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隆隆震天响,硝烟在兖州城上空弥漫飘旋,几万人发出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攻防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阶段。由于郭威亲自督战,周军只有向前,无人敢后退半步。而慕容彦超在四面城头往来跑动,他麾下的防守将士也是全力以赴,双方势均力敌,一时难分上下。战斗持续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进攻的周军一方,在城脚下留下了上千具尸体。防守的慕容叛军因地理优势,但也有五百多人牺牲。郭威实地体验到了兖州久攻不下的原因,城池坚固是其一,慕容的顽强是其二,看来再这样强攻下去势必造成更大的伤亡。
在进攻到两个时辰仍无获胜希望时,郭威传旨停止了攻击。
通过这次进攻,郭威明白了一个道理,破兖州靠强攻是很难奏效的,而且要付出重大的伤亡代价。为此郭威改变了战术,他传令围城大军网开一面,撤除了对北城的包围。
慕容的牙将见状飞报主人知晓,慕容闻报来到城头观望过后,不觉连声发出冷笑。
牙将纳闷:“大帅为何发笑?”
“我笑的是,郭威黔驴技穷,打不下我的兖州,意欲诱我突围,以便在旷野中将我歼灭。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本帅是不会上他当的。”
“大帅,僵持下去未必对我方有利。”牙将提醒,“若郭威长期围困,我方给养难以补充,总有一天是要失守的。”
“那怎么样,突围送死嘛!”慕容不满地瞪他一眼,“宁可在城内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决不离城无所依托而败。”
“大帅,郭威撤围北门毕竟机会难得,末将想当抓住这一空隙,补充我方守城兵力。”
“如何补法,敢莫是出城掠取壮丁不成。”慕容对牙将的提议不屑一顾。
“大帅不知,这城北三十里有座齐云山,山上有一伙强人,约有五千之众,将其招募至城中,岂不平添生力军。”
“土匪,怕是不好管束。”
“国难当头,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想来他们还是明白的。增强守城兵力这是真格的,谁敢不遵将令,还不是由大帅处置。”
“却也有理。”慕容被说得动心了,便吩咐牙将,“既如此,你就跑一趟齐云山吧。”
“末将遵命。”牙将点了二十名马军为护卫,整装后即刻出城。
郭威虽说撤除了对北城的围困,但他并未放弃监视。大将药元福奉命注视叛军的动向,牙将方一出城,他立刻前往郭威宝帐报告。
“万岁,怕是慕容贼趁机派人去搬取救兵,应出动一支人马,将其全部生擒或斩杀。”
张令斌主动请缨:“万岁,臣愿领兵截杀。”
郭威想了想:“不妥,朕的目的是诱使叛贼大军突围,离开坚固设防的兖州,这小股叛军也许是试探,若方一露头就一棍打死,慕容哪里还敢突围,这二十余骑放他们一马。”
众将当然要听从圣旨,便眼睁睁看着牙将一行向北风驰电掣而去。
齐云山的山大王绰号铁鹰,原本是个砍柴的樵夫,只因在集市上不堪里正的欺凌,一怒之下用柴刀将其砍伤致死,便逃上齐云山落草为寇。慕容彦超在兖州地面强征丁壮入伍,再加之饥民没有活路,不过二三年间,铁鹰手下即已啸聚五千余众。但人多也未必就是好事,这每日里的人吃马喂就是很让铁鹰头疼。大的城市他不敢去刮旋风也无力去打劫,而邻近的小村小庄已几乎都骚扰殆尽,方圆百里已是没有可供选择的抢掠目标。山上眼下是吃了上顿愁下顿,逐日里为生存忧虑焦心。当小喽啰报知兖州官府派人来访,正苦于走投无路的铁鹰,立刻放下架子带人出迎。
在聚义厅落座后,铁鹰不免心怀疑虑地发问:“将军不避风险亲临我这荒山野寨,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牙将让随从献上礼物,“慕容大帅久闻寨主英雄盖世,特让末将前来探望,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铁鹰斜一眼,见礼盘上光灿灿是耀眼的十锭黄金,估计是百两之数,心下暗喜,但口中却说:“无功怎能受禄,这如何使得?”“慕容大帅的心意可是不当见拒啊。”牙将话语透出了强硬,“寨主真要驳大帅的面子吗?”
