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所在的企业,叫起重工具厂,区属单位,总共才百多号人。并且,说是起重工具,其实就是生产一些简单的手拉葫芦吊。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车、钳、铆、焊、电、铸、锻、漆,应有尽有。

我父亲对像起重工具厂这样的苍蝇企业嗤之以鼻,“我们一个车间就多达三四百人 ,当你们好几个厂。”

我母亲立马挖苦:“你那车间当然人多,马儿也多,随便你个脚猪(情种)骑!”

我父亲顿时如鲠在喉。

进厂第一天,我母亲把我带到综合楼二楼的书记办公室。

起重工具厂的前身叫管子厂,主要生产碗口大的农用灌溉铁管,附带产些微型水泵。综合楼其实是由原来的铁管、水泵仓库改造的,半空隔了一层木板,一分为二,楼下作生产调度、技术、财务、后勤、供应、厂办、宣传、团支部办公室,楼上作书记、厂长、副厂长、工会主席办公室。一当踏上木楼梯,你就能听到一路“吱嘎”“吱嘎”的声响,仿佛楼板随时会垮塌,令你胆战心惊,举步维艰。

一身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肤色黝黑,又瘦又高像涂了沥青的木电桩的陈义富正在看一份信函,刀眉紧锁,扁嘴微瘪,灯泡眼大鼓,原本乌青的脸更加乌青,像一只焉茄子。

我母亲轻轻敲了敲敞开的灰色油漆已脱落得斑斑驳驳的木门。

陈义富扭头看了一眼我母亲和我,稍愣片刻,招了招手。

我母亲牵着我的手跨进,冲陈义富恭敬地细声细气道:“陈书记,我带梨儿来看看你。他好几年没见到你喽!”

陈义富“喔”了一声,“梨儿?吃的?”一脸迷惑地盯着我。

我母亲的脸上绽开一朵红牡丹,“我儿子李梨,阿尔巴尼亚呀。”

陈义富“哦”了一声,站起,一把拉过我,打量道:“长高喽,长英俊喽!”

我母亲的脸上写满自豪,“梨儿是班上的班长、红卫兵支队长,现在又考上了高中。”

陈义富乐呵呵冲我胸部击了一拳,“狗的阿尔巴尼亚!”

说“狗日的”,是厌恶。说“狗的”,是喜欢。显然,陈义富对我是喜欢的。这阵,他刀眉舒展,焉茄子脸饱满了一些,面色有了少许红晕,让人觉得没那么严峻、丑恶了。

我母亲嚅嚅道:“梨儿放暑假喽。我家老李的意思,是让他来我恩(我们)厂搞搞社会实践。”

陈义富笑呵呵道:“大书记就是不同,站得高,看得远,晓得如何培养红色接班人。我批准了,阿尔巴尼亚来我恩厂实践。”

我母亲娥眉微蹙,“可他一个青沟子(小屁孩),能做啥呀?”

陈义富燃上一支“向阳花”,若有所思道:“是呀,做啥呢?像阿尔巴尼亚这种情况,我们厂没有先例。”

我母亲有些窘迫了,两颊绯红,看看陈义富,又看看我。

我觉得这事要黄,心里一阵狂喜。暑假很长,我可以同塆子(院子)里的猫儿狗儿些信马由缰,玩得个轰轰烈烈、痛痛快快,整得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陈义富吐出一口烟雾,“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了的。只是,看安排拉(他)个啥样的角色好。”

这时,二分式头发溜光,穿着米黄色夹克,矮小却五官正确的厂长黄邦和拿着一叠发票走进来,要陈义富签字。听我母亲讲过,在厂里,陈书记是一把手,超过一百元的发票必须经他签字才行。

陈义富坐到破旧的藤椅上签字时,黄邦和一眼便认出了我,挥手一拍我的屁股,呵呵笑道:“狗的阿尔巴尼亚,老子好久没见到你喽!”

我母亲说:“梨儿,快叫黄叔叔。”

我冲黄邦和笑了笑,两手交差叉于腹部前,鞠了一躬。

黄邦和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狗的,像是在跟死人鞠躬!”

我母亲捂嘴笑。

签完字,陈义富将发票递还黄邦和,笑着说:“老黄,阿尔巴尼亚暑假想来厂头学工,我答应了。”指指桌上的信函,“刚才接到区里的通知,我恩厂要分来十个武斗逃难者,门招(明天)就到。我的意见是,由阿尔巴尼亚做我们我恩与逃难人员之间的联络员。拉一个学生,思想单纯,没有参加哪帮哪派,做小联络员,无人可说。”

黄邦和爽快答应:“行。每天给他补助五角钱,不,八角。”

我母亲说:“拉一个学生娃儿,要啥补助哟?!我们我恩不占便宜。”

黄邦和笑笑,“不存在(没关系)。厂里不缺这点儿钱。”

我母亲说:“我家老李讲,若是叫梨儿为厂子做事,分文不取,权当锻炼。”

陈义富将烟蒂杵灭在满是灰垢的猫儿陶瓷烟灰缸里,“定了,每天补助五角钱。如果加班,增添两毛。”

能有钱挣,我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