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豁出去了,单左云同样也豁出去,他们都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对方,无论对方的目的是否像口中所说的那样单纯,他们此时此刻彼此信任。
“跑!”单左云大喝一声,掉头冲进卧室,找到了那把五四手枪,顺手把两个弹夹塞进口袋。
伊丽莎白可不是打起架来只会骂街、揪头发的彪悍妇女,她立即从悲痛中醒过神,甩掉刚刚穿好的高跟鞋,光着脚跑到画框前,双手抓住画框边缘用力一拽,两米高的画框轰然落地。她取出拿出固定在画框后面的一把沙漠之鹰和一捆绳子。“同居”了这么久,单左云从不知道伊丽莎白竟会把武器藏在客厅,这副《向日葵》的赝品颇受注目,加文的保镖选择把窃听器安装在上面,伊丽莎白也把家伙藏在了里面。
伊丽莎白把绳子丢给单左云,双手持枪,子弹“咔嚓”上膛,她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与其厚颜活在世上受辱,不如堂堂正正战死。
单左云大喊着跑,可想逃出加文的团团围困谈何容易!门外是一众持枪的黑道壮汉,他们身居七楼,跳下起必定是死无全尸。
加文只给他两分钟时间。
“时间到了!”楼下有人大喊。
单左云趴在阳台俯视,一辆旧式房车缓缓开到楼下,戴着墨镜的加文掐着腰站在房车旁,身旁站着两名光头保镖。房车停靠的位置正对着阳台,掂量着成捆的绳索,单左云立即有了主意。
随着加文通报最后通牒,房门也发出巨大的闷响,门外的黑道壮汉门早有准备,正用破门锤一类的工具猛击防盗门,这个牌子的防盗门虽以坚固闻名,可拦不住如狼似虎的壮汉。
“砰砰!”门外枪声大作,黑道壮汉们撞不开房门,拼命朝门锁射击。
单左云几步跃到门前,举枪就打,五四手枪惊人的穿透力展示了雄风,正在破门的两名壮汉接连被穿过防盗门的子弹放倒,倒在血泊中呻吟不止。其余的壮汉连忙避开,侧身射击,可他们的子弹太不争气了,一个个卯足了劲,只在防盗门上留下了一排排凹凸不平的大鼓包,平整的防盗门顿时变成一张麻子脸。
打光了一个弹夹,单左云一边换弹夹一边把绳索丢在地上,他把绳索绑在客厅沙发上,那是一个体积庞大的沙发,重量在百斤左右,不及他们的体重总和,但它可以卡在窗口。
“你疯了!”伊丽莎白大喊,“跟他们枪战,等警察来。”
单左云可不想把希望放在警察身上,那些家伙喜欢群殴匪徒,遇到成群的匪徒往往比谁跑得都快,况且加文的手下胆敢明目张胆地在公寓楼里开枪,想必已经在附近的街道给警察制造了麻烦,车辆如流的街道上,小小的交通事故就可能堵塞整条街道,接到报警电话的警察门只有望车兴叹的份儿。
伊丽莎白当初购买绳索,确实是准备在危机关头用于逃生,绳索是攀岩运动员专用的,包有绳皮的尼龙绳,但长度只有十几米,只能下垂到三楼左右的距离。购买绳索时,三楼有个凸出的阳台,是那户人家自己水泥钢筋搭建的,很结实,但前不久被州政府强制拆除了。单左云被绑架后,住所受到严密监控,伊丽莎白没有机会出去购买新的尼龙绳。
两个人沿着绳索垂到三楼,接着便要掉下去,未必致命,但加文提着枪等在楼下,那岂不是等自投罗网。
“会开枪吗?”单左云抓过一个沙发靠垫,撕碎后丢掉海绵芯,把厚厚的亚麻布缠在左臂,接着用绳索亚麻布上挽了个套,右手抱住伊丽莎白的腰,低吼一声,凌空而下。
“我受训的时候有个绰号叫十环胖妞……”伊丽莎白话没说完,便大声惊呼起来。
惊叫声从客厅传到阳台,又从阳台飞向窗口,羽毛似的,打着旋飘**出去。
飞速下坠的两个人可没有羽毛那么怯意,他们在眩晕和恐惧中紧紧抱在一起,伊丽莎白惊叫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觉得这个美妙的生死瞬间似乎成为了永恒,她多么希望他们就这样不停地坠,坠到天荒地老,坠的无忧无虑,告别一切烦恼。强有力的手臂、坚实的胸膛,她终于依偎在心爱男人的怀中。
伊丽莎白在生死攸关的关口缓缓闭上了眼睛,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开枪!”单左云满脸怒气,用力勒紧她的腰肢。
伊丽莎白从短暂的怯意梦想中醒来,举起银色的沙漠之鹰,频频向下开枪。
两个人跃出窗口时,加文正掐着腰,抬头看着楼上,他想过楼上会飞出什么东西,比如搏斗中丢出的花瓶或者椅子,没想到会是两个大活人。看到急速下坠的两个人,加文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蠢货不要命了!使用绳索贴着墙壁下滑,绳索上需要有专门的绳索扣,用来控制下滑速度,他们这个样子,分明是在跳楼。
两名光头保镖架着加文掉头就跑,他们可不想被这两个空中落物砸成残废,这时伊丽莎白的枪响了。“十环胖妞”并非徒有虚名,极速下坠中仍击中了一名保镖的背部,另外几枪落在加文的身后,差点打中他的鞋跟。
飞速坠落到三楼时,绳索猛然在半空中停滞,接着向上弹了一下,单左云“哎呦”着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伊丽莎白听到像是某种锦缎撕裂的声音,那是巨大的回拽力损伤了单左云的手臂。
两人在停滞在三楼中,攻门的黑道壮汉们终于砸坏了防盗门,冲进房间的瞬间,他们看到客厅的沙发呼啸着向阳台飞去,带着巨响卡在了窗框。木质的沙发和窗框上发出距离的摩擦。他们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面面相觑,女特工的沙发会飞?
