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遥和白晓在茶馆里谈苏汀时,苏汀已经惹上了麻烦。
苏汀是玄武医科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又在导师杨焗主持的心理咨询所见习了半年,接着就在玄武市江州区独自开了一家心理咨询诊所,名字很好听:暖色壹号。苏汀是导师的爱徒,为帮助苏汀创业成功,在暖色壹号营业后,导师还派出了自己的三个高徒去暖色壹号实习,帮助苏汀打理相关事宜,杜遥就是其中一个。
年轻、高学历、高颜值。
暖色壹号一开张就吸引了许多“病人”,当然,男大学生最多,装病的占百分之四十。但是,真正让苏汀关注的病人还是陈墨。
28岁,未婚,在本市天马集团销售部工作。据说上午在办公室还谈笑风生,下午到了暖色壹号便面色苍白,四肢发抖,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忧伤和茫然,直到苏汀和他聊上半个小时,才能缓解。
苏汀是一个要在别人的灵魂深处抢占制高点的人,但是,负能量却能领着人从光明走向黑暗。为此,每次为陈默看病,对于苏汀来说既是一次战斗和洗礼,也是一次感染和削弱。每每当陈默离开她的诊所时,她的脑海里都会很奇怪地掠过一个人的身影。这身影是男是女,她无法确定,但是,这个身影的善意是分明的,因为,每当这个身影掠过,她的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追随感和亲切感。
这几天,那个身影常常出现在她的梦里,令她幸福而烦恼,并伴随着一阵阵疲倦。为此,这些天,她真不希望陈墨来,尽管这不是一个医生应该有的想法。
上午9点,两个女大学生刚离开暖色壹号,接着外面又有人敲门了。
刚才,一个女大学生因为恋爱失败,有了明显的抑郁前症状,苏汀为了帮这个女孩打开心结,唇焦舌敝地说了半天。因为是预约过的,苏汀之前就如何帮助这个女大学生,做了详细的预案。但是,从这个女大学生的眼神看,她开出的精神药方效果一般。待这两个女大学生走后,苏汀感到很累。但是,敲门声让她马上兴奋起来了。因为,她在给女大学生看病期间,一直在忏悔—— 她曾经有过不希望陈墨来找她的想法。而陈墨是她最为满意的病人,她每次的心理疏导,在陈墨这都很顶用。对于苏汀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奖赏。
她忙整了整衣服,说:“请进。”
门被推开了,随着一片被门切割成菱形的阳光落地,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男人。
这两个男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白。
矮个子穿着警服,很年轻,很整洁,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看起来很斯文。那个高个子就不敢恭维了,一脸的严肃,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眼里充满了血丝,套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人离得还很远,苏汀就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刺鼻的烟味。
这时,高个子将一只皮壳本子在苏汀面前亮了一下说:“市公安局刑警队的撒巴提。”
“刘当。”矮个子也向苏汀亮了一下证件。
苏汀笑了笑说:“这么正规啊?!我们认识吧?”
撒巴提点了点头,却依然严肃地说:“今早联系过你。你的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
“有什么事吗?”苏汀问,并分别为撒巴提和刘当沏了杯茶。
“为什么不接电话?”撒巴提吹着堆积在茶杯边缘的茶叶问。
“我平时不用手机。”苏汀说。
“不用手机?”
刘当观察着四周,问:“不用手机,你平时怎么生活的?”
苏汀笑着说:“不用手机,你确信人类会灭亡?”语气里充满了倔强和回击。
“平时总要和外界联系吧?还有你的父母、朋友,他们想找你怎么办?”
“这样的时候很少。”苏汀说,然后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拉开了一只抽屉。
抽屉里有很多东西。在厚厚的一沓纸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手机(还是几年前常见的那种滑盖款式)。“况且我又不是没有手机,只是不常带在身上而已。”她说。
“能看看你的手机吗?”撒巴提问。
苏汀对撒巴提的这个要求感觉很奇怪,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这时,刘当接过苏汀的手机看了起来。
点亮屏幕后,刘当发现,这部手机里果真有数个未接来电,其中有好几个来自局里,还有两个是他自己的手机号码。
刘当笑着说:“有人说,手机就是第二个‘我’,为什么不把手机带在身上?”
