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在路上碰上她领着她的女孩路过。这孩子的小脸儿简直是一朵新开的苹果花,闪亮的金黄色的头发像荆花的绒毛一般,一绺绺一片片伸展着,还有一双黑色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这孩子在他观望的时候,怀着妒意似的紧紧跟在她妈妈的身边,睁着一双黑色的眼睛,厌恶地呆望着他。但是那妈妈又对他瞧了一眼,似乎是无意的。但正是她这种无意的态度更让他忍不住心神激**了。她有一对灰棕色的大眼睛,不可捉摸的黑色的眼珠,他忽然感到一股火在他的皮肤下面灼烧,好像他的血管外面全都着火了。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去。相信自己将要时来运转,全世界也完全屈从在他命运的转折之下了。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将要到来的事是自然会到来的。

此时,他姐姐埃菲尔到沼泽农庄来探望他,预备在这里呆上一两周。有次他和她一起上教堂去,在那个简朴的小教堂里,只有十一二排椅子,他在距那个陌生的女人不很远的地方坐下了。她全身都带有一种典雅的气质,望着她抬着头坐在那儿的那种神情,让人禁不住有一种精神振奋的感受。

她是如此的陌生和如此的遥远,又好像是如此的亲近。她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但她的存在又好像和他的心灵是那样的亲近。她不是真正坐在科西泽的教堂里,和她的小女孩坐在一块,她并不是生活在她现在过着的生活中。她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一点儿他有非常深切的感受,似乎那是再实在的和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他自己的具体生活,科西泽的生活,所给他带来的恐慌和痛苦却让他苦恼和不安。

她浓黑的眉毛在她非同一般的鼻子之上简直连在一起了。她张有一张厚嘴唇的大嘴。但是她的脸却朝向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不是朝天或是朝地,而是朝着某一个,即便她的身体离开了,但她却依然在那儿生活的世界。

那孩子睁着一双大而圆的黑眼睛,看着身边的一切。她摆弄出一副怪异的似乎什么都不怕的态度,小小的红嘴使劲抿着,仿佛正抱着嫉妒的心情保护着什么,永远警惕着外部的冒犯。她遇上了布莱文的近在身边的空虚但是亲近的眼神,一种近乎痛苦的火焰敌意马上出现在她的过度敏感的黑色大眼睛里面。

那个老牧师没完没了地唠叨着,科西泽的人像往常一样丝毫不动地镇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在他们之间,还有那个洋气十足的、神圣不可冒犯的外国女人,领着她的洋气、嫉妒地保卫着什么东西的奇异的孩子。

礼拜做完后,他仿佛又走入另外一个世界,走出教堂。当他与姐姐一起在教堂外边的大路上跟在那个女人和孩子的后边走着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突然离开她妈妈的手,不知不觉地快速溜回来,想在布莱文的脚旁拾起一样什么东西。她的小手指头非常娇嫩,也非常敏捷,但是她一下也没有抓住她要拾的一个粉红色的纽扣。

“你看到什么了?”布莱文对她说。

他也俯下腰去拾那个扣子,但是她已经捡起来了。然后她退后一步站着,用手把纽扣摁在她的小外衣上,她的黑色的眼睛盯住他,好像不许他注视到她。这样使他沉默下来以后,她急急忙忙叫一句“妈妈”,接着转身顺着大路走去。

妈妈冷冰冰地站在一边观望着,她不是在看她的孩子,而是盯着布莱文。他观察到那个女人正看着他,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但是在他看来,她的确是那个外国世界的主宰。他不懂该如何是好,于是转身望着他的姐姐。但是不论他怎样,那对差不多毫无表情,却又是那么使人动心的灰色的大眼睛却仿佛永远牢牢抓住了他的心。

“妈妈,我想要这个扣子,行吗?”远处传来那个孩子自豪的银铃似的声音。“妈妈”——她仿佛因为怕忘记了她的母亲,总不停地叫着她——“妈妈”。现在她的母亲回答她说,“可以的,我的孩子。”她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但是这孩子立马又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她跌跌撞撞地跑着说,“那些人叫什么名字?” 布莱文听见一个声音:“我不知道,我的宝贝。” 他顺着大路走去,仿佛并非存在于他的身体当中,而是置身于外。