“开枪!”单左云痛不可当。
伊丽莎白举枪打断了绳索,两人再次下坠,这次他们没有任何保护,径直落在了旧式房车的车顶。下坠过程中,单左云几次调整姿势,如果大头朝下栽下去,三楼的高度足以要他们的命。
惊天动地的声响震得所有人耳根发麻,只有伊丽莎白听到单左云在巨响中痛呼。
单左云双脚落在房车顶部,双脚瞬间剧痛,随后陷入麻木。高空坠落,两个人的重量落在两条腿上,就算没有骨折,半个月内也休想走路。单左云瘫软在车顶,五四手枪从手中滑落,他的胸脯快速起伏,心脏快要跳疯了。
伊丽莎白滚落下车,她只受了些擦伤,单左云在最后的关头仍是死死抓住她。伊丽莎白的眼圈红了,她不在是为情进退维谷的女人,她是受过最苛刻特种训练的女特工。
丢掉打光子弹的沙漠之鹰,伊丽莎白抓起地上的五四手枪,之后握住单左云的手腕,背在身后,一边朝加文开枪,一边朝路中央走去。街道上车来车往,她要当一回女劫匪。
坐在房车里的司机始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头顶传来巨响,他才捂着耳朵从车里跳了出去。这个倒霉的黑帮分子前脚离开驾驶位,刚刚抬头上望,便看到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单左云用来固定绳索的沙发卡在窗框上,木质的沙发很结实,但窗框不堪重负,终于折断,于是沙发从窗口飞了出去,再次砸在房车上,连同举目观望的倒霉司机。
木屑、碎玻璃四处飞溅,远处的加文捂住头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带着保镖追了上去。
祸不单行,伊丽莎白赤脚在路上飞奔,身上背着血淋淋的单左云,手里拿着手枪,迎面而来的汽车不是把油门踩到底,拼命冲过去,便是掉头拐进了附近的岔路。伊丽莎白狂奔中还要不时回头观望,偶尔朝加文开上一枪。
“会开枪吗?”伊丽莎白看到单左云睁着眼睛,虽然在苦苦支撑,但神智还算清醒,便把五四手枪塞进了他的手中。
单左云勉强接过手枪,可他已经处于昏迷的边缘,只能朝天放枪。
十几分钟前,两条街外发生了一起奇怪的抢劫案。一名罪刑满释放的家伙拿着一把从小孩子手里抢过来的玩具手枪,冲进了一家便利店。这个因抢劫未遂被判入狱的家伙在出狱后身无分文,几天来露宿街头,只吃过一些变质的通心粉,灌了一肚子自来水。他冲进便利店,用玩具手枪朝老板比划了一下,便朝抓起一个长条面包大肆咀嚼。店老板是个络腮胡子,脾气不太好,视力极佳,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想吃霸王餐还想赚点外快的混蛋拿的是玩具手枪。他火了,抄起藏在货架后面的双管猎枪朝他扣动了扳机。
西方国家中,美国的犯罪率最高,监狱里关押着超过三百万的囚犯,占总人数的百分之一。抢劫犯经常会光顾超市、便利店,有些老板会在收银台附近放上一把猎枪,或者在钱匣里藏着左轮手枪。
抢劫面包的家伙应声倒地,不可思议地看着便利店老板,还抓起玩具手枪,抗议似的挥了挥。便利店老板抹了抹络腮胡子,抓起电话准备报警。那个家伙跌跌撞撞跑出门时,手里仍攥着咬了一口的长条面包。来到街上,他再次实施了抢劫,这次他成功了,他拦住一辆出租车,用枪胁迫司机下车,之后吃着面包上路了。
他饿坏了,吃了几口面包才吃发现,他的肚子被双管猎枪打了个窟窿,血不停往外流,他的胆子并不大,吓得差点叫出声。恰好这时他咬了口面包,急促的呼吸让抢来的面包卡在喉管,他在剧烈的咳嗽中忘记了自己还在开车,双手卡住喉咙,大声干咳,结果出租车像无头苍蝇般撞到了路边的街灯。
“真他妈倒霉!”他走下车,捂着血流不止的肚子,举着玩具枪大骂。
撞到街灯的出租车就停在距伊丽莎白不足30米的地方,她快步冲过去,拉开车门把单左云塞进去,随后坐在驾驶位上,根本没有搭理站在一旁的抢劫犯。
到处是血,拿着枪,光着脚板还跑得飞快,抢劫犯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没有上前阻拦,就那么看着车子飞似的消失在眼前。直到车子不见了踪影,抢劫犯才反应过来,他同样浑身是血,手里也拿着枪,为什么要怕一个光着脚的臭娘们儿。
“嗨!臭娘们儿,给我站住!”抢劫犯拿着玩具手枪快速跑到路中央。
伊丽莎白驾车扬长而去时,加文带着他的手下拦住了一辆灰色福特福克斯,车子像箭一般射了出去,根本来不及避开突然冲上路面的抢劫犯。“砰”的一声巨响,抢劫犯被撞上了天,驾驶福特福克斯的俄罗斯匪徒死死踩住刹车,刺耳的刹车声中,车子横在了路中央,被一辆行驶中的大巴车装个正着。
加文坐在副驾驶位,还没来得及扣上安全带,车子便撞上了抢劫犯,他的额头撞在风挡玻璃上,留个鸡蛋大的蛛网。鲜血顿时迷离了视线。加文看到大巴车如同推土机一般,把福特福克斯推出了很远,风挡的雨刷左右摇摆着,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