苏汀明显有点不悦了,她耸了耸肩,带上笑容说:“不喜欢,可以吗?爱上了自闭症可以吗?”
“还有……”
可是,还没等撒巴提说完,苏汀就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问:“听你们这个口气,我好像涉案了?”
撒巴提点了点头。
“我?”苏汀用一个手指杵在自己的锁骨上说,然后,不可思议地笑了笑,“再过一会,我的病人会过来。可以结束谈话了吗?”她说着,眉宇间飘过去一阵冷漠。
“他不会来了。”刘当说,看了撒巴提一眼。
刘当的话让苏汀非常疑惑,她愣愣地看着刘当,突然目光又转向撒巴提。
这时,撒巴提说:“苏汀,你认识陈墨吗?”
“墨水的墨。”刘当在旁边补充。
“没错。”撒巴提肯定地说。
苏汀说:“认识啊。怎么啦?”
“这个人,一直在你这儿看病吧?”撒巴提问。
苏汀说:“纠正一下。第一,他不是在我这儿看病,是在接受心理咨询。第二,他不是病人,只是心理上有个结,打不开而已,这种问题,平常的人都有,只是轻重不一而已。”
撒巴提说:“这个你是专家,我们不讨论。”
苏汀说:“那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撒巴提懒洋洋地转过身来,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夹克口袋里摸烟,但是,手伸到了一半,又收了回来,继而轻描淡写地说:“他死了。”
苏汀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半天才说:“你们说什么?陈墨死了?……”
“是的。”
撒巴提看到苏汀的脸色急剧地变化着。“在哪出的事?”她问,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来,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压抑的颤抖和沉重。
撒巴提到底还是点上了烟,他吸了一口说:“昨天上午,我们接到报案。镜湖公园里发现了一具男尸,目前,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就是陈墨。”
“镜湖公园?”苏汀问,声音小小的,脸色也越加苍白,身体好像难以支撑了,明显晃动了一下,然后用手死死地抵着自己的脑袋。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跑过一个人,这个人穿着一件很长的衣服,越过她后,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前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非常虚幻和轻盈,接着,她的耳蜗里传来了一阵落水的声音……
“是淹死的吗?”她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刘当警觉地问,盯着苏汀看,那目光像是一枚枚钉子,死死地嵌进苏汀的眼睛。
苏汀对刘当这句问话很反感,她声音很大地说:“我在问你们啊!”
撒巴提发现,苏汀的眼里泪水开始急速地聚集。他暗示刘当不要再说什么。
屋里静了下来。苏汀的喘息声越来越大,泪水也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这时,撒巴提说:“死因还不能确定。根据初步的尸检报告,死者生前受到了袭击,左侧肋骨被锐器划开,并有被反复穿刺的症状。但是,食道里发现了水草和淤泥,又符合溺水死亡的特征。死亡时间是下午5点30分左右。”
“凶手是谁?”苏汀问,整个人都在颤抖,情绪明显有点失控。
撒巴提以异样的眼神看了苏汀一眼说:“报案人是常到镜湖公园捉泥鳅的老人。他说,他看到陈墨在亭子里,一直在跟一个人说话。”
“于是,你们就怀疑是我?”苏汀问。
撒巴提对苏汀的话没有做解释,只是说:“由于对面是个柱子,刚好挡住了那个人,所以,我们还不能断定是谁。”
苏汀冷笑一声说:“哼,我懂了。你们问吧。”说完,她从旁边的纸巾盒子里快速地抽了几张纸,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撒巴提说:“昨天下午被害人曾来过你的办公室,是吧?”
“是的。”
撒巴提点了点头,对于苏汀的这个回答,他显然很满意。这时,刘当已经开始记录。
“昨天下午,被害人先是来到你的办公室,离开后去了镜湖公园,之后就在那里遇害。也就是说,你是死者生前的最后一个接触者。”撒巴提说。
苏汀直勾勾地盯着撒巴提,半天才说:“那又怎样?”
撒巴提说:“陈墨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下午3点12分。”
“见面后你们说了些什么?”
“正常的心理咨询。主要是谈他近期的生活和工作状况,当然,都是我问,他答。”
“会面的过程中,被害人提起过什么引起你注意的事情吗?”
