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棋盘村轶事

南渡江北岸,15里山路九个拐,被称为九拐溜。九拐尽头是火口,有一鸡毛小店。再上是枫树坪,极高。往西五里蹽横路,就到了棋盘村,距县城还有45里山路。

被称为棋盘的村子是一个不足五平方公里的山间盆地。盆地中有32个小山堡混乱中吃略显规律地排列着。据传说是太上老君与太上道君一次邀约神游到此小憩摆下了这盘没有下完的棋。时间久远,盘成盆地棋成堡,便有了这棋盘村。由于地势如棋盘,又有神仙下棋遗留下来的神灵之气,因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就极有象棋子的特性。有的象车直来直去,有的象马刻意盘槽,有的象炮专打隔山子,还有的象卒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过河后也敢横行。当然也不乏士象一样循规蹈矩,忠心耿耿地守护在帅王府的。

山地盆中星罗棋布的弯弯岔岔里,居住着覃田唐向周冯杨七姓土家族山民。说来也巧,正应着将士象马车炮卒七种棋子,只是人口数量的多寡与棋子的数量不尽相同。更令人称奇的是,时至今日,这棋盘一样的村子里整个的只有32个屋场,每个屋场镇守着一个小山堡,农田在弯弯岔岔里。薪炭、树料都靠这小山堡出产。房屋虽已不是祖先留下的孤零零的老屋基上的老屋,但每个屋场上发下来的子孙孙都没有离开老屋基,而是将自己的新屋紧紧地靠傍着老屋基,团团转转地象蜂巢一样形成整体的格局。

阳山的将军堡居住着唐文虎老帅及他的子孙后代们。现在已习惯称之为唐家堡。

唐文虎并没有挂帅带兵驰骋疆场,但他却干了一辈子操刀杀生的勾当。活到九十五岁,八十岁前还常常嗨口夸大话:“不是说哒,三百斤重的猪值个球,不要人帮忙,我一个人喝哒”(喝哒,土家语。即包了的意思)。也是真的,他给人家杀猪,一般不要请帮手。猪圈门一开,赤手空拳进去,将猪耳朵一揪,再大的肥猪都乖乖地跟着往杀猪墩边走。到了墩边。只见他把尖刀往口中一衔,腾出手来,一手揪耳朵,一手尻尾,轻轻往上一提,猪便悬空离地,接着往墩上一掀,紧接着用右腿跪压着猪大跨,,猪便被压在墩上动弹不得。文虎老汉再松开右手取刀,“嚓”一下从猪喉捅进,猪只哼哼一二声,便伸腿毙命,干脆利落。

唐文虎一辈子有两多,他也就常常以这两多作为自己一生的辉煌业绩训导儿孙。

第一多,便是杀猪多,从13岁操刀至80岁才收刀,杀的猪无计其数。十冬腊月日日在外杀猪,餐餐有大碗酒喝大片肉吃,也就吃得他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精神矍烁。

第二多是他养的儿子多。山乡之地,日出而作,日落后便无他事可做,黑灯瞎火大都早寝,上得床来便要做一些该当做的事来,往往就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唐文虎18岁即得长子,45岁才收窝,细数竟然有九子一女十全十美。儿子多便带来孙子多的必然结果,“人多势大,家大族大声望大”的观念在这棋盘村根深蒂固,儿多母苦,吃了上餐愁下餐的穷困家境也在所不顾。虽然生活苦,但繁衍能力不减,除了自己的老婆还能生还继续生育外,儿子们弄的媳妇也能生育,到后来就是婆婆、媳妇、孙媳妇比赛般地生。儿子孙子重孙子一般大小。往往清不出谁是儿子谁是孙子谁是重孙子。唐文虎最末尾的两个儿子也就没有心思给取个好名,顺着数下来第八个就叫八儿,第九个就叫九儿。八儿九儿长大后也就没有无家产分给他们,自己也无能力为他们修屋造宇,便让他们出族不出村到覃家堡、田家堡入赘做上门女婿落根生子。

唐文虎不到七十便有直系的后裔叫太爷爷。能见到这么多后人的,世间能有几个,能不称之为“老帅”。

尽管唐文虎是个杀猪佬,而且儿子又那么多,但他还是很注重教育儿孙的。其长子唐武弢、次子唐武略就曾被送到覃家堡学堂学过“人之初”,因受三里荒的阻绝而未能到鹤鸣书院受过正规教习,但在棋盘村也还是称得上知书达礼的文化人。其实,知书实在不多,连“四书五经”都不知道是何物。达礼也只是些俗不可耐地喊几句接腊礼,喝几声哭嫁歌跳两圈摆手舞而已而已。但这两个“文化人”对其父亲格外忠诚,成了操持家业,扶养弟妹的得力帮手。其他几个弟兄因吃不住塾师的楠竹片子的苦头,上不了三天学便辍书逃课,均未成文气。

