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国警方和其他组织对洗钱的打击力度越来越大,洗钱变得非常困难,有些聪明的毒枭开始用现金从黑市购买奢侈品,比如钻石珠宝、豪华跑车、世界名表,后来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古董方面。古董有升值的潜力,而且没有购买奢侈品那么张扬。
伊丽莎白说:“我们现在开始行动?”
单左云回答:“行动!”
现在就是立即,两人立即展开了属于他们的行动。伊丽莎白答应了单左云的要求,她想赎罪,想获得心理的救赎,更想得到单左云的原谅。单左云替她隐瞒,如同给予了她第二次生命,感激之余,她的心里萌生了更深的爱意。比单左云给予她第二次生命更让她欣喜的是,单左云给予了她生的希望和期待,这种期待就像是一种朦胧的暧昧。
单左云和伊丽莎白的想法完全不同,有位美国将军说过,中国军队是一支有信仰的军队,中国军人是有信仰的军人,那么单左云信仰的是什么?是正义,是军人的荣誉,他可以用活下来说服伊丽莎白,但促使他的只有正义,加入FATF之前,他的生命或许只有十年了,这十年,他本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家里,享受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了军人的职责,他毅然加入了FATF。现在他是FATF成员,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但说白了他不过是个雇员,在上级没有准许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执行自己制定的计划。
如果没有中国军人的正义感,便不会有这个行动,单左云便不是单左云。
两人先是回到了黑人宿舍,把推土机的车钥匙交给了一个黑人兄弟,说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请他自己找回推土机。伊丽莎白不停道歉,单左云不停道谢,还给了他一些现金。黑人兄弟拒绝了现金,他认为能够帮助这对“落难鸳鸯”是一件值得向朋友炫耀的事。
“离开以后,你们住在哪里?”黑人兄弟对他们还是不放心。
“我们有一辆不错的房车。”单左云指着那辆破旧的福特轿车。
黑人兄弟捧腹大笑:“没错,虽然小了点,但是两个人住会很暖和。祝你们幸福。”
“上帝保佑你!”单左云笑着和他告别。
史密斯给他们准备了这辆快到退休年龄的福特轿车,车上还有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六千元现金、霰弹枪、沙漠之鹰手枪、一些子弹和一把“疯狗”高级战术突击刀。1992年西岸海豹部队选择了很多大名鼎鼎的军刀,“疯狗”是唯一通过测验的军刀,测试的内容包括将刀夹在两片木片中,由体重约100公斤的海豹队员握住刀柄来做引体向上的动作。“疯狗”不仅异常锋利,而且刀柄较重,重量分配均匀,适合代替飞刀。伊丽莎白说,这些东西肯定是穆罕默德准备的,他知道我喜欢大威力的枪械,习惯用沙漠之鹰,还知道你喜欢用刀。单左云掂量着“疯狗”说,他是个好兄弟,但想到他可能是另外一个内奸,脸上不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两人连夜驱车进入了拉斯维加斯城,他们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私人诊所,这是一家规模很小的诊所,值夜班的只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伊丽莎白告诉医生,她的男朋友腿部受了伤,需要包扎换药。医生以为是普通的外伤,让护士处理。
“不,我还是信任医生。”伊丽莎白还穿着宽大的建筑工人的工作服,她敞开衣襟,露出了银色的枪柄。
中年医生愣了下,站起身接过接过护士准备好的药品,平静地对她说:“帮我倒杯咖啡好吗?佩雷兹。”
“好的。”名叫佩雷兹的女护士虽然满腹疑虑,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
“包扎完再喝咖啡吧。”伊丽莎白挡住了门,大大方方地敞开衣襟,让佩雷兹看到她的手枪。
“上帝!”佩雷兹几乎叫出声来,捂着嘴退到了墙角。
医生耸耸肩膀,朝单左云走去:“请不要这样。这个诊所每周都会遇到几个受伤的黑道兄弟,我们不会报案,如果觉得我的手艺还行,下次还可以来找我。大手术不行,我这里血浆的型号不全,类似取弹头的小手术没问题。”
单左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们确实有点太紧张了:“抱歉,我会多给你一些包扎费。”
“谢谢。”医生一边和他聊天,一边打开了腿部的纱布,“我叫汤普森。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没问题,是一颗跳弹,包扎的技术还不错,是你吗?漂亮的小姐,你肯定在军队服过役。噢,看来不是,在军队服过役的家伙喜欢最后打个蝴蝶结,那样看起来漂亮点,据说还能带来好运,但这里系了死结,我见过的俄罗斯人都喜欢这么做,他们喜欢省事。难道你们得罪了俄罗斯人,不,得罪了他们只会被打断腿,不会给你包扎。”
伊丽莎白对这个喋喋不休的医生没什么好感,不耐烦地说:“你要是再说个没完,我连一美分都不会给你。”
“收到。”汤普森闭上了嘴,还做了个鬼脸。
“你叫汤普森?为什么和冲锋枪起同样的名字?”单左云却和他聊了起来,“包扎以后在外面打上石膏,就像骨折那样。”
“我的父亲是个军迷,他喜欢那种长弹夹的冲锋枪,还给我送进了军队。”汤普森瞥了伊丽莎白一眼,见她没有露初厌恶的表情,小声对单左云说,“我在海军陆战队混过几天,你看这个。”
汤普森卷起袖管,路出了刺手臂上的“雄鹰抓地图”纹身,那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中流传最广的纹身。据说美军不提倡纹身,但对于某些特定兵种不加管束,比如海军、海军陆战队,这类士兵在海战或登陆战时难免会葬身海底,被炮弹巨大的冲击波剥光衣服,纹身有利于鉴别尸体。这是一种流传很广的传说,其实美军士兵都会佩戴两个身份牌,即便军装被炸烂,面目全非,也可以从身份牌上判断其姓名和军衔。
“噢,等等,你说要打石膏?”汤普森撇嘴说,“你受的是外伤,没有骨折。打石膏的透气性很差,不利于伤口愈合。”
“我知道。”单左云掏出“疯狗”,递给他,“你把它塞进去。”
“你不是去白宫刺杀总统吧?”汤普森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后不再说话,他意识到这一男一女绝非普通的黑道人士。
汤普森给单左云打石膏的这段时间,伊丽莎白一直在摆弄石膏,汤普森没有反对,他以为那不过是女人的好奇心,他的女儿每次到这里来总想着用石膏搞出来雕像什么的,结果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
打好石膏后,单左云敲了敲藏有“疯狗”军刀的腿,很满意。他从汤普森手里购买了一根二手的金属拐杖,他的左腿伤势较重,左脚接触地面时便会钻心疼,右脚的情况好一些,所以他用右脚和拐杖支撑身体。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总是让伊丽莎白背着他到处跑。
“我可以背你。”伊丽莎白走过去,她看得出来单左云是在苦撑。
汤普森观察着两人神情,朝单左云眨眨眼:“我以一个职业医生的角度奉劝你,走路会延长你的康复时间。”
“我能走。”单左云像是风浪种左右摇摆的小船,他咧咧嘴对汤普森说,“她是我的战友。”
“当然,除了战友,谁还能照顾你。”汤普森笑意更浓,他越发相信这是一对情侣。
单左云摇头走向房门,临走时他说:“如果你想多活几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们。”
“我现在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站在这里,我们根本不认识。”汤普森确实治疗过很多黑道人士,精于此道。
伊丽莎白搀扶着单左云钻进汽车,汤普森站在窗前,抓着头发对护士说:“佩雷兹,现在那些流氓改称呼了吗?不叫兄弟,叫战友?”
