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浩劫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攻入城内的周军,在肆意追杀叛军的官兵。血肉模糊的尸体,塞满街衢小巷,间或杂有老弱妇孺。齐云山的五千土匪,这一下可真是有了用武之地,官府豪宅是他们焚掠的主要目标,许多平民百姓也难逃厄运。起初,铁鹰竭力想要制止部下的土匪行径,但抢掠成性的喽啰们哪里还听他的节制。无奈之下,他也就只能听之任之了。继而,他也手心发痒,带着几名亲信,也汇入了这股浊流。

铁鹰到过慕容府,他的抢掠对象选择的堪称最佳。此时的大帅府已是捣乱的马蜂窝,家人使女都在尽量捞取金银细软,腿快的业已逃出帅府,贪心的还在寻财。铁鹰直插后宅,一脚将屋门踢开,只见十数个家人使女,正翻箱倒柜地搜找财物。铁鹰等人也不多说,挥动手中利刃,砍瓜切菜一般,将室内人逐一杀死。当部下将刀锋指向最后一名使女时,铁鹰喝令他住手。

铁鹰走近使女,鹰隼般的目光在使女身上脸上往来逡巡,见这个使女豆蔻年华,长得娇小玲珑,媚态可人。不觉上前用手托起她的下颏:“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秋荷,是慕容大帅房中的使唤丫环。”她战战兢兢地回答。

“是不是让慕容老贼睡过了?”铁鹰说着****地怪笑起来。那秋荷感到不妙,吓得直往后退。

铁鹰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她按在**:“老子自打入城以后,就没玩过女人,今天正好拿你解馋。”

秋荷哪有反抗之力,只有任他轻薄。

张令斌一脚将房门踹开,目睹屋内情景,气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铁鹰正在兴头上:“谁来搅爷的好事,与我滚开。”

张令斌吩咐牙将:“来,将这为非作歹的狂徒绑了!”

铁鹰手下各执刀枪:“谁敢上前,这刀枪可是不认人。”

铁鹰草草完事,边系裤子边回身打量张令斌,觉得不是等闲之辈:“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问个屁,白长一双狗眼。”牙将答道,“这是徐州巡检使张令斌大人,还不俯首就擒。”

铁鹰一听,真个是连连作揖:“不知张大人驾到,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万望恕罪。”

铁鹰手下亲信也代他报明身份:“这位是齐云山大寨主铁鹰,就是我们寨主接应大军入城,方令兖州城得破。”

“管你什么铁鹰铁耗子,按军法**妇女者一律斩首。”牙将再次上前。

铁鹰手下拦住去路:“谁敢动寨主一根汗毛!”

张令斌想了想,对牙将说:“你先守在这里,不许他们离开这房屋一步,我去去就回。”

兖州城内的混乱状况仍在继续,烧杀抢掠行为还在进行。火光映红了夜空,惨叫声令人心悸。郭威对这种无法无天的情景深恶痛绝,气得他胸口阵阵剧痛,手按着胸部,强挺着骑在御马上进城。他被簇拥着去往慕容府下榻,目睹这一幕幕惨景,不及到达行宫,就在路上传口谕给身边护驾的大将药元福:“立即晓谕全城,严禁烧杀抢掠**妇女,若违军令,就地正法。”

药元福领命方走,张令斌即已寻到马前,他将郭威引入帅府,边走边说:“万岁,城内混乱皆因齐云山土匪所为,他们的大头目铁鹰就在慕容府当众强暴使女,堪称是贼胆包天哪!”

“你是领兵大将,就当出面制止才是。”

“万岁,臣何曾不去制止,只是他们匪气不改,手持枪刀抗拒呀。”

“莫非你就怕了不成?”

