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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突然就变冷了,连一点过渡也没有。

这是黑峪口渡船上的贺麻子最真切的感受。

黑峪口位于山西省的西北部,是千里黄河上一个颇有名气的渡口。两边是苍茫大山,中间就是流淌了数千年的黄河水。河的这边是山西,河的那边就是陕西了。黑峪口一年四季多风,特别是到了冬季,又冷又硬的西北风吹在身上,刀割一般疼痛。

黑峪口四通八达,北去塞外,南通中原,跨过黄河就到了西安。更重要的是,黄河从北部激**而下,到了黑峪口,前有迷虎碛,后有软米碛。这些碛其实就是礁石,水小了露出来,水大了没在下面,成了河道上最危险的地方。两个碛中间的黄河水倒是平缓了许多。为了安全过碛,南来北往的船只喜欢停靠在黑峪口打尖。于是渡口上的各种店铺便日渐增多,剃头铺、杂货店、小吃摊……林林总总,应有尽有。一些大商人也看上了这里的商机,纷纷在渡口上设立分号,黑峪口又成了晋西北一个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一时繁华无比。

那一天恰好是黑峪口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太阳寡白寡白地挂在那里,远处的大山光秃秃的,一片苍凉。山脚下的黄河水卷着浪花打着旋涡簇拥着直面而来。从南方来的货船逆流而上,岸边拉纤的汉子们弓着背吃力地向前走着。从北边下来的船就轻松多了,顺流而下。其实河道上的人都知道,顺流下来的船看似轻松,实则危机四伏,除过两个碛外,水下面还有数也数不清的暗礁,一不小心就会船毁人亡,因此船上的人比平时又多了几分紧张。

山陕两地的人隔河相望,相互往来就要乘坐渡船。黄河上的渡船一般比较大,能坐二三十人,后面有掌舵的,两边各有几个扳船的艄公,五六个人,有时候七八个人才能运营一条船。也有小一些的,一次乘坐六七个人,后面老艄公掌舵,前面有人撑杆,从这边划过去,又从那边划回来。黑峪口做摆渡生意的人不少,不过最有名的还是一个叫贺麻子的人。

贺麻子长得五大三粗,是一位典型的西北汉子,棱角分明的黑红脸膛,粗壮结实的腰板。虽然他上了年岁,腰有些弓,头发也花白了,但仍能从他有力的臂膀上感受到他的壮实和威武。

第一章风云黑峪口|贺麻子人长得高大威猛,可惜的是小时候出天花落下一脸疤子,所以人们都叫他贺麻子,乍一见十分恐怖。贺麻子人长得恶,心眼其实不坏。贺麻子生在黄河边,长在黄河边,常年跟水打交道,水性特别好,年轻的时候一口气能从黄河这边游到那边。

早年贺麻子在货船上做工。有一年一个陕西的客商从绥远贩运回一船货物,租用的就是贺麻子在的那条船。那个客商还年轻,出门时带着老婆孩子。客商的老婆是个陕北婆姨,人长得袅袅娜娜,说话十分染人,特别是每句话的最末一个字,总是翘翘的、绵绵的,惹得船上的艄公们心里痒痒的,难受。那婆姨是第一次出远门,去船头上看风景。正到了险恶的软米碛,撑杆的艄公一走神,货船撞在了河道里的暗礁上,货船被划开巨大的口子,很快四分五裂,船上的人和货物转瞬就没在滔滔的河水中。

贺麻子水性好,浮出水面后就救人。那婆姨得救了,婆姨的小儿子也得救了,但那个年轻的客商怎么也找不到。几个月后有河南的货船捎过话来,那边发现了年轻客商的尸体。陕北婆姨哭得死去活来,趁贺麻子不注意,偷偷跳进黄河里。

贺麻子只好把客商的小儿子收养下来。这孩子本来活泼机灵,遭了如此大难,一下变得沉默寡言,人们就开始“冷娃冷娃”地叫他。贺麻子家穷,又带着个冷娃,三十大几了也找不下个女人。快四十岁的时候,贺麻子遇到一群从山东逃荒过来的人。有一位老者觉得贺麻子人长得恶,心地倒不坏,就把饿得面黄肌瘦的女儿嫁给了他。

贺麻子有了儿子又有了老婆,就打了条船开始搞摆渡。贺麻子的渡船不大,就是那种能坐六七人,最多的时候也就挤个八九人的小船,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一把葱、几颗山药也行,实在什么也没有的,贺麻子就大手一挥,走吧,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贺麻子人缘好,日子一天天有了起色。更让贺麻子高兴的是,女人怀上了他的种。贺麻子喜滋滋地等待女人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不承想女人给他生下个女儿后,却因为大出血丢了性命。

贺麻子给女儿取名小莲。小莲一天天长大,不仅人长得乖巧,嘴巴也甜得很,逗得贺麻子成天笑呵呵的,合不拢嘴。

贺麻子的屋子建在黑峪口的半山坡上。有钱的人家住在地势平坦的地方;没钱的人家都住在半山坡上,在山坡上挖个洞,就成自己的窝了。当时黑峪口最豪华的院子,就是本小说的另一位主人公刘象庚的窑院了。刘象庚的窑院,当地人称“十六窑院”,依山而建,三进院落,气势不凡。贺麻子的窑院选在一个半山坡的坳子,在土崖上掏出三孔窑洞,窑洞前铲出一小块平整的土地,四周用篱笆圈起来,这就成了他们的家。冷娃住下面一孔,贺麻子住在中间,北面的一孔供小莲居住。