两人驾车来到一个偏僻的街道,坐在车上睡了几个小时,天亮后,伊丽莎白告诉单左云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哈桑的电话。
“还是你先说。”单左云拨通了电话,把手机递给伊丽莎白。
哈桑是个嗜血狂徒,但他很努力,每天最多睡四个小时,其他的时间除了用于打理事物,大多都用来分析各个渠道得来的情报、思考问题、博览群书。他一直说自己是一个集君主、作家、谋略家于一身的人,他有着统治一切的欲望,过人的谋略,而且像作家那样熬夜。每天凌晨到清晨这个时间段,是哈桑头脑最为清醒的时间,他通常会把自己关在狭窄的房间里,对着墙壁思考问题,据说这样才不会东张西望,分散精力。
电话响起时,哈桑刚刚结束了“面壁”,他活动着身体,准备吃早餐,之后去靶场打上几百发子弹。
“哈桑,是我,我是伊丽莎白。”
电话接通后,哈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总是这样,必须要听到对方的声音才肯说话。
“早上好。”哈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在想伊丽莎白这个时候打电话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而口气却非常平淡。
“单左云想和你通话,可以吗?”
“可以。”
单左云接过电话说:“我想和你合作。”
“胡萝卜先生,你也太着急了,连最起码的礼貌用语都省略了。”哈桑干笑了一声,他喜欢对方急不可待,这样主动权就抓在他的手里。
“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单左云尽量放慢了语速,“我很佩服你的聪明才干,我喜欢跟聪明人合作。现在的情况非常明了,加文的人四处搜寻FATF成员,我不会坐以待毙,我要出击干掉他。”
“那恐怕不行。我说过我要活剥了他的皮,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哈桑看到萨芬端着早餐走进房间,朝她招招手,她走过去,剥了一支棒棒糖给他。
“我答应你,我会活捉他,把他交给你。”
哈桑轻一下重一下地舔着棒棒糖:“我说胡萝卜先生,现在好像是你有求于我,为什么不对我客气点呢?我见过你的身手,加文手下的那些家伙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据我所知,你现在受了伤,走路都成了问题。刚才你们还去了一家私人诊所,给你的左腿打了石膏。嗯,我觉得把军刀藏在石膏里真是个好办法。”
单左云激灵一下,坐在座副驾驶位置上的身体潜意识地下缩,快速掏出手枪,左右观察,他知道哈桑一定不会放过他,但没想到他的人竟然达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他竟然没有丝毫发现。
“别找了,我的人都是隐形人。”哈桑似乎预料到了单左云的反应,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单左云气的脸色铁青,他却不得不用尊称来称呼哈桑,他是个强势的人,任何时候都要把别人踩在脚下。
“哈桑先生,如果您可以给我提供必要的支持,我保证把加文交给你。”
“嗯。”哈桑对您这个称呼很满意,他把玩着棒棒糖说,“说说你的想法。”
“你的情报网比联邦调查局的情报网还要健全,我只需要情报。你认为重要的情报。”单左云知道哈桑不会派人给他,他也不会和俄罗斯匪徒合作。
“你们只有两个人。”哈桑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人,或者整场大戏的导演,居高临下地思考着,“加文的胆子越来越小了,藏在老鼠洞里不肯出来,就算外出也有几十个人保护,你们不能以卵击石。”
哈桑丢掉棒棒糖,在看似杂乱无章的桌子上抽出一张写满俄文的纸张:“你知道加文为什么要明目张胆地追杀FATF成员?他的胆子比耗子屎还小,这么做是因为他最近遇到了点麻烦,必须要吸引警方的视线。这件事你最熟悉不过了,洗钱。”
单左云恍然大悟,他以为加文大肆追杀FATF成员,是采取的报复行动,却不想他有自己的打算。
哈桑看着写满俄文的纸张说:“如果伊丽莎白的身份没有被加文发现,你也许现在正在为我卖命,也许正在帮加文处理这个大麻烦,那样就简单多了。不说这个,谁让胖妞爱上你了。加文最为倚重的洗钱经纪人有三个,如果在平时,我也很难判断出他到底让谁来洗钱,其中的一个,还是全部。你太幸运啦,昨天,我亲爱的萨芬刚刚捉到一个,另外一个出了车祸,我的人去了趟医院,干掉了守护他的人,拔掉了他的氧气管,也就是说,加文现在只有一人可以使用。”
“告诉我,他的名字。”单左云喘了口气说,“加文还有很多后备的洗钱经纪人,你确定他不会使用其他人。”
“谁最了解加文?不是他的妈妈,不是他的兄弟,也不是跟他上床的白人妓女,是我,我是他的死对头。”哈桑丢掉了纸张,“他这个人看似张狂胆大,其实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不惧怕FATF,不怕美国警方和什么乱七八糟的特工组织,他害怕我,他怕我剥了他的皮。他知道我回来了,决不会使用那些备用的洗钱经纪人。你应该明白,所谓备用,就是忠诚度和能力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我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我马上把这个人的资料发到你手机上。”哈桑眉头跳了跳说,“我已经做了我应该做的,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你要保证加文在枪林弹雨中能活下来,当然,缺胳膊断腿都没关系。你要交给我的有两个人,加文,还有加文派到第六组的人,我要活的,我喜欢剥皮。”
单左云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现在连哈桑都怀疑第六组有加文的人了。他不是怀疑,是确定。
“我和你一样,言出必行。”
“非常好,祝你顺利。”
单左云挂断了电话,恶狠狠地说:“好的,哈剥皮!”
