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义富把赖登奎叫到办公室,让他组建一个宣传队,准备参加区里的文艺汇演,另外,搞一台国庆十八周年文艺演出。

赖登奎的三角脸布满难色,“我们厂拢共才百多号人,哪组建得起一个宣传队呀?能歌善舞的,好像一个也没有。”

陈义富刀眉一横,“挨山塞海一百多人,就没得唱歌跳舞的?农村生产队还搞文艺演出哩!我看,你这工会主席就别当啦,回翻砂房炼铁,免得占着茅厕不屙屎,把职工文化生活弄得个死气沉沉。”

赖登奎嗫嚅道:“我......我这就去组建,保证完成书记交给的任务。”折身闷闷地向外跨。

陈义富喝道:“转来(回来)!”

赖登奎回转身,手足无措地站在办公桌前,头上仅剩的几根发须被吊扇吹得狂飞乱舞。

陈义富说:“我给你支个招。你去找找那个铜梁女子陈宝珍,请她做指导,节目、演员由她定夺。人家年轻、漂亮,还是幼师毕业,而且,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有文艺脓包(细胞)。”

赖登奎两眼一亮,扭头往外小跑去。

陈宝珍的伤口基本痊愈,精气神陡增,面如桃花,白里透粉红。这时,她正穿着一套藏青色紧身练功服,靠着墙壁拿大顶。两腿修长,臀部饱满,杨柳细腰,双胸如峰,清秀的长发瀑布似的洒落一地。

赖登奎被那倒立的美人儿惊得鼠目圆瞪,扁嘴大张,立在门口的鸡脚杆样的双腿有些打闪闪。

陈宝珍发现了赖登奎猥琐且丑陋的倒影,一个轻快的收工动作,人就水仙花直立了,满脸灿烂的假笑。她心里是很不快的,觉得这人特没素质,毫无礼貌地推开寝室门,跟偷儿一样。

赖登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肉缝,“幺妹儿早练了哇?”

陈宝珍脸上原本开放的桃花暗自消失,“什么早恋?我跟谁恋爱了?赖主席,用词注意准确性。”

赖登奎忙悔过:“对对对,用词不当,用词不当!应该是晨练,早晨起来锻炼身体。嘿嘿。”

陈宝珍像看小丑似的看着赖登奎,“有事吗?”

赖登奎迟疑地跨进寝室,“我们厂要组建一个宣传队。陈书记的意思是,我做队长,你做艺术指导。”

陈宝珍双眸中的不乐意显而易见,“你做队长?!那对不起,这‘指导’我做不了。我有特殊情况,得静养,连寝室门也不能出。”

赖登奎捋捋头顶上几根珍稀的毛发,“四海变秋气,一室难为春。绿肥红瘦,红颜易老哦!你要珍惜时光。像你这种花儿一样的人,应该走出去,沐浴阳光雨露,开得更鲜艳些。向阳花木易为春嘛。”

陈宝珍勾唇冷哼一声,“风流的人,下流的人,好像都喜欢花。不过,只有心灵纯净的人,才真正懂得赏花。”

赖登奎一脸窘态,嚅嚅着说不出话来。

陈宝珍说:“对不起,我要换衣服了。”摊开一只手,做送客状。

赖登奎狼狈地退出寝室。

陈义富与黄邦和戴着藤条安全帽,在四合院大坝中央听取高焉如的汇报。高焉如讲,龙门架工程完成得相当漂亮,只等试车了。

龙门架已焊接完毕,油漆工们正在除锈防腐。

赖登奎像打了败仗的丘八(兵),耷拉着脑袋走来。

陈义富瞟了赖登奎一眼,向他跨去。

赖登奎嚅嚅着说:“陈书记,我没能完成任务。那铜梁女子,活色天香,却孤芳自赏,高冷得很。她纯粹是用铁做的棉花糖,表面柔软,内里却冰冷、梆硬。我没本事搬动她。”

陈义富揶揄道:“你不是很能对付女人吗?咋这时候屙蛋啦?”