贺麻子的窑院正对着黄河,站在院子里,远处的黄河水依稀可见。小莲的窑洞门口长着一棵山桃树,这还是小莲出生的时候移栽回来的。现在这棵山桃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年三四月间,一树的桃花,给这个贫寒的小院带来无限生机。

小莲长大后就在家里给父亲贺麻子和哥哥冷娃做饭,有时候也到渡船上帮忙。贺麻子怕小莲一个人孤单,就给小莲抱回一条土狗。土狗的毛色是灰的,恰巧眼睛上长有两簇白毛,显得特别滑稽可爱,小莲就给这条土狗起名四眼。很多时候,院子里就是小莲和四眼。四眼成了小莲最要好的朋友。

现在正是中午时分,小莲在贺麻子的窑洞里做着饭。这些日子渡口上忙得很,贺麻子和冷娃天不亮就干活去了。这一年小莲正好十八岁。十八岁的小莲尽管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衣服,脸色也是显着营养不良,但仍遮掩不住小莲年轻旺盛的生命气息。小莲梳着两条大辫子,为了干活方便,随便用一根头绳把两条辫子系在一起。她上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红薄棉袄,下身是当地女人穿的那种黑色大裆裤。

小莲给父兄做的饭是玉米面烙饼。把玉米面和起来,捏成圆饼状,然后一圈一圈贴在烧热的锅里,锅底炖着山药、萝卜,山药快熟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坑里的山柴呼呼燃烧着,火光映红了小莲的脸庞。窑洞里弥漫着浓浓的玉米面的香味。

或许是闻到了香味,院外的四眼顶开门帘闯进来,吱吱呜呜地在灶台前转来转去。

小莲把熟了的玉米面饼子夹到篮子里,一边夹一边回头看一眼四眼:“四眼,你也饿啦?”

四眼听见叫它,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小莲。

小莲拿起一块饼子,看住四眼。

四眼以为是要给它吃,殷勤地摇着尾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小莲手中的饼子。

小莲想掰一块喂给四眼,想一想又停住了。冷娃哥和爹爹正等着吃饭呢,特别是冷娃哥,正是能吃饭的年纪,每次都是狼吞虎咽,这几个饼子恐怕用不了几口就吃完了。

小莲摸摸四眼的头:“乖,保不准冷娃哥又给你抓条小鱼呢。”

小莲直起身开始盛菜。

旁边的四眼看着没有希望了,呜呜呜呜,一脸的无可奈何。

饭做好了,小莲轻松了,脸上满是笑意,嘴里哼着当地流行的山曲儿:

……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实难留。

提起你走西口呀,

小妹妹泪花流。

……

谁是那个走西口的小哥哥?小莲想到这里愣怔了一下,她的脸上不易觉察地掠过一丝怅惘。是啊,谁是自己的小哥哥呢?

小莲提着篮子出了窑洞。四眼紧跟着跑出来,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阳光很温暖地照着这个小院。山下黑峪口镇繁华街上的市声隐隐传来。小莲站住,望着远处的黄河。黄河上是小黑点一般南来北往的船只。小莲挎着篮子向渡口走去。周围很静,只听到干燥的阳光落在地面上的咚咚声。

2

刘象庚是从水路返回十六窑院的。

这年7月份小鬼子占领了北平城,然后侵入山西,先是大同失守,然后是崞阳,太原也危在旦夕。住在太原城里的刘象庚带着一家人辗转逃到碛口,然后搭乘一条北上的商船,向黑峪口方向驶来。

刘象庚一家人坐在一个逼仄的船舱里。刘象庚有两位夫人:大夫人上了年纪,一直待在十六窑院;二夫人李云年纪小一些,跟着刘象庚走南闯北。船舱里能坐两排人,刘象庚抱着小外孙陈纪原坐在一边,夫人李云抱着小儿子刘易成坐在另一边,三女儿刘汝苏伏在李云腿上。颠簸了一路,三个孩子都睡着了。刘象庚把小外孙陈纪原轻轻放下,然后拿条毯子盖在孩子身上,弯腰钻出船舱。他站在船头上,望着前面浩浩汤汤的黄河水。

刘象庚五十多岁,又瘦又高,黑黑的脸上架着一副白边眼镜。他的瘦脸上满是皱纹,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感觉。最特别的是眼镜后面那双熠熠发光的眼睛,眼睛不大但特别有神,透露着他经历世事后的睿智、威严和不凡。刘象庚穿着一袭灰色的薄棉长褂,褂子已经旧了,袖口上有几处打着补丁,脖子里围着李云用红毛线给他编织的围巾。站在船头上的刘象庚心事重重,眼睛里透露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担忧。