“岂敢。”铁鹰自然明白不要白不要的道理,即令手下接过来,“只是受之有愧了。”
“铁寨主,我家大帅言道,以往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也休要说寨主上山对与错。眼下大敌当前,兖州百姓危在旦夕,愿请寨主进城共同抵御周军,让兖州百姓免遭涂炭,则寨主功德无量矣。”
铁鹰正愁难以养活部下,听此言便说:“某家也已获悉郭威大军压境,慕容大帅顽强抵抗,不愧为豪杰英雄。铁某身为兖州人,自当为保卫兖州出力。”
“得蒙寨主允诺,使末将不虚此行,深表谢意。”牙将起身一躬。
“且慢。”铁鹰当然不会放弃讨价还价的机会,“但有一点,我的部下一向散漫成性见钱眼开,进城去卖命,不给发饷怕是难以节制。”
“嗯……”牙将不觉沉吟,他明白慕容对钱是看得比性命还要贵重的,出钱真如出血一般。
“怎么,将军为难?”
“不,不成问题。”牙将心想,若是空手而归无法向慕容交代,姑且含乎应承下来再说。
铁鹰嘻嘻一笑,又提出了新的要求:“将军,铁某身为寨主,这月例自当高于喽兵。”
牙将有些反感,但想一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答应了:“这是自然,到时我会向大帅说明。”
“既如此,我就点齐部下随你进城。”铁鹰高高兴兴只留几百人看守山寨,同牙将下了齐云山。
一支数千人的人马在兖州北城外一出现,立刻为张令斌发觉,他速报郭威:“万岁,要不要出兵拦截。”
郭威既定方针不变:“朕是要诱敌离城决战,慕容贼不大军出城,我军一律不予攻击。”
“万岁,几千援军入城,敌人加强了防御力量,会更加不利我军攻占兖州。”张令斌提醒。
“兖州之守不在乎敌方多些人马,而核心是城池坚固高大,为不使将士更多伤亡,朕已决心不再强攻,让它入城又能如何。”郭威主意已定。
守城的叛军原本已是勉强支撑,而今有援军入城,城内军民无不欢天喜地,真是像过年一样热闹。牙将见慕容也喜上眉梢,自认为办事有功,便趁主人高兴进言:“大帅,铁寨主全军刚刚入城,今晚理当盛宴款待,末将吩咐下去,宰十头猪二十头羊……”
“什么!什么!”慕容不等牙将说完,就将话打断,“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兖州被围经年,城内物资极度匮乏,你张口就十头二十头,是想把本帅的家底全都倒腾光吗?”
“那,那,”牙将嗫嚅地问,“就杀一头猪吧!”
慕容眼睛瞪起来:“一群土匪,不杀他们就是天恩了,还杀猪宰羊,真美的他们不知姓啥了。”说罢,他扬长而去。
牙将一时间傻在那里,愣怔片刻,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到房中躲起来,也不敢与铁鹰等见面。
当晚天色黑定许久了,给铁鹰一伙五千人的晚饭还未送到。底下的喽兵们闹嚷嚷议论不休:“寨主,这都什么时辰了,晚饭还不开,肚子里早开战了,前胸都贴后腔了。”
铁鹰心中也有不满,但他不好发作,只有劝说部下:“莫急,俗话说,好饭不怕晚。我们头一天进城,大帅自然要杀猪宰羊款待,盛大酒宴准备自然要耗时费力,只管安心等待吧。”
在众人的不满声浪中,晚饭总算是送来了。当玉米饼子和白菜汤放在大家面前时,人们的希望化为泡影。愤懑的情绪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妈的,这不是猪狗食吗!”
“这也不拿咱们当人看哪!”“这是打发要饭的吧!”