“谈成了?”伊丽莎白有些不敢相信,她觉得不可能的交易,竟在电话中寥寥几句达成了。
伊丽莎白自认了解哈桑,如此狂妄的一个人,怎么会信任单左云,他宁死也不做他的卧底,惹恼过他,况且他们只有两个人,单左云又受了伤,他不可能答应单左云的要求。单左云的想法没有告诉她,她不了解全局的形势,根据单左云被绑架时,哈桑所说的那些话判断。哈桑要求他活捉加文,但是涉及史洛迦将军的计划要立即终止,单左云觉得他很可能已经和史洛迦将军搭上了线,希望代替加文,成为巴拿马在北美的毒品代理人。史洛迦将军念及旧情,暂时没有答应,哈桑才会急着干掉加文,以哈桑的谋略和势力,他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干掉他,但那样会引起史洛迦将军的怀疑。即便加文惹翻了史洛迦将军,他也是他的手下,哈桑没有权力处决他。哈桑就很被动,他只有等待加文犯下让史洛迦将军不能容忍的错误以后才能代替他。可是加文没有那么傻,怎么办呢?哈桑想到了折中的办法,让FATF干掉他,现在这个办法无法实现了,恰好单左云提出了合作的要求,他当然很愿意合作,无论单左云的行动是否成功,他都会把责任推到FATF身上。他会对史洛迦将军说,加文太猖狂了,竟然想扫清FATF在北美的势力,结果惹火烧身,被FATF干掉了。
伊丽莎白不了解哈桑、加文和史洛迦将军之间的玄机,不由对单左云产生了暧昧的钦佩,她本来对这次行动报什么希望,现在似乎看到成功的曙光。
单左云很快收到哈桑发来的彩信,包括那个“唯一洗钱经纪人”的近照、履历、住宅地址、兴趣爱好,面对如此详细周密的情报,伊丽莎白这个资深的特工也觉得无可挑剔。哈桑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麾下云集着一批经验丰富的老特工、佣兵和特种战士,严密的组织和强大的战斗力足以让很多东欧小国汗颜。
“唯一洗钱经纪人”名叫兰迪,今年56岁。
看到他的照片,伊丽莎白惊呼一声:“怎么会是他?上帝,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史密斯在美国媒体小有名气,但是比起兰迪差得太远了,他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大名人。兰迪博士是哈佛大学著名的经济学家,曾担任一届美国前总统的经济顾问、白宫税收政策顾问,历任两届总统的高级智囊。他也曾为美国政府、英国政府、爱尔兰政府和科威特政府担任过经济顾问。最近的几年,由于和执政党政见不和,他退休了,为《福布斯》书写商业战略专栏,经常发表有关全球经济,金融市场和投资战略的演讲,并出版了经济学几本著作,还在《福布斯》、《财富》、《华尔街》杂志、《美国新闻》、《金融时代》以及其他许多媒体上发表了成百上千篇论文,他每周定期在FOX新闻频道、CNBC电视台、CNN作经济评论与分析。他担任过300多家公司的经济顾问,其中包括Verizon、通用、波音、福布斯、财富、AIG、UBS、INGRealty等许多全球知名公司,经常去那里给高级管理人士做经济顾问。他对美国的经济有很大的贡献,聘请他担任经济顾问的美国前总统在退职演说上几次提到他,说他是一个长着鼻子和睿智大脑的流动金库。
对金钱疯狂的贪念也许是解释兰迪为何给加文洗钱的唯一理由。兰迪有个致命弱点,他是个当代的葛朗台,他无法抗拒金钱的**,那怕一美分,他酷爱敛财,花钱时斤斤计较。兰迪是个名人,他的吝啬也被公众当做笑谈,他基本没有朋友,因为他从来不在朋友过生日或者圣诞节的时候,送礼物给他们,他离了三次婚,其中两次是因为他买了假钻戒。
兰迪的能力和知名度在美国尽人皆知,做起事来也会事半功倍,比起普通的洗钱经纪人,他不仅仅是对贩毒业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构建了贩毒洗钱的规模化和隐蔽性,危害程度非常严重。单左云不禁哑然,怪不得史密斯想了那么多办法,想让他为加文洗钱,加文却对他仍是不冷不热,加文的手里竟然攥着这么一张王牌。
兰迪深居简出,从未直接参加洗钱,他是个智囊,提供洗钱计划,只在最关键时刻才会动用自己的关系。现在正是加文的关键时期,他有十六亿的美元急待洗白,这都是他拖欠史洛迦将军的钱。这么多钱,如果是现金,恐怕得用火车运送,他只能通过洗钱这一条路可以走。兰迪是条老狐狸,做事干净利落,从不留痕迹,很难抓住他的把柄。既然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哈桑是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猎人,他找到了兰迪的弱点。
三个月前,兰迪通过跨国交易,帮加文洗干净了一笔钱,作为酬劳他给了兰迪130万美元。兰迪对加文的做法不太满意,不是因为给的酬劳太少了,因为加文给的是现金。成箱的现金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个麻烦,兰迪把现金藏进了阁楼的旧书堆里,半个月后又塞进了银行的私人保险柜,但他还是不放心,担心加文东窗事发,牵连自己,这笔钱就会被政府没收。于是他让一个名叫泰瑟的人帮自己洗钱。兰迪是加文最为倚重的洗钱经纪人,加文很关心他,曾给他派了两名保镖、一名保姆和一个管家,兰迪认为自己是个学者、经济学家,整天带着两个黑帮保镖走来走去太张扬了,于是他拒绝了。其实兰迪觉得加文别有用心,他是想让这些人监视自己,不过他留下了管家。兰迪的管家不需要穿的西装革履,站在门前迎接客人,管理财务,只需要帮他洗钱。这个管家就是泰瑟。兰迪让泰瑟洗钱有着他的想法,首先泰瑟是个精明的家伙,可以托付重要的事情,另外他是加文的人,如果他搞砸了事情,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找到加文,让他赔偿自己的损失。
“我们应该找先找泰瑟。”单左云指着哈桑发来的彩信,上面有泰瑟的照片。
“是他?”伊丽莎白有些吃惊:“我认识他,我有朋友在DEA(美国禁毒署,隶属于司法部)工作,上个月他还提到了他。”
“他是个毒贩?”单左云连忙追问。
“加文的手下能干什么。他是个稍稍带有传奇性的毒贩,DEA注意他很长时间了,但一直没有抓到他的把柄,我的朋友说他是条老泥鳅。”
泰瑟的主业仍是贩毒,听从加文的指挥,兰迪需要他做什么的时候他会放下手上的事,听他差遣。
单左云点点头:“你的朋友能帮忙吗?”