在黑峪口,刘象庚家可是有名的富户。其实刘象庚的祖上也是贫苦人家,一直到了刘象庚曾祖父这一代,刘家才逐渐发达起来。刘象庚的曾祖父精明能干,加之刘象庚的曾祖母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日子很快有了起色。先是做起烧饼生意。黑峪口客商云集,往来的船队也多,刘象庚的曾祖父就在镇子上卖烧饼。刘家的烧饼不仅货真价实,而且免费提供大碗茶水,艄公们全跑到刘象庚曾祖父开的烧饼铺里。几年经营下来,刘象庚曾祖父积攒下了银钱。天天和艄公们打交道,刘象庚曾祖父知道跑运输是个来钱快的生意,就一跺脚买回一条商船。托老天的福,刘象庚曾祖父又大赚一把。吃到甜头后,刘象庚曾祖父接连购进几条商船,建起了颇有规模的船队,白花花的银子就像这黑峪口的黄河水一样流进刘家的银窖里。刘象庚曾祖父有了钱,不仅购置了几百亩良田,还在镇子上开了烧饼铺、杂货铺、药铺等铺子,一时风光无两。

刘象庚祖父继承家业后做得最让当地人称赞的,是在黑峪口建起了气派阔绰的十六窑院。刘象庚祖父选中一块地方后便接连买下周围人家的院子,然后依山建起了气势非凡、别有风姿的十六窑院。三进院落,环环相扣,每进院落除过配窑小一些外,主窑洞都建得又高又阔。这些窑洞全是青砖碹就,白灰勾勒,与周围低矮的土窑比起来,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三进院落全用一人多高的围墙围起来。大门也建得十分考究,除过马上封侯、富贵牡丹、多子多福等石刻外,刘象庚祖父还请当地有文化的人给他的院落题写了“十六窑院”四个大字。为什么叫了个十六窑院?刘象庚后来听祖母说过,祖父非常迷信十六这个数字,认为这是他的幸运数字,连他们结婚的日子也是选在十六日。刘象庚一直觉得这四个字有些土,直到祖父去世多年,刘象庚被选拔上贡生后,他才把门匾上的这四个字换成了略有诗意的“襟山带水”,当然这四个字是他自己题写的。

刘象庚祖父去世以后,刘家就逐渐衰落下来。刘象庚的父亲是个读书人,考取秀才后就再也没有了上进心,每天吟诗作画,乐得逍遥自在。刘象庚记得,他小时候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精明干练的祖母做主。刘象庚六七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事。家里的船队触礁沉没,商船毁了,把客商的货物也丢了,自家损失不说,还要赔付客商巨额的钱款。刘家起家靠的就是一个“信”字,刘象庚的祖母二话不说,一挥手让人打开了自家的银窖。这次灾难过后,刘家再也没能恢复元气,全家靠着几间铺子和剩下的田产过日子。

虽然日子艰难,但祖母还是不忘教导刘象庚好好读书,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有出息,重振家业。刘象庚读书用功,远赴西安参加了会试,虽然没有中举,但好歹选拔上了贡生。此时清王朝覆灭,中华民国诞生了,不甘屈居一隅的刘象庚南下太原,先后考入山西武备学堂、山西大学堂读书。为了谋生,他做过教员、审计员、税务员、山西省临时参议会议员,直至河北省建设厅科长,天津商品检验局副局长、局长等。刘象庚同情革命,利用自己的地位搭救过不少共产党人,后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他又从北平、天津辗转回到太原。

“先生,”船尾的船老大走上前来,担忧地问道,“先生是经见过世面的人,以先生之见,小鬼子会打过来吗?”

刘象庚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东三省丢了,北平丢了,天津丢了,现在太原也危在旦夕,谁知道小鬼子会打到哪儿呢?

“唉。”船老大叹息一声,绕到另一边。

“会好起来的。”刘象庚不知是在安慰船老大还是鼓励自己。

船老大苦笑着摇摇头。

“少白,外面冷。”不知什么时候李云走了出来,往刘象庚肩上披件褂子。

刘象庚姓刘,名象庚,字少白。

李云三十五六岁,与刘象庚比起来,李云就显得年轻了许多。李云是太原人,又读过书,俊俏的脸庞上流露着娴雅的气质。李云本来是刘象庚做教员时的学生,性格活泼,敢作敢为。刘象庚知识丰富,给他们讲课时风趣幽默,李云很快就爱上了这个比她大十八九岁的老师。刘象庚离开黑峪口时就成了家,娶的是一个名叫牛爱莲的女孩。这女孩老实木讷,又比刘象庚大一岁,两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牛爱莲先后给刘象庚生下两个女儿,后来得了一场病,莫名其妙地不能生育了,便催促刘象庚再娶一房,生个儿子,好为刘家传宗接代。刘象庚死活不同意。后来遇上了李云,刘象庚动了心思。李云家里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不仅嫌弃刘象庚年纪大,而且嫌弃给刘象庚做小的。李云可不管这些,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搬过来和刘象庚住到一起,生米煮成熟饭,家里人也无可奈何了。两人结合后,李云给刘象庚生下三女儿刘汝苏和小儿子刘易成。

“这次回来怕是走不了了。”李云看着黄河说道。

刘象庚扭过脸:“让你吃苦了。”

李云笑一声:“看你说的。兵荒马乱的,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刘象庚点点头。

船舱里好像是刘易成醒了,叫喊着:“娘,娘!”