本来就是一群土匪,哪有什么纪律可言,有人气得将菜桶踢个底朝天,有人将玉米饼子扬得满地都是。
铁鹰脸色铁青,对送饭的伙头军说:“牙将呢,他躲藏在哪里,叫他立刻滚来见我。”伙头军将手一摊:“就是找他来又能如何,他也变不出鸡鸭鱼肉来款待你们,这兖州城被围半年之久,城内粮草业已不济,哪里来好吃的招待你们,就这饭菜还是不容易安排的,全城官兵晚饭都是这个。听我良言相劝,快吃了吧,不吃只能饿肚子啊。”
铁鹰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如果城里有好的,这头一顿饭总还不至于这样对待,他盯着伙头军问:“大家吃的真都一样?”
“没错。”
铁鹰对部下们说:“好了,大家都别生气了,我想大帅是不会慢待我们的,快都用餐吧。”
“寨主,我们进城来给慕容彦超卖命,就吃这个?”
“等打败郭威就好了,我们都能有个前程,大家先克服一时吧。不来兖州在齐云山,不也是吃上顿没下顿吗?”
众喽兵虽说心里不痛快,见寨主如此说也没奈何。再说不吃就只有饿肚子,便都勉强咽下了这口气。
几天之后,实情渐渐被土匪们探明。原来慕容的队伍和他们吃的并不是一样,人家是白米饭而且有肉啊!这令土匪们大为恼火,纷纷找铁鹰要求向慕容讨个说法。铁鹰也不是一勇之夫,他已观察到慕容在他们驻地附近部署了精兵,时刻都在防范他们的异样举动。显然,如若他们这五千人敢于铤而走险,那么在这兖州城内就不会有他们的好下场。因而,铁鹰始终不表态,他在留意城内外的变化,也就是说在等待时机。
灼人的酷暑和兖州久攻不下,使郭威有如处于蒸锅与烘炉的双重烧烤之中。原想诱敌出城再分割歼之,谁料十数天过去,慕容非但没有中计,反倒趁机接进几千援军入城,这使他心潮像波翻浪卷的大海难以平静。他焦虑,他自责,他苦思无计。烤人的火球总算跌下了西山,辕门外的大旗轻轻拂动起来,老天爷总算给送来了缕缕凉风,郭威心事重重步出宝帐,一面纳凉一面思考破敌之策。他想如若不然就佯做撤兵,引诱叛军放松,再突然杀个回马枪。
郭威尚未离开宝帐大门,就见一骑快马如飞而至,待到面前认出是王峻的牙将,不禁心下生疑,这样匆忙从京城赶来,莫非发生了什么意外。便迎上去问:“你可是王大人派来报信的?”
牙将跪倒呈上书信:“万岁,家主有紧急本章呈奏。”郭威顾不得多说,当即撕开封函,抽出内纸展开看下:吾皇万岁钧鉴,臣奉命留守京师,无时不恪尽职守,怎奈监国柴荣,为一己之私,受亲属之惑,煽动郊民,抗缴牛租,更聚众闹事。尤为甚者,为达颁诏之欲,竟败坏纲常人伦,与董娘娘私通。事关重大,臣不敢稍有掩饰夸大,亦不敢不报。上达帝聪,以备询查。郭威看罢,就觉头部“嗡”的一声几乎炸裂开来,这表章所说属实吗?如若是真,那么这柴荣还能立之为太子吗?郭威近来自觉身体不适,心部时常隐隐作痛,这次亲征兖州,疼痛发作的愈频,而且痛觉日甚。今晨尚在思考,攻破兖州平叛之后,要将国事担子压给柴荣一些,真如王峻所说,这一切岂不全都落空了吗?冷静一想,自己对柴荣还是了解的,相信柴荣不是那种无耻之徒,是能够把握自己的精明睿智之人。而董幻娘可就说不准了,就是因为看不惯她那急于为后的心态,郭威才迟迟未予册封。她会做出水性杨花的丑事吗?对此,郭威心中还是划了个大问号。
郭威正在沉吟之际,又有一匹快马来到面前。来人一见郭威,滚鞍下马跪拜在地:“小人给万岁叩头。”
郭威仔细一看,认出来人是监国柴荣的牙将,心说他怎么也来了:“你不在京中保护监国,到此为何?”