“我想没问题。”
伊丽莎白把车子开到一处公用电话亭,给她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伊丽莎白还在联邦调查局的时候,有一次和DEA联合行动,结识了他,每个月都要聚上几次。伊丽莎白告诉他,她现在不是特工了,在银行工作,她的朋友不置可否地笑笑,他了解特工这行,你可以死去,可以被敌方抓获,但永远不可能退休,但是他没有追问,他懂规矩。
电话接通后,伊丽莎白直奔主题,她的朋友也没跟她说客套话,告诉她,他们最近发现泰瑟经常去怪兽桥附近的旧车市场,他们正在追查时候,上级忽然下令停止对他的调查。
DEA的朋友最后说:“希望这个线索可以帮你。”
“我代表吸毒的无知少女感谢你。”伊丽莎白挂断了电话,回到车里。
单左云正在翻看兰迪的资料,抬起头问她:“怎么样?”
“我们出奇的顺利。”伊丽莎白笑得很灿烂,把关于泰瑟的情报告诉了单左云。
“怪兽桥,我知道那个地方,听说那里的旧汽车便宜的吓死人。”单左云前阵子虽然整天忙碌于熟背资料,但对拉斯维加斯还是有所了解,毕竟他要在这座城市工作,这就是他的战场,战士没有道理不熟悉自己的战场。
“情况不一样。就像拍卖行会把一些破烂打包拍卖,同样的五百元,有的人可能抓到宝,有的人只能得到一堆垃圾。”伊丽莎白拍着方向盘说,“怪兽桥的旧货市场会把很多车子编号拍卖,有的车比这辆车还要新,但大部分都是破烂货,最多拆下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做新后低价卖出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直接抓捕泰瑟?”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会想其他的办法,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了。”单左云把手机揣进口袋,揉了揉太阳穴说,“既然DEA在追查泰瑟,我们就假扮成DEA的人,抓住他,告诉他,如果不和咱们合作,就把他丢进监狱。你认为这样可行吗?”
“听起来还不错。”伊丽莎白撇撇嘴,“泰瑟是个小人物,但并不那么好对付,没有证据他不会认罪。他不是街头的毒贩,用枪顶着脑门就会吓得尿裤子。”
单左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进伊丽莎白的口袋,朝他眨眼:“那咱们就搞一些足够让他蹲一辈子大牢的毒品,塞进他的口袋。”
“胡萝卜……”伊丽莎白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他,“你越来越像史密斯了。”
单左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我记得,旧车交易市场只在每周的周一至周五开放,今天是星期四,制作DEA的证件最少需要一天,也就说明天我们必须成功抓捕泰瑟,不然又要拖上几天。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我去搞证件,你去搞C4炸药,越多越好。”
伊丽莎白没有询问单左云用C4炸药做什么,她关心他的身体:“你的腿难道是钢筋混凝土的?你留在这里等我,这些事我来做。”
“我比以前还要强壮。”单左云说完,拄着拐杖朝路口走去,他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他身上还有一些钱,史密斯给他们准备的五千元现金全都留给了伊丽莎白。
单左云选择伊丽莎白作为同伴绝对是个明确的选择,他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户,伊丽莎白则在拉斯维加斯奋战了近十年,有蛛网般的人脉关系。伊丽莎白找到了一个军火商。六年前,伊丽莎白在追查一件连环情报失窃案时遇到了这个军火商,他和这个案子没有直接的关联,但和主犯关系密切,他哀求伊莉莎白放他一马,他会报答她。伊丽莎白当然不会相信犯罪分子信誓旦旦的承诺,但是她还是放过了他,因为她在他的家里抓住了他,他的两个女儿当时正在看电视,如果给他戴上手铐,他将会面临终身监禁,两个女儿将会被社会慈善机构收养。她不忍心在孩子的面前给她们的父亲戴上手铐。
伊丽莎白在军火商藏身的车库找到了他,对他说:“你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而且我没有钱。”军火商二话没说,拿出一支笔一张纸,让伊丽莎白列单子。伊丽莎白狮子大开口,索要了大量C4炸药,一挺机关枪和两把突击步枪。军火商打个几个电话,抱歉地告诉她,C4炸药没有那么多,这种威力巨大的炸药非常紧缺,他可以多给她一些手雷。伊丽莎白答应了。下午四点,伊丽莎白开着军火商送给她的卡车,神采奕奕地离开了车库,军火商看着卡车的背影喃喃自语:“这个娘们儿不是想炸掉白宫吧。”
喷薄而出的晨曦缓缓露出了地平线,坐在车里的单左云打开车窗,微闭双眼,享受着片刻的清爽和温暖。
单左云在两条街外下了车,他想找到在他开办的幌子公司任职的伯格,他之前曾为黑帮和毒贩们制造过各种护照和假证件,据说持有他制造证件的人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国家。他先是拨打了伯格的手机,关机,拨打住宅的电话,没人接听。情况在单左云的意料之中,加文在拉斯维加斯大规模搜寻FATF成员,伯格肯定把自己藏了起来。
最有可能知道伯格下落的人是史密斯,但单左云不能联系他,他会把他骂个狗血喷头。衡量了再三,他决定给陈文龙打个电话试试,穆罕默德很有可能是加文的人,他不能冒那个风险,现在只有陈文龙还值得信任。幸运的是,单左云拨通了第六组成员之间使用的手机号码,他找到了他。
“眼镜,是我。”
“胡萝卜?”陈文龙显得很紧张,“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别着急,我还好。你知道怎么联系伯格吗?”
陈文龙似乎愣住了,随即说:“你找他干什么?史密斯让咱们藏起来,你不要命了吗?现在还在到处乱跑。”
“我只想知道他怎么样,出事以后我很担心他,毕竟他是咱们的战友。”单左云编了个谎话。
“善心会让你送命!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相信任何人!”陈文龙气呼呼地嚷了一通,最后无可奈何地说,“伯格很好,昨天还跟我借了两千美元,说是不敢使用信用卡。”
单左云喜出望外:“怎么联系他?”
“我说兄弟,你跟头驴似的……”
“我保证!”单左云打断了他的话,“我保证用公用电话给他打电话,我就是想听听的声音,你知道我现在都快憋疯了,我只想跟他聊几句。”
“你……唉,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不许骗我,就聊几句。”陈文龙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知道,如果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单左云,他会不停地软磨硬泡。
挂断电话后,陈文龙陷入了沉思,他站在窗前,用手在玻璃上划出一个个怪异的符号,自言自语地说:“伯格,他找伯格干什么?”
单左云拿到了伯格的电话号码,立即打了过去,可是电话那边是长时间的忙音,单左云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伯格要是出事,那可就麻烦了。他认识几个可以制造假证件的黑道人士,不过他是FATF卧底的消息恐怕早被加文传遍了大街小巷,这个时候没人会帮他,一旦露面便会被绑起来送到加文手中。
第四次拨打电话时,电话终于接通了,伯格在电话那边的声音起起伏伏,还在喘着粗气。
“伯格,你在游泳吗?”