赖登奎苦着脸喊冤:“陈书记,我哪有‘对付女人’呀?!我只是完成分内工作,关心女工罢了。”

陈义富“锤子”一声,“少来那一套!丑事人人有,不露是高手。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高手。不过,你的狐狸尾巴还是被我发现喽。你荷尔蒙太多,输精管儿膨胀,用尽吃奶的力气,流串在女人中间,把好几个哈婆(傻女人)都打来吃起(弄上床)喽。我看,你是‘老牛吃嫩草,吃鸡莫待老’哦!社会本身是很单纯的,让你这种人搞复杂球咯!”

赖登奎呆若木鸡,三角脸涨红。

陈义富厌恶地甩了赖登奎一眼,“出来做事,迟早是要还的,你好自为之吧。我给你告个桩桩儿(警告你),组建不起宣传队,老子真的要把你这工会主席的帽子给摘球咯!爬(滚)!”

赖登奎两腿发抖,挪不开步子。

黄邦和跨了过来,“老赖,连宣传队都组建不起来,我看,你这工会主席的帽子还真的别戴了。”

赖登奎一脸哭相,“厂长,我......我......”

黄邦和说:“别‘我我我’了,给你个建议,找找阿尔巴尼亚。他是‘联络员’,跟铜梁女子亲近。也许,你搬不动,他能搬动。”

赖登奎扭头跑开。

方爱民头上的绷带已拆除,周围有几处星点疤痕,全让头发给遮盖了,不显眼。他的伤痊愈归功于钟云朗。钟云朗给他涂抹了几次自制的黑糊糊的药膏,那些伤口不多日便消肿并愈合了,头痛的毛病也被根除。

看着方爱民将一摞摞书籍捆扎打包,我问:“你准备去北碚了?”

方爱民说:“过两天去。厂子已将那报告送到了区里,如果有意见反馈,我得修改。做事要善始善终。”

我“哦”了一声,“这些书也带去?”

方爱民摇摇头,“寄回家。那样才安全。”

刚到厂子,方爱民就给他父亲方大头写了挂号信,叫寄来这些书。才过不久,他又要将它们寄回家。这厮好像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折腾来,折腾去。不过我理解,他这人,视书如命,总也离不开阅读。

方爱民选了一摞书放到床头柜上,有《呐喊》《狂人日记》《子夜》《春蚕》《家》《春》《秋》《简爱》《悲惨世界》《红与黑》《普希金诗集》《泰戈尔诗集》《裴多菲诗集》等。他说:“这些书送给你。也许,它们对你将来的人生有所启迪。人的一生,应该破万卷书,行万里路,那样才能达到丰盈的境界。”

我没有道谢。看着厚厚的一摞书,我就发愁。我想,要费多大的工夫才能啃完它们哟?!

方爱民坐到床沿上歇息,笑着说:“明天,我们去照相馆合个影,作个留念。说不定,你我今生,再难相见咯!”

世上万般痛苦事,无非生离与死别。我的鼻子隐隐发酸。我想,他该不会在北碚丢命吧?据说,重庆的武斗惨绝人寰,已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我打了一个尿噤,不敢再想下去。

方爱民说:“我走后,拜托你多多照顾宝珍。假如我在北碚平安无事,假如派系之争结束,铜梁不再追究我们被动介入武斗,我会来接她回去的。”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其实,陈姐姐根本不待见你。”

方爱民苦笑一下,“我知道,她对我恨之入骨,以邻为壑。睡觉前原谅一次,醒来便是重生,我不怪她。她太过单纯,单纯得有些偏激,有些可笑,也有些可爱。我要让她保持心地的纯净与清静,不去污染她,打搅她。我还要阻止我那已经变得像魔王一般的三弟疯狂地追求她,纠缠她,让她过得轻松、安适些。”

我对方爱民有些高山仰止了。

方爱民起身,从床底拉出一个帆布旅行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厚厚的十元钞票,留下一小半,其余的递给我,笑嘻嘻说:“全是我父亲寄来的钱,我留一点,这些请你妈妈替宝珍管着,她需要时给她。但是,务必保密,不能说是我给的。她这人清高,不会接受我的帮助。”

我有些为难道:“你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可以,但也不能说是我妈妈给的呀。我们不能拿你的屁股做我们的脸,冒充好人。”

方爱民说:“这叫合理撒谎。嘿嘿。”

我将钱塞进裤兜,胀鼓鼓的,觉得很沉。

寝室门“吱呀”一声响,赖登奎满脸堆笑地跨进。

方爱民拉过写字桌前的圆凳,彬彬有礼地示意赖登奎坐。

赖登奎坐到圆凳上,看了看捆扎好的一摞摞书,三角脸满生羡慕,感叹道:“方老弟学富五车哦!我也看过一些书,带点颜色的。告子讲得好,食色,性也。嘿嘿。”

方爱民笑笑无语,拉我坐到床沿上。

赖登奎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朝阳桥”,抽出一支烟递给方爱民,并划火柴为其点燃,自己也抽出一支燃上。

方爱民浅浅吸了一口烟,“赖主席日理万机,还挤时间访贫问苦哇?”