“小人专程为监国送上书信一封,请万岁御览。”牙将把锦函呈上。
郭威满腹疑惑地接过,打开从头看下:父皇万岁,儿臣专此密奏。王峻心怀不轨,意在搅乱朝纲,收牛租以饱私囊,挑民怨于京郊,业已激起民变。儿臣以大周天下为重,罢牛租以抚慰民心。然王峻非但横加阻挠,且散布儿臣与母后董娘娘的绯闻。儿臣恐王峻恶人抢先告状,故致本章于驾前。望万岁明察秋毫,莫中王峻奸计,保护龙体,全力平叛,早奏凯歌,尽速班师还京。郭威看罢,心气平顺了许多。他当然要相信柴荣的表章,因为他对这个养子是长期考验过的,对柴荣的为人是深信不疑的。而对王峻近来的所作所为也是早有微词了,愈发印证了自己的看法。心说,对王峻应采取必要的措施了,否则,日后柴荣作为太子就难以安心治国了。不知为什么,刚过天命之年的他,此刻又忽然想到了自己百年之后,柴荣能否不受王峻干扰,坐稳大周天子的宝座。
大将张令斌见郭威在宝帐前站立,三步并作两步前来见驾:“万岁,臣有要事奏闻。”
郭威令牙将退下后问道:“何事这般急切?”
“末将奉命在北城撤围,适才从城上以绳索坠下两个人来,言说有大事求见万岁,臣要他们讲清,他二人称见到万岁才说。是而,臣不敢不报,请旨定夺。”
郭威略加思索:“既如此,带他们到帐中相见。”
郭威回至宝帐坐稳,张令斌也将坠城二人带到。郭威见二人是平民装束,越发感到不解:“你二人莫非是兖州百姓,冒险坠城为何?”郭威说着感到一阵胸闷,不由得身不由己伏在了御案上。
张令斌急切地上前询问:“万岁,你哪里不舒服?”
郭威推开张令斌,竭力将身体坐直,他想在外人面前不能失态,这是有关国格的大事。但也说不清为何,胸部犹如压上了一扇磨盘,呼吸极度困难。他尽量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再问:“将你二人身份报来。”
“请问,上座何人?”
张令斌代答:“大胆,是当今万岁在问话。”
二人赶紧叩头:“小人不知,多有冒犯,万岁恕罪。”
“快将你二人身份报来。”
“万岁,我二人是齐云山寨主贴身小卒。奉寨主之命面见圣上,有意献城归顺,不知能否善待我等。”
这消息对于郭威来说,真称得上是天大喜讯。因为兖州久攻不下,京城又有王峻作祟,郭威心悬两地,已是焦虑如焚。但他并不表现出来,把欣喜埋在心底:“你家寨主既已应慕容之邀入城助战,为何又要叛他投我大周,这诚意如何能令朕相信呢?”
“万岁,那慕容答应许以重金,但入城之后即自食其言,非单一个铜板不舍,还虐待我齐云山人马,每日食难果腹,试想,对这样视财如命的小人,我们还能为他卖命吗?”
郭威不觉点头:“这倒也是。”
另一小卒说:“若万岁能给我等一个出路,宁愿与大军里应外合,助万岁攻占兖州。”
“尔等以往为生计所迫而啸聚山林,朕不咎过错。如若献城归顺,齐云山全军当以官军对待,寨主将加封武职,以下按级论功封赏。破城之后,每人奖给白银二十两,朕当言而有信。”
“万岁万岁万万岁!”二小卒叩头不止。“那么,你二人如何返回城中报信?”