“胡萝卜,你好吗?噢,不,我不是在游泳……也差不多……”
单左云听到话筒里传出女人夸张的呻吟,他知道伯格在干什么了,他干咳了一声说:“我有事需要你帮忙,你在哪里?”
伯格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女人,声音有些局促:“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最好问史密斯。”
“混蛋!你他妈宁愿相信妓女,也不愿意相信我是吗?告诉我,你在哪里?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让警察抓你,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够你蹲一辈子大狱!”
单左云火了,挥着拳头咆哮,一名经过公共电话亭的中年妇女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瞥了单左云一眼,远远绕开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伯格尴尬地干笑,这个时候人人自危,他也不相信任何人,但单左云的可信度比其他还是要高一些。
“你等等,我问问这是那里。”
伯格给自己找个台阶,装模作样地问跟他撒娇的妓女,他们是在什么地方,不一会儿,他告诉单左云一个地址。
“穿好衣服等着我。我要做一个DEA的证件,应该准备什么你应该清楚!”单左云不待他回话便挂断了电话。
单左云按照地址找到了伯格的藏身处,这是一个位于贫民区的妓院,伯格把自己藏在这里,每天花天酒地,怪不得他冒着生命危险跟陈文龙借钱。
制作假证件是一件非常麻烦的工作,不仅需要娴熟的技巧,还需要专业的工具。伯格给妓女拿了些钱,让她帮自己买了一些东西回来,包括壁纸刀、相纸、胶卷、吹风机之类的东西。伯格告诉单左云,在这种条件下,不可能制造足以乱真的证件,他只能尽量做到形似,唬人还可以,如果细看便会漏洞百出。单左云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证件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行。照相、洗照片、制作、压模等等一系列流程下来,伯格把假的DEA证件交到单左云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我尽力了。”伯格把证件别在单左云的衣服上,用口袋盖上遮住上半部,满意地点点头:“如果你不是去DEA总部,应该没什么问题,没人愿意找DEA的麻烦,他们比瘾君子更像禽兽。”
单左云还穿着建筑工人的工作服,伯格说:“我得给你换件衣服,DEA那帮人喜欢穿风衣,有个笑话,你听说过吗?你想从人群里一眼就认识DEA吗?挑一个暴热的天气站在街头,如果有个傻蛋还穿着风衣,戴着墨镜,他肯定是DEA。”
伯格给单左云找了一件米色的过膝风衣,在帮他换衣服的时候厚着脸皮跟他要了五百块现金,他现在确实穷得叮当响。
临走时,单左云对伯格说:“马上换个地方,我不知道会不会被跟踪。”
“我绝对相信你!”伯格仍在开玩笑。
单左云等待假证件的这段时间对于伊丽莎白像是无比痛苦的,她不停看着手表,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一会儿有把手机握在手里,不是担心手机电池缺电,就是担心没有信号。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想睡一会儿,可是睡不着,闭上眼就看见两个人在眼前轮番晃过,一个是单左云,另一个是朱莉亚,选择单左云,等待朱莉亚的便是死亡,选择朱莉亚,单左云就会吃枪子,她不敢想,她对自己说,我已经做了决定,我决定了。
手机终于响了,单左云告诉伊丽莎白,他正朝约定的地方赶来,他在伯格那里吃了点东西,但是好像又饿了,他最近的饭量似乎越来越大了。听着单左云轻松的谈吐,伊丽莎白松了一口气,她找到一家快餐店,要了几个汉堡和两杯可乐,等着和他一起吃早餐。
离开伯格藏身的妓院后,单左云并没有直接前往和伊丽莎白约好的地方,他偷偷回到曾和伊丽莎白居住过的公寓。尽快解除加文对FATF的威胁是最重要的任务,一刻也不能耽误,另外就是要查出第六组另一个卧底。伊丽莎白在卧室向他坦白自己被逼投靠了哈桑,加文便很快打来电话,得知了这消息,显然卧室被安装了窃听器,他要证实这件事。
按说此时加文的人正在铺天盖地搜寻FATF成员,加文应该派人严密监视单左云的住所,但他没有。他觉得FATF的人都被吓破了胆,单左云更不会傻到返回住所。
单左云让出租车绕着公寓楼转了两圈,确定附近没有可疑的人,这才下了车。他先拄着拐杖来到一家超市,买了一包精致面粉、一把壁纸刀、一卷黄色胶带和一顶帽子。走进公寓楼时他刻意用帽子遮住脸,避开楼下的摄像头,加文在光天化日下派人砸门,枪声像炒豆子似的,恐怕早就惊动了警方。
凌晨3点左右是人最为疲乏的时间段,战场上的摸哨、偷袭常在这个时间展开,一些杀手也喜欢在这个时间“做生意”。单左云走进公寓楼时只遇到了一个哈欠连天的保安,满脸疲倦地看了他一眼,便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单左云预料的没错,警方确实介入了,住所的门已经被封了,拉着一条写着警察的黄色带子,禁止进出。坚固的防盗门损坏了,虚掩着,单左云走进去,他没有手电筒,也不能开灯,只能凭借手机发出的微弱光线在房间里缓缓移动。
房间里一片狼藉,可以移动的家具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花瓶、杯子这类玻璃制品全被摔成了碎片,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衣橱四敞大开,衣服丢的到处都是,上面印着脏兮兮的脚印,所有的抽屉被拽出来,里面的东西被倒在地上。看来他和伊丽莎白从窗口跃下后,加文的手仔细搜查了房间,单左云心里咯噔一声,顾不上寻找窃听器,直奔卧室,他要找那台笔记本电脑。
伊丽莎白在向单左云坦白自己是哈桑派出的卧底时,给他看了一段录像,那是哈桑的杰作,录像中单左云挥刀捅死加州监狱的狱警弗兰克,又用刺刀杀死了黑道毒枭对眼,如果被警方得到,他将成为通缉重犯。地上、床下、胡乱丢弃的衣服下面,单左云几乎把卧室翻了底朝天,随后又在其他房间仔细寻找了两遍,结果一无所获。单左云重重叹了口气,加文的手下离开后警方必然会勘察案发现场,电脑不是被加文的手下拿走了,就是被警方带走了。录像制造了单左云连杀两人的假现场,假若被警方得到,肯定会全面通缉他,最近几天他一直在看新闻,没有这方面的报道。
电脑肯定在加文的手中!
