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1960年
1958年8月暑期,我在浦江郑家坞火车站挑沙挣钱时的一个傍晚,晚饭后在郑家坞镇上的一条小街上溜达,无意中看到邮局柜台内有我的一封信。拿到手拆开一看,原来是浙江衢州化工专科学校发给我的录取通知书。
因我家庭贫困,初中毕业前夕与班主任打过招呼:要求升学不上高中,所报志愿都是学费、伙食费全免的中专,当时接到中专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如愿以偿,尽管不知道该校的情况怎样,但内心非常高兴,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按录取通知书要求,到学校报名时,必须携带本人的医院“肺部X光胸透报告单”。当时,我家所在地浦江县境内,没有一家医院有X光胸透设备,只能坐火车到邻县——诸暨县人民医院去胸透。
第二天一早,我赶上了第一趟火车,到了诸暨县人民医院,当时内心十分高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胸透,既兴奋快乐,又紧张害怕,怕胸透结果有毛病,那就惨了:不仅升不了学,还得回家治病,好在菩萨保佑我胸透正常!
我在初中毕业以前,穿的都是母亲或大姨用土布裁剪的衣裳,从未穿过洋布衣服。这次考上中专,母亲特地去附近七里镇上,扯了几尺浅棕色小格子洋布,破天荒地给我做了件洋布长袖衬衫,内心高兴极了!
因家境贫寒,当时家里也没有可供我出门求学携带的行李箱,又无钱购买或制作,无奈向邻居项登炳借了一个用毛竹编制的小书箱当作行李箱携带,随我走上离家求学之路。之后,这个竹制小书箱,不仅一直跟随着我走完了中专、大学求学之路,1964年9月还跟随我到达首都北京,到一机部通用机械研究所参加工作。1972年夏,我回老家探亲,碰到这位邻居项登炳时,给了他50元钱(当时我的月工资是55元),才报答了在我最困难时,帮我解除燃眉之急的好邻居。
我考上的中专学校,在浙江省衢州市(当时叫衢县),离我老家有200公里路,因为浦江县境内唯一的郑家坞火车站,是个很小的车站,快车不停,只能坐慢车,耗时4个小时到达。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离家出远门,远离父母,那心情是七上八下,来到新学校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未来的学习生活会怎么样。
去学校的前一天,母亲把家里仅有的1斤糯米,给我包了4个粽子,外加4个煮熟的鸡蛋就算作路上的干粮。
我家离浦江县城7里,去郑家坞火车站坐火车,要先步行到县城汽车站,再转乘去郑家坞镇的汽车到火车站。
我家从来没有钟表,晚上或早起赶路,都是母亲凭经验看天上星星的位置来估计时辰的。
去衢州上学的那天半夜,母亲就起来烧锅做饭,我们母子俩用过早餐,看到东方“启明星”升起,母亲挑着我的行李,借助黑夜空中的星光,专程送我向县城汽车站出发。
一路上,母亲反复叮嘱我一人在外,要守规矩,热心、诚恳做人,刻苦学习、保重身体,让家人放心。
母子两人,凌晨4点半到达浦江县城汽车站。5点整,第一班开往郑家坞火车站的汽车开动了,母亲那依依不舍的目光远送着我,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当天下午2点多钟,我挑着行李在衢州火车站下车出站,就见到了浙江衢州化工专科学校的接站校车,就上车了。
在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学校地址是衢州横路,我们都以为“横路”是衢州市里的一条街。谁知上车后,汽车一路向南行驶,东拐西拐地开了半小时,把我们拉到荒郊野外的一群山脚下停住了。后来才知道,所谓“横路”,是在此附近2里处的一个村名。
在学校报到后我才知道,浙江衢州化工专科学校原来是为浙江省大型化工联合企业——浙江衢化(现称浙江巨化集团)培养人才而新开办的学校。校舍是建设位于不远处,一座装机容量达3.5万千瓦的黄坛口水电站建设时遗留下来的农民工住过的临时生活区。教室、办公室、实验室、厕所,教职工及学生宿舍、食堂、厨房等全部建筑物,都是用竹子搭建的茅草屋,分布在两边小山头周围。走的是没有硬化的沙土路,喝的、用的是山涧小溪水。在学校里,不论你从教室还是宿舍,去食堂或是厕所,都要登高走低、“翻山越岭”,这里办学条件实在是太差了!但在1958年,那个“大跃进”年代,人们思想觉悟超高,党叫干啥就干啥。条件再艰苦,师生们都毫无怨言,很快就全身心地投入办学中去了。
令人欣慰的是学校的师资力量与实验条件非常优越:老师中不乏从苏联工作归来的专家或留学生,还有在北大、清华被打成右派分子的优秀老师。这些老师讲课水平非常高,每节课都像在听老师讲故事一样,引人入胜,通俗、生动、易懂。从而使我的学习成绩节节攀升,排名班级前列。化学、物理、材料、力学等实验室都是新购进的当时一流设备,因为我从初中开始就非常喜欢实验课,所以,这里这么好的实验室,大大地鼓舞了我学习的热情,更促进学习成绩不断提高。
在中专求学期间,让我最难忘的三件事:
一是虽然我入学时年龄已满15岁,但由于上初中时,每天吃的都是家里带来的雪里蕻或高脚白咸菜,所以身体严重营养不良,到学校报到时,还是一名身高不足1.5米的未发育成人的孩子。但是到中专上学后,一日三餐荤素营养搭配、合理全面,仅过一个多月,我就感到自己胸部**处胀痛,去医务室问,校医说:恭喜你,你发育了!
人生从少年发育后成为青年,心理上会有一个奇妙的变化,就是对身边的异性会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1958年冬,我长大成人(发育)后,第一次去巨化机械厂实习车工,与我跟同一师傅学车工的还有一名漂亮的女学徒,有一天下班后我们俩一起去洗手,因我没带肥皂无法洗去手上的油腻,这时这位女学徒把她的肥皂递到了我的手上,就这一个小举动就让我感到有一股电流电遍全身,使我心跳加快,浑身发热。想想真奇妙,这是我长大成男子汉后第一次接触异性的体会,让我终生难忘。2019年,我们中专同学聚会时,同学们纷纷表示:时过60年,项美根完全变了一个人样。中专离校时,我要仰望着与我的学习小组长——赵则仙同学说话,这次同学聚会见面,我要低头望她了!60年岁月,真是人生巨变啊!
二是那时党的教育方针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与劳动生产相结合”。因此学校安排挑铁矿石、上山砍柴、背树、到校办砖瓦厂制砖瓦、下农村为人民公社割稻等许多体力劳动。1960年春天,又到烂柯山下,参加了两个月的乌溪江化工学院(浙江工业大学前身)的建院劳动。通过这些劳动,使我们这些知识分子的世界观得到了很好的改造。
三是1959年的一天晚上,学校组织我们去巨化剧场看了一场由浙江绍剧团演出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剧中由著名演员“六小龄童”饰孙悟空,演出非常成功。至今60多年过去了,我仍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