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蔡家崖离兴县县城不远。
在蔡家崖最出名的就是牛家老宅了。这是一座院连着院、房连着房的大宅院。黑峪口的十六窑院、县城里的孙家大院与牛家老宅比起来,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牛家老宅不仅规模大,内部建筑也十分精美。这些房屋一色的青砖墁地,分则独立成院,连则环环相套,里面还建有花园,植有各种花草树木,走进去曲径通幽,别有意味。晋西北一带干旱多山,很难见到这样一座略带江南韵味的院落,当地人把这座院子叫作“花园院”。牛照芝先生后来把这座院落捐给了晋绥边区政府,花园院成了边区政府、120师师部的办公场所。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这一天牛照芝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堂屋位于花园院最里面的一处院子里。这是一间十分讲究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黑红八仙桌,两边是两把太师椅。八仙桌上放着两只造型典雅的花瓶,背后墙上是一幅画着仙翁和梅花鹿的中堂,中堂两边是一副对联:“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中堂上面悬挂着一块牌匾,匾上三个大字:“五美堂”。这还是牛照芝的老父亲牛锡瑗先生在世时所题,老先生念及五个儿子个个上进好学,便自题堂号为“五美堂”。东西两边各摆着几把椅子和茶几。牛照芝当家后,就把这里改造成了自己会客、议事的场所。
牛照芝五十出头,中等个子,身子微微发福,上身穿一件黑色缎面的夹袄,外套一件精致的挂面皮坎肩,下身是黑色的大裆棉裤。正是壮年时期,牛照芝的两只眼睛里透露着经历世事后的精明和沉稳。
牛照芝弟兄五个,上面四个哥哥,分别是牛怀冉、牛照荃、牛照藻、牛照藩。大哥早夭。其他几个哥哥都很成器:二哥是光绪年间举人,做过直隶曲阳县知事;三哥为拔贡,做过静乐、赵城、芮城知县;四哥虽然没有在学业上取得功名,但有经营头脑。二哥、三哥将俸银寄回老家后由父亲和四哥打理,先后置办了上万亩土地,在兴县县城、黑峪口等地开设了复庆永、复兴永、得成生等商号,一时成了当地颇有声望的大户人家。
受父兄影响,牛照芝少年时也在私塾读书,力图科举及第,光宗耀祖。科举被废除后,他像刘象庚一样走出兴县,考入京师大学堂。牛照芝在京师大学堂一学就是四年。这四年间他可以说是大开眼界,看到了兴县之外更广阔的世界。不幸的是,牛照芝突然得了一场大病,被迫中断学业,返回兴县老家。
这时管家领着铁拐李进了堂屋。铁拐李受伤的脸上贴着几块膏药。管家在牛照芝耳边低语几句。
牛照芝看住铁拐李,生气地放下茶杯:“简直无法无天!”
管家说:“多亏了刘家大少爷啊。”
提到刘象庚,牛照芝脑海中出现了这位仁兄的形象。牛照芝与刘象庚志趣相投、情同手足,早在二十多年前,两人就互换八字,结为金兰,刘象庚年长为兄,牛照芝年幼为弟。刘象庚见多识广又颇有主见,牛照芝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兄长。知道刘象庚回来了,牛照芝心里十分高兴。战事又起,时局动**,他实在想听听这位仁兄对时局的看法。
铁拐李说:“东家,只怕下次就没这么幸运啦。”
管家站在一边叹口气:“乡下好几家商号都被抢了!”
兴县境内撤退回大批军人,一些散兵为非作歹,四处抢掠,牛照芝耳中不时会听到这种消息。
牛照芝喝口茶说道:“辛苦李掌柜了!管家,不要亏待了李掌柜。”
铁拐李抱拳感谢道:“谢东家恩典!”
管家带着铁拐李退出堂屋。
牛照芝站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牛照芝从京师大学堂退学回家后就兴办教育,希望通过传播新学改良社会。随着父兄的相继离世,牛照芝成了整个牛家的掌门人,几十年来,在清朝覆灭、民国建立,军阀混战、社会动**中艰难地维持着家族的正常运转,现在小鬼子又趁火打劫燃起了战火……他不知道这次战事何时结束,但凭直觉他感到小鬼子来势汹汹,绝不会善罢甘休!小鬼子很快会打过来,兴县恐怕也不能幸免,他本能地要把家族里的财产转移到黄河那边去。这次遇上了少白兄,但下次呢?正如李掌柜所说,下次怕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牛照芝站在窗户前,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的几竿竹子。竹子上的竹叶已经发黄、干枯了,风刮过来,竹叶唰唰唰落了满地。
牛照芝觉得必须去一趟黑峪口了,一来感谢少白,二来探探少白的口风,看看少白有什么主张,自己也好安排下一步的行动。牛照芝拿起帽子匆匆离开堂屋,连夜赶去黑峪口。
8
这是十六窑院难得的欢乐时光。
天色已经晚了,各个窑洞里渐次亮起了灯光。十六窑院一共三进院落,依坡而建,层层递进。按照长幼有序的原则,刘象庚的父母和刘象庚住在最里面的第三进院子里,二弟刘象坤住在中间的第二进院子里,三弟刘象文住在最前面的第一进院子里。刘象庚父亲、母亲都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正面的窑洞里;刘象庚的大夫人牛爱莲住在东面的配窑里;刘象庚、李云回来后和孩子们住在西面的几孔窑洞里。南面的几孔窑洞就成了他们的厨房。
刘汝苏、刘易成、陈纪原都还是孩子,他们在大城市长大,现在难得地回到了乡村,没有了读书的压力,孩子们爱玩的天性一下就迸发了出来。他们可不管战争不战争,玩就是他们眼下最快乐的事。几个孩子跑进来跑出去,无忧无虑的笑声让战争阴影下的十六窑院变得轻松和快乐起来。
刘象庚在正屋里和父母说着话,南屋里几个女人正给一大家子做着晚饭。刘象庚的大夫人牛爱莲、二夫人李云,还有刘象坤的夫人、刘象文的夫人,几个妯娌平时一年难得见上一回,现在突然都聚在一起,几个女人有说不完的话。几个女人中牛爱莲年纪最大,她不爱说话,只是低头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李云年纪最小,打扮得也最入时,刘象坤和刘象文的夫人就自然围着李云说话,夸奖李云是个美人坯子,年轻漂亮,穿什么衣服都大方得体,说大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能娶上李云这么有文化还漂亮的女人。她们夸奖李云的时候,可能忘记了一边的牛爱莲,几个人因为什么还笑出了声,一回头发现大姐牛爱莲默默不说话,几个人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就抿住了嘴。是啊,牛爱莲也是大哥的妻子,她们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放肆地夸奖另一位呢?
