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领着陈宝珍在厂子里东溜西逛,目测演员。

陈宝珍讲,搞一台小型的演出就行了,两三个舞蹈,两三个独唱,两三个器乐演奏。要做到短小精干,让观众意犹未尽。

我告诉陈宝珍,邓春燕、牛津全、狗儿会唱歌,黄泽如会吹笛子,莽三会拉二胡。

陈宝珍说:“请他们来试试。另外,我们来的四个‘重大’学生,有的嗓子漂亮,有的小提琴拉得好。现在,关键是跳舞的人选。我想搞两个舞蹈,一个是《草原女民兵》,一个是《社员都是向阳花》。跳舞的人首先得有扮相,就是舞台形象。舞蹈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我就带着陈宝珍转悠到了牟亚楠、詹静红、刘晓慧等十个女工的班组。目测完,陈宝珍说形象、身材都不错,可以参加面试。

牟亚楠、邓春燕、刘晓慧等九人都爽快地答应了。跳舞是件好事,既脱产不倒班,又可以显摆自己的青春与风情,更**人的是,每天排练,还有一块钱的补助。一块钱,当一天的工资了,何乐而不为?

可是,詹静红不愿意。她说:“娃儿还没断奶哩!”

李琴蹙起两道平眉,“没断奶跟你跳舞有啥关系?”

刘晓慧附和:“就是。逗斗闹不扯票(找话说)!”

詹静红说:“没断奶,就有奶水儿。你恩想啊,在台子高几(舞台上面)跳舞,咪咪甩叮个当(甩来甩去)地,那奶水儿还不甩出来,把衣裳打得两团浇湿(湿透)?笑人巴撒的(笑死人)!”

刘晓慧咯咯笑,“我就没奶水儿甩出来。”

李琴给了刘晓慧的脑袋一磕坠儿,“姑妞儿家家(姑娘家)的,有啥‘奶水儿’?疯婆子!”很严肃地对詹静红说:“跳舞是政治任务,你必须参加。不然,陈书记要批评我没把你带好。”

詹静红嘟噜道:“我的咪咪不听使唤咋办呀?”

李琴说:“好生收拾一哈(一下),不让拉恩(它们)乱甩就是。”

詹静红问:“咋收拾呀?为便然(难道)把拉恩割啦?”

刘晓慧又咯咯笑。

我母亲说:“静红,我送你一副胸罩,搂住拉恩。”

大多数女人都不戴胸罩,里面只穿背心。我母亲早就用上它了。这源于我父亲的启迪,他那化工厂好多摩登(时髦)的马儿都戴胸罩。

詹静红这才欢欢喜喜答应去跳舞。看来,她对胸罩很感兴趣。

下午上班,陈宝珍开始对演员进行面试。

食堂里来了不少人,都是由陈宝珍开出名单,赖登奎通知来的。叽叽喳喳,闹哄哄一片。

狗儿和莽三安静得跟坐狮一般。

莽三望着坐在一张条桌后面的考官陈宝珍,张着乌黑的嘴,显露屎黄的牙齿,绿眼叮咚。邓春燕几次甩来鄙夷的眼神,他都浑然不知。

狗儿盯着依窗而立的牟亚楠不转眼,目光全是浓浓的爱意。

戴着毛蓝布袖套的王大河也从厨房里溜了出来,坐到一张挨近陈宝珍的长板凳上,显得饶有兴趣,且俨然一副考官模样。不过,他双腿奇短,双脚落不了地,活像一坨肉悬在半空。

按名单点将,第一个面试的是狗儿。

陈宝珍笑眯眯说:“狗儿师傅,你自己选一首歌唱吧,自由发挥。”

狗儿一挺胸,“要得。我唱《打靶归来》。”

陈宝珍说:“行,我给你起个调。米索拉米索,拉索米多来,唱!”

狗儿张开大嘴,“日——!”脖子伸得老长也没能高上去。

有人咯咯笑。

陈宝珍说:“调起高了。再来。米索拉米索,拉索米多来,唱。”

狗儿压着嗓子,“日......”滑到了底,唱不出一段完整的“日落西山红霞飞”。

陈宝珍说:“调起低了,对不起!”

狗儿嬉笑地捣着后脑勺,“给老子,很难‘日’下去,不高就低!”