“那倒不是,只是臣想,齐云山匪众献城有功,故而不敢贸然行事。”

“有功当奖,有罪必罚,军法不可偏废。”郭威一向军纪严明。

张令斌提醒:“万岁,齐云山匪徒达五千余众,他们在城破后全都趁火打劫,可说是无一不触犯军纪,真要追究,也是法不责众呢。”

“五千人犯法,就五千人全杀!”郭威说得斩钉截铁。

“万岁不可轻言全杀,一旦激出变故反为不美。”

“朕有几万大军,还怕他五千蟊贼反天不成。”郭威气呼呼进了慕容府,直奔后宅而去。

铁鹰被张令斌撞见后也觉不妥,几次意欲脱身,但看守的牙将岂容他离去。铁鹰料到等张令斌转回不会有好果子吃,就欲强行离开,他将双眼一立,对牙将发出了威胁:“将军,你若真的不放我走,我这弟兄们可是不答应。”

众喽兵齐声助威:“对,再不让路就刀兵相见。”牙将冷笑:“难道我这手中剑是吃素的不成!”

铁鹰感到危险步步逼近,他率先拔出刀来:“弟兄们,官军欺人太甚,凭什么限制我们的自由?大家杀出去!”

双方交手厮杀起来,不过几个回合,郭威即已赶到。张令斌大喝一声:“万岁驾到,还敢撒野。”

官军们跪倒接驾,铁鹰等怔一下,也都先后俯伏在地。郭威怒问:“为何争斗?”

牙将回答:“禀万岁,铁鹰**妇女,张大人前去请旨,要小人看管,而铁鹰强要逃离,小人怎能让他逃走。”

郭威挥手令牙将站起,走近铁鹰问:“你可知罪?”铁鹰无言以答,头上汗珠滚落。

张令斌将躲在墙角战战兢兢的秋荷拉过来:“万岁,被铁鹰侮辱的就是这个使女。”

郭威手指铁鹰问秋荷:“可是他将你强暴?”秋荷泪眼婆娑的点点头。

郭威对身后的牙兵传旨:“将铁鹰推出门外斩首,首级号令全城,为敢于效仿者戒。”

铁鹰疾呼:“万岁,你杀不得我!”“怎就不能杀你?”

“常言道,不知者不怪罪,我虽说答应投降,但尚未正式入伍。”铁鹰是急中生智,“万岁,你的军规怎能约束我齐云山寨!须知,我并非你的官军。”

“这,”还真把郭威给问住了,但他转念一想,“就算你不是官军,不受军规制约,但土匪为非作歹,更当格杀勿论。”

“万岁,在下知罪,还望看在献城份上,饶了小人这次。”铁鹰叩头不止。

郭威不觉沉吟,想到这兖州久攻不下,若不是铁鹰一伙接应,说不定还要耗时多久,增加多少伤亡。口气便软下来:“念尔献城有功,免去死罪,活罪难饶,责打八十军棍。”

铁鹰被当面按倒,臀部着了结结实实的八十棍,也已是血肉模糊勉强站立:“谢万岁不斩之恩。”

郭威命人取来一千两白银,对铁鹰言道:“你等散漫成性,不宜留在军中,这些银两散发给你的部下,要他们散伙回家,或耕田或做些小本生意,不得再啸聚山林,如若为匪,大军征讨时都难逃活命。”

“小人们不敢,谢万岁成全。”铁鹰由喽啰们搀扶着,逃得性命去了。

天亮之后,兖州城的混乱状况得以制止,城内恢复了秩序。

郭威一夜未得休息,下人送上来早饭。郭威为人一向节俭,早膳极其简单。他原是陕西人,喜食羊肉泡馍是自小养成的习惯。一大碗热气腾腾端上来,他狼吞虎咽赶热就吃。头一口就觉嗓子噎了一下,并伴有较强的痛觉。第二口自然就放慢了速度,试探着下咽,喉头往下的食道,就像被撕拉一样痛得厉害。面对这香喷喷的羊肉泡馍,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子汉,竟不敢吃下第三口食物了。

张令斌急匆匆入内,见郭威端着碗出神,关切地问:“万岁,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没什么。”郭威不想让臣子知道,他放下碗反问,“看你的神色,是有何急事吧?”

张令斌呈上一封锦函:“万岁,京城送来紧急公文。”

郭威接过打开,看着看着不觉脸上罩满了愁云。张令斌察言观色:“万岁,为何不悦?”

“德妃董娘娘病危。”郭威说时话语沉重。“怎么说病就病得这样重?”