厨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那晚她们做的是当地有名的饭食帽儿汤。这种饭食有吃有喝,吃的是饺子,喝的是汤,汤里有粉条、黄花菜、海带、扁豆角,汤上漂着的就是饺子,撒上胡椒粉,有爱吃辣椒的,再炸几只尖辣椒,香喷喷的帽儿汤就做成了。帽儿汤天气寒冷时吃最好,一碗帽儿汤下肚,既解决了饥饿的问题,又解决了寒冷的问题,身上那个舒坦,实在是用语言难以形容的。李云和弟媳们包着饺子,牛爱莲一个人做着汤。
牛爱莲五十四五岁,方头大脸,也许是常年劳作的缘故,从面相上看她的年龄要比实际大了许多。她本来也是当地一位大户人家的女儿,但她没有上过学,她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三从四德,嫁给刘象庚后就安心地相夫教女、侍奉公婆。她给刘象庚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刘亚雄,二女儿叫刘竞雄,两个女儿从小就跟着刘象庚在外读书。后来一场大病让她莫名其妙地不能生育了。不能给刘家传宗接代,她就觉得对不住刘家,对不住自己的男人刘象庚。公婆并没有说过什么,连自己的男人刘象庚也没有说过什么,但牛爱莲自己觉得好像亏欠什么似的,总觉得在这个大家族里抬不起头。她劝自己的男人再娶一房,她甚至可以离开刘象庚,虽然她说这些的时候有些违心,但她还是一次次地劝说自己的男人。当刘象庚有一天真的带回李云的时候,她仍然感到震惊和意外,她挤出满脸的笑来迎接李云,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用被子捂住头大哭了一场。她有一种莫名的悲伤,一种巨大的失落,一种被遗弃后的委屈和伤心。让牛爱莲稍感心安的是,公婆对她一如既往地好,刘象庚对她也没有另眼相看,她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了两个女儿的身上。两个女儿在外读书,先后参加了革命活动,虽然她不明白革命的真实含义,但她想孩子们选择的一定是一种光明的、有前途的事业。大女儿结婚很长时间后她才从刘象庚的口中得知,她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位姑爷,她本来想等女儿坐月子的时候去照看他们一家子,但没想到女婿已经牺牲了,给他们留下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外孙。两个女儿都很成器,这是牛爱莲一直引以为傲的事,也是她坚强地活下去的理由和勇气。
李云说:“大姐,汤的味道好香啊!”
锅里的汤散发出浓浓的香味儿。
牛爱莲反过头看看李云,那是一张年轻的、好看的脸。李云过门后一直叫她大姐,李云嘴甜,她也确实没有讨厌过李云,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扰着她。她想和李云说句话,张开嘴却没有说出来,只露出牙齿,给李云一个笑脸。
刘象庚和父母说着话。刘象庚父亲问得多,刘象庚一一给父亲做着解答;刘象庚母亲呢,给他们父子两个不断续着茶水,续完水就坐在一边听父子两个对话。
刘象庚的父亲叫刘守模,已经八十多岁了,说话也吃力了:“这下不走了吧?我也老了,再走恐怕就见不上面啦。”
刘象庚是他的长子,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安分,一直在外闯**,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刘象庚笑着说:“爹的身体硬朗着呢,活个大岁数不成问题。”
刘守模就说:“该老了就老,不老那不成妖怪了?”
“你的孙儿易成说大就大了,爹要等着吃易成的喜糖啊。”
说到孙子,刘守模摸着胡须露出微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老大啊,这仗要打到啥年头呢?”
刘象庚看着老父亲、老母亲没有说话。两位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太原已经失守,小鬼子很快会打过来,两位老人能躲到哪里去呢?
刘汝苏和刘易成跑进来:“开饭啦,开饭啦!”
两个人看到炕上的爷爷奶奶,不出声了,站在刘象庚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两位老人。他们很少回来,爷爷奶奶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名词。
刘象庚说:“快叫爷爷奶奶!”