莽三吆喝:“狗儿不会‘日’!”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牟亚楠紧蹙眉头看着狗儿,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狗儿立即严肃起来,昂首挺胸道:“再来一盘(再试一下)。”

陈宝珍笑嘻嘻重新起调。

这次,狗儿唱得字正腔圆,气贯长虹,豪情万丈,博得满堂喝彩。

陈宝珍冲狗儿竖了竖拇指。

狗儿满脸自豪地回到座位,不忘看牟亚楠一眼。

牟亚楠嘴角微勾,看狗儿像看陌生人。

接下来是黄泽如面试。他闲庭信步跨上前,漫不经心从工作服袖筒里抽出一支竹笛,吹起了《扬鞭催马运粮忙》。

这厮吹得热情明快,以生动、朴实的音乐语言,展现出丰收后的农民驾着满载粮食的大车,喜气洋洋送公粮的情景。

满堂人听痴了。

曲终,掌声爆起,黄泽如趾高气扬回到座位。

陈宝珍一拍桌子,“这个节目好!”

黄泽如的小白脸一潭死水,好像毫不在乎陈宝珍的褒扬。

轮到莽三面试了。他笑呵呵窜到前面,坐到一张方凳上,煞有介事地调了几下歪把子二胡的弦,拉起了《北风吹》。却叽嘎叽嘎,一点听不出旋律来,且非常刺耳。

邓春燕附在我耳畔说:“就像他龟儿的牙齿,屎臭!”

我嘿嘿笑。

狗儿吆喝:“莽三儿杀鸡杀鸭喽!”

莽三边拉二胡,边骂狗儿:“你妈是特务,是女特务!看老子一锭子(拳头)捶扁你!”

狗儿拿食指和拇指放进嘴里,打起了唿哨。唿哨声比二胡声受听。

莽三认认真真地胡乱拉完,起身,向陈宝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陈宝珍不无遗憾地说:“朱师傅,还得多练练基本功。”意思是他没过关。

莽三却一本正经地向陈宝珍行了一个军礼,又转过身,向大家行了一个军礼,迈正步回到座位。

大家起哄。

邓春燕努努殷桃嘴,“外国出机器,中国出宝器(活宝)!”

我咯咯笑。我想,既然莽三是屎牙,是宝器,你当初还要让他摸?

轮到牛津全和邓春燕上场了。

二人唱的是电影《卢森恋歌》插曲《婚誓》。一开始,两人声情并茂,震慑了全场,大家不由随着旋律,抬手轻轻打起了节拍。

然而,唱到“阿哥心比蜜还甜”时,邓春燕仿佛让蜜给噎住了,往地上吐了一口,骂了一声:“妈哟!”

全场人懵了。

牛津全侧过脸忿然看着邓春燕,“你他妈咋闪火(熄火)咯?!”

邓春燕像孙二娘似的双手叉腰,“你花包谷(杂种)凶啥凶?!凶,川凶(芎)都是药做的。屎苍蝇儿飞到老娘嘴巴儿头咯!”

狗儿煽风点火:“屎苍蝇儿就是莽三儿。”

莽三踹了狗儿一脚,“日你先人板板!”

满堂哄笑。

王大河笑得包金假门牙掉了下来,忙从地上捡起,塞回嘴里。

陈宝珍说:“二位音准,嗓子也很亮。这个节目定了。”

牛津全、邓春燕化干戈为玉帛,相对笑了笑。

回座位时,牛津全说:“我们两个以前没有搞过,以后要多搞。”

邓春燕两颊绯红,“搞啥搞?怪迷梭势(怪头怪脑)的!”

牛津全讲:“我说的‘搞’,就是配合。以后我们要多配合。”

邓春燕捂嘴笑。

接下来是舞蹈演员面试。牟亚楠、詹静红、刘晓慧等十个女子站成一排,由陈宝珍领着做了几个压腿、下腰、劈腿、劈叉动作。十个女子,那就是十枝艳丽的花,扮相、身姿都非常好看。不好比较谁更艳丽。不比较,就不会有刺伤。

陈宝珍说:“练舞,是一个艰难而又复杂的过程。从明天起,我教你们跳《草原女民兵》《社员都是向阳花》。”

十匹马儿蜻蜓般飞回座位。

陈宝珍告诉赖登奎面试结束,问他有没有啥指示。

赖登奎笑呵呵摇摇头,转身冲大家挥手宣布:“萨过(结束)!”

大家叽叽喳喳,潮水般涌出食堂。

这时,一个高大女子逆流而进,嘴唇像抹了猪血似的紫红,胖乎乎的面庞像画了两个红色的乒乓球,眉毛似乎被油漆勾画得又粗又黏又黑。整个的,像马戏团的小丑。

我仔细一看,是胖婆田彩凤。

赖登奎怪笑地看着田彩凤,“哪来的刘姥姥哟?!逛大观园哇?”

田胖嘻嘻一笑,“逛大观园,你龟儿子讨人嫌!老娘来报名参加宣传队。你没看见,老娘还挑生(有意)化了妆的?”