录像落入警方手中是最好的情况,单左云有着干干净净的履历,是中国特警精英,多次立功,来到美国后加入了FATF,杀死的又是贪污的狱警和罪大恶极的毒枭,史密斯会极力帮他脱罪。他曾经考虑过这件事,如果警方得到了录像,在无法挽回的情况下,他会去投案,最多不过五年的监禁,要是被加文得到情况就复杂了。录像质量不高,却非常清晰,他用军刺杀死了对眼,那是加文的好兄弟,他们一起从最底层混成了大佬,感情深厚,加文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追杀他。
单左云并不畏惧黑帮的追杀,他担心的是加文把录像当做一种筹码,从而要挟他,就像哈桑挖空心思制造了假录像,以此威胁他投降。现在他不仅没有摆脱哈桑的胁迫,反而多了一个加文。
单左云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这次行动必须要抓获加文,逼他交出录像。
时间紧迫,他没有时间多想,开始在卧室里寻找窃听器,很快他在门框上找到了它。它的形状和加文的保镖放置在画框里的窃听器一模一样,外形如同被咀嚼过的粉色口香糖,露出一小截天线。
手指捏着窃听器,单左云百感交集,他宁愿没有找到窃听器,认为加文是从其他渠道得到伊丽莎白投靠哈桑的消息,可是事实就在眼前,他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第六组出现了另外一个内奸,他出卖了第六组的战友,并造成多名战友伤亡的惨案。史密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也不知道,更不知道接下来他做的事情会对FATF造成多大的危害。
离开住所,坐上出租车,单左云脑子反复想着这样一个问题,只有两个人可能是内奸,穆罕默德和陈文龙,穆罕默德的嫌疑最大,但他没有证据。他在想,如果哈桑遇到了这样的事他会怎么处理,他一定会把两个人全都抓起来,酷刑折磨,或者干脆全部枪杀。他不是哈桑,FATF不是黑帮、贩毒集团,他们要公正地对待每个人,既不能放过罪犯,也不能冤枉战友。
难啊!
单左云和伊丽莎白汇合后,两人同时露出了疲倦而欣慰的笑容,他们累的浑身发软,看什么都像是枕头,但事情正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施行。单左云拿出在超市购买的精致面粉,裹成长方形,用胶带缠好,看上去就像是海洛因的标准包装。他本来想着守在夜总会的外面,找几个瘾君子,用枪威胁他们交出一些毒品,用来嫁祸泰瑟,但是他没有时间了,只能用赝品代替。
两人一边吃早餐一边闲聊,单左云隐瞒了他返回住所的事。伊丽莎白现在是他唯一的战友,但她的妹妹毕竟还掌握在哈桑手里,他不想给她增加负担,也不敢完全相信她。
这个时候的单左云简直可以说是在孤军奋战。
吃过早餐,两人核对时间,凌晨四点半。单左云给旧车交易市场打过电话,每天有三次拍卖,第一次是上午9点,第二次是11点,第三次是下午三点,也就说他们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但在路上却要消耗掉一半的时间。
“我来开车,你睡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单左云朝伊丽莎白做了个交换座位的眼神。
伊丽莎白看看他的腿,摇头说:“还是我来吧,我可不是想因为你踩不动刹车出什么意外,那不是便宜了加文那个狗东西。”
单左云拗不过伊丽莎白,告诉她,他们要去的是一座废弃的厂房,原来那里有一个灯具工场,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那里远离市区,附近视野开阔。
听到地址的时候,伊丽莎白的脸色刷的变得苍白,半晌才点点头,启动了车子。
“怎么,你不舒服?”单左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给我吧,你太累了。”
“没关系,你睡一会儿吧。”伊丽莎白抓起他的手,放回原处。
拉斯维加斯人应该从来没见过这样一辆破旧的老式福特轿车开的像要飞了起来,单左云靠在车窗上再次斟酌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后来他就睡着了,没有看见伊丽莎白那双储满泪水的双眼和鲜血淋漓的嘴唇。她紧紧咬着嘴唇,想用身体的痛苦代替内心的痛楚。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静悄悄的,伊丽莎白只听到车轮摩擦路面发出的沙沙声响和单左云微弱的鼾声,车子在向前飞驰,在她感觉却像是跃下了悬崖,飞速下坠。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下坠,下坠,等待她的只有死亡和比死亡更可怕的心里折磨。
车子缓缓驶进废弃的厂房时,单左云像是定了闹钟似的,激灵下醒了,他揉着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着:“我没来过这里,咱们应该找一个相对开阔,又可以安放炸药的地方。”
伊丽莎白默默地把卡车停在了工厂偏西北角的一个厂房,她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扶着单左云朝厂房走去。
原本摆放在厂房中央的机器已经搬走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年久失修的礼堂,地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个角落堆满了破箱子、有一处墙壁倒塌了,断砖丢得到处都是。单左云拄着拐杖朝断壁走去,发现墙壁中间有很大的空袭。
“胖妞,你太厉害了,一下就找到合适的地方,就像来过这里似的。”单左云很高兴,他刚才还在担心找不到合适的场所,他们没有可以浪费的时间。
“我是来过。”伊丽莎白的声音像是湿漉漉的晨雾,飘渺而遥远。
伊丽莎白做出了令单左云吃惊的举动,她一步步朝厂房中央走去,那里的灰尘要比其他地方薄一些。她缓缓蹲下身体,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地面,丝毫不介意被灰尘弄脏了手。厂房里回**着“咯咯”声,那是伊丽莎白在极力控制哭泣,喉咙里所发出的声音,渐渐地,她再也抑制不住,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嚎啕大哭。
“胖妞,你还好吗?”单左云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别过来!”伊丽莎白痛苦地摆着手,她趴在地上,用脸贴着地面,像是想要接近什么永远不可能接近的亲密。
单左云停下脚步,伊丽莎白的表现太令人诧异了。
“你知道吗?”伊丽莎白仰起头,任由泪水在沾满灰尘的脸颊上横流:“俄罗斯黑帮就是把朱莉亚绑架到了这里,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就趴在这儿,对我说,姐姐,救救我,救我……”
单左云用力敲着自己的额头,他以前在这里和一个黑帮大佬见过面,觉得这是他所需要的理想场所,却没想到勾起了伊丽莎白痛苦的回忆。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伊丽莎白,他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祖父去世后,一连半个月,他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似乎对这个世界失望了。伊丽莎白的痛苦远远超过他,祖父的去世属于自然死亡,而朱莉亚还没有死,伊丽莎白原本可能拯救她,现在却跟着自己执行着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伊丽莎白忽然用拳头拼命捶打地面,发疯似的叫喊着:“回来,你给我回来!朱莉亚,你给我回来!”