“这个不难,出城前已同寨主约好,万岁应允之后,放三声号炮即可。”小卒答曰,“今夜三更便准时献城。”
郭威立即令张令斌在营前点燃三枚号炮,震天的炮声兖州城无处不闻。铁鹰明白这是已同大周谈妥,献城就要实现,他又有了几丝犹豫。不管怎么说,自己毕竟是兖州人,一旦城破,说不定玉石俱焚,千万个家庭的身家性命就难保啊。
已是晚饭时光,下人送上晚餐。两个菜饼子,一碗稀米汤。看着那发黑的饮食,尽管是饥肠辘辘,但铁鹰还是毫无食欲难以下咽。他起身走出房间,径直去往慕容的牙将住处。
这是紧邻大帅府的一处小院,花木扶疏,雕梁画栋,甚是清雅。铁鹰走进院门,就有一阵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很久难得嗅到的肉香,他止不住连连大口吸进这解馋的香气。同时,他一眼看见牙将正在靠窗的桌前独酌细品。一壶酒几碟菜,单是那一大碗红烧肉,就足以令铁鹰馋涎欲滴。他忍不住咽下几口口水:“将军,正在用餐,来得不巧打扰了。”
牙将显出几分尴尬:“啊,是大寨主,快请进。”
铁鹰入内后,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盯上了桌上的佳肴美酒:“将军,这伙食还说得过去啊。”
“啊,是这样。”牙将急中生智,“今天是我的生日,伙房才特意安排了这酒菜。”
“倒是巧得很,将军寿诞之日,我这空手而来,失礼了。”铁鹰话锋一转,“其实不是祝寿,将军吃的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牙将伸手拉铁鹰入座:“来,一起进餐吧。”
“不敢,”铁鹰语带酸味,“想起弟兄们吃的那连猪狗食都不如的东西,我哪里能够下咽哪。”
“兖州被围快到一年,城内粮食就要吃光,弟兄们的伙食委实说不过去,让大家受苦了,等打破周军的包围后,一定会给各位好好补偿。”
“日后的话就别再说了,谁知还能否守住城池。”铁鹰说明来意,“进城前将军和大帅曾许诺犒赏金银,进城这许久了,也该兑现了。”
“寨主,答应你的事绝对错不了。这战事紧张,急着要钱何用,等打败了周军,一定少不了重赏。”
“眼下我的部下就快要饿死了,有了金银用重金在城内尚可买些吃的,我们想先活命,是等不得以后了。”
“大寨主能否向弟兄们解释一下,将来不会亏待大家的。”
“我若能劝说大家,也就不会专程来见将军了。”“那,大寨主的意思是,今天非要不可了?”
“请将军向大帅陈情。”
牙将想了想,看出铁鹰是要摊牌之意,遂安抚说:“大寨主请在舍下稍候,末将就去请示大帅,相信他会令寨主满意的。”
“那好,在下专候佳音。”铁鹰坐下。
牙将匆匆来到慕容上房门外,大白天门却插得紧紧。他甚为奇怪,便从窗缝向内窥视,这一看惊得他舌头吐出来都缩不回去了。屋地的两张八仙桌上,摆满了无数奇珍异宝,黄的金,白的银,绿的翡翠,红的玛瑙,闪光的珍珠,耀目的古玩,真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慕容挑挑拣拣往皮箱里装,他对妻子说:“来,你把那株珊瑚树递给我。”
慕容妻子对丈夫说:“老爷,别的你都不要了?这可都是咱的心血啊。”
“我何曾说过不要?”慕容瞪她一眼。“那,你装箱为何?”
“你懂什么?战事日渐吃紧,一旦情势危急,诸多家私如何带得出,这皮箱提起就走,不能不先有准备了。”
“怎么!”妻子惊愕,“老爷,这兖州城守不住了?”
“我何曾说过城池失守。”慕容狠狠瞪她,“这不是有备无患嘛。”
妻子看看满桌的珍宝:“老爷,你挑剩的归我了。”
慕容将双眼几乎瞪圆:“放肆!我一生心血的积蓄,怎能说给你就给你,死了这条心吧。”
妻子一急,双手捧起一抱:“夫妻一场二十多年,我就要这些了。”
慕容一巴掌给打散在地:“还反了你呢,一件也休想!”“我,我!”妻子感到极大委屈,“呜呜呜”哭起来。
此刻,牙将一不小心,将窗台的花盆碰落在地。室内的慕容受惊,急将珍宝苫盖起来,同时发问:“谁在外面?”
牙将赶紧退到门前:“大帅,是末将。”
慕容走出门,审视的目光将窗台、花盆和牙将打量一番:“你来做甚?”
“大帅,是有要事回禀。”“你到窗台前扒望什么?”
“小人要敲窗户,不小心将花盆碰掉。”“该是大有发现吧?”