令人诧异捧腹的事情同样发生在伊丽莎白和单左云身上,不过没那么糟糕。抢走出租车后,伊丽莎白先把单左云丢到到了后座,随后用力关上了车门。她是个马大哈,情急中忘了单左云的一条腿还搭在外面,那腿原本麻木的腿受到重力挤压,立即把剧痛传到了中枢神经,单左云怒骂了一句,便晕了过去。
单左云醒来时,听到了打桩机“叮叮咣咣”的轰鸣,他皱眉四处打量,发现自己躺在简易宿舍里,就像大学的男生宿舍,乱糟糟的,空气中弥漫着臭袜子味。
“胡萝卜,你还好吗?”
伊丽莎白用一块包裹着冰块的毛巾,给他冷敷额头的伤口,单左云立即屏住了呼吸,毛巾有股酸臭味,像是刚从成堆的臭袜子里捞出来。伊丽莎白告诉他,这个宿舍是一群建筑工人的,这群黑人的住所离工地太远了,他们经常在这里过夜。伊丽莎白告诉这些黑人,他们是一对情侣,一个黑帮头子看上了她,把他们都打伤了,她希望得到善良人的保护。黑人们义愤填膺,他们佩服争取自由的人,把简易宿舍让给了他们,还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食物和药品。
“你看。”伊丽莎白打开放在床头的迷你冰箱,里面塞满了食物,还有一些冰块。
“穷人似乎总比富人热心。”单左云挪了挪身体,双腿似乎没有那么痛了。他看到墙上贴满了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还有拳王阿里的画像,住在简易宿舍里的黑人们有他们自己的英雄。
“你睡一会儿吧,我来收拾房间。”伊丽莎白给单左云盖了条比较干净的毯子,“你的骨头真硬,从那么高跳下来,腿骨竟然没断。我给你看过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伊丽莎白身体向前探了探,似乎想亲吻单左云的额头,但她忍住了,尴尬地笑笑。作为哈桑的卧底,伊丽莎白暴露了,等待她的将是史密斯的审判和加文的追杀,但她却带着平静的微笑,小女人似的打扫房间,像是新婚的妻子,一边忙忙碌碌,一边憧憬着幸福的未来。
单左云接受了毯子,他说:“你应该给史密斯打电话,告诉他,咱们暴露了。加文很有可能带人去公司找陈文龙和穆罕默德的麻烦。”
“在那辆出租车上我就打过了,那个司机可能是个兼职小偷,车上有好几部手机。”伊丽莎白转过身,垂着头,随后像是下了决心,仰起头说:“我只跟史密斯说,加文知道咱们隶属于FATF,其他……的还是你来说吧,我说过,一切由你做决定。”
手机就放在单左云身旁,为了防止卫星追踪,手机卡被卸掉了。如果他现在拿起电话,十几秒后就可以把伊丽莎白叛变的事情通知史密斯,但是他只是拉了拉毯子,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睡了。
伊丽莎白看着她,喉结蠕动,几次想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她能够理解单左云,在她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证实自己的事情之前,让他相信她几乎没有可能,他没有打电话,不是因为他心软了,他现在不能动,完全在她的控制之下,他是想保命。
对于一个陷入爱河的女人来讲,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她固执地信任着单左云,把自己交给了她。没有恋爱经历的伊丽莎白不懂什么是爱,她不会轻易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交给任何人,现在她却把生命交给了单左云。
单左云陷入了梦魇般的睡梦。速射的子弹在狂风中发出嗖嗖的哨声,模糊视线的沙粒砸在脸上,一片生疼,身后永远响着乱纷纷的脚步声,他跌入沙坑,又从高楼坠下,狂飙的车子转弯时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伊丽莎白双手捂着脸,在海市蜃楼般的空中低声哭泣……
醒来时,单左云听到微风浮动草叶的声响,又像是纱裙摇摆的声响,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伊丽莎白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走动,乱糟糟的房间变了样,几件简单的家具被擦拭一新,随便丢放的、脏兮兮的衣裤不见了,伊丽莎白洗干净了它们,整齐叠在一起。这会她正跪在地上擦着地板,她轻手轻脚的,唯恐吵醒了他。
“伊……胖妞。”单左云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他想直呼她的名字,但有些不忍心,还是像以往那样称呼她。