刘汝苏和刘易成就怯生生地叫着:“爷爷、奶奶。”
刘守模高兴地笑起来:“老太婆啊,快,给孩子们一个小礼物。”
刘象庚的母亲就从炕头上拉出一个梳妆盒,打开盒子,摸出两块袁大头。
刘象庚说:“还不赶快谢谢爷爷奶奶!”
两个孩子就给爷爷奶奶鞠个躬。
刘象庚的母亲多给了刘汝苏一块:“这块就给纪原吧。唉,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了。”
刘象庚扶着父母来到南面的厨房里。大家已经坐好,三弟刘象文还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不过脸色还是那样苍白。
刘象庚扫了一眼,发现独缺二弟刘象坤,便问道:“二弟呢?”
刘象坤家的便说:“大哥,铺子里还有病人,象坤说了,让大家不要等他。”
刘象庚就给父母、三弟、两个弟媳倒上酒,给几个孩子也稍稍倒了一点。他们喝的是北方人冬季喝的一种酒,用黍子发酵酿造。刘象庚举杯:“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提议,为我们的父母健康,为我们大家的团聚,干杯!”
刘易成小,酒喝下去咳嗽起来。陈纪原倒没啥事,小大人一样喝得有模有样。陈纪原坐在姥姥牛爱莲旁边,牛爱莲一边看着孩子,一边给孩子夹菜。
刘象庚端起第二杯,对三弟、两个弟媳说:“我呢,常年在外,家里两位老人全靠你们了,大哥在这里敬你们一杯!”
……
那天一家人吃得很晚了才各自回去。
厨房里人们都散去了,只剩下牛爱莲和刘象庚。牛爱莲把盘碗收拾下去,又一一洗刷完毕。刘象庚看着牛爱莲,心里既惭愧又感激:惭愧的是这么多年没有好好陪伴妻子,感激的是妻子就那么无怨无悔地替他照顾着两位老人。她是他的结发妻子啊,好多年没有细看她了,今天在油灯下细细打量,才发现她也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腰也弯了不少。当年她嫁给他的时候,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啊!刘象庚心里一酸,眼里差点掉下泪来。
刘象庚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牛爱莲听到刘象庚的话,把手里的活计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动作起来。
牛爱莲收拾完在地上站一站,慢慢拉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刘象庚吹灭油灯,走出厨房。
天上的月亮很明,远处的河道里传来哗哗哗的流水声,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打过来。西边李云住的窑洞的灯已经熄掉,刘象庚过去推门,发现李云已经把门关上了。刘象庚走到东边牛爱莲住的窑洞边,他推一推门,门吱扭一声开了。月光从窗户泻进来,刘象庚看到土炕上睡着的牛爱莲,牛爱莲的旁边还有给他放好的铺盖卷。这是自己的家啊,但这个家他好像已经好多年没有进来过了,刘象庚多少有些恍惚和生疏。刘象庚知道牛爱莲没有睡着,他脱了鞋轻手轻脚地上了炕,然后坐在炕头上,就那么瞅着窗户外。
牛爱莲说:“你也累了半天,睡吧!”
刘象庚反过脸:“你……恨我吗?”
“都这个岁数了,有啥恨不恨的。”
“为了这个家,你受了不少罪。”
牛爱莲拉起被窝蒙住头,好一会儿才露出脸:“两个女儿有消息吗?”这才是牛爱莲一直关心的事。
刘象庚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牛爱莲不明白地问:“这话怎讲?”
“孩子们走的是正路。”他没有告诉牛爱莲,两个女儿都投到了八路军那边,他不愿女人有过多的惦记。
牛爱莲担忧地说:“女孩子家的,就不能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
刘象庚不无得意地说:“你不要小瞧了她们,她们现在有本事得很!”
牛爱莲就说:“还不是你,把两个闺女带野了!”
9
刘象坤看的病人竟然是贺小莲。
冷娃把贺小莲背进刘象坤的铺子时,把刘象坤吓了一跳——贺小莲浑身湿漉漉的,眼睛闭着,没了知觉。
刘家的药铺叫德兴堂,三间门面,也是前店后院的格局,前面是药铺,后面是刘象坤休息的地方,旁边几间房屋做了药材仓库。铺子里是一溜儿柜台,柜台后就是标着当归、半夏、丹皮、元胡等药名的药柜。柜台前靠东面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号脉用的脉枕,还有写药方用的笔墨纸砚,桌子后是一张太师椅,刘象坤平常便坐在那里看病。
刘象坤长大后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医书。黑峪口两岸全是大山,山上有各种药材,柴胡、大黄、土龙骨、桂花果等应有尽有。刘家本来就开着药铺,一年四季收购山农们采集的各种药材,药材收购回来后再进行分类、晾晒、加工,然后就能直接售卖了。刘象坤没事的时候就爱待在铺子里,仔细辨认各种药材,对着药书品味各种药材的药性。刘守模看见这个儿子不是考科举的料,索性遂了刘象坤的志趣,让刘象坤拜了当地一位有名的老中医为师。老中医对刘象坤悉心教导,不仅传了望闻问切,而且把苦心钻研几十年的针灸绝技教给了他。刘象坤学成后一直没有出来给人看病,偶尔到铺子里转一转。遇上疑难病人,刘象坤小试身手,竟然药到病除,几次下来,名声一下传开,慕名而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恰好赶上刘家日子艰难,刘象坤就开始坐堂行医了。
冷娃背着贺小莲进了铺子,嘴里喊着:“先生,先生,救救小莲!”