“大帅,小人什么也不曾看见。”牙将掉转开这令他难堪的话题,“大帅,铁鹰找小人提出兑现当初答应给予的金银。”
“白日做梦!”慕容鼻孔中哼了一声。牙将提醒:“大帅,听铁鹰的口气,不给怕是会出意外呀!”“在我这兖州城里,还怕他反天不成。”
牙将忍不住还是劝道:“大帅,眼下大敌当前,铁鹰所部五千土匪已是对饮食极度不满,还当尽量安抚一下,以免变生肘腋。”
“齐云山的土匪贪得无厌,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莫不如从根上扎死,也让他们断了念想。”
“大帅,只要保得兖州城在,那金银财宝还不是尽属大人所有,用些金银笼络一下,哪怕破敌后再行收回呢。”牙将是一片忠心,“权当在他们手中先保管一时就是。”
慕容显出极大不悦:“你还有完没完,废话不要再说,退下!”
牙将碰了一鼻子灰,哪敢再说半句,灰溜溜退出。刚走出屋门,身后又传来慕容的吼声:“转来!”牙将不知何故,又急步返回到慕容面前:“大帅,还有何吩咐?”
“土匪本不可靠,索要财物不成,难免心生怨恨,你要严加防范,密切注意动向,倘有不轨,即着大兵将其围歼。”
“是,末将谨记。”牙将心说,守城兵力原本就捉襟见肘,若再自相残杀,不是让郭威渔翁得利吗。
铁鹰正等得心焦,见牙将转回,迎上去问:“将军是大帅亲信,想必是不虚此行。”
牙将干笑了几声:“大寨主,实在是抱歉,大帅言道应允之事决不会失信,待等战事结束,定当重赏齐云山将士。”
铁鹰心中明白了,这重金犒赏已经是没有指望了,便没再多说:“既如此,有劳将军了,在下当告知部下英勇杀敌全力守城,以待破围后受赏。”说罢一揖,拜辞去了。
牙将望着铁鹰的背影心中纳闷,为何前后态度变化如此之快。来时要赏大有不给誓不罢休之意,而今竟又这样通情达理了。他想起了慕容的交代,饭也顾不得吃了,在铁鹰身后暗中跟踪而去。
夜幕不知不觉间拉合,兖州城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铁鹰将随身带的白银找出约有上百两,让亲信部下全城内搜寻,买来大饼咸菜还有数十斤熟马肉,将食品分成十份,叫来十个营的管带,对他们晓以机密:“各位弟兄,皆铁某人之手足。自随我进兖州以来,食不果腹,受尽委屈。对此大哥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无时不在思量为弟兄们谋福。奈何慕容彦超是只铁公鸡,他一毛不拔。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我已派人同大周天子打通关节,约定今夜三更献城。城破之后,我等皆有大功,周天子郭威将封赏我等,大家就全都有了个前程,不愿留在军中的也能有个小本经营的本钱,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管带们听后无不兴奋异常:“大哥,我们早就受够这份窝囊气了,放心,寨主大旗指处,我等定当一马当先。”
“好,那就告知诸位,三更时分城门挂起三盏红灯为号,准时接应周军入城。”铁鹰将十份食物分给大家,“弟兄们连日挨饿,这是我的所有体己钱买的吃食,分给弟兄们添补饥肠,也好有力气打仗。”
管带们都大为感动:“寨主对我们亲如手足,弟兄们就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慕容的牙将,守候在铁鹰院门外,他明白这是召集军事会议,但他进不到院中也就不知细情。不久,管带们陆续走出大门,这些人边走边发出议论:“老兄,咱们总算熬出头了,三更天一到,我们就蛟龙入海猛虎归山大鹏展翅上青天了。”
“也别高兴得太早,但愿献城顺利,周军及时入城,慕容毫无察觉,兵不血刃是为最佳。”
“我看一场血战还是免不了的,慕容是不会甘心俯首就擒的。”
人们说着说着走远了。
隐身在暗处的牙将听了这番话,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心说大帅料事果然不差,如若等到三更,这兖州城就丢了。他匆忙返回,紧急求见慕容,将所听到的情况告知:“大帅,这伙土匪贼气不改,俗话说,先下手为强,现在不到二更,尽快发兵将其歼灭方为上策。”
慕容思忖片刻:“不妥,五千之众并非小数目,打将起来,难免要大费周折,莫如智取。”
牙将不解:“怎样个智取法,难道铁鹰还会自投罗网吗?”