伊丽莎白很高兴单左云这样称呼她,她站起身,在用旧衣服改成的围裙上擦擦手,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了一份披萨,又给他打开了一听啤酒:“吃吧,你睡了30个小时了,我怕你饿,想叫醒你,可又想让你多睡会儿。”
单左云眨着眼睛,30个小时意味着什么?这段真空的时间可能发生很多事情?加文会对史密斯他们采取什么行动?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话太多了,用遥控器打开电话,里面传出女主播的声音:“下午3时,超过30名的黑帮分子冲进十六号街的拉斐特大厦,洗劫了一家贸易公司。黑帮分子的行为令人费解,这家公司人去楼空,黑帮分子带走了大量文件和办公电脑。没有人在此次事件中死亡,一名保安受到轻微枪伤。同一时间,7号街的胡克兄弟证券交易公司也受到了同样的冲击,大批黑帮分子和公司职员发生枪战,导致四人死亡六人受伤。警方赶到时,黑帮分子尚未冲进公司,但警方在公司内发现超过六千万元的现金。警方正在调查之中,本台将播报事件的最新动态。”
单左云锁紧了眉头,幸亏伊丽莎白及时通知了史密斯,加文的手下冲击他的幌子公司时,陈文龙已经疏散了员工。作为FATF北美总部的胡克兄弟证券交易公司由于时间紧迫,来不及运走大量现金,双方交火后出现重大人员伤亡。出现场的警察对FATF并不知情,通过电视台把这件事曝光了。看来FATF北美主要负责人和史密斯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否则他们不会让媒体报道这一事件。
女主播的身后不停更换着照片,其中两张照片是在单左云的幌子公司拍摄的,格子间构成的办公间一片狼藉,另外几张照片来自枪战现场,地上全是碎玻璃和一滩摊的鲜血,最明显的是散落在地的美钞现金,还有已经装箱的成捆现金。
“对不起,胡萝卜,对不起……”伊丽莎白哭得一塌糊涂,她不知该说什么,虽然她知道她不仅辜负了单左云,更辜负了那些牺牲的FATF成员。他们曾是她生死与共的战友。
单左云没有出声,他在考虑,加文为什么会知道胡克兄弟证券交易公司,难道说他也像哈桑一样,对他们了如指掌。
哭了一会儿,伊丽莎白止住了眼泪,看看披萨,又看看单左云,像是犯错的孩子,等待家长的责骂或者援助。
单左云抓起披萨,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吃了几口就被噎住了,伊丽莎白把启开的啤酒递给他,他推开,指着放在桌子上的杯子。单左云风卷残云般吃光了整份披萨和四杯水。他要多吃东西多喝水,这样才能尽快康复。
“史密斯还好吗?”单左云说话了。
“他们都很好,就是惦记你。史密斯在电话中说最近不要联系,加文的人无处不在。”伊丽莎白顿了顿又补充说,“我是在五公里外的公用电话打的电话。”
单左云勉强笑了笑,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伊丽莎白只身去五公里外打电话,显然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同样的道理,一向懒兮兮的伊丽莎白像个勤快的小主妇,又是洗衣又是擦拭家具,也是想弥补,或者她的内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极度空虚,需要做点什么。但是做什么事才能让那些牺牲的战友复活呢?
来到这间黑人宿舍后,单左云的话很少,伊丽莎白怯怯的,唯恐说错了什么,她坦白自己是内奸后,两人似乎就没有共同语言了,每次短暂的交谈包含着警惕的试探。其实他们都清楚,他们现在平静地坐在这里,下一刻就可能挥舞刀枪,拼个你死我活,动手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
可怕的沉默像是一股寒流,冻结了房间里的空气。单左云缓缓闭上眼睛又忽然睁开,每次睁开眼睛都会凝视伊丽莎白几秒,随后又把目光投向窗外。伊丽莎白的两只手似乎是多余的,放在哪里都不舒服,她局促地摆弄着围裙,不停深呼吸,可怕的沉默要让她窒息了。
伊丽莎白最终打破了沉默,她提到了那个最敏感的名字:“我和哈桑也通电话了。”
单左云的目光跳了跳,释然一笑,是啊,她本是哈桑派到FATF的卧底,现在暴露了,史密斯不会原谅她,加文在追杀她,想活下来唯有依靠哈桑,即便他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鳄鱼,她也能在他那里得到暂时的保护,更何她的妹妹况朱莉亚还在他手里。
伊丽莎白接下来的话却大出他的意料,她双手用力揉着围裙说:“我告诉他,加文在我们的卧室安装了窃听器,掌握了我们的身份,他派人四处追杀我们。”
“还有呢?”