刘象坤正喝茶,看见冷娃背上昏迷不醒的贺小莲,大吃一惊:“冷娃,这是咋啦?”
刘象坤放下茶杯站起来,问了冷娃一句,就把手搭在小莲的手腕上:“快,把人背到里面去!”
柜台后面的白宝明早推开了柜台上的活门板,冷娃背着贺小莲进了柜台。
刘象坤也跟着进来:“宝明,把我的针拿进来。”
白宝明说:“好嘞,东家。”
中午吃完饭后贺麻子感觉身子有些不舒服,贺小莲就说:“爹,你回去吧,有我和冷娃哥呢。”
毕竟上了年岁,加上这段时间有些疲累,贺麻子就有点头昏眼花。但他有些不放心小莲,嘴里说着:“不碍事,不碍事……”他挣扎着站起来,刚走几步,头一晕,差点掉进河水里。
贺小莲扶起贺麻子:“你看你,逞个什么能呢?”
冷娃也说:“大,我背你回去吧。”当地人把爹也叫作大,冷娃一直叫贺麻子大。
贺麻子推开冷娃:“我能行!把小莲照顾好!”说完上了岸,背着手向家里走去。
四眼看看贺小莲,贺小莲挥着手:“回去回去。”
四眼摇着尾巴跟着贺麻子走了。
冷娃就和小莲开始划着渡船摆渡客人。贺小莲在渡船上帮过忙,熟悉渡船上的活计。冷娃让小莲掌好舵,自己仍在船头上用力撑杆。连着往返几次,小莲就很熟练地驾起船来。
天色暗了的时候,他们也要收工了,小莲就喊着:“哥,你来掌舵,我来撑船。”
冷娃说:“这是个力气活!”
“我有力气!”
“力大才行。”
“我力气大。”
冷娃不会说话了。
小莲脚一跺:“哥,让我试一试嘛!”
冷娃只好不情愿地把船篙递给小莲:“不行就吱一声。”
小莲笑嘻嘻地拿过杆子:“开船喽。”
他们的渡船是从陕西那边向黑峪口这边划过来的,划到河中间的时候,可能是遇到一股暗流,船一下打了转向。小莲手臂的力量毕竟有限,船篙的反弹力一下就将小莲打进河水里。船上的人们一阵惊呼。冷娃在船上人们的帮助下把渡船划到岸边,然后跳入黄河去寻找小莲。小莲本来熟悉水性,掉下去后不小心呛了几口河水,河水又冷,小莲感觉不对劲,边往岸边游边向远处喊着:“哥,快来救我!”冷娃游过来,一把拉住小莲。小莲头一昏,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冷娃把小莲背到刘象坤住的屋子里。
刘象坤挽起袖子,拿过一个皮包,将皮包打开,里面插满了长长短短的针。
刘象坤喊着:“宝明。”
宝明喊着“来啦来啦”,端着一碗酒进来,然后用火柴把酒点燃,酒碗上冒着蓝色的火苗。刘象坤把针在火上烤一烤,照准小莲脸上的穴位扎了进去,扎进第三针的时候,小莲叫一声,睁开眼。
冷娃高兴地喊着:“小莲,小莲!”
白宝明看一眼冷娃,示意冷娃闭嘴。
贺麻子得到小莲落水的消息,一路喊叫着来到铺子里。贺麻子进来的时候,刘象坤已经把银针一根一根从贺小莲的脸上拔下来,然后又细心地一一插回到皮包上。贺小莲像做了个梦似的睁开眼,看见了刘象坤、白宝明,还有急得满头大汗的冷娃。
贺麻子看见小莲,喊叫着:“小莲,小莲!”
小莲脸上露出笑意:“爹!”
贺麻子听见小莲的叫声,知道小莲没事了,老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小莲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爹也不活了。”
刘象坤说:“说的哪门子丧气话!你闺女壮得很!”
贺麻子转过身,一个劲地感激着:“先生大恩,贺麻子一辈子也忘不了。先生,这是看病的钱,请先生收下来。”贺麻子从衣服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当地流通多种票子,有法币,有阎锡山发行的晋钞。
刘象坤说:“又没用药,不用啦。”
贺麻子说什么也要给钱,刘象坤只好从那沓花花绿绿的钞票里抽出一张:“回吧,回去熬碗姜汤,喝下去就利索了。”
贺麻子千恩万谢地从刘象坤的德兴堂走出来。
小莲身子弱,还是由冷娃背着。
天已经很暗了,远处黄河中的商船上挂起了马灯,三个人就在黑暗中向山坡上的窑洞走去。
贺麻子背着手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数落冷娃:“让你照顾小莲,你倒好,差点出了大事!”