李云答应着回到船舱里。刘象庚仍然站在船头上。只有刘象庚心里清楚,他这次回来,还有一项特殊的使命。离开太原的时候,刘象庚见过张友清一面。张友清此时是中共山西省委书记。张友清向刘象庚传达了北方局的指示,太原即将陷落,北方局让他迅速撤离太原返回兴县,利用自己在当地的影响力,发动群众抗日,支持八路军打击日本侵略者。事后刘象庚才知道,这都是他的好友、入党介绍人王若飞向北方局提的建议。他和王若飞是忘年交,王若飞在太原时两人多次彻夜相谈。想到王若飞,刘象庚的脑海中出现了那位有见地、做事干练的年轻共产党人的形象。

“先生,再有半袋烟的工夫就到黑峪口了。”船老大眯缝着眼盯着不爱说话的刘象庚。

是啊,黑峪口,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他走了三十多年,现在又回来了。其间他虽然也回来过几次,但基本上以在外闯**为主。一时间刘象庚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忧伤。但有一点刘象庚心里是清楚的,那就是一种新的充满挑战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前面就是黑峪口。

刘象庚远远地凝望着那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地方。

3

兴县县城位于黑峪口的东边。

兴县过去叫蔚汾、临津、合河,金朝时改称兴州,明洪武年间变州为县,始称兴县。兴县县城依于蔚汾河北岸。蔚汾河是黄河中游的一条重要支流,经过县城,由东向西流入黄河。蔚汾河两岸皆为大山。县城就在两山夹峙下的一片开阔地上。城内店铺林立,人烟密集,是晋西北一带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就在刘象庚乘船返回黑峪口的时候,县城大街上,兴县中学的学生们呼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绝不做亡国奴!”“精诚团结,一致抗日!”等口号向东走来。人群中还有晋绥军以及撤退回关内的东北军等军人。两边店铺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十字街口有一座复兴隆酒楼,二楼靠窗的桌子前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士。女士二十多岁,正拿着画笔在画板上画窗外的风景。这是一幅素描画像,线条勾勒的正是大街上游行示威的学生们,一个个振臂高呼,栩栩如生。女士画得很投入,她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嘴角微微翘起,很满意地看着画板上的人物。

女士名叫牛霏霏,是兴县中学的美术老师。牛霏霏的另外一个重要身份是兴县首富牛照芝家的远房亲戚。在兴县,牛照芝几乎是家喻户晓的人物。牛家不仅有上万亩良田,而且在黑峪口、兴县周边地区,以及西安、太原、绥远等地,都有他家的商号,经营粮食、药材、布匹、日用百货、餐饮等等。牛霏霏所在的复兴隆酒楼就是牛家的产业。牛霏霏喜欢在二楼靠窗的地方写生,牛照芝就和掌柜打招呼:“霏霏小姐去了好生款待,怠慢了我们霏霏,拿你是问!”东家发了话,掌柜哪里敢怠慢?牛照芝财大气粗,为人更是仗义,修桥铺路、救苦救难,赢得不少好名声。当时晋西北一带缺少新式学校,牛照芝先后投资建起了高级国民小学、兴县初级中学、兴县女子学校等。

牛霏霏画得投入,根本没有发现身后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鼓起掌,接着是一群人有节奏地鼓起掌。

牛霏霏转过脸,大吃一惊,只见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大兵正拄着枪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00牛霏霏收拾一下画具就要离开,大兵们故意挡住去路不让她离开。

一个为首的小头目喊道:“弟兄们!”

大兵们齐齐应答着:“在!”

小头目嘶哑着用东北口音喊道:“画得好不好?”

“好!”

小头目斜一眼牛霏霏:“小妞长得俊不俊?”

“俊!”

有一个大兵喊道:“够做我们的大嫂啦!”

大兵们放肆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牛霏霏脸羞得通红,要挤出去,大兵们堵着不让她离开。

楼下的掌柜听见上面吵得厉害,急急忙忙跑上来:“老总,老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掌柜钻进人群护住牛霏霏,赔着笑脸说道:“老总们保家卫国,一路辛苦,今天的酒钱就——免啦!”

小头目把掌柜一把拉开:“这话说得够爷们!我们弟兄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就让这小娘们陪弟兄们玩个痛快!”

掌柜大惊失色:“老总,使不得,使不得!”

掌柜说完推着牛霏霏要她离开。

一个大兵举起枪托砸在掌柜的头上:“妈拉个巴子,老子一枪崩了你!”

掌柜捂住脸倒在地上,手指缝里流出血。大兵们你一把我一把地把牛霏霏推过来推过去。牛霏霏用画具拼命抵挡着、叫骂着:“你们这群流氓!流氓!”牛霏霏越叫喊越惹得大兵们肆无忌惮。画板上的画纸掉下来,四处翻飞。

正吵得不可开交,后面有人喊道:“够啦!”

声音很大,大兵们突然停下手来,扭过脸,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位当地人打扮的二十岁左右的汉子。

看见对方是一个人,一个大兵就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哪里来的浑球儿!滚!”抬起腿就是一脚。

谁也没看见那汉子做了什么动作,那大兵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小头目一看,大怒:“弟兄们,上!揍扁这狗杂种!”大兵们一拥而上,和那汉子打起来。

掌柜叫苦不迭,拉过牛霏霏就走。桌椅板凳乱飞,一群人打得难解难分。

掌柜和牛霏霏刚到楼梯口,楼梯上又踢踢踏踏跑上来一群穿灰布军装的人。有人举起手枪放了一枪,枪声过后,打斗的人群停下手来。

上来的这群人中间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年人指着鼻青脸肿的东北大兵,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牛霏霏看见了救她的汉子,汉子的鼻子流出血来,上衣被撕开几个口子。牛霏霏掏出手绢,擦掉汉子脸上的血。

中年人叉着腰来回走几步:“身为军人,成何体统!”

