是间接的凶手,因为,她给了我猪儿虫。
喊牟亚楠嬢嬢,其实她最多大我十岁。但她是我母亲的工友,自然而然就高出一辈了。
莽三感慨:“牟亚楠胸前那个伟大哟!”
黄泽如一针见血揭露:“莽三儿你是个龌龊的二流子!有事无事就爱去牟亚楠的车床前晃动,说是观赏人家车出的漂亮的法兰,其实是偷窥人家的胸脯。”
莽三恬不知耻一笑,“老子就喜欢拉(她)的咪咪(胸脯)!”
夏天时,牟亚楠怕热,往往不扣工作服的第一颗扣子,这样,她在弓腰摇动手柄,调整夹刀方位时,莽三就容易透过领口,看到里面无限风光在险峰了。
黄泽如的话传到牟亚楠耳朵里后,当贼眉贼眼的莽三再次溜来时,她就扬起游标卡尺油标卡尺呵斥:“你个花包谷(杂种),射手射脚(蹑手蹑脚),不是骚棒儿就是偷瓜儿(非奸即盗),看老子把你的砂罐儿(脑壳)敲得个稀巴烂!”
面对这匹胭脂马,莽三望而却步了。
这阵,牟亚楠工作服的第一颗扣子也没扣,一眼就能看到胸前的一片白光。可我的目光没有往下溜,去欣赏她那无限风光。因为,我没有莽三下流,确切地讲,我还不成熟,荷尔蒙少之又少。
牟亚楠似乎察觉到了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立即直起腰,拿手捂住领口。
我冲牟亚楠嘻嘻笑。
牟亚楠关停车床,冲我凶神恶煞吼:“哪来的屁巴虫(臭虫)?!跟老子爬(滚)远点儿!”
我又嘻嘻笑,“牟嬢嬢,我是李梨呀。”
牟亚楠“喔”了一声,柳眉微蹙,仔细打量我一番,突然惊叫:“阿尔巴尼亚!”绕过车床,一把将我搂进怀中。
周围好些台机器也停止了转动,叔叔、嬢嬢们围拢,声声叫着“阿尔巴尼亚”。特别是,有几个嬢嬢争着揽过我的肩膀。
我在嬢嬢们软绵绵的怀里轮流挨擦,但我没有莽三那种下流的感受,有的只是激动。她们终于认出我来了,并且,一如当年那样喜欢我。我两眼涨潮,热漉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