赖登奎吐出一股浓烟,“我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陈书记让我转告你,你梦笔生花,为厂子写的那篇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报告,在区上引起了轰动,已经油印出来,散发到了各厂矿企业,并报送到了市里。有可能,我们厂会因此提升一级,跨入市属企业的行列。陈书记说,你为我们厂立了大功,要给你摆一桌答谢宴。”

方爱民浅浅地笑笑,“小事一桩,不用谢。”

赖登奎一脸认真,“呃,要谢的,而且要重谢。”看了看我说:“第二件事,是要托阿尔巴尼亚办的。”

我满头雾水,“我能办啥事?”

赖登奎把组建宣传队的事讲了一遍,过后,望救星似的望着我。

方爱民揽过我的肩膀,“这事你能办好。你告诉宝珍,活跃职工文化生活是好事,参加文艺汇演,举行国庆文艺联欢会,很有意义。”

我起身到隔壁,忐忑地敲了敲陈宝珍的寝室门。

手上拿着一本《少儿新歌》的陈宝珍开了门,见是我,一把将我拉进,并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啾了一口。她的嘴唇薄薄的,很温润。她的身上还是那么馨香,沁人心脾。她的双峰让紫罗兰色短袖衫勾勒得更加挺拔,悄然顶着我的胸膛。

我紧张地逃窜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心中的狂跳难以平息。

陈宝珍轻轻将门关上,款款走到床前,坐到床沿上,左腿翘右腿。

我问:“姐姐在看书呀?”

陈宝珍扬了扬《少儿新歌》,“刚出版的歌曲。我得看看,回铜梁后好教娃儿们。”

我说:“小时候,我妈妈经常拿些油印歌单回来,教我们塆子里的娃儿些唱歌。至今,我还记得《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小燕子》《我们的田野》《丢手绢》《让我们**起双桨》。很好听的。”

陈宝珍似乎颇感兴趣,“你妈妈的歌唱得一定很好听吧?”

我努努嘴,“过去还行,现在像麻布嗓子。跟我爸吵架吵的。”

陈宝珍吃吃笑,“不会吧?滕姐文雅得像圣母玛利亚。”

我马上懊悔,不该家丑外扬。我很想搧自己一个嘴巴子。

陈宝珍说:“阿尔巴尼亚,你知道吗?我与你妈妈结拜为干姐妹了。以后,我们更亲喽!”

我马上抓住这个契机,“那,我求亲姐姐一件事。”

陈宝珍抿嘴笑笑,“你讲。弟娃儿的事,就是姐姐的事。”

我说:“请你帮助厂子把宣传队拉(建)起来。”

陈宝珍“喔”了一声,“这事,赖主席找过我。男人做事是长项,女人识人是优势。他这人,我有些烦,不愿与之为伍。”

我忙瞎编道:“这事是陈书记定的。陈书记让我转告你,拜托你做艺术指导。”

陈宝珍“哦”了一声,似是陷入沉思。

我急迫地望着陈宝珍,“姐姐,我是‘联络员’,你就帮我完成这项任务吧。再说了,活跃职工文化生活是好事,参加文艺汇演,举行国庆文艺联欢会,很有意义。”

陈宝珍扔我一个嗔怪的眼神,“你这张嘴呀,像方老二,真能骗!他不仅把我二姐骗到了怀里,还能把天上的鸟儿骗下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跟好人,学好人,跟端公,学鬼神。弟娃儿,你千万别跟坏男人学哦。”

我不禁满脸发烫。我想,刚才那些话,就是方老二教的。

陈宝珍叹了一声,“好吧,我答应你,做那狗屁‘指导’。”

我顿时有了一种欣快感,很想上前亲陈宝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