小头目眼睛挨了一拳,眼眶发黑:“弟兄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中年人立马打断小头目的话:“你本事大得很呢!丢了东北不说,又跑到这里来撒野!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和小鬼子干啊!”

刚才打枪的那位站出来:“这是我们新来的张干丞县长。”

救牛霏霏的汉子看一眼张干丞,拉着牛霏霏下了楼梯。

门外人来人往。牛霏霏感激地说:“谢谢你救我。”

汉子停下脚步:“快回去吧!兵荒马乱的,少待在外面。”汉子说完,转身离去。

牛霏霏追了几步:“恩人请留步。请问恩人尊姓大名,日后好让家人报答大恩!”

那汉子转过身:“我是八路军。”说完消失在远处的街巷里。

牛霏霏一直等到那个背影消失了才转过身来。她还在回味着汉子说的话,回想着汉子的面孔。那面孔是如此清晰地刻印在她的头脑中,以至过了很长时间,她还能记起那汉子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4

黑峪口渡口上一片繁忙。

黑峪口渡口不大,过去也不是很拥挤,南来北往的商船,卸货的卸货,装载的装载,摆渡的木船载着人来回穿梭,一切都显得那么慢条斯理而又井然有序。现在战争突然临近,各种人员往来骤然增多。除了过往的军人,山西这边的大户人家也一拨一拨地向黄河那边转移人员、财产,一时间,渡口上形成了那个年代少见的忙乱景象。码头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箱子、柜子、包裹,还有大批的牛、羊、鸡、鸭等等,叫喊声、吵闹声,还有鸡、鸭、牛、羊此起彼伏的叫声,乱哄哄地响成一片。

这倒是给摆渡的人带来难得的好生意。贺麻子和冷娃天不亮就被人叫起来,一趟一趟地往来两岸。好在冷娃现在已经是一个精壮的汉子了。小伙子在渡船上长大,风里来雨里去,十几年过去,俨然已是一位壮实的艄公。冷娃个子不高,但两条腿长得又短又粗,大脚板踩在船头上就如钉子钉在了那里一般;两条胳膊由于常年劳作也是粗壮有力,上百斤的货物冷娃拎起来就放到船上。现在天气已经很冷了,冷娃仍然挽着裤腿,干活热了,干脆把上衣也脱了,露出身上黑红的肌肉。贺麻子上了年纪,坐在船尾把舵,冷娃年轻,站在船头撑杆,父子两个配合默契,用心经营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小木船。

也不知道已经跑几个来回了。贺麻子的渡船从陕西那边向黑峪口这边划过来。太阳正当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贺麻子的脸上。船头上的冷娃用力撑着船篙。贺麻子边摇橹边看着冷娃壮实的后背,心里暖洋洋地想着心事。冷娃是他一手带大的,尽管冷娃不爱说话,但他知道冷娃是个难得的好后生。小伙子能吃苦,更关键的是为人正派、仗义,贺麻子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高兴。小莲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他也看出了小莲对冷娃的喜爱。冷娃呢,只要是小莲说的话,就绝对地俯首听命。兄妹两个一起长大,冷娃从小就大人一般照看着这个妹妹,谁要是敢欺负小莲,冷娃能和他拼命。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贺麻子想给两个孩子捅破那层窗户纸。冷娃不是小莲的亲哥哥,冷娃可以娶小莲为妻。兄妹成婚,亲上加亲,如果真是那样,自己也就可以安享晚年了。

渡船上一个陕西人说:“大伙知道为什么叫小鬼子吗?”

有人说:“不就是个儿小吗?小胳膊小腿的。”

另一个人说:“小鬼子够日能的,听说已经打到了太原城下。”

陕西人就不屑地说:“日能?再日能还日能过咱黄河来?”

说话间,天上有飞机飞过去,飞机飞得低到船上的人能听到巨大的轰鸣声。远处传来高射炮的声音和飞机扔下的炸弹的爆炸声。船上没人再说话,大伙都仰头看着远处的火光。上了年纪的女人闭着眼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黑峪口很快就到了,冷娃跳下船把船固定住,然后把踏板扔到岸上,船上的乘客一个一个上了岸。

远处贺小莲挎着篮子走来,四眼紧跟在后面。贺小莲看到了这边的贺麻子和冷娃,高兴地叫起来:“爹!冷娃哥!”