“是啊,朕也觉突然。”郭威显然急于见到董幻娘以了解实情,“传旨,着端明殿学士颜衍权知兖州军州事,留兵五千驻守,下余随征军将,一个时辰后护驾还京。”

“万岁,您一夜不曾合眼,休息一天,明早再动身不迟。”张令斌声音有些哽咽,“陛下龙体要紧哪。”

郭威感到胸口又是一阵剧痛,他强忍着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不妨事,朕自有道理。”

车驾出了行宫,在兖州穿街过市迤逦而行。郭威透过车窗,看到民户凋敝,铺面荒凉,巷口和墙角多有死尸弃陈。失去父母的幼儿在啼叫,伤残的饥民在乞食,心中甚觉惨然。

“让开让开!”一队官军过来,是大将药元福的牙将在喝道。他们监押着一长串用绳索捆绑连在一起的原兖州官吏,足有七八十人。牙将在马上,不时挥动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下,“狗日的,都快些走。”

郭威掀起车窗罩帘,对紧随左右护卫的张令斌说:“停车。”张令斌传令车驾停步,近前问道:“万岁有何旨意?”

“传药元福来回话。”

药元福就走在队列最后,闻旨急速驱马来御车前听命:“万岁,传唤为臣有何吩咐?”

“这些兖州旧吏要押往何处?”“带到城外砍头。”

“这么多人,七八十号,”郭威说时满含恻隐之情,“多少个家庭要失去丈夫和父亲,还是留他们一命吧。”

“万岁,他们都是慕容死党,万一日后为乱可就棘手了。有道是斩草不除根,终将是后患。”

“慕容已死,群龙无首,谅他们也难再兴风作浪,放这些人一条生路!”郭威不再是商量的口气。

药元福不敢再分争:“遵旨。”

意外得以活命的兖州旧官吏们,呼啦啦跪倒在路边,磕头如捣蒜,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郭威感受到为人们爱戴所带来的欢乐,也感受到了权力给他的愉悦。既然施仁政可以让心灵得到慰藉,那又何乐而不为呢。待兖州旧吏们散去后,郭威又将新任兖州知事颜衍权宣来。

颜衍权匆匆来到御车前:“万岁急召为臣,有何教诲?”

“颜爱卿,朕在想兖州之战旷日持久,人民饱受战争之苦。而今叛贼已除,当让百姓疾苦降至最低限度。你传朕旨意,曲赦兖州管内罪人,大辟之下,咸赦除之。凡慕容徒党,一概放罪。城乡内曾为叛贼供应粮草者,亦均不问罪。”

“万岁菩萨心肠,定能感化从者,兖州复荣有望矣。”

“还有,”郭威继续口述旨意,“兖州四门所去五里之内,今年夏秋税并免,十里之内放夏税秋税免除。城中百姓凡房屋遭烧焚者,给赐材木重建。军使为夫役遭矢石而死者,给绢三匹,免除三年徭役。”

颜衍权赞不绝口:“万岁真乃治国明君,臣代兖州百姓感谢圣上隆恩,子民们必将雀跃欢呼矣。”

“为君为官者,自当事事处处为百姓着想。卿为兖州父母官,望善自为之,让治下早现升平景象。”

“臣当不负圣望。”颜衍权一躬到地。

郭威的车驾前呼后拥驶离了兖州,向着京城方向疾进。郭威觉得适才说话太多了,感到口干舌燥。抄起车上的青瓷水瓶,喝下几大口温水。可能是太急了,下咽时竟然有痛觉。他想起进餐时的疼痛,难道这食道真的生病了?又试着轻轻咽下一口水。体验得清清楚楚,依然能感觉到轻微的疼痛。他明白了,食道肯定是有了问题,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车驾行进途中,前面人流不息,挡住了去路。郭威听见队列前头传来斥责百姓的吒呼声,急令张令斌前去制止:“晓谕一干人等,不得惊民扰民,朕便慢些又有何妨。”

少时张令斌转回奏报:“万岁,只因前方是孔子祠,拜谒者纷至沓来,故而道路拥塞。”

郭威听了不觉心中一动:“孔夫子庙却在这里,朕几乎失之交臂。祠前停驾。”

“万岁有意浏览庙祠?”“朕要拜祭。”