“这就是全部。”
单左云很吃惊,他觉得伊丽莎白在安置自己以后,理应尽快投奔哈桑,虽然她没有完成任务,但掌握着FATF很多情报,熟悉FATF的办案风格,还是一名资深特工,可以帮助哈桑应对反洗钱组织,她会是个备受器重的好手。
伊丽莎白没有走,就在他的眼前,面对不能走动的单左云,她反而像被劫持的人质,惶惶不可终日。
天亮,天黑,单左云睡睡醒醒,醒来后首先就是狂吃猛喝,伊丽莎白有时会趴在桌上打瞌睡,很快就会惊醒,似乎无时无刻都在被噩梦纠缠。累极了,她也会躺在**,闭一会儿眼睛,通常她会看着黑乎乎的棚顶,忽闪着眼睛想心事。有一次,她忽然对单左云说:“现在我不是银行职员,也不是特工,你不是中国特警,也不是洗钱经纪人,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过去,多好。”
平静的生活是伊丽莎白可望不可即的梦想,即便生活在物质极端匮乏的环境中她也心甘情愿,但是那不可能。
“逃避只能让灾难来得更快。”单左云捶打着隐隐作痛的双腿,“不能再等了,我们要出去。”
“去哪里?”伊丽莎白坐起身,目光中的惊恐稍瞬即逝,她服从地点点头,“听你的。”
单左云尝试了让自己坐起来,他喘着粗气摇头,他不仅失去了行动能力,身体还非常虚弱,自己根本无法外出。他用平和的语气对伊丽莎白说:“可以想象,北美的FATF正在全面遭受加文的破坏,会有更多人死去,我们必须行动,展开反击。背我去见史密斯好吗?就像你背着我冲出重围。”
伊丽莎白骤然紧张起来,她不怕见到哈桑,也不怕被加文抓走,最怕见到的就是史密斯,她无法面对那个慈父严师一样的老人。踌躇了一阵,她用行动回答了单左云,她找来两套洗干净的建筑工的工作服,套在自己身上,给单左云换上,之后把五四手枪塞到单左云的手里,毅然背起他,走出了黑人宿舍。
这段时间里,伊丽莎白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单左云,给他准备吃喝,给他擦脸,他不能动,所以连大小便都是伊丽莎白照顾。现在她有背着他,去见最不愿意见的史密斯,单左云不是铁石心肠,他也曾感动,想过伊丽莎白也许真的悔改了,但他不敢,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如果不是她的叛变,不会有那么多战友牺牲。他现在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
黑色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斗篷,两个穿着建筑工人工作服的人闯进黑夜,掀开了斗篷的一角。
伊丽莎白“借”了一辆推土机代步,开动推土机的时候,她在心里祈祷着能活着把推土机归还给帮助过他们的黑人兄弟。
车子开动后,单左云用手机拨通了史密斯的电话。
“你好,老头,我想见你。”
“我以为你的伤势严重到了不能说话的地步。”史密斯责怪他出事后一直没给自己打电话,这种责怪中带着一丝怀疑。
“我要见你。”
“什么时间?你藏在锅炉的肚子里吗?为什么声音那么大?”
“现在,我和伊丽莎白正开着推土机去见你。”
“上帝!现在我们应该像鼹鼠一样藏起来。”
“就因为这样才应该见面,你不觉得第六组的成员应该开个会吗?”
由于工地远离拉斯维加斯城区,他们约定了一个靠近城外和公路的地方,单左云对那里不熟,伊丽莎白用目光告诉他,她去过那里。推土机的速度很慢,单左云几次想提议再抢一辆出租车,可他担心那些不明真相的警察又来添乱。他把手机握在手中,不知该关机还是就这么开着,几次重大变故后,他越发谨小慎微,他甚至觉得加文或者哈桑利用手中的黑客,入侵互联网后,利用军方的卫星可以追踪到他们。
幸亏单左云没有关机,史密斯两次打来电话变换见面地点,伊丽莎白熟悉那个区域,她说见面地点越来越荒凉,离公路越来越近,最后一次确定的地点距离公路不到二百米。单左云心有不悦,不过他能理解史密斯,他被绑架,哈桑了解了他们的行动计划,接着是加文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制造血案,这个时候他和他一样,怀疑所有人。
手机第三次响了起来,史密斯问单左云到哪里,抱怨推土机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伊丽莎白说还有两公里左右,史密斯让他们下车步行过去。这是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伊丽莎白熄了火,背着单左云朝约定地点走去。
起风了,狂风中伊丽莎白大步流星,长发经常挡住视线,单左云用拿枪的手帮她拢住头发,她笑了笑,心想,那只手如果没有握着冰冷的铁块该多好。
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几道刺眼的光柱照他们射来,单左云一手遮住眼睛,一手持枪:“谁?我开枪了!”