“那个人是谁?”他姐姐埃菲尔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含混地回答说。

“她这人真有点可笑,”埃菲尔说,几乎带着责备的口气。“这孩子简直是个小魔女。” “小魔女——什么小魔女?”他再一次重复她的话询问道。

“你自己也应该看得出来。我必须这么说,那母亲却非常平常,但是那孩子就像一个被魔鬼收留的神女。她大约有三至五岁了。” 但是他完全没理睬她的话。他的姐姐继续又接着说下去。“这个女人和你非常合适,”她接着说,“你最好娶她过来。”但他依然完全没在意。这事也就这样耽误下去了。

又有一日,当他在吃午茶,独坐在桌旁的时候,忽然外边有人敲门,这敲门声好像是个什么预兆似的让他一惊,从来也没有人会敲击大门的。他直起身来去拉门杠,扭转着那把大钥匙,一推开门,就看见那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门外边。

“你可以借给我一磅黄油吗?”她询问道,用的是她那种很特殊的、丝毫不在乎的外国腔调。

他尽量集中精力听她的问题。她带着质疑的态度望着他。但是在那个问题之下,在她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的姿势中,究竟有什么东西使他如此激动不已? 他往旁边走动了一步。她立马就跟着走进屋里来,仿佛他去打开门就是为了邀她进来,这情况使他非常吃惊。按照当地的习俗,任何人,除非主人邀请他进门,不然他是只能在门外等的。他走到厨房里去,她也紧跟在其后。他吃午茶的茶具全部摊在一张洗刷得非常干净的白木桌子旁。炉子里燃着非常旺的火,倚在炉旁边的一只狗站起来朝她走去。她在厨房门内一动也不动地立着。

“迪利,”他大声叫道,“咱们还有黄油吗?” 那个陌生的人穿着她的黑外套默默地站在那儿。

“什么?”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声。

他大声重复着他的问话。

“咱们一切的食物都在桌上了。”从奶牛棚里突然传来迪利的尖利的回答声。布莱文往桌上看看,在那里一个大盘子内放着一大块黄油,几乎有一磅重。黄油做成圆形,上边还按了很多橡子和橡叶的漂亮印记。

“有事找你,你是否可以过来一下?”他叫喊着。

“嘿。你有什么事?”迪利不满地答道,与此同时从另外一个门里探头朝外瞧着。

她看见了这个陌生的女人,用她那双斗鸡眼凝望着她,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咱们还有黄油了吗?”布莱文好像不耐烦地再一次问道,好像靠他的问题就能够再创造出一些黄油来。

“我告诉你都在桌子上了,”迪利说,想着黄油又不是她能制造的,所以感到非常不耐烦。“此外咱们半点也没有了。” 片刻的沉默。

那个陌生人讲话了,她的声腔是那么出奇的清晰,并且丝毫不带感情色彩,这表明她在张口说话前已把她要说的话都想好了。

“哦,那么非常感谢。我非常抱歉来打扰了你们。” 她对他们相互毫无礼貌的态度感到难以理解,所以有些莫名其妙,稍微客气点就会让当时的局面不至于尴尬。但是,这儿出现的却是理念混乱造成的不愉悦。布莱文听到她那样客气地说话,不禁脸红了,但是他仍然不肯让她离开。

“找些什么来帮她把那黄油包裹起来。”他对迪利说,眼睛盯着桌上的黄油。

他取出一把干净的刀,将黄油上那曾经动过的一面给切掉了。

他话中的“给她”二字,逐渐透入那个外国女人的心中,同时令迪利非常气恼。

“牧师家吃的黄油平日里都是到布朗家去取,”那个不愿意服从的女仆继续说。“咱们明天一清早准备再打一些黄油吧。” “是的,”——那是一个音拉得非常长,从外国人嘴里说出的“是的,”那个波兰女人说,“我刚才到布朗夫人家去了,她们家也没有黄油了。” 迪利向后缩着脑袋,气得巴不得大叫。按当地人买黄油的规矩,如果你时常取油的人家没有黄油了,就随便跑到一户人家门口去敲门,叫人给你一磅黄油先凑合用,那可是绝对没有的事。你要是在布朗家买黄油,那你就去布朗家,我家的黄油并非是在布朗家没有黄油的时候取来凑合的。布莱文完全清楚迪利压抑在心中没说的这段话,那位波兰太太却完全不清楚。她要为牧师找到黄油,迪利又说明天早晨就会再打,她于是等着。