“我们可以诱使他上套。”慕容吩咐,“你这就去铁鹰那里,就说本帅即刻见他,已备好五百两黄金,请他来当面犒赏。”
牙将有些犹豫:“不知铁鹰会否生疑?”
“断然不会。”慕容信心十足,“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也不知你听得机密,定会欣然前来。”
“好,末将就去。”牙将总是感到心虚。
铁鹰闻听牙将登门拜访,甚觉奇怪,献城在即,也不能稍有疏忽,就照常客气地将其迎入:“将军夤夜光临,有何见教?”
“大寨主,是这样,大帅在我禀报之后,又觉不妥,紧急筹措了五百两黄金,请寨主前去领取。”
铁鹰不免疑惑,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变了:“多谢大帅一番美意,而今夜已二更,待明日早饭后再去登门谢赏。”
“大帅的意思是,早些将黄金散发给弟兄们,也好早些安定军心,大帅在府中立等,寨主还是随我即刻前往。”
牙将这一催,铁鹰更加生疑。他想起事在即,万一慕容嗅出什么味道,将自己扣住不放,岂不是前功尽弃,无论如何不能去冒险。他眼珠转了转:“既如此,请将军到另室稍候,我更衣后即随同前往。”他让亲信把牙将关进厢房中软禁起来,然后加紧做好献城的准备。
牙将久等不见铁鹰来请,心知情况不妙,用尽力气大呼砸门,但是房门紧锁,也无人理睬他。
慕容在府中盘算着瓮中捉鳖的好戏,但是牙将一去不复返,眼看着已是二更天,离铁鹰三更献城时间已所剩不多,他料到事情有变,不能再坐等下去了,即调集了一万大军,向铁鹰所部驻扎的北城方向运动。
慕容率军来攻的消息,很快报到铁鹰处。他急令部下做好迎敌准备,并提早半个时辰在城头上挂起了三盏大红灯笼。
周军已经做好了三更入城的准备,信号提前发出,使他们莫名其妙。张令斌报告后,郭威带两名降卒亲自到营前探望。
二降卒肯定地说:“这信号决不会有错,千真万确。”
“为何提前半个时辰?”张令斌发问。二降卒答不上来:“这个小人不知。”
郭威自言自语说:“莫不是发生了意外?”张令斌分析道:“会不会是诈降?”
二降卒一听可就急了:“张大人,寨主献城是真心实意,决非用计,万岁明鉴哪!”
说话之际,城内喊杀声雷霆般响起,显然是发生了激战。
二降卒急得团团转:“万岁,一定是走漏了风声,慕容贼率军攻打我们齐云山的弟兄,恳请万岁尽速发兵救援。”
“万岁,不可轻动,铁鹰约定打开城门接应,而今城门紧闭,鲁莽行事一旦中计悔之晚矣。”
郭威已然做出了判断:“如是诈降,自当开城诱我入内,而今城内发生激战,正我攻城良机,机不可失,传令全军,四面发起猛攻,此番不攻下决不收兵。”
周军随即将兖州北面重新合围,并同时从四个方向展开了攻击。北门方向因有铁鹰部接应,首当其冲被攻破,周军源源不断从缺口涌入兖州。
正在指挥攻打铁鹰营寨的慕容,眼见大势已去,抛开牙将独骑返回府邸,将早就收拾好的一箱珍宝搭在马背上,驮上妻子意欲逃出城去,然而周军已将四门控制。慕容无奈又转回府衙,腋下夹着珍宝箱,一手领着妻子,茫然地躲入后园。在花丛中听到周军进入府衙和搜寻他的声音,情知难以逃脱,哀婉地对妻子说:“夫人,我与郭威对峙经年,他绝不会放过我,与其受其凌辱而亡,倒不如自寻死路,只是苦了夫人你。”
“夫君哪里话来,既是夫妻,自当生同床死同穴。”
二人抱头痛哭,移步至井边,抱着那箱珍宝,长叹一声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