“拜孔,”张令斌感到不妥,“万岁,孔仲尼毕竟人臣,以万乘之尊而曲身致拜,岂不折了他的阴寿。”

“将军之言差矣,孔子文宣王,百代帝王之师,自古以来,莫有不敬者。”说着下车向祠门走去。

“万岁入内请换乘御轿。”

“仲尼至圣先师,步行方显恭敬,岂可在圣人前妄自尊大。”郭威吩咐张令斌,“速速备办三牲祭品并香烛。”

皇帝一声令下,祭物很快摆放完毕。郭威在孔子像前躬身三拜,并在银盏内斟奠酒三杯,一一酹洒宝像之前。亲手点燃三炷香,插放于银炉之内。

张令斌待郭威祭毕,收拾银壶银盏要装入樟木箱中。郭威摆了摆手:“不要收了,所有祭品悉数留下。”

临行,郭威又颁诏晓谕军民人等,孔子府祠庙墓四侧,严禁樵采,违者处以鞭刑。既而,流连再三方去。

汴京大内的太平宫,病榻上的董幻娘已是形容枯槁,瘦得如一具干柴。没有人能知道她的心,也没人知晓她的病因。千娇百媚的美人,不过月余的光景,就已气息奄奄,而皇家御医束手,药如投石,一丝不见成效。这一切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如今便是扁鹊、华佗再世,也肯定治不了她的病,因为她是在暗中绝食呵。

董幻娘欲死之念,应该说是产生于柴荣进宫求玺之后。

由于对郭威的失望,青春的烈火烧得她昏了头,致使以母后之身,而主动向子臣示爱,没料到竟遭婉拒。更没有料到的是,那一段见不得人的私情,竟然被阴险狡诈的王峻所偷听,无疑是在女人重要的贞节事上授人以柄。而且获悉王峻已迫不及待派人去往兖州前线,向万岁告发此事。万岁相信与否,都会在心头留下创痕。自己有何面目再见郭威,倒不如一死了之,也免得郭威归来后盘查此事,自己无地自容。所以,使女送来饭后,她都暗中倒入便桶中,而佯装吃下一些,就这样董幻娘已是接近了死亡的边缘。

然而,在绝食将近七日后,她又有了新的想法。自己这样辞世,岂不便宜了王峻那狗官。而且关于她同柴荣的传言,便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能就这样离开人世,要除掉王峻这个祸害。看那王峻所作所为,日后对郭威定然是个心腹之患,而且郭威百年之后,柴荣也难做稳江山。所以近日她又每天少许进些饮食,以保不致危及生命,并在苦思苦想除掉王峻的良机妙策。

董幻娘经过数日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既可以洗刷自己的名誉,又可除去王峻这个毒瘤。这几日她天天派人打听郭威的行程,今日得到消息,郭威离京城只有半日路途了,晚饭时分即可还京。她长出一口气,总算熬到时候了。即派内侍太监,前往相府请王峻入宫有要事相商。

王峻接懿旨后也有些犹豫:“公公,董娘娘不说是卧病**,更说是说话的气力皆无,宣臣进宫却是为何?”

“娘娘今日感觉大好,神清气爽,更有一封急信送来,娘娘阅后即令小的来请,想必是有大事委决不下。”

王峻一听有急信,探询地又问:“信是何人送来,可知是何事?”

“娘娘不说,小人怎知,只见娘娘看信后神情严峻,要小人急请大人一刻不误火速进宫。”

王峻一听心想,莫不是万岁有何意外,遂整理衣冠:“回告娘娘千岁,臣随后即到。”

一刻钟后,王峻步入了太平宫。但见董幻娘斜依在病榻上。虽说形容瘦削,但仍是丽质可人天姿国色。他深深一躬:“参见娘娘千岁,传唤为臣,不知有何吩咐?”

董幻娘令在侧宫人:“给王大人看座。”

王峻一向自大,也不推辞,欣然入座:“还请娘娘赐教。”

董幻娘看看左右宫人:“你等退下,非本宫宣召,不得入内。”

宫人太监们遵旨退出了内宫,王峻看看董幻娘,大概是因在榻上养病,衣衫不整,散落肩下,露出大半个酥胸,那雪团也似的肌肤令人看也看不够。特别是那半个软颤颤半隐半现的玉乳,更是撩拨得人魂难守舍。他一时间竟看呆了,也忘记了说话。

董幻娘嫣然一笑:“王大人何不近前些,说话也更方便。”

“这?”王峻想了想,将锦杌向前挪动,离病床还有二尺距离,同时也觉出自己适才失态,红着脸说,“娘娘召为臣,究竟是朝中有何大事要议?”