“别紧张,胡萝卜,是我们。”最先说话的是穆罕默德,他收起手电筒,再也没有往日调侃的语气,像是无比的无奈。
史密斯和陈文龙也收起手电筒,朝他们走过去,几个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风太大了,陈文龙冷得发抖。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荒野,没有人烟,没有建筑,大风夹杂着沙粒,在光秃秃的地面打着旋。
“收起你的黑星。”史密斯鼓囊着,他还是习惯把五四手枪叫做黑星。
伊丽莎白蹲在地上,抱着肩膀,她和坐在地上的单左云离的很近,不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
史密斯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最近几乎没有睡眠,绞尽脑汁地掩盖FATF在北美的组织,加文似乎比他还要了解FATF北美总部,已经捣毁了六家幌子公司,损失了很多文件和现金。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史密斯裹着西装,不离嘴的玉米芯烟斗不见了。他的胡子更长了。
“我们暴露了,哈桑和加文都了解我们的底细,我觉得应该反击。”单左云有意避开了内部出现内奸的话题。
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开场白让几个人产生了不同的反应,伊丽莎白像以往一样,眼皮却明显快速跳了几下,穆罕默德迷茫地看着单左云,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应该从胡萝卜的嘴里说出来,他是那么正直、嫉恶如仇,随后他露出了苦笑。陈文龙一直在发抖,他患上了热伤风,穿的又少,他一直在盯着伊丽莎白,就算她甩头发也避不开他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史密斯叹口气:“拿什么反击?美国政府吗?我们刚刚把一个州议员送进了监狱,他们正恨得咬牙切齿。你们不是不知道,幌子公司的那些东西如果曝光,议会那些家伙会变本加厉报复我们,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把FATF从北美踢出去。”
由于FATF经常把矛头指向非法洗钱的高官,或者支持高官的财团,得不到美国政府的有力支持,他们只能本着利用小泥鳅打击大鲨鱼的原则,放任一些罪行并不严重的罪犯,甚至帮他们脱罪。如果想得到美国政府的保护,和FATF联手反击,他们必须把所有的幌子公司向美国政府坦白,这样一来,高官们便会避开这些陷阱,逃脱法律的制裁,而帮助罪犯脱罪的证据被高官们掌握后,他们会立即打击史密斯这些人,那些证据表面看起来,他们是在和罪犯合作。
史密斯的态度很明显,他不想利用美国政府的力量消灭哈桑或者打击加文,因为那是徒劳的,多少年了,美国政府无数次出动过军警,可到头来只打掉了一些毒枭,而贩毒网却越发庞大,越发隐蔽。他要做的是,从根源上消灭洗钱大鳄,打击毒品生产地。
单左云的眼中似乎有火焰在跳跃,他们现在太被动了。FATF是一个国际性的反洗钱组织,得到几十个成员国的支持,是举世瞩目的金字招牌。现在这个招牌就要被人砸得稀烂,正义遭到肆意的践踏,而他们竟然没有还手之力,要像缩头乌龟一样藏起来。FATF即将成为笑柄,现在的事实是,加文的毒贩集团张开了天罗地网,肆无忌惮地搜寻FATF成员,他们却过起了地下生活,颠倒黑白的事实将使他们羞于面对世人,到了退休的年龄,谁也不会吐露这段经历,那是不敢示人的奇耻大辱。
“那我们自己动手!”单左云指着几个同伴说,“这里除了特工就是特警,足以组成一个战斗小组,我们不需要发动常规作战,只要打掉加文,或者打掉他的几个心腹、最重要的据点,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我了解加文这个人,他看起来是个悍匪,其实外强中干,他会妥协的。”
单左云的心中早有盘算,陈文龙枪法好,是当仁不让的狙击手,穆罕默德是个大块头,天生是个扛机枪的货,那就做火力手,伊丽莎白精通通讯设备和爆破,可以做爆破手,他要冲在最前面,做突击手,史密斯年龄大了,但身手还可以,可以远程遥控指挥,关键时刻可以替补受伤的人。
“这才是我认识的胡萝卜,我干了。”穆罕默德朝单左云胸口捶了一拳,伸出了大拇指。
“我也加入。”伊丽莎白看了史密斯一眼,以往她总是唯史密斯马首是瞻,史密斯没有点头的事,她不会发表意见,但这次她破例了。
陈文龙的眼睛像刀子似的,紧盯着伊丽莎白,他拉着长音说:“这个时候我没有不支持同胞的道理,但是有些事情必须先要弄清楚。我们是个独立的机构,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政府,第六小组的成员结构只有我们这些人最清楚,除此之外就是北美FATF的最高长官,我想知道哈桑和加文为什么对我们了如指掌?难道说最高长官把情报卖给了加文?不可能吧?没错,我们中间有一个,或者几个人出卖了我们。”
“眼镜,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要阻止加文,防止更多的战友牺牲,避免组织受到更大的破坏。我们还是商量具体该怎么行动吧?你怎么看,老头?”单左云抢过话头,希望转移他的注意力。
史密斯没有回答,静静地,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不,绝对不行!”陈文龙恶狠狠地看着伊丽莎白,“我不敢和叛徒上战场,如果她在我身后开枪怎么办?大猩猩,你敢吗?”
穆罕默德向后退了退,想到战友中有人投靠了哈桑,随时会干掉自己,他不由心寒:“我同意眼镜的说法,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首先要做好内部的清洁工作。”
单左云刻意隐瞒了伊丽莎白是内奸的事情,她在感激之余喜出望外,无意中又向单左云靠了靠,他们看起来贴得那么近,似乎靠在了一起。陈文龙的神态和目光已经把矛头指向了她,她立即喊了起来:“别他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怀疑我吗?拿出证据来!”
