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以来,骆凝在镖局,和姜伯符一起训练镖师,为即将上路押镖做准备。近年来,火器日盛,搅乱了人们习拳练武的 心。很多武师练拳不愿吃苦,只学些浅薄的招数,以图人前显耀,却不再寒暑不辍的打熬筋骨。诸如那日败在骆凝手中的大胡子之徒越来越多,很难再寻到几十年前那般水准的练武人。
姜伯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天津凑不够人手,就去保定招人,临行前将镖局托给骆凝看管。
清晨,日上三竿。
骆凝手拎藤条,闯进镖师起居的院子,只要瞧见还有人在**打瞌睡,抬手就是一顿乱抽。
“冬练劲,夏练筋。练功容易守功难。起来!都给我起来!功夫是镖师的命!练时多流汗,遇事少流血!似你们这般惫懒,早晚是要丢命的!起来!穿上衣服!起来!到院子里跑!”
骆凝黑着脸,将一群懒鬼从被窝里揪出来,踹到院子里绕圈跑,期间也有人耍性子,但都因打不过骆凝而屈服。
“跑!跑热了身子,开始踢腿,上身不能动,支撑腿要蹬直。宁练筋长三分,不练肉厚一寸!”
“大胡子!踢腿的时候,把你的手臂伸直了,不要缩胸弯腰手下坠。”
“踢完腿的,去打桩,练摔掌。记住:肩肘松沉意注掌,气通三关达四梢!”
骆凝这边正在操练,墙头上忽然有人招手,骆凝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魏金彪。
“继续练,不准停!”骆凝将藤条放在一边,走到门边,招呼魏金彪过来。
“有门不走,爬墙干什么?”
“四姐,这事需得避着旁人......”
“什么事,还偷偷摸摸的!”
“您过来!来!来!”魏金彪将骆凝拉到后巷的角落里,躲在一棵大树后。
“你要说什么啊?”
“四姐,我们在码头当搬运。卸了一条英国人的船。落地的货,说是棉布,但其实根本不是。”
骆凝神色一冷,揪住了魏金彪的领子:
“你们是不是又犯了老毛病了!我是让你们去当力把,不是去当偷儿,说!是不是偷拿主家的东西了!”
“没有!没有!是卸货的时候,有个箱子散了。您猜里面是什么?”
“是什么?”
“火枪!除了火枪,还有......大烟膏!”魏金彪凑到了骆凝的耳边,小声说道。
“大烟膏?”
“哎哟喂,四姐,你小点声!您还不知道吧,这货就搁在仓库里,窦山青派了不少人看管。”
“那些鸦片要运到哪去?”
“这我可不知道。”
“近来,我们四海镖局接了一趟镖,托镖的人正是这个窦山青,难道就是这批鸦片?”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弟兄们只晓得,您最恨鸦片,这才让我找个机会溜出来,给您报个信儿。”
骆凝沉吟了一阵,大脑飞速运转:“此事师兄到底知不知情?或者说,这里边有没有他的参与。万一......不可能!师兄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爹曾立下规矩,四海镖局不得押运鸦片烟,违者断手脚、逐出师门。师兄最听我爹的话,料来不会做出这事,也许他也是受人蒙骗。”
“四姐?海四姐?”魏金彪见骆凝半天不说话,有些着急。
“金彪,告诉弟兄们,不要慌、不要乱。该怎么干活怎么干活。我师兄去了保定,要明天一早才能回来。今天晚上,我找个机会摸进码头仓库,查探查探。对了,那些东西堆在哪里”
“庚字三号库,要不要叫几个兄弟一起......”