“无事就不能召你进宫说说话吗?”董幻娘脸上现出媚笑。

“娘娘若是无事,臣就告辞了。”王峻口中这样说,但双脚却像被粘住一样,不肯挪步。

“王大人,事关机密,你且过来说话,以防外人听去。”王峻迟疑着又靠近些,已是挨着床头。

董幻娘拍拍自己身边的床沿:“王大人坐下叙话。”

王峻从董幻娘火辣辣的眼神里,已读懂了内中的含意。看来这久旷的怨妇是耐不住空帷独守了,也就是说我王峻今日要交桃花运了!他美滋滋地扭身坐在床边,大胆地向董幻娘投去挑逗的目光。

董幻娘依旧是倩笑盈盈,伸出嫩笋般的纤纤玉手,将王峻的双手纳入掌中,轻轻地抚摩着。王峻感到心内有说不出的畅快与甜美,与董幻娘挨得这样近,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彼此能听得见对方的呼吸。董幻娘的花容月貌是那样真切,连那长长的眼睫毛都清晰可见。他忍不住把嘴凑过去,要吻那鲜艳欲滴的樱唇。近了,近了,就要触到那红红的小嘴了。

“啪!”王峻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由于太突然,毫无思想准备,王峻一下子被打愣了。他呆呆地看着董幻娘,如同坠入五里雾中,“娘娘千岁,你这是为何?”

董幻娘没有说话,而是做出了令王峻更未想到的举动。她将王峻的右手拉在怀中,用她的五指狠狠一挠,疼得王峻杀猪似的嚎叫了一声。再看手背,已是血乎淋拉的五道深沟。痛得王峻腾地站起,就在他起身的刹那,董幻娘顺手掠下了他腰间的碧玉佩。

王峻退后两步,用左手按住被挠伤的右手:“你,你,为何这样狠毒!”

“报应!”董幻娘脸上的妩媚**然无存,而是胜利的快慰与嘲弄的藐视,“这就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报应!”

王峻这时方始明白,自己是被这个女人暗算了:“你如此费尽心机,设下这陷阱,究竟意欲何为?”

“你这个小人,你这个奸佞,你所作所为太过分了,滚回家去,要么自寻死路,要么等着下地狱吧!”

王峻踉踉跄跄地离开太平宫去了,董幻娘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像是一摊泥瘫在了**。

出征兖州获胜的郭威,终于在一个月后回到了京城。留守的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但是,位于百官之首的王峻却称病未曾出迎。郭威心中泛起不快,但他依然接受百官的祝拜后高高兴兴地进了京城。

郭威不顾自己心头阵阵作痛,也不顾饮水咽食困难,更顾不得洗去征尘,就直奔太平宫看望德妃董幻娘。当他来到床前,董幻娘强睁双眼,已是气如游丝,声音极其微弱:“万岁,臣妾总算把你盼回来了,能在死前见上一面,也就心满意足了。”

郭威攥住董幻娘瘦骨嶙峋的手,止不住泪水涌上双眶:“朕的爱妃,才一月光景,你怎就病成这般模样。”

董幻娘感觉到自己在世上的时间不多了,她抓紧这最后的光阴要办完大事:“万岁,你不该御驾亲征啊,害得臣妾在宫中受人欺侮。”

“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来太平宫撒野。”

“还能有谁,就是被万岁尊称为兄的王峻!”

“他!”郭威不免想起王峻与柴荣先后派牙将去兖州告状之事,莫不是董幻娘与柴荣通同作弊,便在心中划了个问号,“他王峻再胆大,也不敢在朕的头上动土啊。”

“请问万岁,王峻可曾去城外接驾?”

“不曾啊。”郭威尽量轻描淡写,“可这和他对爱妃非礼之事有何干系?”