“没有。”
“被害人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没有。”“请你……好好想想。”撒巴提说,显然,这个“请”字说得很勉强。
听撒巴提这么说,苏汀做了一下深呼吸,然后强迫自己去回想昨天的情形。
过了一会,她说:“确实没有。”
“是吗?”苏汀原以为撒巴提就这个话题会继续发问,没想到,撒巴提却漫不经心地转换了话题。
“每次心理咨询不都是一个小时吗?昨天,被害人为何不到下午4点就离开了?”
“昨天是最后一次咨询,因此结束得比平时要早。”
“陈墨是哪个公司的?”
“天马集团,在玄武市好像很有名头。”
“在接受他的心理咨询期间,被害人有没有提到过曾和哪些人有矛盾?”
“没有。”苏汀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显现出困惑,“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挺正常的……”
“怎么说?”
“我工作时间虽然不长,但还是见过不少人,有的一踏进心理咨询室的门就情绪失控,有些人甚至号啕大哭,有的则不断倾诉。但陈墨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正常,跟我谈的也只不过是工作和生活中一些不如意的事。给我的感觉,他不像是一个心理上有疾病的人,倒像是一个要传播生活经验的人。”
撒巴提看了看苏汀,眼睛里的东西很丰富,终于,他说:“或许孤独本身就是一种病吧。”
苏汀能听出撒巴提话里的含义,她说:“那他也是个比较正常的孤独者吧。”
撒巴提回避着苏汀坚定而充满挑衅的目光,问:“昨天下午5点到晚上8点你在哪里?”
撒巴提问过这句话后,发现苏汀明显一愣。苏汀的表情让撒巴提非常感兴趣,他的目光又自信起来,像剑一样直指苏汀。刘当则打开了讯问笔录,充满期待地警觉地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苏汀。
苏汀脸上忽然红了红,过了半晌才说:“出去逛街了。”
撒巴提向墙上看了一眼。
洁白的墙上挂着许多镜框,那里除了张贴着许多理念和口号,还张贴着各种工作制度以及作息时间表。
“都去了哪些地方?”这时,撒巴提问。
“张之洞步行街、花草市场。”
“然后……”
“逛累了就回家了。”
“一个人吗?”刘当问。
苏汀明显不想回答刘当的话,但还是说:“是的,就我一个人。”
撒巴提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着,然后说:“平时,陈墨在你这儿,咨询最多的是哪些方面的问题?”
苏汀的眼圈又红了,她仰着下巴,极力地想着,然后说:“其实,这类人来到这里,最想打开的是心结,所以,我们最想知道的是这些心结的成因,包括家庭的、工作的、情感的、人格本身的。可是,在陈墨这里我感到很艰难。他每次来只是谈当天的心情。”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刘当问。
“灰暗,就是灰暗。”苏汀说,“他跟我谈话时的动作让人很揪心,总是不断地拢着衣服,好像非常非常冷。”
撒巴提说:“他流露过自杀或者被人强迫的情绪吗?”
苏汀说:“当然。来这里的人,几乎都有这种心态。相比较别人,陈墨的后者更重些。”
“有强迫症?”
“是的。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是躯体反应的一部分。当然,外在的因素肯定有。”
“这个……外在是什么意思?”刘当问。他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抓住一些关键的词。
苏汀说:“当然是指来自家庭或者社会的压力。”
撒巴提问:“有没有谈到具体的人?譬如,是谁对他施加了压力,或者侵犯了他的利益,蔑视了他,伤了他的自尊?”
苏汀摇了摇头说:“刚才我都说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来这里好像不是为了表现软弱,好得到同情和安慰,更像是表现自己的站位,表现一种能力。”
“什么能力呢?”
苏汀不说话了,目光空洞起来,显然,陈墨的死亡像一片厚重的云,又移动到她的头顶。
而撒巴提和刘当也能感觉到一种灰色而凝重的情绪正从地面冉冉升起,然后越过苏汀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直到深深地淹没了苏汀。这使苏汀越发地难受,脸色一下子就憔悴了,整个人像是烈日下的芦苇,在不断地失去水分。
撒巴提和刘当互相看了一眼,便一一站了起来。他们和苏汀告辞,说了些诸如打搅了、可能再来麻烦的话,但是,苏汀一点反应都没有,更没有站起来送送客人,而这一点对于一向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的苏汀来说,太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