“人多手杂,反不如我单枪匹马方便。你赶紧回去,别让管码头的窦山青起疑。”
“好嘞。”魏金彪点了点头,鬼头鬼脑地四下望了望,闪身钻进了巷子深处。
骆凝回到镖局,给姜伯符留了一封书信,于三更天换了一身夜行衣。今夜浓云密布,冷风低吼,不出五更,必有大雨。骆凝趁着夜色翻过了码头的高墙,直奔庚字三号库摸去。
四更天,雷雨轰鸣,海河码头注定难以平静。
码头边,灯火通明,一艘货轮靠泊,船舱内,陶玉楼坐在一张方桌后,左手打算盘,右手写账目。哈登和窦山青并肩立在岸边的屋檐下,宋快站在窦山青身后三步远。屋檐外,几百名工人正冒着大雨卸货。洋枪队来了几十人,把守在船边,窦山青手下的青皮打手也来了八九十号,各操斧头镐把,来往巡逻。
“快快快!动作快一点,卸船后,赶紧搬到库里,裹好油布,别把水渗到货箱子里,快快快!”窦山青扯着大嗓门,不停地吆喝。
而此时,甲四摸着窦山青的轨迹,也潜入了码头。
“窦爷!窦爷!”码头看门的小厮撑着一把雨伞,小跑过来。
“什么事啊?忙着呢!”
“门口来一人,送了一封信,说是让转交给......”
“大晚上的送信,给谁的啊?”
“说是给一个姓......姓宋的兄弟!”
窦山青扭过头,看向了宋快,宋快走上前,伸手接过了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宋快亲启。
宋快皱了皱眉头,撒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便笺。便笺上写着一剂药方:熟地黄、山药各一钱,天麻、钩藤、山茱萸、茯苓、葛根各半钱,罗布麻、地龙、牡丹皮各半钱,全蝎粉、炙甘草各一两。水煎温服,每日一剂。码头东门,即刻取药。最后八个字与前文的笔迹不同。
见了这药方,宋快脑门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这方子是宋快给为了老爹看病,三天前刚在药铺里开出来的,大夫说中药治本、西药治标,标本兼治,才能痊愈。宋快西医也找,中医也找,从窦山青这里领来的钱,基本全送进了药铺。可老宋因为宋快偷刀离家的事大发雷霆,宋快不愿回家与他争吵,每次都趁他出摊卖肉的当口偷溜回家,将药放在桌上。这几日,窦山青赶着卸货,宋快怕来不及抓药,特意将这张新开的方子压在了药罐底下。而此时,这张要饭竟然神奇地被人送到了他的手中,只有一个解释,这个人去过他的家,既然去过他的家,肯定知道他有个重病的爹。
“码头东门,即刻取药......”宋快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
“怎么了?”窦山青发觉了宋快的不对劲。
“没.....没什么!”宋快将药方折好,揣进了怀里。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敢声张,唯恐对方害了老宋。
“有事?”
“哦......好几天没去药铺了,药铺的伙计担心我爹的病,把药给我送来了,我去东门接一下。”宋快没骗过人,第一次说谎,有些底气不足,幸好窦山青全部心思都在货上,并没有起疑,以为他只是牵挂老爹。
“好,快去吧,等忙完了今晚,我让你休息半个月,好好陪陪老爷子!”