“说明他心虚。”董幻娘提议,“万岁不妨召他来一试,他定然不敢应召。”

“好吧。”郭威也想将此事弄个明白。

传旨太监去后空身而归,奏报说没有见到王峻,该府总管道是主人病重不能接旨。

“如何,”董幻娘现出一丝胜利的微笑,“万岁,王峻心下有鬼,他不敢来这太平宫。”

郭威一听,心中发誓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叫来内宫侍卫:“立刻去王峻那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抬来见朕。”

侍卫走后,郭威关切地俯首询问:“爱妃,那王峻他可曾做出非礼之事?”

董幻娘将碧玉佩递给郭威:“万岁,这是王峻贼子的佩饰是臣妾从他身上扯下来的。”

郭威见玉佩上还刻有王峻的名字,不由得有几分相信:“他竟敢如此无礼,特别是爱妃正在病中。”

“万岁,臣妾气愤已极,将他伸过来的罪恶之手挠出了几道深沟,少时万岁可以当面验看。”

说话间,王峻已被带来太平宫。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面郭威与董幻娘,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威见王峻不曾有病,越发印证了董幻娘的指控:“王兄,为何称病不去郊外接驾?”

王峻低头不语。

郭威将玉佩丢到王峻面前:“看看,可认得此物,看你干的好事!”

王峻拾起玉佩,默默无言。

“王兄将手伸出来,让朕看看。”

王峻不得不伸出被挠的右手,他明白欺骗搪塞都是无济于事的。

郭威目睹王峻手背那血斑斑的挠痕,心中彻底认定董幻娘所说无差。气得他全身发抖:“王峻,你身为臣子,竟做出这等欺君灭伦的丑事,你,你,把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朕心头之恨!”

王峻一言不发,他清楚解释毫无用处,只有听天由命了。

郭威回转身问董幻娘:“爱妃,你看当如何处置这个贼臣。”董幻娘一言不发,如若罔闻。

郭威轻轻推了几下:“爱妃,朕在同你说话。”董幻娘一动不动。

郭威心中未免一惊,俯下身去仔细观瞧,原来董幻娘业已气绝身亡。郭威怔了片刻,不由得滴下泪珠:“朕的德妃,你怎么说去就去了,把朕抛闪得好苦也。”

王峻近前些察看,果然是董幻娘已是闭目长眠。他立时来了精神,亮开大嗓门说:“万岁,为臣冤枉!”“你何事含冤?”

“董娘娘所说皆为诬陷。”

郭威冷笑道:“你以为人死难以对证就想否认翻案吗?既是冤枉,适才为何不与德妃当面质对。”

“臣,臣见董娘娘病重,不忍心与她争吵。”

“巧言令色,怎能骗得了朕。”郭威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臣就直说了吧。”王峻想,将经过如实讲出,或许可以保住性命,他便将董幻娘如何召他进宫,如何命他近前,又如何挠破他的手背,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谁能相信你这一派谎言!”郭威在屋地转了个圈,“你所犯罪行按律当斩,朕念你当年拥立之功,不忍加害,贬往处州闲居,食五品俸禄,安度晚年去吧。”

王峻已是心满意足,得了性命已属额外之喜,他叩头谢恩出宫去了。郭威这一处置,为日后柴荣继位,扫清了一个最大的政敌,可见他用心之良苦,而董幻娘无疑是为此做出了最大的贡献。

郭威原本就是抱病回京,董幻娘之死对他无疑是个沉重打击,病情随之加重,几日之内竟至卧床不起。御医百般调治,也是三好两欠难得去根康复。

转眼间不觉已是寒冬,呼啸的北风,吹舞起漫天的鹅毛大雪,整个京城为冰雪所覆盖,屋檐下悬挂起冰溜子,以往那商贾云集的场面不见了。大概是体质弱的关系,郭威的病体又雪上加霜,受了风寒,一阵阵发冷发热。柴荣一直守候在郭威床前,本是刚刚离开宫中不过一个时辰,获悉郭威病情加重又匆匆返回,直趋郭威的病榻,见郭威大口喘着粗气,样子十分痛苦,不禁流下泪来:“父皇,儿恨不能以身代之。”

郭威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皇儿有此孝心,足慰朕心,你来得正好,朕有话要同你讲。”