赖登奎“啧啧”两声,“老母鸡装凤凰,咋也飞不高。靠边儿站!”

田彩凤双手叉腰地凶着赖登奎,“这事你屁股虫说了不上算(不算数),铜梁妹子说了才上算。你挡不住我宣传毛泽东思想。”

赖登奎欲发火不能。田彩凤高出他半个头,以气势压着他。

陈宝珍看看田彩凤,又看看赖登奎。

赖登奎对陈宝珍说:“她叫田彩凤,外号田胖,木模工,歌不会唱,舞不会跳,瞎凑热闹。”

田彩凤冷哼哼两声,“你一个脓包、草包、烂龙(烂账)还当了工会主席哩!你靠的是走后门儿,给你师兄,区工会副主席倪抗敌送了礼。老娘要凭自己的本事参加宣传队。”

赖登奎的脸气得青一阵,紫一阵,却无力反驳。

陈宝珍上下打量一番田彩凤,笑眯眯说:“田师傅,从你的五官布局来看,不打扮,不化妆,更显漂亮。”

田彩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得钱买化妆品,拿红纸染的摩登儿红,桴炭儿(木炭)画的眉毛。鬼画桃符,嘿嘿。”

陈宝珍问:“你表演过节目吗?”

田彩凤说:“表演过。管子厂成立十周年的晚会上,唱《扎红头绳》,我师傅演杨白劳,我演喜儿。大家都莽起(使劲)拍巴巴掌。”

陈宝珍又问:“跳过舞吗?”

田彩凤说:“跳过《花儿与少年》,我家大儿子教的。”

陈宝珍笑笑,“那你跳来看看。《草原女民兵》中有个旗手的角色,你的身材立得起。来,我给你伴唱《花儿与少年》。”用手打着节拍,轻轻伴唱:“春季里么到来这水仙花儿开, 水仙花儿开.....”

田彩凤即刻卖萌,胖指开兰花,圆腰团转扭,粗腿吃力抬,肥臀高高翘,笨拙得像一只生蛋的老母鸡,怎么也轻快、柔曼不起来。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我知道,田彩凤是奔着每天一元钱的补助来的。昨天我母亲告诉我,她三个娃儿读书和吃饭穿衣,特别是她那二女儿先天性心脏病,三五几个月要进一回医院,都需要钱。

赖登奎嘟噜道:“老母猪装貂蝉,让人吐饭!”

我狠狠地瞪了赖登奎一眼。我觉得,这老东西尖酸刻薄,不善。

田彩凤跳完一段,忘了下一段,尴尬收场。

陈宝珍问:“田师傅,你能劈叉吗?旗手要劈叉。”

田彩凤一脸迷雾,“劈叉?打光叉叉呀?!”

赖登奎讥笑道:“你就喜欢亮肉!劈叉,就是撕卡子。”

田彩凤说:“这个老娘会。”倏地两腿向反方向分开,可下不去,臀部怎么也无法着地,弄得脸上直是冒汗。

赖登奎拂拂手,“别出洋相了,看把胯(裆)撕烂。”

田彩凤收回腿,揍赖登奎一句:“你妈的胯才要撕烂!”

赖登奎将陈宝珍拍到一旁,“田胖不是那块料。”

陈宝珍说:“她挺积极的。这样吧,叫她来宣传队,做服装。”

赖登奎摇头,“她这人,作风不好,是飞机上放屁——臭名远扬。”

陈宝珍哑然。

二人的对话让田彩凤听到了。她眼里开着泪花,扭头向外面冲去。

我盯着赖登奎,拳头捏得咕咕响,很想揍一顿这腹黑的家伙。

不过,我没有揍赖登奎,而是去陈义富那里参了他一折。

陈义富把赖登奎叫到办公室,鼓着两只灯泡,劈头盖脸问:“咋不要田胖进宣传队?!”

赖登奎说:“能让‘梭夜子’进吗?一颗耗子屎,惹坏一锅汤。”

陈义富扬手想把烟屁股扔到赖登奎脸上,“你说人家是‘梭夜子’,那你是哄个(什么)东西?乌鸦嫌猪黑,自己不觉得。我看,你就是一副挨打相。”

赖登奎的三角脸涨红得发紫。

陈义富说:“你莫过视不得(看不得)田胖。拉也不容易,男人怏窝(无能),就靠拉顶起一个家。拉闯斗(有时)靠身体找点儿钱,的确要不得。但屎闻三遍,它也不臭啦。我恩不能一脚把人踩死,得扶起,得引导。对你老赖,我不也是惩前毖后吗?”

赖登奎捣着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

陈义富说:“我同意铜梁女子的想法,让田胖进宣传队做服装。”

赖登奎忙点头哈腰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