“多谢!”宋快一拱手,撑起一把伞,冲进了雨幕中。
码头东门,一片漆黑,身披蓑衣的甲四正坐在墙头。
前段时间,他在烟馆埋伏窦山青,被宋快阻拦。宋快的刀,他破不了。
想杀窦山青,必须引开宋快。宋快毕竟是个年轻人,江湖阅历不足,甲四跟踪了他几日,便摸清了他的情况。宋快的刀虽快,但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屠户老宋。趁着宋快家里没人,甲四溜进去,偷走了这张药方。
瞧见宋快跑来,甲四一个空翻落在地上,掉头钻进了一间空仓库。宋快惦记着老爹,从后尾随。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前方转弯处人影一闪,风声扑面,宋快双手抽刀,迎风一斩。
“唰——”人影断做两截,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宋快低头一看,自己出刀砍中的乃是一个披着蓑衣的稻草人。
“不好!是调虎离山!”宋快猛地想通了关窍,拔腿回返。
码头边,一个带着草帽的力把扛着木箱走跳板,从船上下来,将至岸边的时候,突然脚底一滑,大头朝下的栽了下来,肩膀上的木箱,砸在跳板上,滚落在地,箱子外的油布散开,漫天雨水瞬间打湿了箱子。
“去你娘的!毛手毛脚,打湿了箱子里的货,扒了你龟孙的皮也赔不起!还不快盖起来!”屋檐下的窦山青见了这一幕,忍不住火气,抄起一条木棍,冲到岸边,分开人群,举棍乱打。
混乱中,那力把缓缓抬起了头,草帽下赫然是一张窦山青无比熟悉的脸。
“甲甲甲......甲四!”窦山青发出了一声尖叫,他本以为甲四已烧死在了宾客楼,可万万没想到他又离奇地出现在了眼前。
“鬼啊!”窦山青扭头就跑。
“噗呲——”窦山青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把短刀从后向前,扎穿了他的胸膛。甲四贴在他的背后,狞声笑道:
“这回,谁也救不了不你。”
“杀人了——啊——”周围卸货的力把们吓得六神无主,乱糟糟的喊了一阵,四散奔逃。远处看场子的青皮打手想冲上前来维持秩序,却被人群乱跑的人群挡住。
正在屋檐下抽烟的哈登听见叫嚷,拔出手枪,仗着离得近,拨开人群钻进去一看,只看见窦山青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已经毙命,而杀人者并不在旁边。哈登眼珠一转,便想明白了关窍。
凶手混在了扛包的力把中间!
“都别动,蹲下!”哈登大声喝止住力把们,让他们不要乱跑。
可见了死人,有几个能不跑的?
“砰——砰”哈登朝天放了一枪,力把们更怕了,跑得越来越快,哈登吹响了哨子,招呼船边的洋枪队围过来,堵住力把门的去路,
“砰砰砰——”洋枪队放了十几枪,打死了六七个力把,稍稍控制住了惊逃的人群。哈登刚松了口气,脑后便刮过一道劲风。哈登一低头,一柄短刀贴着他的后颈掠了过去。
甲四到了!
对于学武有成的拳师来讲,五步之内,枪不如刀。
这个距离内,甲四不需要比枪快,只要比持枪的哈登快,就足够了。
“Fuck!”哈登急忙转身举枪,刚要扣动扳机,却发现手指已不听使唤,定睛一看,自己持枪的手已被一刀斩断。
“啊——”钻心的痛楚从手腕传来,哈登捂着喷血不止的小臂滚落在雨中。
洋枪队的人隔着一堆力把,瞧见队长受了伤,拔枪就射,仓促间又伤了不少人。力把中间,不少都是骆凝手底下的乞丐,洋枪队这两轮枪打下来,好几个“丐帮”众人无端丢了性命。魏金彪看在眼中,怒在心头,跳出人堆,发了一声喊:“洋人打死了咱兄弟,报仇啊!”听见魏金彪吆喝,一群力把抄起了干活的撬棍、木杠,一拥而上,同洋枪队和窦山青手下的青皮打手混战在了一起。
“哪里走?”甲四扑上去,按住了哈登的脑袋,对着他的脖子乱捅。
此时,船舱内的陶玉楼听见响枪,快步蹿上甲板,发现码头上已乱成了一锅粥。沉声喝道:
“都停手!”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就和已将哈登捅死的甲四对在了一起。
“你......你是......”
甲四摘了草帽,扔在地上,缓缓起身,抬手指了指陶玉楼,微微一勾手指,转身就跑。
“今日,必杀你!”陶玉楼纵身一跃,跳下船舷,拔腿追来。
庚字三号仓库,库门大开,一个个木箱从左到右,从下到上,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
托马斯和马修在仓库内转了一圈,马修将手里检验完毕的烟土放回,拍着箱盖,指着仓库外面骂道:
“What a fuckin 'bad day!(真他妈是个倒霉的天气!)”