冷娃背着小莲跟在后面,没有出声。已经多少年没有背过小莲了?冷娃也记不清了。小时候小莲就喜欢让哥哥背着走,长大后,特别是懂得了男女之事后,小莲就再也没让冷娃背过。刚才冷娃一心要抢救小莲,对背上的小莲什么感觉也没有。现在小莲好了,冷娃也平静了,背上小莲的气息就很浓烈地传到冷娃的心里。小莲的身体、小莲呼出的热气,就连小莲耷拉下来的辫子都让冷娃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冷娃知道自己是被贺麻子收养的,他和小莲不是一个爹娘生养的孩子。他们一起玩耍,一起成长,一起干活。现在长大了,他又对小莲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他喜欢小莲,这种喜欢超越了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说出来。贺麻子救了他,贺麻子养活了他,他不能也不敢再有别的奢望。他只想着好好干活,好好照顾贺麻子和小莲,来报答贺麻子对自己的养育之恩。他能感觉到小莲对他的好意,但他把这种情感深深地压在了心底。有时候夜深人静之时忍不住会胡思乱想,冷娃就狠狠扇自己耳光,骂自己是个流氓坯子,不配喜欢小莲。
小莲趴在冷娃哥的背上,两只手臂紧紧环绕着冷娃的脖子。冷娃哥的背好宽好结实啊!她突然就有了一种小时候让冷娃哥背着的感觉,两个人玩累了,哥哥冷娃背着妹妹小莲回到窑洞,很多时候小莲回来时就在冷娃背上睡着了。那是一个让小莲感到宽厚、温暖、安全的背,她几乎就是在这个背上一天天长大的。直至有一天她突然懂得害羞了,就再也没让冷娃哥背过。现在这个背更宽了,更壮实有力了。小莲的衣服湿透了,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她能透过湿衣服感受到冷娃坚硬的肌肉和火热的体温。天气很冷,冷娃哥的背很暖和。小莲把头枕在冷娃哥的肩膀上。
小莲低声喊着:“哥。”小莲喊冷娃的时候,呼出的热气弄得冷娃的耳朵痒痒的。
小莲说:“今天出洋相了。”
冷娃说:“没出洋相。”
小莲赌着气:“出了!”
冷娃就说:“出了出了,你说出了就出了。”
小莲说:“都是你的过!”
冷娃说:“我的过我的过!”
小莲就用小拳头砸冷娃的肩膀。冷娃的肩膀很硬,小莲砸上去硌得疼,忍不住叫出声。
贺麻子就反过脸:“冷娃,你个灰孙子!”
小莲就哧哧地笑。
冷娃在黑暗中反过脸,他想看看小莲,没看到,小莲的头发、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弯下腰往上颠一下小莲,然后两个臂膀用力箍住小莲,迈开大步向山坡上走去。
四眼好像听到了主人们回来的脚步声,老远就开始叫了,接着小跑着迎过来。
小莲伏在冷娃的肩上安静了下来。
10
刘象庚刚刚迷糊住眼,三弟刘象文就在外面敲响了窗户。
刘象庚抬起身子:“三弟,是你吗?”
窗户外的刘象文咳嗽一声:“大哥,蔡家崖的牛掌柜过来了!”
刘象庚疑惑地问:“牛掌柜?是蔡家崖的牛照芝吗?”
窑洞里一片漆黑。炕头上的牛爱莲已经把灯点起来。
刘象庚掀开被窝穿起衣服。牛照芝可是他的至交好友、结拜兄弟啊,两人已经多年没有见面,现在牛照芝深更半夜突然来访,怕是有要事相商。
刘象文说:“是他。我已经安排到我那边的书屋里了。大哥,我先过去招呼一下牛掌柜。”
刘象庚答应着,反过脸,对着牛爱莲喊一声:“孩子她娘!”喊出口愣怔了一下,他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叫过牛爱莲了,“牛掌柜赶了一夜的路恐怕饿坏了,你弄几个小菜,再烫上一壶酒,我和这个把兄弟喝上几杯!”
牛爱莲听见这声喊心里大热,已麻利地穿好衣服:“半袋烟的工夫就好啦。”
刘象文的书屋不大,倒也别致典雅,靠墙一排书柜,上面是“四书五经”以及一些报刊,窗户前是一张书桌,放着刘象文平时读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这边摆着两把椅子、茶几。
牛照芝坐在茶几边,正端详着刘象文的小书屋。
门外刘象庚叫道:“友兰贤弟!”牛照芝姓牛,名照芝,字友兰。
牛照芝听见刘象庚的声音,笑着出去迎接:“少白兄!”
两人寒暄一番,刘象庚拉起牛照芝来到后面的厨房里。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有花生米、炒鸡蛋、土豆丝、猪肉炖粉条。
刘象庚说:不知贤弟要来,几样家常小菜,请贤弟不要笑话!
牛照芝脱掉帽子和牛爱莲打声招呼:这么晚了,多有打扰!
牛爱莲看着牛照芝微笑着说:走了这么长的路,快吃饭吧。
牛照芝拍拍手,管家带着两伙计挑着担子进来。
牛照芝说:给两位老人还有嫂夫人孩子们带了点礼物,不成敬意,少白兄不要拒绝吆。
刘象庚说:又让贤弟破费了!
刘象庚正要招呼管家和两位伙计,牛照芝拦住刘象庚:不用老兄麻烦,让管家和伙计们去下面的店里歇息,我走的时候再带他们一起回蔡家崖。
管家和两个伙计卸下货物退了下去。
刘象庚就和牛爱莲说:孩子他娘,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和友兰贤弟正好说会话。请!
刘象庚做个手势请牛照芝入席。牛照芝把帽子放到一边,挽起袖子,不客气地坐在一边,拿起酒壶给刘象庚和自己各倒一杯酒:“黑峪口的事多亏老兄了!小弟敬你一杯!”
刘象庚端起杯和牛照芝一碰:“这等小事,何足挂齿!贤弟深夜到访,怕是还有别的意思吧?”
牛照芝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叹口气:“明白人不说瞎话!不瞒老兄,小弟心中有些困扰。老兄在外面见多识广,快说说眼下时局,我等是进是退,该如何抉择?”
刘象庚也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凶多吉少!”