四眼也认出了主人,嗖地一下射过来。

贺麻子坐在船尾,笑眯眯地看着小莲,然后抽出腰间的烟锅头,点上火,美美地吸了一口,累了一上午,还没顾上抽袋烟。

冷娃看见小莲,难得地露出笑脸。小莲上了船,把篮子摘下来,给爹爹和冷娃盛饭。冷娃从船舱里摸出几条小鱼:“四眼!”四眼在岸上哼哼着想上船。冷娃把小鱼扔在船头上。四眼便纵身一跃跳上船头,用爪子按住小鱼,很香甜地享用起来。

冷娃和小莲并排坐在船帮上,边吃玉米面饼子边说话。

小莲看着狼吞虎咽的冷娃:“哥,好吃吗?”冷娃点点头,嘴里的饼子转眼就没了。小莲又给冷娃递过一张,冷娃又是三口下肚。小莲说:“哥,你慢点吃。”冷娃吃饼子的速度就慢下来。

小莲吃一口饼子,看住冷娃:“哥,你看。”冷娃扭过脸看住小莲。小莲笑嘻嘻的,冷娃没看出小莲有什么变化。

小莲问:“哥,没看出来?”冷娃真的没看出小莲有什么变化,便傻乎乎地摇摇头。

小莲不高兴地扭过脸去:“不理你了。”

小莲把辫子盘起来了,这么明显的变化,这个呆子竟然没看出来!真是个呆子!呆子!

冷娃看见小莲生气了,像做了错事似的把脸埋在饭碗里,扒拉着碗里炖熟的山药、萝卜。

还是小莲忍不住,她用膀子靠一下冷娃,看着脚下的黄河:“哥,河水冷吗?”

冷娃的大脚丫子还在水里泡着。冷娃就说:“冷,怎不冷呢?”

小莲叫起来:“冷你怎还在水里?”说着就脱了鞋,把两只好看的脚丫子伸进水里,刚一进去,便叫一声提起来。

冷娃就说:“看看,受不了吧?”

小莲瞪一眼冷娃,挽起裤腿,一赌气跳进河水里,说:“没那么金贵。”便在河岸边给四眼摸小鱼。

贺麻子吃了饭,抹抹嘴,一抬头就看到从远处山坡上下来一支驮队。北方的驮队以骆驼、骡子为主,这些动物体格健硕,又有耐力,很适合运输。但在兴县一带,驮队大多由当地产的一种叫“画眉驴”的小毛驴组成。这些毛驴白眉白鼻白肚皮,鼻孔大,两耳直,能驮善拉,再加上兴县多山,路又窄,小毛驴回头拐弯十分便利,因此成了当地驮队的首选。现在驮队来了,几十头小毛驴蜿蜒而来,颇为壮观。小毛驴背上都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渡口上的人都站起来看着这支由远及近的驮队。

贺麻子知道,这恐怕又是哪个大户人家在转移财物。

贺麻子老远就认出驮队中间的铁拐李:“老李头!”

那边的铁拐李也认出了贺麻子,拐着腿走过来:“老伙计,生意上门啦。”

贺麻子把烟袋递给铁拐李,铁拐李接过去吸一口。贺麻子就问:“哪个大户人家的?”

铁拐李看看那边的驮队:“还能有哪家?牛家呗。牛家要把铺子里的货物倒腾到那边去呢。”

铁拐李其实年纪不大,也就三十来岁。铁拐李本来叫李大壮,以赶毛驴运货为生,有一年连人带驴掉下山沟,命保住了,腿却折了,大伙便“铁拐李铁拐李”地叫他。

贺麻子说:“还是有钱人好哇,打起仗来,脚底抹油——说走就走!”

铁拐李哼一声:“好个屁!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落不下,提心吊胆,就怕一颗炸弹落下来,轰的一声,全没了!”

小莲摸到一条小鱼,叫起来:“哥,我抓了条鱼。”那鱼还在挣扎着,尾巴带出的水溅了小莲一脸。

铁拐李看着小莲:“闺女出挑了!有婆家没有?”

贺麻子说:“没有呢,没有呢。”

铁拐李就说:“还是老伙计你有福气啊,有儿有女的。”

正说着话,从驮队出来的地方腾起一片尘土,一队骑兵呼啸着向这边冲过来。

有人喊着:“站住!”

接着就是砰砰砰几声枪响。

贺麻子和铁拐李站起来,冷娃一拉小莲,两个人跳上船。铁拐李说声“不好”,和贺麻子打声招呼,跑到驮队那边。

骑兵们将驮队团团围住。

贺麻子他们不知道驮队那边发生了什么。

5

兴县县政府建在一个姓孙的大户人家院子里。

几进几出的高门大院,虽然有些衰败,但仍能感受到当年的气势不凡。县城里的房院和黑峪口的比起来那就讲究多了,房子多为砖木结构,雕梁画栋,十分精致。这院子原是“一门三进士”之一孙嘉淦的院子。孙嘉淦,字锡公,号懿斋,别号静轩,康熙五十二年(1713)进士,做过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吏部尚书、工部尚书、直隶总督、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等;孙嘉淦的兄长孙鸿淦是雍正年间进士,做过湖北公安县知县;弟孙扬淦也是雍正年间进士,做过国子监丞、刑部主事、直隶按察使。孙家后人多迁往外地居住,孙家大院便日渐败落,屋顶上长满了茅草,门窗也破破烂烂的。

张干丞被牺盟会(全称“山西牺牲救国同盟会”)派到兴县担任牺盟会兴县分会特派员,不久又兼任兴县县长、兴县战地动员委员会主任等。张干丞是从大同过来的,来了后没有住在旧衙门里,而是在县城中的这座孙家大院里安顿下来。孙家大院房多院高,易守难攻,与旧衙门比起来,这里相对安全一些。

张干丞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身灰布军装,上唇蓄一抹短胡子,英武干练,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院子里。院子中间是个天井,放着一张用大石板支起来的桌子。

有人端来茶水。

张干丞走到桌子边,脱下帽子,还在为刚才酒楼上的事生气——打鬼子没一下,欺负老百姓倒有一套。

站在张干丞旁边的那位叫董一飞,他是兴县牺盟会游击队队长。跑了一上午,口渴难耐,董一飞端起茶水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接着扭头向西边的屋子喊道,“饭好了吗?快端上来吧!”