“Fortunately,today is the last shipment。(幸好今天是最后一批货了。)”托马斯嘬了一口雪茄,拍了拍马修的肩膀。
“God bless us to be rich!(上帝保佑我们发财。)”两个人相视一笑。
“杀人了——杀人了——”大雨中,几十个力把跑到了仓库门前,奔走报信。
马修和托马斯一皱眉头,想跟过去看看,刚一出门,就被赶来陶玉楼拦住:
“别乱走,咱们一分散,对手正好各个击破,他乔装改扮,混在力把中间,已经杀了我们两个人。”
马修和托马斯虽然没听懂陶玉楼在说什么,但还是按他的指示,缓缓退回了仓库。陶玉楼眯着眼,扫视了一圈,指着库内的力把,冷声喝道:
“手都举起来,全都出去!把门带上!快!”
力把们知道陶玉楼是大老板,不敢不听,纷纷举起了手,退出了仓库,并关上了仓库的门。
“陶!What about our goods?(我们的货怎么办?)”托马斯刚一开口,陶玉楼猛地一摆手,将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唇边。
“嘘——”
“what?”
“嘘——”
按理说,此刻仓库内只有陶玉楼、托马斯、马修三个人,但是陶玉楼却隐隐地听到了第四个人的呼吸。
“唰啦——”陶玉楼张开了折扇,向上一抛,折扇打着旋儿在空中画弧,隔断了门口吊着的一盏灯笼,在灯笼下落至陶玉楼肩高的一瞬间,陶玉楼扭腰摆胯,一个“蝎子摆尾”,将灯笼踢向了仓库的东北角,灯笼的烛火迎着风猛地的一亮,随后骤然熄灭。
然而,就在烛火暴燃的一瞬间,明黄色的火光清晰的映出了一个缩在仓库横梁上的身影,那身影身着夜行衣,脸上以黑纱遮面。
这身影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听了魏金彪的消息,前来仓库查探的骆凝。
“哪里走——”陶玉楼一脚蹬在墙上,借力上跳,伸手一捞,挂住了横梁,两手向下一撑,团身提腿,站在了横梁上。
马修和托马斯抬起头,也瞧见了横梁上的骆凝,掏出手枪向上瞄,骆凝一边后退,躲避陶玉楼,一边以铜钱做暗器,打灭了仓库内的灯火。漆黑之中,两个英国人不敢乱开枪,背靠背地站在一起,支着耳朵去听横梁上打斗的声响。
陶玉楼的八卦掌,擅长左旋右转、偏门抢攻。横梁短窄,行如一线,不但不利于陶玉楼施展手段,反而对骆凝硬开硬打抢中线的八极拳臂助良多。
仓库内没有半点烛火,伸手不见五指,两人贴身缠斗,寸打寸开,沾衣发力,腿不过裆,脚不离地。陶玉楼虽然心里着急,手上却不敢冒进,双掌变幻,时而行走如龙,时而动转若猴,时而换势似鹰,推托带领,搬扣劈进,穿闪截拦,沾连粘随。贴着骆凝招法中的空隙出手,不容她脱身。
骆凝此番前来,只为查探,不为打架。她在梁上蹲了许久,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英国人打开了十几口木箱,从里面掏出鸦片,细细检查,除了鸦片,箱子里还藏有不少的长枪短炮。骆凝只想着尽快赶回镖局,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师兄。奈何和陶玉楼交手后,越打越心惊,在这般有利与自己的条件下,陶玉楼还能进退得当,见缝插针,足见他的功夫要远高于自己。
“啪嗒——”陶玉楼使双抱掌“狮子滚球”,两手心上下相对,缠住了骆凝的右拳,向左粘缠,身体微左转,拉扯骆凝重心,骆凝顺劲儿上步,“搓提”陶玉楼前小腿,陶玉楼抬起脚尖,抽身后退,骆凝重心前倾,擤气震脚,一脚跺在了横梁上。
木质腐朽的横梁“咔嚓”一声从中断开,陶、骆二人同时从半空中跌落下来。两人各自迅速起身,摆好了迎敌的架势,可仓库内不见一丝光亮,彼此又都看不到对方,只能抖动耳朵,依靠声音判断位置,“瞎子摸象”一般在黑暗中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