牛照芝忧愁地看住刘象庚:“是啊,国民党一败再败,眼看就要亡国灭种了!”
“好在国共停止了内战,团结一致,共同抗日!只要同胞们上下一心,小鬼子岂能如此猖狂!”
牛照芝没有说话,自己倒上酒自饮一杯:“老兄这次回来还走吗?有何打算?”
刘象庚向后一靠:“不走啦!退无可退就不退啦!”
牛照芝笑出声:“难不成少白兄也要上马杀敌?”
刘象庚站起来,来回走几步:“嗨!我刘象庚再小二十岁,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成不了猛张飞,做个廖化还是绰绰有余!”
牛照芝伸出大拇指:“少白兄英气不减当年!”
刘象庚苦笑一声:“让贤弟笑话了,老啦,有心杀贼,无力退敌!”
牛照芝和刘象庚端起杯哈哈大笑。
刘象庚抹一把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牛照芝疑惑地问道:“以少白兄之见,如何是好?”
刘象庚看住牛照芝:“孩子们已经给我们做出了表率!”
刘象庚压低声音:“我家两个姑娘已经投到了八路军那边!你家荫冠也在牺盟会领着年轻人和小鬼子们干呢!”
说到荫冠,牛照芝没有说话。牛荫冠是他的大儿子,已经回到山西参加了牺盟会,前些日子还给他来了封信,让他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支持当地的抗日斗争。他一直觉得儿子还小,抗日救国是大人们的事。
牛照芝担忧地说:“荫冠还是个孩子,他能成了气候?”
牛荫冠出生于1912年9月,1933年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后转入经济系,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先后担任清华大学地下党支部书记、北平市西郊区委组织部部长等职。1936年,牛荫冠受北方局派遣,返回山西参加抗战,并担任山西牺盟会常委。当时的牛荫冠仅仅二十四岁。
刘象庚弯下腰看住牛照芝:“自古英雄出少年!贤弟,你我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一腔热血?现在老了,哪能拖年轻人的后腿呢!”
刘象庚的话说得牛照芝心里热乎乎的,让他想起几十年前办教育的事。当时他要在兴县创建女子学校,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在刘象庚的支持下硬是顶住各种压力,把学校办了起来。办学校还不是为了驱除愚昧、救国图强?现在国家有难,怎么能老想着自己那点坛坛罐罐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国家真的没有了,自己留下那点坛坛罐罐又有何价值?
刘象庚说:“贤弟,咱上了年岁,不能像年轻人一样上马杀敌,还不能在后面敲敲边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地尽其利,人尽其责,就不信赶不走小鬼子!”
窗户上已经发白,两个人不知不觉聊到了天亮。
牛照芝一拍大腿:“老兄一席话让小弟明白了不少!国家没了,哪里能有自己的家?不走啦!和老兄一起留下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咱也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不是?”
刘象庚端起酒杯:“少白敬贤弟一杯!”
牛照芝也端起杯:“干!”
11
兴县县城南面的蔚汾河由东向西缓缓流去。
蔚汾河发源于与兴县相邻的岚县野鸡山,河水一路向西,由界河口入兴县境,至张家湾汇入黄河,是千里黄河的一条重要的支流。进入兴县这一段,水流逐渐增大,河床也变宽,成了养育兴县人民的母亲河。兴县县城对面是东西走向的蔚山。现在蔚山上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色很暗,一切都还处在蒙眬的睡眼中。
河岸上,董一飞正带着游击队队员们进行操练。八路军120师某部不仅支援了游击队一批枪支弹药,还专门派来教官对他们进行训练。这位教官姓甄,名强,是四川人,大伙都叫他甄排长。甄排长、甄排长,大伙叫惯了,原名倒慢慢没人记得了。甄排长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长得特别结实。甄排长是八路军120师某部特务连的一位排长,他不仅枪法了得,还懂得武术,擒拿格斗样样精通。大伙训练完了围在一起,要看甄排长给大家表演刀术。
太阳爬上山头,大伙的面孔清晰起来,刚刚训练完,一个个额头上汗津津地发着亮光。甄排长从人群外面走进来。他就是那天在复兴隆酒楼上救下牛霏霏的那位八路军。甄排长穿着八路军军装,斜挎着短枪,背上背着一把大刀。
董一飞说:“弟兄们,甄排长今天给我们表演刀术,大伙欢不欢迎?”
大伙啪啪啪鼓起掌来。
甄排长走进人群当中,摘下短枪和大刀,然后脱掉外套,提起大刀站在那里。
甄排长一抱拳,一口四川口音:“弟兄们,献丑喽!”
话刚说完,大刀一甩便舞动起来。
甄排长使的是八路军常用的那种砍刀,上下飞舞,刀光闪闪。甄排长身体结实、灵活,两个臂膀也特别有力,刀舞得呼呼生风。人与刀,刀与人,人刀合一,浑然一体,让人看得直呼过瘾。
甄排长一套刀法使完,抱拳给大家行礼。
大伙使劲鼓掌。
几个年轻人知道甄排长拳术也了得,便推推攘攘着想和甄排长比画一下,但又害怕打不过,一个个往后退。
董一飞看见了就说:“你们几个包,向甄排长请教几招,甄排长还能吃了你们?”
大伙哈哈哈笑起来。
甄排长放下刀,看住他们几个就说:“要的要的!”