唐文虎命长,但长得过余,致使晚年境况不佳,害得他的几个儿子抗不过他,连武弢、武略等七兄弟先后被阎王爷勾布并派无常催拿迫使他们先于父亲离开人世。仅仅剩下两个入赘招媳在个的八儿九儿,与嫁出去的女儿一样,极少到老屋基看望他。于是,唐文虎感到十分悲哀,常言说的“养儿防老”,到得老来却没有儿子在身边,常常愁着怕死了个落城空(落城空。土家语。意即人死的时候没有后人在身边守着落气)。

世界上的事往往就硬有那么巧,越怕的事往往就偏偏找着你。甲戌年的腊月二十九,唐文虎就在祖祖辈辈留下的那两间已显陈旧破烂的“蜂王府”里奄下了最后一口气。此时,蜂巢般的子子孙孙屋里都在忙着筹备过年货。他死的时候,果然身边就没有一个直系的亲人守着落气。他可能极盼有几个自己繁衍下来的人来送终,但终因拗不过阎王爷的催促,无法,只得瞪着眼睛辞世而去。

当唐武弢的长子唐家兴来给爷爷送稀饭时,才发现老人家已断气了。须臾,所有蜂巢各房后裔倾巢而出涌向老屋基的“蜂王府”,将已故老太爷的卧室挤得水泄不通。这才显出“人丁兴旺”的景象,可惜唐文虎老人已经看不见了。

唐文虎老人去世了,老的太不是时候,选择在腊月二十九。三十初一是大年和春节,是大喜的日子。“麻雀也有三十初一”,这是山里人的习惯说法。就是说,辛辛苦苦劳碌了一年,是该喘口气,消消停停热热闹闹地过年玩耍几天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人,整个家族的喜庆气氛便从高八度降到了低八度。况且在这个时节,也不好给村邻家报丧,不然是不吉利的。别人家也不喜欢。再者,遗体也不能放在家里过年,最迟三十下午一定得送上山,不然,人家说,“年年死人”。

唐文虎的丧事办得怎样,由谁来主持一时成了难题。因他老人家在世时没有明确到底由谁来养老,由谁来料理后事。病得不能动弹时,完全凭几个有良心的孙子轮流送饭送水送药,难免有被疏漏的时候,老人家也就是饥一餐饱一餐的过着。这下死了,谁愿主动承担这个主事人呢?谁也不是族长,谁说的话能算数呢?蜂巢里现在没有蜂王,各分支几爷子差不多,谁也不愿出这个头。看来,一个家族里面还是应该有个核心才是。这时,家兴就想,我是大房的老大,还是要出个主意才行。于是他就找到二叔的长子家宏商量,邀他去把八叔九叔叫回来主持安排老人的后事。

八儿九儿听说父亲死了,还是很快就跟着两个侄子来到了老屋基。但当听侄子们说要他们料理后事时,却说出令人心寒的话来。八儿九儿说:“我们没有继承老人的一针一线,哪个得了财产的就该由哪个安埋。”

“我们的财产是我们各自的老子留下来的,也没有继承爷爷的,你们当儿子的不管,我们当孙子的也不得管。”家兴、家宏、家旺等众口一词如是说。

唐文虎的丧事一时成了悬案。

好在唐文虎早年将唯一的女儿嫁出了棋盘村。女婿是燕子坪的向德重。是一个顾大局、明事理、讲义气的耿直人。是棋盘村外的人,局外人清嘛。有唐家兴早派亲弟弟老三去到姑家报了信,傍晚时向德重来到了唐家堡岳父的遗体边。先给岳丈遗体默哀三分钟,接着就打听后事的安排情况,当他明白眼前的事理后,当机立断,承揽了岳父的后事安排。

向德重在其妻的后族中享有很高的威望,首先,他与妻子唐氏相敬如宾;其二,他对妻的后族帮助不小;其三,他教子有方,且子女争气,有几个儿子在县城重要部门工作。他出头安排,说话不偏不倚,算得数,都听。

向德重随自已的儿子称呼唐家人,儿子的舅舅称为舅,儿子的表兄表弟则直呼其名。

“今天,老人仙逝,子子孙孙们都得出把力,把老人家热热闹闹地送上山。后事的安排,我来作主,算是督管,说了后,大家都得照着办。今天的这件事有两个特殊性,是时间的特殊,二是老人晚年处境的特殊性,因此,我说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准讲价钱。”向德重说的在理,大家表示默认。向德重在燕子坪一带是老督管,安排料理红白喜事是行家理手。

“八舅、九舅。你们俩每人买两斤生漆,给老人家把寿木再加一层漆。大舅之子家兴、家旺、家振,每户出腊肉20斤;二舅之子家宏、家富、家荣每户出大米20斤,君健烟1条;三舅之子家丰、家宽、家才每户出青油10斤,君健烟1条;四舅之子家斌、家军、家东每户出黄豆20斤,海带5斤;五舅之子家汉、家发、家科,六舅之子家美、家太、家州,七舅之子家仲、家巨、家涛等九户每户买烧纸一担。老人的寿衣由我出钱着家兴去买布找人赶制。另外,每户买鞭炮十封。”得了督管的安排,大家各知其事,分散去办。