这片还沾有血迹的地面,在伊丽莎白看来仿佛是朱莉亚的坟墓,她躺在里面,永远闭上了眼睛,她想叫醒她。她多么希望朱莉亚当初就死在了这里,她就不会承受那么多非人的折磨,到头来,作为她唯一的亲人,她不仅没有解救她,反而让她生不如死。
单左云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丢掉拐杖,死死抱住伊丽莎白,他的声音哽咽了:“胖妞!听我说!听我说好吗!如果抓到加文,我保证会用加文交换朱莉亚,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们的计划,我们可以抓到加文,可以!”
伊丽莎白瘫软在单左云怀里,她边哭边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触景生情的瞬间,伊丽莎白被亲情击溃了,作为一个女人,她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当单左云劝说她重新拾起正义的枪,放弃自己的妹妹时,她不敢想朱莉亚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她只想着快点结束这一切,但是,这一切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两个人就这样半跪半坐地抱在一起,紧紧拥抱着,泪水、灰尘、世间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击中在他们身上。单左云抱的很紧,他抱的不是爱慕自己的女人,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女性,一个无从选择,被邪恶驱使的弱者。泪水迷蒙了他的双眼,仇恨却像熊熊大火,燃烧了他的肺腑,他要除掉加文,要除掉哈桑,不管用什么办法。既然正义已经无路可走,那么无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十几分钟后,伊丽莎白恢复了冷静,她讪讪地推开了单左云,低头整理着头发:“胡萝卜,我不想这样,可我真的控制不住。现在好了,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
“我答应你了,要用加文交换朱莉亚。”单左云用拐杖支撑着身体,笨拙地站起身。
“不!”伊丽莎白瞪大了眼睛:“不要跟哈桑提条件,他给你提供情报,你把加文交给他,这是你们的约定,如果提出用朱莉亚交换,只能把事情搞砸。你要知道,哈桑是一个比加文更可怕的人,惹恼了他,北美的FATF恐怕真的要从地球上消失了。”
单左云没有应声,他朝门口走去:“咱们得快点,时间不多了。你得当回搬运工,帮我把那些C4和手雷弄下车。我现在是废物,走路都能摔倒。”
“不!胡萝卜,你答应我!”伊丽莎白绝望地看着他,她知道单左云已然做出决定,他决定的事情谁也不能改变。
两人埋放好C4炸药后开始处理现场,单左云原本想着把整个厂房都打扫干净,这样没人看得出来,伊丽莎白却有更好的办法。她拿出了在私人诊所,用石膏作成的小玩意,那是木屐一样的东西,前后各有一个牛蹄形状的凸起,她先是清理了他们的脚印,之后用绳子把“石膏木屐”绑在鞋底,在厂房里到处乱走。很快,他们的痕迹消息了,布满牛蹄印的厂房像是来了几头怒气冲冲的公牛,它们打了一架,留下遍地的蹄印。
伊丽莎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当初弄这个牛蹄印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现在看来,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未卜先知。
“糟了,咱们可能要迟到了!”单左云看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早上7点,他们必须赶在9点前赶到旧车交易市场。
伊丽莎白二话没说,不顾单左云的反对,把他扛在肩上便朝卡车跑去。单左云无可奈何地笑着,他还是第一次被女人扛在肩上,这个女人跑得还真不慢。
两人忙得焦头烂额,饿了吃快餐,困了打几分钟的瞌睡,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晚了。卡车驶离厂房,开始很顺利,路上车不多,不到一个小时已经赶了一大半的路程,8点开始,路上的车子越来越多,后来开始频繁堵车,在一个十字路口,为了等红灯,他们足足耗费了十几分钟。看着长龙似的车流,伊丽莎白气得用力拍方向盘,单左云反而没那么着急,他摸着下巴胡茬,让伊丽莎白睡一会儿,他说,既然上帝让咱们休息一会儿,别辜负了他的好意。
“上帝总是出现在阳光明媚的时节,有灾难的时候他总是去了洗手间。”伊丽莎白发了句牢骚,还是靠在椅背上睡了一会儿。
单左云睡意全无,他摆弄着伯格制作的DEA的假证件,心里生出颇多的感慨。DEA对于中国特警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名次,它和中国警方有一次“不太愉快的合作”。1988年3月9日,上海虹桥机场的公安人员在准备飞往旧金山的航班上,在寄往“三藩市锦鲤鱼水族馆”的25箱锦鲤鱼肚内发现时值70余万美元的4号(98%以上纯度)海洛因。中国警方循线索追查,随即与DEA合作。这是中美两国警方首度合作,并在短短89小时内破获了这个跨国犯罪集团,分别在中美两地逮捕18名涉案分子。后来,在美方的强烈要求下,中国政府同意将此案主嫌疑人王宗晓提到美国作污点证人,并事先声明王宗晓在美作供后必须返回中国受审,DEA方面一口答应。王宗晓抵美后,以种种借口为由申请政治庇护,迫使该次审讯中断,美国联邦法庭裁定审讯无效,并不顾中方抗议批准了王宗晓的政治庇护申请。王宗晓因此向美国政府申请政治庇护逍遥法外十余年,今年1月14日凌晨在纽约法拉盛一家卡拉OK门前被人乱刀砍死。王宗晓事件也许是美国法律存在漏洞,但却成了DEA的笑柄,单左云的很多战友提及DEA都会苦笑,说宁愿单独行动,也不愿再和DEA联手。
经过漫长的等待,卡车终于脱离了堵车严重的地段,伊丽莎白把油门踩到底,卡车像是一头跌跌撞撞的大笨象,带着呼呼的风声冲向了怪兽桥。
超速行驶的卡车没有遇到警察,视野中的怪兽桥逐渐清晰。怪兽桥是一个豆腐渣工程,它是一座跨河的拱形大桥,试通车的当天,桥中间忽然发生了坍塌,轰隆隆陷落的水泥混凝土掀起了漫天的烟尘,也葬送了超过十辆的轿车,前一刻车主们还兴冲冲地赶着过桥,想给自己博个好彩头,却不想自己是在抢着过鬼门关。跨河大桥就这样荒废了,不知何种原因,一直没有得到修善,它成了拉斯维加斯一座独特的风景,人们早已经遗忘了它的名字,因为剩余的两侧桥身如同怪兽的獠牙,于是叫它怪兽桥。
旧车交易市场位于怪兽桥西侧,市场非常简陋,坐落于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上,没有栏杆,四周空****的,像是荒芜的坟地。市场的中央摆满了各种破旧的汽车,有几辆货车和房车,其中大多数都是代步的普通轿车。举行交易的地方在市场旁的简易房里,这个半地下的简易房很大,可以容纳上百人。
单左云和伊丽莎白把卡车停在简易房不远处,步行朝简易房走去。单左云频繁看着手表,现在是9点一刻,今天的第一次拍卖已经开始了。
事实上,第一次拍卖已经结束了。
两人走到简易房门前时,几个穿着随意的中年男子走出了出来,其中一个大胡子带着几个拿着拍卖牌的人朝放置车辆的地方走去,看样子是去提车。他们推开简易房的房门,看到简易房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拍卖锤原本是红色的,不知被多少次被沾满油污的手触摸过,黑糊糊地躺在桌面。桌子四周摆着十几把椅子,其中几个人正在交谈,抽烟,打哈欠。
“来晚了。”
单左云小声说了一句,不动声色地走到后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伊丽莎白坐在窗前,离他很远。两人前后分开走进去,像是互不相识。
单左云很快找到了他要找的泰瑟,他坐在拍卖桌附近的地板上,不太引人注意。泰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大概有50岁左右,穿着油漆工一样的衣服,乱糟糟、脏兮兮,似乎从穿上从未洗过,他的口袋里装着大号的酒瓶,和旁边的人说上几句便会掏出就凭猛灌几口,嘴里总是喷着一股酒臭味。他脱掉了蒙了一层厚厚灰尘的靴子,没穿袜子的脚臭气熏天,如果仅从那双臭脚判断他的身份,大多数人都会以为他是个黑人。
泰瑟一边大口灌酒,一边和旁边的人闲聊:“我说汤姆,为什么今天来的人这么少?”