董一飞拦住几个人吩咐道:“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不可伤了甄排长。”
几个人摆开架势把甄排长围在中间,喊声“上!”,便一起打上来。
甄排长身体非常灵活,闪转腾挪间已经跳到几个人的包围圈外,然后各个击破。电光石火之间,大伙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几个人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大伙都傻住了,使劲鼓掌。这是发自内心的、佩服的掌声。
就在甄排长与大伙切磋武艺的时候,县城里的一位女子正默默地注视着“甄排长”。
这位女子就是兴县中学的牛霏霏老师。
她起得很早。她就住在中学的宿舍里。宿舍不大,里面放着一张床,靠窗的地方是写字台,旁边立着一个木头画架,画板上是一幅刚刚完成的人物素描。
人物像极了甄排长,只不过这是个穿着便装的甄排长。牛霏霏端杯咖啡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她的头脑中一直留存着那天甄排长救她的画面。她特别感激他,她都没来得及和他多说几句话,现在这个人终于出现在了她的画板上。这个人说不上有多么俊气,但两只眼里流露的是果敢、勇武的眼神。她很迷恋他的两只眼睛,也最为欣赏这两只眼睛,她在画的时候下功夫最多的也是这两只眼睛。她就这么端着咖啡,一动不动地和画板上的甄排长四目相对。
牛霏霏是牛照芝的一个远房亲戚。牛霏霏出生不久,正赶上鼠疫在当地大流行,牛霏霏父母不幸感染上了这种瘟疫,没过多长时间先后下世,牛霏霏成了孤儿。牛家的人把牛霏霏的情况告诉了牛照芝,牛照芝派人把牛霏霏接来花园院,并打发专人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牛霏霏就在牛家一天天长大。或许是家世的缘故,牛霏霏从小就不爱说话,但特别喜欢画画,等她长大后牛照芝就把她送到山西女子师范学堂学习。牛霏霏毕业回来后,牛照芝又安排她到中学里当美术老师。牛霏霏没有亲人,朋友也很少,她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画画上。好在有牛照芝的支持,他让人不断从外面给她捎回作画用的画笔、颜料、纸张。画就是她的朋友,就是她最好的伙伴,没课的时候她能一整天看着她的画。在她眼里画上的人物是活的,那些人物能和她对话,他们的对话没有声音,只是一种心与心的交流。
现在,牛霏霏就和画上的甄排长说着话。
甄排长笑嘻嘻地问道:小妞,想什么呢?
牛霏霏歪着头看着甄排长:想你呗,还能有谁?
甄排长好奇地看住牛霏霏:我有什么好想的,既不好看又没文化,大老粗一个。
牛霏霏想一想说:你正派、勇敢,男子汉气十足,在女生眼里,你就是最美的!
甄排长转身和牛霏霏打着招呼:不和你说话了,小妞,我要打小鬼子去了。
牛霏霏眼里的甄排长消失了。
牛霏霏只知道这位救她的汉子是八路军,其他的一概不知。
打仗会死人的啊。牛霏霏想到这里就担心起来。这位八路军会死吗?好人不会死的。好人一生平安。但子弹是不长眼睛的,它可不管你是好人坏人。唉,这位八路军也许和自己就是一面之缘,兵荒马乱的,到哪里能找到他呢?到哪里能再遇到他呢?
想到这里牛霏霏的脸上露出忧郁的神色,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就待在那里想着心事。
河岸上游击队队员的训练结束了。
这时一位队员跑过来,向董一飞敬个礼:“报告,县长叫你和甄排长过去呢。”
12
张干丞在孙家大院里等着董一飞和甄排长。
他要和董一飞、甄排长在吃早饭时商议事情。早饭是捞米饭,还有一碟煮鸡蛋、几碟小咸菜。小咸菜有萝卜丝、腌黄瓜、咸豆角,张干丞知道甄排长是四川人,还特意吩咐厨师炸了一碟红辣椒。这个时候的兴县天气已经很冷了,不能在天井的石桌上吃饭,厨师把饭端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经过这段时间的工作,兴县各种抗日组织已经成立起来,轰轰烈烈,热火朝天。对于主政一方的张干丞来说,事情千头万绪,但有一点他心里是明白的,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要落在一个“钱”字上。吃喝拉撒睡,哪一样能离开钱呢?但钱从何处来呢?张干丞这时候才发现,身边急缺一位能给他弄钱的主儿!董一飞有胆量,打仗可以,弄钱没有脑子。还有谁可以用呢?张干丞把他认识的干部在头脑中从头至尾梳理一遍,还是觉得没有一个合适人选。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蔡家崖的牛照芝是一个比较靠谱的人选。牛照芝家大业大影响力大,更重要的是牛照芝是牺盟会牛荫冠副主任的父亲,但牛照芝会出来帮助他吗?张干丞心里没有一点把握。牛照芝是大财主,舒服日子过惯了,怎么能给你干这些苦活累活呢?张干丞苦无良策。
有人进来报告,董一飞和甄排长到了。张干丞推开门站在门口。董一飞和甄排长说说笑笑地进来。
董一飞看着甄排长:甄排长的刀法果然了得!哪天你也教队员们几招?
