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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堡的老屋基已是废墟一片。

田姓人家在棋盘村可是旺族,可与唐姓人家势均力敌,不相上下,对弈起来往往是和局。

但田姓人家不知从何时起,子孙修屋造宇便如蜂子散了盘,不固守老巢了。而是将房屋紧靠公路一字儿排开,成了街道的格局。老屋基彻底失却屋基的名份还是近几月才发生的。

六月初六中午,一个年轻男娃来到废墟的场子上,先是痴痴愣愣的呆了半天,然后扑到在瓦砾堆上号啕,越哭越厉害,整整哭到六月初八,整整两天了,还是哭泣不止,哭得那样悲凄,哭得那样伤心。

开初,人们跑去想劝劝。但跑拢一看,见是田季娃儿,便车转身走开,让他哭泣过够。

“那个不省事的东西,活该的。”

“哭迟嗒,连个趴场都玩得没得嗒,看他还洋去。”

邻居们议论着。

哭的那个小青年,就是季哥儿。田姓,排行老三,单名为“季”,他老子是知书达礼的人,不然,怎能会给三个儿子都取了单名,还根据出生先后排行取名为“孟、仲、季”呢。

季哥儿的老子叫田福耿。土家族。据说在宣鹤联中受过新学教习,略知诗书,后因青年从军走错了人生之路。解放后也就成了专政对象,也就一辈子靠挖田拱土养家糊口,也就在高压之下种田之中养成忠实厚道的好脾性,也就觉得这人世之间七十二行买卖中,唯有挖田打土块的营生最实际,最牢靠。其他都是乱弹琴。

田福耿终因精神的压抑和体力的劳累垮了人生的本钱,62岁便要归功于山。临终时将三个儿子叫到床前,扯起三个子的耳朵叮嘱:“我的病来的绝,已是不行了,你们的妈先走了几年,我这就要追她去了……“你们……你们爷爷将这老屋基分给了我,是希望……希望我能够把你叔叔他们几个箍在一起,使族氏兴旺下去。想不到,我……我后来成了份子,也就讲不听他们了,他们都与我划清了界限,将屋修到公路边上去了……“老辈子说的话,‘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织,或受之寒。’‘七十二行买卖,不如种田打土块’,你们都要记住……”

……

“你们三弟兄要团结,现在的政策好了,可以想办法先富起来。富了,就要想办法把老屋基重新整修,使他再度兴旺起来,这可是风水先生动过罗经的好屋场……“我的话……我的话……”

话尤未了,一命归西。

田孟、田仲两兄弟谨记老爷子的遗嘱,在责任田里勤扒苦做,都还算安家立业了。

田孟娶妻唐**。成家后田孟夫妻俩除了责任田之外,还将靠近公路的一块岩壳辟为采石场,后来发展成水泥制品厂。为了便于管理,就在水泥制品厂侧修起了三层砖房,也就离开了老屋基。

田仲则大力发展养殖业。喂猪、喂牛。猪肉、牛肉出售进钱,猪粪牛粪肥田长庄稼比化肥还要强,每年粮食收获颇丰,也发了。其妻,向家娥,很能干,会排算,坚持要将新屋也靠近公路修建,说是许多有利因素,田仲觉得妻子说的有理,依了妻在鹤南公路坎坎儿上修起一正两横四角翘檐的吊脚楼,蛮气昂的。

田孟、田仲都是忠良人,不仅抚了老三读书,还将所有老家业全部给了他。

老三田季可就不大安份。娘老子死得早,缺少母爱,缺少父严,变得任性。两个哥哥送他上学读书,他却一天到晚瞎捣蛋,成绩极差。幸得普级九年义务教育,勉强进了中学。这种缺少家教的孩子,人长大一天,心野一分,后来就自动辍学不读了。两个哥哥再三劝说,无效。便就教他如何种地安家。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那么苦做?”田季语出惊人。两哥愕然。

老子临终遗训,季哥儿早已忘掉得一干二净。俩哥的勤扒苦做,他认为是无能的表现。下学之初,随几个小哥儿们四处游**。后来,人渐大,心就渐大,跑进城里闯江湖。没钱,缺了生计,偷是不行的,他还有点良知,偷盗抢窃的事不干。学着做生意。随几个哥们儿,守在客运站,乡旮旯里来的卖贝母、五倍子、木瓜、金银花什么的老乡,他们就拦着,说给县城各收购没有的高价钱,包您不吃亏。语言好听,心藏骗机,硬是比收购部的便宜几角钱将人家的货买下,转身卖给土产、生资、药材等收购部。就是这样的倒卖生意,一季就赚了两三千元。烟叶收购季节,他们又窜到乡下,买通烟草站的收购员压级压价,使老百姓不愿意卖烟,他们就跑到烟农家里,比烟草站的略高一点点把烟叶买到手,再到烟草站依质论价出售。有时还干脆守在收购部,收购员压价,或说没有现金付款。他们就在旁边说现钞买卖,做不做,烟农大多想要几个现钱,就违心地将烟出手。待烟农走后,他们就和烟草站的人暗箱操作,差价平分。一季下来,又赚两三千元。三五个月光景,手里就有了净利六千,硬是把个季哥儿喜糊哒。