有人端出饭来。张干丞说天气不错,就在院里吃吧。几个人把饭端到石桌上。是几碗难得一见的白米饭,盆子里是粉条、豆角、山药大烩菜。

张干丞和董一飞坐在石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一飞,队伍拉起来了,抓紧训练,小鬼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

董一飞抬起头:“队伍是拉起来了,没枪没炮,怎么打小鬼子呢?”

张干丞吃口饭:“活人还能叫尿憋死?枪的事我来解决,你把队伍带好就成。”

董一飞吃完饭,抹把嘴:“县长,还有一事您老也要费点心。天气冷了,弟兄们过冬的棉衣还没着落呢。”

张干丞看着董一飞,没再说话。不仅是游击队缺衣少吃,撤退到兴县的几万大军也要吃饭穿衣睡觉啊。想到这些张干丞就头疼,几口扒拉完饭,坐在一边抽烟。兴县地贫人少,出产也不多,要养活这么多人,谈何容易!

说曹操曹操到。从门外跑进一名队员:“报告,一伙军人要见县长。”

董一飞抬起头:“不见!没看见县长正吃饭吗?”

那名队员刚要反身,门外一伙军人已经嚷嚷着闯进来。这是晋绥军第七集团军骑兵第一军的一伙军人。为首的一个团长喊叫着:“哪位是县长?”

张干丞站起来:“在下便是。”

那个团长一把抓住张干丞的前襟:“老子在前线卖命,你他娘的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老子一枪崩了你!”

董一飞喊一声:“你敢!”便拔枪在手,顶在这个团长的脖子上,“放开县长!”

团长冷笑一声:“啊嗨,你还给老子来真的了!弟兄们!”

团长喊一声,他带来的大兵们立刻举起枪,游击队队员们也举起枪,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张干丞把董一飞的枪推开:“一飞,让弟兄们放下枪!这位老兄,你也是带兵打仗的人,自己人打自己人,就不怕小鬼子笑话?”

董一飞一摆手,游击队队员们放下枪。那边的大兵们也放下枪,退到一边。

团长放开张干丞,拍着胸脯喊道:“谁敢笑话老子?老子在忻口和小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过!弟兄们死得惨哪,几百号人转眼就没啦!你们知道吗?”团长说到伤心处,弯下腰号啕大哭。团长带来的大兵们纷纷抹泪。

张干丞抱拳说道:“弟兄们保家卫国流血牺牲,辛苦了!在下张干丞,敬各位了!”

团长站起来一挥手,带着人马向大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团长反身一抱拳:“县里的粮食要尽快送来!要不然,弟兄们可就要喝西北风啦!”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张干丞刚送走团长,又有人报告:八路军派来的人员已经到了大门口。

张干丞立马迎接出去。原来八路军120师很快也要转战回兴县一带。

太原北部屏障忻口已经失守,山西省政府和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已经向晋东南方向退去。八路军120师将在晋西北一带开辟抗日根据地,同鬼子进行坚决斗争。兴县与陕西隔河相望,兴县将成为整个延安大后方的前沿阵地!张干丞这才明白组织上为什么要以牺盟会的名义派他来这里主持工作。组织上就是要让他在兴县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协助八路军开辟抗日根据地,然后不断发展壮大起来。张干丞来到兴县没有暴露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他是以牺盟会会员的名义开展工作的。张干丞感受到了肩上的责任和重担。

八路军派来的人员一直和张干丞谈到深夜才离开。张干丞睡不着,在地上踱来踱去。

董一飞敲门进来:“天快明了,还不睡?”

张干丞拉着董一飞坐下来:“一飞,枪支的问题解决了,八路军答应给我们一部分!”

董一飞一撸袖子:“太好了!小鬼子来了,咱也能真刀真枪地和他们干了!”

张干丞压低声音:“还有更好的消息。”董一飞往前靠一靠。

张干丞说:“咱们的部队也要过来。可兴县不大,队伍进来,吃饭是个问题。”

董一飞说:“买呗,多买些粮食不就够啦?”

张干丞苦笑一声:“说得轻巧。就是有粮,哪里又有钱呢?”

“你这人能耐得很,不然组织上也不会派你来。”

董一飞和张干丞是多年的战友,两人互为知己,无话不说。董一飞模仿着张干丞的口头禅:“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张干丞猛砸一拳:“对,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6

刘象庚是从黑峪口的另外一个地方上岸的。

刘象庚的两个弟弟刘象坤、刘象文早就在岸上等候了。刘象坤四十七八岁,是刘象庚的二弟,从小喜欢医书,一个人鼓捣来鼓捣去,竟成了黑峪口一带颇有名气的中医。刘家本就在黑峪口开着药铺,刘象坤便顺势管着这个铺子,也隔三岔五地到铺子里坐诊。三弟刘象文四十一二岁,从小就体弱多病,瘦瘦的,脸色苍白。渡口风大,刘象文背对着风吭吭吭咳嗽个不停,一口痰没有吐出来,憋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弟弟旁边站着一位小伙子,小伙子二十一二岁,名叫白宝明,是药铺里的小伙计。白宝明看三少爷咳嗽得厉害,就过来轻轻拍拍三少爷的背。

刘象坤说:“三弟,这里风大,我看你还是回家等着吧。”

刘象文扶着膝盖站起来:“二哥,不碍事,不碍事。”

白宝明喊着:“二位东家,你们看,船来了!”刘象庚、李云和几个孩子都站在船头上。陈纪原和刘易成高兴地叫起来:“到喽,到喽!”