甄排长抬起头:要的,董队长感兴趣,可以让铁匠们打几把刀子回来。
两个人和张干丞打声招呼。
三个人进了房间。
甄排长看见桌上的红辣椒,眼里放出光,一口四川话:“我的娘哎,好长时间没见过它了。”
张干丞说:“甄排长帮助我们训练队员,应该好好感谢你,县里实在拿不出啥好东西招待你。”
甄排长把背上的大刀摘下来放在一边:“县长客气啦,一家子人不说两家子话,应该的,应该的。”
三个人吃起饭来。
甄排长夹了一大筷子辣椒。
董一飞端着碗对张干丞说:“甄排长说了,愿意教队员们刀法。我想呢,成立一个大刀队,就让甄排长训练。”
张干丞点点头:“这个点子好!没枪的队员就到大刀队来。”
甄排长抬起头:“大刀队练成了,战斗力一点子不差!”
张干丞三口两口就把米饭扒拉进肚子里,推开碗坐在一边:“一飞,吃了饭我们去趟蔡家崖。”
董一飞看住张干丞:“人选定下来了?”
董一飞知道张干丞这几天琢磨的事。
张干丞点点头,迟疑着说:“我是担心……”
董一飞立起眼,截住张干丞的话:“担心他不来?他敢!”董一飞把碗很响地放在桌子上,拍拍腰间的短枪,“这老家伙不来,就派几个弟兄把他押过来!”
张干丞不满地看一眼董一飞:“莽张飞!有你这样请人的吗?就不能动动脑子?”
甄排长看一眼董一飞,低头扒拉米饭。
张干丞几个人在中午时分赶到了蔡家崖,他们是骑马过来的,远远地就能看到连成一片的牛家老宅。
甄排长看着气派的牛家老宅说:“乖乖,这得花多少子钱呢?”
董一飞已经跳下马上前敲门去了。
管家开了门,听说是县长一行来了,立马小跑着过来迎接,又喊来伙计,把张干丞等人的马牵走。几个人随着管家穿过几个门洞来到五美堂。几个人坐下后,管家叫来伙计给大伙倒上茶水,然后自己到后面去叫东家出来。
张干丞喝口茶欣赏屋子里的摆设,看着中堂两边的对联: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
甄排长看着中堂上的匾问道:县长,这五美堂是啥子名堂?
张干丞也听说过牛照芝家的故事,就说牛照芝的父亲叫牛锡瑗,老先生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个个成器,一高兴就自题堂号为五美堂了。
甄排长:乖乖,还真有个子说道呢。
董一飞不屑地看一眼甄排长,故意说:没文化。
院外的牛照芝这时叫着进来:“贵客光临,贵客光临!”
张干丞反过脸看着从门外进来的牛照芝。他还是第一次与牛照芝打交道,尽管他到兴县后有许多人给他介绍过这位当地有名的大财主。这次见面,牛照芝给张干丞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微胖的身躯,脸上没有别的财主固有的傲慢和圆滑,一副真诚、谦卑的样子。
牛照芝是小跑着进来的,由于胖,还有点气喘吁吁,进了门就紧紧握住张干丞的手:“县长大人,欢迎欢迎。”然后是甄排长,接着是董一飞。
旁边张干丞给他介绍说:“这是八路军特务连的甄排长!董一飞,咱们县游击大队队长!”
牛照芝夸奖甄排长和董一飞:“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好汉啊!能来寒舍,牛某荣幸!”
张干丞说:“荫冠副主任是我们牺盟会的领导,我们这次冒昧前来,还请老伯谅解!”
牛照芝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县长有何指教?牛某定当全力以赴!”
牛照芝伸出手做个请坐的手势。
几个人坐下后,张干丞把这次来蔡家崖的意图和牛照芝说出来——张干丞想请牛照芝出山,协助他运筹帷幄,发展经济。
牛照芝沉吟片刻,向张干丞一抱拳说道:“县长抬举牛某,牛某荣幸之至!但牛某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干丞一伸手:“牛先生但讲无妨。”
牛照芝欠欠身子:“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县长高看牛某,牛某理应立马答应才是!但牛某不才,还识得大理。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成则全盘皆活,败则不堪设想!牛某有才,那是小才,办个学校、建个商号不成问题,但统揽全局左右调度,非我专长啊!”
张干丞站起来来回走几步。牛照芝眼睛果然毒,他说得确实不差,一步活,步步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但张干丞实在想不出哪里能有这么一位大才!
牛照芝见张干丞一副发愁的样子,试探着说:“如果县长一时半刻没有合适人选,我倒是有一位朋友,可以考虑考虑。”
张干丞心里一喜,看住牛照芝:“牛先生说说你的这位朋友。”
牛照芝说:“我的这位朋友不仅见多识广,而且足智多谋!他是山西大学堂的高才,做过省临时参议会议员,还当过天津商品检验局的局长,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啊!他这个人为人正派,做事干净利落,认准的事非干成不可!”
张干丞疑惑地问道:“此人果然不凡!但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牛照芝伸过头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干丞直起腰:“此话怎讲?”
“这人就在黑峪口。”
“姓甚名谁?”
“刘象庚!”
张干丞立马站起来:“谢谢牛先生!一飞,咱们走,即刻赶赴黑峪口!”
牛照芝拦住张干丞:“已是中午时分,请县长和几位吃饭后再走!”
张干丞说:“事情紧急,路上打尖即可。告辞!”
张干丞说完,转身走出五美堂,董一飞和甄排长也紧随着出来。几个人到了大门口,骑马离去。
牛照芝站在大门口,一直等到看不见张干丞几个人的身影才转回身。牛照芝见过的县太爷太多了,但张干丞是他见过的最没有架子、最平和实在的一位。
好,好,一切都变了!牛照芝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