“所有人都值得怀疑,如果不是你,你急什么?”陈文龙冷笑着,似乎抓住了伊丽莎白的把柄。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说的没错,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们都是被怀疑的对象,史密斯也不例外。
伊丽莎白狠狠瞪了陈文龙一眼:“你可以怀疑所有人,但是请把你别总看着我,我不舒服。”
“没问题。”陈文龙移开目光,话里有话地说,“现在我们有两种选择,一是揪出内奸,让其他人舒服一些,另外一种就是让内奸舒服,其他人永远不舒服。”
单左云舔了舔嘴唇,陈文龙一向稳重,不知今天为什么如此激动,不过调换位置的话,他是陈文龙也会拢不住火。他们的身份就连家人和朋友都一无所知,可以说他们是世界上最彼此信任的战友,现在有人辜负了这种信任,玷污了FATF的荣誉,他们的生命,更多战友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就算最冷静的人也会剑拔弩张。
“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吧?”史密斯中断了两人的争吵,他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说,“事实摆在眼前,你们比我还要清楚,现在不是展开行动的最佳时机,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和你们一起冲锋陷阵。今天碰头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看到你们都还活着,最近都藏起来吧,你们该休息一阵子了。”
“走吧。”史密斯说完朝远处走去,走了几步转身对单左云说:“10点钟位置有一辆车,给你准备的,别总开车推土机乱跑,会被开罚单。”
充满火药味的碰头会就这样结束了,没有达成任何举措,没有揪出应该揪出的内奸。史密斯的消极做法其实是最好的办法,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互相猜测,只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说不定还会引起内讧。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是老猎手,懂得最重要的时刻不是瞄准、扣动扳机,而是耐心等待。
几个人分头离开,分手前他们互相拥抱,叮嘱对方多加小心。穆罕默德给单左云的拥抱有些僵硬,两人的胸口没有贴在一起,离开了四指宽的距离。陈文龙的话提醒了他,他说第六组内部可能出现了一个或者几个内奸,以他对单左云的了解,在没有查清内奸之前,他不会擅自展开行动,但是他的强烈提议值得怀疑。此外,伊丽莎白和他的亲密太明显了,他们住在一栋住宅里的时候,远远没有这种亲密。难道说单左云和伊丽莎白不仅产生了亲密的肉体关系,还勾结在一起,出卖了FATF?
陈文龙和单左云拥抱了十几秒,他蹲下身体,抱住单左云,用力拍着他的背部:“我的同胞,我的兄弟,你一定要活下来,答应我!”
“你也是!”单左云拍拍他,想松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伊丽莎白站在他们身边,听得一清二楚,陈文龙不能跟单左云说悄悄话,他压低了声音说:“不用我教你了吧,提防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
单左云微笑,面对如此真挚的祝福和警告,他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如果继续帮助伊丽莎白隐瞒下去,他可能被怀疑是她的同谋,失去的将是战友的信任,这个最亲近的同胞可能会对他举起手枪。
伊丽莎白默默背起单左云,迎着风沙,朝十点钟位置走去,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福特汽车。
伊丽莎白比来的时候坚毅了很多,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胡萝卜,谢谢你。”
“不,要是知道我的想法,你也许就不会谢我了。”单左云揉着受伤的腿,伤口破裂,血渗出了绷带。
伊丽莎白一直看着前方:“你不用告诉我,你只需要下命令就可以了。”
“你是个优秀的特工,尽职的FATF成员。”单左云斟酌着语句,他不想刺激伊丽莎白,她现在太敏感了,“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我相信你,我想帮你重新选择。”
“再次选择正义,选择抛弃朱莉亚是吗?我答应你,我要赎罪。”伊丽莎白紧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她曾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放弃了自己的所有去拯救朱莉亚,那个她唯一的亲人,此时她不得不再次把她丢给禽兽不如的俄罗斯匪徒。
“你不是要赎罪,是要坚持正义。正义是你手里的一把枪,你曾经丢弃过它,现在把它重新捡起来。”单左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打开,递给伊丽莎白一张,这包纸巾是她塞进他的口袋里的,他说,“我早就知道,史密斯会冷处理这件事,我只是不死心,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单左云没有说实话,他确实想组织一次行动,可他不敢,他不仅怕伊丽莎白从背后开枪,还担心另一个枪口对准他。单左云坚持和其他人见面的原因有两个,组织行动是其一,如果史密斯同意了,他反而会找借口反对,那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单左云主要想通过这次碰头发现可能潜在的另一个内奸。陈文龙说第六组内部有一个或者几个内奸,他说对了,单左云不想恶意揣测他的战友,但令人生疑的蛛丝马迹却使他不得不小心提防。伊丽莎白主动坦白她是哈桑派出的卧底时,他们在卧室里交谈,声音很小,还隔着两层门,加文的窃听器放在客厅的画框后面,根本无法窃听到他们的谈话。但是他们刚刚结束谈话,加文就打来了电话,跟单左云要人,谁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单左云坚信卧室被安装了窃听器,但不会是加文的人,那天他的两名保镖没有进入卧室。加文的手下更不可能在他其他时间安置窃听器,为了防止住所被放置窃听器,住进公寓的那天,单左云就在除卫生间之外的所有房间安装了摄像监控装置,为的就是防止他们不在家时有人潜入。这种无限录像装置非常不易被发现,而且隐蔽得极好,比如说客厅的摄像头是一颗半透明的水晶珠子,放在吊灯上,如果不拿在手中仔细查看,很难被发现。单左云、伊丽莎白和穆罕默德回到家后都会查看监控录像,从未发现异常,卧室的窃听器很可能是内部人安装的。
穆罕默德最值得怀疑,因为他经常主动检查监控录像,有几次是单独检查的录像,如果他做了这件事,可以从容地洗掉那部分录像。如果是这样,FATF第六组简直成了贼窝,伊丽莎白被胁迫加入了哈桑的组织,穆罕默德投靠了加文,第六组根本没有秘密可言,他们时刻都在敌对方的监控当中,甚至放个怪异的屁都会被对方知道。穆罕默德在碰头会上的表现可以说滴水不漏,看到单左云袒护伊丽莎白,他还露出了不悦的神情,不过这点恰好说明他是加文的人,哈桑和加文水火不容,他怎么容得下伊丽莎白。
单左云可以理解史密斯的表现,他是第六组的头,如果他乱了方寸,第六组必毁无疑。最让他感动的是陈文龙,这个曾在香港飞虎队服役的特警,怀疑所有人,却不怀疑他,临别时还提醒他提防伊丽莎白。单左云心想,陈文龙和自己是一样的,眼睛不揉沙子,在关键时刻给予了他充分的信任,虽然他们结识不久,但血管里流淌着一样的血液,这就叫手足情深吧。
单左云在心里哀叹一声,他有时会感到非常迷茫,在特警大队时战友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战友就是战友,是并肩浴血的好兄弟。如今,几个小时前还是贴心贴肺的战友,转眼就成了敌人,有时他会在梦中忽然惊醒,觉得伊丽莎白正用枪指着他的头。更可怕的是没有暴露的内奸,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什么,会有多少无辜的战友因他丧生。
驾车的伊丽莎白似乎无法理解陈文龙的举动,她说:“我不明白,眼镜为什么肯定地怀疑我?”