他们两个都是小孩子,还不知道忧愁是什么滋味。

刘象庚看到了岸上站着的两个弟弟,举起手和两个弟弟打着招呼。李云也向两个小叔子招着手。

刘象庚的三女儿刘汝苏十一二岁了,她已经懂事不少,耳朵里也听闻了大人们说的话,小鬼子就要打过来了,他们必须离开太原的家。对于她而言,最直接的影响可能就是很长时间不能回学校上学了。因此她的眼睛里除过新奇以外,还有一丝忧郁、惆怅。刘汝苏依偎着母亲李云,看着岸上几个陌生的人。

刘象庚看见三弟,就和李云说:“三弟多病,你看他硬是撑着身子来接咱们。”

李云赞叹着:“咱爹咱娘还不是你的两个弟弟照看着?”

刘象庚叹口气:“是啊,多亏了二弟、三弟。”

船靠岸了,刘象庚走下船喊道:“二弟!三弟!”

刘象坤抱起了刘易成。刘象文想把陈纪原抱起来,但一阵咳嗽,还是放弃了抱起他来的努力。

刘象庚埋怨道:“三弟,这里风大,你在家里等着就行了。”

刘象文摇着手:“不碍事,不碍事。”

白宝明人机灵,趁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从船上把行李大包小包地背下来。

刘象庚看见了就夸奖说:“小伙子有眼色。”

刘象坤就说:“哥,这是咱店里新来的伙计,叫白宝明,手脚勤快,以后用得着你就喊上他。宝明!”

白宝明笑嘻嘻地跑过来:“东家。”

刘象坤看着白宝明说:“这是我哥,以后你就跟着他!”

“得令,二老爷!”白宝明笑嘻嘻地给刘象坤行个军礼,军礼又不是个军礼的样子,惹得刘易成和陈纪原咧嘴笑起来。

一家人在往回走的路上,听得那边吵闹起来。刘象庚停住脚看着远处。远处一群骑兵正打着枪向一支驮队包抄过去。

骑兵腾起的尘土呛得铁拐李用袖子捂住嘴。驮队停下来。骑兵们把驮队团团围起来。几名骑兵闪出空当,一个当官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出来。

一个士兵喊道:“哪位是管事的?管事的站出来!”

铁拐李站出来:“老总,您有何吩咐?”

士兵问道:“我们连长问你,这是谁家的货物?”

铁拐李赔着笑脸:“老总,这是牛家的货物。”

“哪个牛家?”

铁拐李夸张地说:“老总啊,这可是牛照芝牛大东家的货物啊!”

士兵显然听说过牛照芝的大名,反过头看着一直阴沉着脸的连长。

连长年纪不大,披着披风,帽檐压得很低。这时他把两只手抬起来,一用力,把手上的白手套摘下来,嘴里迸出两个字:“没收!”

铁拐李惊叫起来,拦住连长的马头:“老总,这可使不得!牛东家可是交代过啦,丢了货物小的就……”

连长仰起头说:“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战事需要,一律充公!”

铁拐李脸色大变,拉住马头恳求道:“老总,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啦!”

一句话惹恼了连长。连长举起马鞭就抽过来:“小子,让你瞧瞧什么是王法!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

铁拐李脸上火辣辣地疼,接着背上、身上又挨了几鞭子。

驮队被骑兵们押着向山坡上走去,没走几步被人拦住。连长骑马跑过来,看到在前面拦着的刘象庚等人。

连长看见刘象庚,跳下马来,惊喜地问道:“大伯,啥时候回来的?”

连长叫刘武雄,是刘象庚二弟刘象坤的儿子,现在在晋绥军赵承绶的骑一军里当连长。

刘象庚黑着脸:“武雄,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啊!”

刘武雄委屈地辩解道:“大伯,我这是执行公务!”

铁拐李捂着脸跑过来,扑通给刘象庚跪下:“求求老爷,救救我们!这是牛照芝牛大东家的货物,放我们走吧!”

刘象坤气得浑身哆嗦,举手就要打刘武雄。

刘象庚拦住刘象坤:“武雄,身为军人理应保国卫民,怎么能说抢就抢呢?这和土匪有何两样?”

刘象文喘着气说:“武雄,不能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刘武雄还要辩解,看看刘象庚,一跺脚跳上马去:“弟兄们,走!”说着打马离去。

铁拐李不知该如何感激刘象庚,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小的李大壮,谢了!”

刘象庚一扬手:“趁日头没落山,赶快过河吧。”铁拐李站起来,向刘象庚几人一抱拳,转身领着驮队向河岸走去。

刘象庚看着走远了的铁拐李:“二弟、三弟,咱们也回家吧。”

刘象坤说:“两位老人也等候得久了。”

一行人向十六窑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