人,就是有的异怪,有的踏实。踏实的人没钱的时候想法弄钱养家糊口,有钱后又想如何发家致富。异怪的人,没钱的时候只求能吃饱肚子,有了钱,心里想的就是如何花天酒地。由此,往往成为两极。

“男人爱——漂亮,女人爱——潇洒……”大街上小铺子里录放机整天价唱,把田季哥儿的心也撩搔的痒痒的。于是,他买了两套花里胡梢的牛仔服穿上,拿镜子一照,嗨,真变样了,蛮洒脱的。原来无钱理的头发,披肩了,曾觉得邋遢,现在竟是时髦。花十元钱干洗后吹风一吹,比一般港仔还新潮八分,买付墨镜一戴,高级公文包买一个提着,比一般的工作同志洋气许多。

田季的这身打扮,引来了许多俊男靓女的羡眼,这其中尤以浪姐儿为甚。浪姐儿本姓崔,名翠玲。生得眉目清秀,只是小时被表哥砍了嫩瓜,而后表哥上了大学,把她抛了,她从此便浪了起来,天南海北地浪,什么世面都见过。浪姐儿也是一身新潮装扮,十分妖艳且是情场老手,毛头后生田季哥儿自然经不住她三个媚眼,两个秋波的逗引,三下五除二便沾上了。很快,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公然过起没有法律保障的夫妻生活来。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田季哥儿和浪姐儿,买了十斤糯米来到田家堡的老屋基,煮粽子吃。浪姐儿,可真象糯米,蛮巴人的。

田家老屋还真象个样,六柱五棋,上楼下枕,全檩带挂,四壁装得象箱子。浪姐屋前屋后转转达达看,楼上楼下车车达达瞅,一路看一路心里打着小算盘:这真的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心里就盘算如何才能将其变成活脱脱的现钱。

季哥儿就以为浪姐儿不仅爱自己,也爱上了这个家。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转。

“季哥儿,我们在这个小山窝子里想发大财是难成的,小倒小卖,哪里是成大气候的哟。”浪姐儿娇滴滴地说。

“你说该怎么办呢?”季哥儿瞅着浪姐儿问。

“依我看,要发财就得闯大世界,就要走出山窝子。”

“我也是想闯出去,但是现在手里的本钱还不多,出去闯只怕难哟。”

“哎,只有季哥儿才是,怎么拿着活人硬要被尿撑死呢?这么大的瓦屋,出口销江陵,几万元钱没问题,这不是本吗?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本钱呢!”

“屋是老祖业,哪门卖得的呢?”季哥儿这才知道浪姐儿转转达达看屋的真正用意。

“怕什么,我们出去赚了钱再修比这更大的屋不更好吗?”

“哥哥们要阻止的,怕是搞不成功的。”

“哪个敢来阻哟,他们自己有新屋住,就你没得新屋住,他们凭故儿来阻碍你。这老屋是你自己的财产,自己的财产自己有处理权,哪个来阻呢?我们把旧屋料脱手后,再跑广州搞两趟生意,特别是搞点内地紧俏货回来倒一倒,不成百万富翁我也就不姓崔了,也就不叫浪姐儿了。到时要修比两个哥哥大得多的小洋楼,那才叫气派呢!爱死他们。”

田季原本就是一个没有定盘星的活秤儿,经浪姐儿如是一派鼓动,,心里就痒痒的,抱住浪姐儿就是一个响吻,算是表了硬态。

卖屋之事果然遭到两个哥哥的强烈反对,后来又惹得棋盘村村民们的劝告,再后又有村委会的干部来干预,所有这些,都没有能打消浪姐儿的如意念头,也就没能使季哥儿改变主意。

第三天,浪姐儿找来了往日相好的江陵采购员,两万八千块成交,两手过,蛮顺当的。

“那么一栋陈旧的老屋能卖28000元,值得。田季娃还真是会搞。”有人就产生羡慕之意。

第四天,田季便与浪姐儿揣上现麻奔东南沿海城市而去。

一路上游山玩水,尽情享乐,快快活活,用起钱来没哈数。到了广州城,钱包里竟然没有几个麻脑壳了。季娃心里就有点发悸。

浪姐儿却不以为然,到广州第二天,就做成一笔生意,一个逃港过来的人带有电子手表,人民币一元一块手表,浪姐儿讲成五角一块,转手以五元一块倒给一个也是刚从内地到广州做生意的小伙。一家伙就赚了800元,于是季哥儿又被这出师即赚的投机所鼓励,心稍稳了一点。

后来就时赚时亏紧紧巴巴地过了几天还算较平稳的日子。越到后来,就只有亏损,眼看到了落魄的境地,田季哥儿的心里就急得象卵形,浪姐儿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这虽是古话,一点儿也不假。况且,田季和浪姐儿是苟合在一起的,分飞就更无约束,更随便。浪姐儿看到季哥儿的钱已花尽,几天来的生意又极不顺手,就凭着苗条的身姿,白皙的脸蛋,丰盈的胸脯,**的媚眼来招蜂引蝶。很快,,便与一个风流浪仔勾上了,乘田季不备,开放得无影无踪。

可怜的田季哥落了个人财两空,孤零零地流落在广州街头。幸喜得遇上本县去广州拉货的汽车,季哥儿对司机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好心的司机把他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