“就请父皇训示。”

“莫急,待朕传来李重进,有话对你二人说。”

郭威未及传旨,太监报说是李重进来宫探病在宫门候旨,郭威一听,即令李重进晋见。

李重进至床前跪拜:“万岁龙体康泰。”

“难得你能惦记朕的身体,起来,朕有话说。”郭威从**吃力地坐起,“你二人再近前些。”

柴荣、李重进尽量靠前,郭威执起二人之手,未曾开言,热泪涌上双眼:“想朕自平民入伍,历尽千辛万苦,博得这大周江山,落得妻子儿女尽亡,眼前只有你们两个亲人。柴荣自幼随朕征杀,朝夕不离左右,胜似亲生。重进是朕至亲,朕亦视同儿女一般。眼下朕病势日重,难以再日理朝政,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从明日起,即着柴荣代朕临朝处理国事。”

柴荣急忙拒绝:“父皇不可,龙体欠安,不日即会康复,暂时不能临朝,由儿臣等将紧急本章在宫中奏闻即可。”

“万岁还是安心养病,朝中事务自有臣等为陛下分忧。”李重进也是劝阻。

“朕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只恐在世上的日子为时不多了。朕要柴荣代理国事,以免朕一旦撒手而去朝中紊乱。”郭威又直盯住李重进说,“你是朕的甥儿,与柴荣同为朕手足一般,要尽心辅佐他亲政才是。”

李重进立即表态:“万岁请放宽心,臣当如扶保万岁一样尽心竭力,让我大周千秋万代。”

“既如此,就在朕榻前跪拜,以定君臣之位。”

李重进说声:“臣遵旨。”即在郭威面前向柴荣行三叩之礼。柴荣忙以手搀扶:“这如何使得?”

郭威脸上现出疲惫的笑意:“朕这就放心了,只要你二人一心一意,这江山自然不会失去。”

虽说有了柴荣代为临朝,郭威可以放心地休息养病了,尽管御医们想尽了办法,但郭威的病情始终不见转轻。熬到公元九五三年年底,郭威已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公元九五四年元旦,郭威由太监抬着,艰难地坐上了金殿的宝座,举行了隆重的朝庆大典。他强忍病痛宣布,改元为显德元年,并颁旨大赦天下。

郭威只停留了不到一刻钟,就由太监们抬回了滋德殿。自此一发不起,连日处于半昏迷状态中。几日后略觉有些起色,他将柴荣、李重进、冯道、范质等大臣召至榻前,出示了传位于柴荣的遗诏。然后用尽最后力气,执着柴荣之手叮嘱道:“皇儿,朕晏驾之后,不要久留宫中,要抓紧整治陵寝。不要强役附近百姓,不要雕刻石人石兽,只用砖砌即可,以瓦为棺以纸为衣。在冢前立一石碑刻字曰,大周天子与嗣帝有约,缘平生节俭,墓内只有瓦棺纸衣,别无他物。”

“父皇,便平民百姓亡故大事,也要厚葬,堂堂一国之主,怎能草率若此。”柴荣叩头不应。

郭威已是气力不支:“朕西征时曾目睹唐朝十八个帝陵,无不被人盗挖,皆因厚葬所致。人死犹如灯灭,便将宫中一切全埋在地下又有何用。朕更无它求,你们若还记得朕,就年年到墓前祭扫一次,如国事繁忙不能脱身,遥祭亦可。另外,将朕的盔甲弓箭分别葬于朕战斗过的战场,以为永远的纪念。这就是,朕,最后,的,心,愿……”郭威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生命就这样终结了,享年仅五十一岁。

四月墓成,葬于嵩陵,陪伴着他的,是当年慧眼识珠的柴夫人。

柴荣继位后,史称世宗,在位仅六年,三十九岁时即因病去世。时年六岁的儿子梁王柴宗训在当日即位,史称恭帝。

第二年,亦即公元九六二年,禁卫军统帅、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发动兵变,黄袍加身,回到开封将意欲反对的禁军副都指挥使韩通斩于府邸。至崇元殿升御座为帝,国号曰“宋”。

至此,五代十国五十多年的纷乱局面宣告结束,中国历史又掀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