接着,向德重以招集以大舅母子为首的唐家媳妇们,安排弄饭、炒菜的事宜。

“大舅妈带儿媳妇负责饭房;二舅妈带儿媳妇负责菜房;三舅妈、四舅妈分别带儿媳妇每班推三个豆腐;五舅妈、六舅妈负责带儿媳妇烧肉洗肉煮肉。七舅妈带儿媳妇负责烧茶筛茶。八舅妈、九舅妈因小孩尚未断奶需要哺乳,就不安排其它活路。所有安排的事者要照办不误,一定要在天亮以前准备就绪。明天上午十点钟准时开餐,这是老人家未入土前的最后一个团年饭,饭前,孝子孝孙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要给亡人奠酒。”

后事安排就绪,一概遵照执行,没有一个提出不同意见的。

腊月三十上午,唐文虎的直系后裔子子孙孙全都汇聚在老屋基的院子里,给老人举行隆重的遗体告别仪式。向德重清点了一下人数,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计有108人。

追悼仪式也由向德重主持并致悼词:

“今有唐文虎老大人寿终正寝,是为老死,是为白喜。老人家的功德是值得后人效仿并引以为荣的。老人一生辛勤劳累,养育子嗣,人丁兴旺,繁荣了唐家氏族,厉尽了千辛万苦。与棋盘村的人们,覃田唐向周冯杨,无论谁家,都能和睦相处,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主动去帮忙,与大家保持了全村一。一二十岁练就了杀猪宰 的硬本事;三四十岁拖养子女勤苦耕耘;五六十岁妻即逝去肩负拖大引小里里外外一把手的重担;七八十岁老当益壮,操刀不辍,在一方有口皆碑。经受了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的重重打击。特别是老年丧子,使老人的晚年悲凉不已。虽有家族人丁旺,一气不出万事休,早知终落空城死,何须当初多生子。悲乎。悲乎!”

接着便从大房开绐按辈份大小先后给亡人奠酒,土家包谷老烧酒的醇香充盈整个灵堂。

中界午时出殡,,因是大年三十,就没有请同村的其他堡上的人来帮忙,抬灵柩的全是唐文虎的第四代孙子。

因在老人病重及病危期间,八爷爷,九爷爷(按第四代孙的称呼,八儿、九儿是爷爷辈的人了)对老子的生活、病情不闻不问,老人死后又不愿安排老人的丧事。他们的行为使这些侄孙们极为不满,失却了在族人中活祖辈人应有的德望。这些抬灵的孙子们要修理修理这两个名份上的爷爷,亡人的孝子。

向德重发出了出柩的号令,众人一声“起!”,将灵柩抬出灵堂。可刚抬出不到十米的屋角又停了下来。

“孝子没有讲礼信,我们抬不起了哟!”十六个小伙子齐声喊道。

按照土家族的风俗,孝子是一定要给抬亡故大人的帮忙力人磕头作揖以示感谢之情的。这就叫讲“礼信”。但今天的两个孝子忽略了这个习俗程式,主要是因为他们看到抬灵的全是本族的孙子们,认为抬老太爷爷上山是他们应该做的事,不需要讲什么礼信。再者,在今天这个场合中,除了死者,他俩就为大,哪有活祖人给孙子晚辈磕头作揖的呢。

这样的局面,向德重明白了抬灵的人的本来意图,也就没有加以阻止。

“孝子跪下磕头啊!”

“孝子不磕头,我们就不走啊!”

“在我们土家族居住的地方,还没有看到过孝子不给抬丧人磕头的哟!”

“噢!噢!”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两孝子极不情愿地,慢慢地跪了下去……“噢!走噢!”一阵风向前冲去。

走不多远,遇到的一条小小的水沟,灵柩又停了下来。

“孝子不磕头,过不了沟哟!”

孝子稍有迟缓,瞬间,抬灵的人前变后后变前往回抬走,孝子无法,又只好跪在地下叩头不已。抬灵的一齐“转”,车转身来,冲过小水沟,走不几步,又遇上坎,灵柩又停下来。

“孝子不磕头,坎是上不上走的哟!”又是齐声吆喝。

两孝子急忙爬上坎去跪下磕头。

“上!”一声吼,抬着灵柩的人们很快就上了土坎。如是这般走走停停,孙子们尽情地戏弄着两个爷爷。

唐家坟园距老屋基并不远,最多不过500公尺,若是抬灵的班子不闹恶作剧,十分钟就能抬到墓地。这次整整用了五个钟头。

唐文虎终于甲戌年的最后一天归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