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沟，正是几十家明黑煤矿的所在地。在老虎沟刚入口的山洼处，是一块相对开阔的地盘，酒店、商店、歌舞厅有十几家。有不少是用活动墙做的临时小店，有单间的也有两间的，前街后院通着。小酒店，后院加一个做饭炒菜的厨房，店里摆几张圆桌和小方桌，吧台挺窄的，就那么一长条，够开票收钱就行，靠吧台放一张高橱柜，烟酒饮料之类一层一层往高处搁。别看店面小，厨师却都用的是一顶一的，尤其做那些味重色浓的饭菜，盘子瓷碗还没上来，一股扑鼻的香气就先飘过来。不管是面食还是炒菜，满当。附近煤矿的民工下班后走几步路，要一碗炒肉面，辣椒葱蒜搅进去，汗脸油面的，吃得舒坦热辣，再让细腰弯眉的服务员舀一碗面汤，呼哧呼哧灌进肚里，香烟点上，把烟雾吐向空中，和描眉画眼的服务员调侃几句，然后再不急不慌地踱出店门。也有不急于上班的工人，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前，素菜荤菜点上几个，白酒啤酒一瓶一瓶地往下喝。在这个老虎沟下窑上班的大都是外省来的，四川河南的，陕西山东的，一个人拉着一村的人都外出打工来了，外甥小舅子，堂兄表弟的，相互帮衬着，遇事也显得人多势众。聚在饭桌前，讲的都是只有自己人能听懂的方言，黏糊糊的，热切切的，像围坐在自家的炕前地头，或高声亮耳地讲，或两两嘴耳窃窃私语的。酒喝得痛快，话说得淋漓。上一个班也就三四个小时，苦点累点却有二百块左右到手，月末月头挣六七千是常事，到附近的信用社往家里寄钱，留下自己吃肉喝酒的，再苦再累也值了。吃足喝饱后，赤红着脸，各自披了外衣走出饭店，摇摇摆摆地走到开阔而繁茂的村街，看上去扬眉吐气的。本地人也不敢轻易招惹。有兴致的，就近钻到歌厅，唱唱歌捏捏脚什么的，把一身的酒意散发个差不多，才回到矿上睡觉。
老虎沟的街面上，有一个看上去很具规模的大型酒店，三层楼高。靠街门楣上方两个大字醒然入目——宁馨。楼上楼下靠山临水地有不少雅座和歌厅，另设桑拿部、洗理部和洽谈室。不熟悉的人进去找不到出来的门。省市县领导下来指导工作或执法调研，不管是部门招待还是乡镇请客，绕几步路也选择这里。
在一定程度上，喝酒也是工作，或者说是更重要的一项工作。酒喝得好，领导心情愉快，感情也贴近了许多。工作上的事，看在眼里，说在口上，心情不好看雪是灾看雨是祸，心情好了看雪是景看雨是诗。一种情况可以有两个说法，一个是：虽有美中不足但亮点频现，值得表彰；另一个说法是：看上去是小事，但影响大局，必须彻底整改。两个说法都没有错，效果却截然相反。在更高规格的汇报会上，会给更高的领导产生较深的印象。关系也是生产力，还可能是更重要的生产力。这是每一个基层干部都熟知的。干部中有对上不对下的，有对上也对下的，当然也有对下不对上的。在用人制度不公正不透明的社会体制里，后者是最难以得到重用的。而位置是一个干部立身做事的平台，有了好的位置，就有了较高的身价和奉献的可能。否则再有理事才能也枉然。在社会渐渐走向开明公平的制度里，以前不少不合理的用人惯例才会一一打破。
这天下午，宁馨楼迎来一批特殊的客人。
参加全县五一职工篮球赛决赛的两支代表队全体队员前来就餐。十几辆小车风尘仆仆地来到老虎沟，依次停在宁馨楼的后院。
一支是以局办公室主任带队的煤管局代表队，一支是以县政府办主任带队的机关代表队。论实力，煤管局队略占上风，可比赛结果却出人意料，机关队教练技高一筹，关键时刻使出绝招，以两分优势取胜。
煤管局队的主力阵容都是从各乡镇煤管站抽出来的年轻人，基本是曾获过全市前三名的原石城一中的主力队员，外加一名从市煤管局抽调过来的专业队队员，打的是体力加技巧。煤管局局长酷爱篮球，目标很明确，志在力夺冠军奖牌。赛前县体委有明确的文件规定，不是本单位的人不允许参赛，有人专门检查身份，一旦有争议，以身份证为准。那位从市局抽回来的队员，在市里开出证明，身份成为长期下派县局的巡视员。好多代表队提出抗议，体委主任手执那份证明到处给人看，终使该队一直打入决赛。
机关代表队的主力阵容，有两个是曾在大学时担当校男篮主力的分配生，有两个是中专学校毕业分配的校队中锋和组织后卫。算一支学院派球队，打的是技巧加体力。县里分管煤炭的县长助理同样对篮球十分喜爱，从始到终关注并参与着本队的比赛。教练是从省农大请来的体育系教授。
两队比赛一开始，各用各的打法，而且成功率都挺高。煤管局队队员体力好跑动快，穿插交叉，攻防神速，挡人换人迅捷，以快攻为主，传切上篮频频得手，一度比分遥遥领先。机关队不慌不急，后卫与前锋挡切配合，后卫与中锋传调结合。虽然也屡见成效，但对方回防快强度高，致使进攻失误不少。教练审时度势，两次暂停之后，不断变换战术，让两个后卫与两个前锋直接对接。两个前锋左右边角发炮，连续命中。遭遇堵截后，教练又及时变换为中锋拉到后卫位置，用高大身躯掩护，一个后卫竟连续三个三分投中。比分很快跟进，几次打平。最后一节，两家都互不相让，比分交错上升。结束前三分钟，煤管局局长上场，用“老资格”逼使对方队员不敢接近，局长对盯守的对方队员说：“要碰倒我，这个局长让你爷爷当。”对方队员只得远远站在他面前，结果局长不负众望地投入两个两分球。关键时刻，教练派县长助理上场，与局长对接攻防。县长助理是副县级领导，又直接管着煤管局，煤管局局长自然不敢目无领导，结果县长助理接连投入两个三分球。全场比赛终了，机关队以两分险胜。
散场后，煤管局局长走到县长助理跟前，竖起大拇指说：“领导神勇，我甘拜下风。”接着又说：“今天这球打得很精彩，咱两个队一起庆祝一下，我做东。”随后，两个队的全体队员分别坐上各自的小车，来到了距离县城三十里以外的老虎沟宁馨酒店。几天的紧张比赛，两队队员都十分疲乏，有大局长请客，想那饭菜肯定也错不到哪里，不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没有不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