“如果我是他,也许比他还要激动。”单左云笑了笑。
“我不想说对不起,但是……胡萝卜,谢谢你。你完全不用这么做,搞不好会拖累你。”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能是想利用你。”单左云沉吟片刻:“就像你希望我能相信你,我请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了第六组的荣誉,为了我们能够活下来。”
单左云说了大实话,他向史密斯隐瞒伊丽莎白的情况,不仅仅因为同情,想给她悔过的机会,他有自己的目的。他的目的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按照现在的情况,他完全可以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史密斯就是这么要求的。单左云的提议更像是一种合作,他给予伊丽莎白一个机会,伊丽莎白给他创造条件。单左云曾是军人,现在是FATF成员,他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是的,他视荣誉胜过生命,但小命都没有了,谈何捍卫荣誉。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出击,为了活下来,在活下来的过程中捍卫荣誉,单左云用这种方式劝说伊丽莎白,他觉得比说那些大道理,更容易让她接受。
伊丽莎白没有过多考虑他们单独行动会带来的后果,她的思绪飞到遥远的将来:“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会怎么处理我的问题?”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都不清楚行动后的结果是什么。”单左云拍拍她的肩膀,“小时候,我的家里很穷,我喜欢运动,看小伙伴有足球玩儿,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有一次我偷走了小伙伴的足球,带到了家里。我爷爷发现了这个秘密,让我说实话,他打了我,很生气,他是一个正直到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人,但是他不会因为我犯了错和断绝关系,他等待我改正,事后还给我做了红焖肉。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爷爷做的红焖肉。”
伊丽莎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单左云没有正面回答她,却给了她最好的答复,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在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每个人犯错都要承担后果,特工是个特殊的职业,犯错只有一个结果,以死谢罪。她不在乎生或者死,只想赎罪,这么问单左云,她是想知道,在她表白后他是否产生了区别于其他女性的情感。
伊丽莎白似乎早就盘算好了:“我知道你干什么,你想单独行动,解决加文带给组织的麻烦。我支持你,无论去那里,我都会背着你,不过你要考虑清楚,凭咱们两个人的力量,想撼动加文那些人多少年构建的贩毒黑帮,希望太渺茫了。”
“不是我们两个,还有哈桑。”
单左云说得轻松,伊丽莎白却大惊,猛踩了一脚刹车:“你疯了!你刚刚还劝我重新拿起正义的枪,现在你又要投靠他了?”
“不是投靠。”单左云看着自己的伤腿,“一个老套的办法,警察经常利用黑帮之间的矛盾,引起他们火拼,以削弱双方的力量,史密斯利用小规模的贩毒集团,打击大型贩毒集团,加文曾经利用警方打击哈桑,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哈桑打击加文呢?”
伊丽莎白怔了怔,点头说:“虽然老套,却行之有效,不过你要明白,哈桑绝顶聪明,不会轻易被你利用。”
单左云的嘴角路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正想利用咱们呢。”
与哈桑合作等于与虎谋皮,单左云深知其中的厉害,稍有不慎就会被加文枪杀,或者掉进哈桑设计的,更隐蔽,更阴险的陷阱。他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史密斯不会同意第六组全组出击,以他的力量也不可能击败加文,哈桑给予的帮助恐怕也是微乎其微,他只能利用微乎其微的帮助,以迅雷之击,击中加文的要害,从而让北美的FATF摆脱险境。
“是不是应该属于我们的行动取个代号,叫胡萝卜行动好不好?”伊丽莎白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眺望着黑暗笼罩的远方,似乎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倔强的胡萝卜!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好,胡萝卜行动开始!”单左云拍拍受伤的腿,他也在微笑。
伊丽莎白豁出去了,单左云同样也豁出去,他们都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对方,无论对方的目的是否像口中所说的那样单纯,他们此时此刻彼此信任。
简短的对话确定了两个人将并肩走向子弹漫天的杀戮场,他们是那么的从容,就像约好去周末的特价影院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