坐在他身边的人挪了挪椅子,似乎想躲开那双臭脚:“也许他们记错了日子,以为今天是周末。三号酒瓶,最近生意怎么样?”
泰瑟用手指搓着脚趾缝隙的脏泥:“老样子,不好也不坏,上周我他妈发了点小财,我在一个鞋盒里找到了一个旧钱包,哈哈,你猜里面装着什么?整整五百美元,够我睡六个亚洲妞啦!”
“你的运气真不错!”和他说话的汤姆又挪了挪椅子。
单左云饶有兴趣地看着泰瑟,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以收废品为生的家伙,和经常光顾这里的很多人一样,通过拍卖旧车换取微薄的差价。满嘴脏话、粗鲁、浑身散发着恶臭,这就是泰瑟给人的印象,和那些赚了些钱就忙着购买奢侈品的小毒贩截然不同。泰瑟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被大毒枭加文所重用,更是被苛刻吝啬的兰迪挑中为他洗钱。泰瑟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闲聊中,汤姆称呼泰瑟为“三号酒瓶”,他是个酒鬼,叫他酒瓶可以理解,但单左云不明白酒瓶这个词前面还要加个三号。
第二次拍卖开始后,单左云总算明白了这个绰号的由来。
这次拍卖比第一次拍卖多了几十人,简易房里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也很污浊,前来拍卖的人都不太在意。房间里已经找不到空位了,后来的人便站在后面,或者挤进两把椅子的中间。
“今天第二次拍卖开始!一号汽车,底价五美元,每次最低出价不能低过一美元。”穿着背带裤的大胡子举起拍卖锤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他既然是老板,也是拍卖师。
听到这个价格单左云差点跳起来,这个价格简直便宜得不可思议,就算卖废铁,一辆车也远远不止五美元。看来旧车交易市场之所以名声远播,正是因为超乎想象的低廉价格。
“8美元。”
“12美元。”
“16美元。”
一支又一支手臂举起,叫价,拍卖进行的很快,直到一个老年妇女喊出了45美元,此起彼伏的叫价声才停了下来。
“45美元第一次!45美元第二次!45美元第三次!成交!”拍卖锤重重落下,一号车的拍卖就此完成。
二号车似乎是辆不错的拍卖品,底价比第一辆高出了一倍,这次拍卖竞争更加激烈,在场的人几乎都在叫价,单左云也喊了两次,只有泰瑟不停喝酒,一次价也没出。最后还是老年妇女以73美元的价格得到了它。
“老寡妇今天志在必得,别跟她争了。”一个站在单左云身边的中年男人低声对同伴说。
单左云抬头看看他:“为什么?”
“新来的吧?”中年男人摸了摸下巴,“这里有几个怪人,老寡妇就是其中的一个,谁要是敢跟她竞价,就算破产她也会喊到底。”
“要是有人故意跟她叫价呢?”
“这里的人会用唾沫淹死他。”中年男人抱着肩膀说,“老寡妇的丈夫和三个儿子都因为吸毒死了,她就靠捣腾旧汽车为生,谁忍心戏弄这个可怜人。”
大胡子举起拍卖锤,大声说:“三号车,开始拍卖!底价7美元。”
“15美元。”泰瑟懒洋洋地举起了酒瓶。
简易房里忽然静了下来,人们互相打趣,抽烟,咳嗽,就是没人出价。
单左云正要举起手臂,被身旁的中年人一把抓住了:“年轻人,别着急。三号酒瓶是这里的另外一个怪人,他只要三号车,如果有人抢,他不会竞价,而会用酒瓶砸烂他的脑袋。”
“这不是拍卖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单左云起了疑心。
“其实呢,三号酒瓶是个很豪爽的人,常来这里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说三是个幸运数,上帝会在某一天会送礼物给他。我劝你,不如跟他交个朋友,他对朋友很仗义,对跟他抢拍的人从不客气,听说有一次,他追出了三十英里抢回了应该属于他的三号车,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跟他抢拍的家伙。”
单左云笑了笑,顺从地放下了手臂。
“18美元。”坐在窗户附近的伊丽莎白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伊丽莎白,就连大胡子也很惊讶,他已经举起拍卖锤,准备一锤定音了。
泰瑟光着脚站了起来,喷着酒气朝伊丽莎白大骂:“臭娘们,你想给老子舔脚丫子吗?滚出去,趁我还没有发脾气。”
“三号酒瓶,别那么大火气,她是新面孔。”站在单左云身旁的中年男人大喊。
“好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泰瑟举起酒瓶喊,“20美元!”
“强盗!”伊丽莎白似乎对泰瑟的举动非常愤慨,再次喊价,“30美元!”
泰瑟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把酒瓶砸了过去:“妈的,臭娘们儿,你想死吗?!”
伊丽莎白侧头避开酒瓶,还有小半瓶酒的酒瓶砸在窗户的铁栅栏上,玻璃碎片和酒水溅得伊丽莎白浑身都是。
“你想干什么!打架吗?来吧,老娘不怕你!”伊丽莎白卷起袖管就要冲过去。
好心人无处不在,黑寡妇从人群中挤过去,抱住伊丽莎白,跟她小声说了几句,告诉她为什么泰瑟如此钟爱三号车。伊丽莎白撇撇嘴,扬起手臂说:“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我收回出价。”
泰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次坐到地板上:“谢谢你,胖娘们儿!”
“三号车,15美元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