“不要在那里瞎唠叨了。”在那一段沉默过去之后,布莱文大声喊道。迪利走进里边那个门里去。

“恐怕我不该来,所以,”那个陌生人说,带着一丝询问的眼光,似乎要向他打听,在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如何去做。

他感到有些头昏脑涨了。“那有什么呢!”他说,他尽力显得很平和,并且一个劲儿地朝对方表示体贴。

“那么你——?”她非常认真地说。但是因为她弄不清楚当时自己所处的位置,谈话也就终止了。她用眼睛凝视了他一会儿,因为她不能自如地说英语。

他们面对面地站在那儿。那条狗从她身边走到他身边,他对着那条狗垂下头去。

“你的小女儿好吗?”他问道。

“非常好,谢谢你,她很好。”这是她的回答,这绝对是一种国外的客套语。

“您请坐下。”他说。

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从她的大氅开口处伸出她的两条细瘦的胳膊,搭在膝盖上。

“你对这一块还不非常熟悉。”他说,仍然仅穿着一件衬衣立在炉火前,背对着炉火,非常好奇而贪婪地望着那个女人。她的非常沉着的态度使他非常高兴,也给了他一种激励,让他突然莫名其妙地不那么拘束了。现在他简直觉得这儿的一切应该由他做主了。那真是非常无礼的。

她带着疑问的目光对他瞧了一会儿,不太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是的,”现在她逐渐了解了他的话,继续说。“是啊——这地方对我来讲非常生疏。” “你觉得这里有那么一点儿野蛮吧?”他说。

她愣愣地看着他,想他再说一次。

“我们的态度你是否觉得有些粗野?”他又重复着。

“是的——是的,我非常清楚。是啊,确实有些不同,我不太熟悉这儿。但是我以前在约科郡——” “哦,那太好了。”他说,“这里倒也还好。” 她不太清楚他的话。他表现出很关怀的态度,他那种对一切都很有把握的态度,还有他的亲切的语调,都让她感到几分莫名其妙。他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可以和她平等相待吗?他为什么这样缺乏教养? “不——”她含糊地说,眼睛依然盯着他。她发现他是那么精神和天真,衣冠不整,根本不也许和自己沾上边。但是他的模样很英俊,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里流露着热情,加上他那健壮的体魄,他好像完全和她处于同等位置。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是那么的自信,让她觉得对他无法理解。他稳稳地立着,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破坏他的稳定。究竟是因为什么让让他具有如此稳定能力呢? 她不知道,甚至有点儿纳闷。她转头盯着他住的这个房间,这房子好像和她那样亲近,这情况一方面让她陶醉,一方面好像又让她觉得害怕。这儿的家具,如同年老的人一样古老而熟悉,整个这个地方好像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都和她显得那么亲切,她不禁感到非常不安。

“很长的时间你就住在这所房子里——是吗?”她询问道。

“对,我一直就住在这儿。”他回答说。

“是的——但是你们的人——你家中的人?” “我们住在这儿已经两百多年了,”他说。她的眼睛一直望着他,为了更加清楚他,一对眼睛睁得圆圆的,他觉得他彻底准备任她处置了。

“这地方是你的吗,这房子,这农田——?” “是的。”他说。他低下头看看她,和她的眼光碰触上了,这让她觉得更加不安。她并不了解他,他是一个外国人,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是,他的神情却让她心神不宁,急于想对他有进一步的了解。他是那么离奇地自信和坦率。

“你一个人过得很寂寞吧?” “是的——要是你把这叫做寂寞的话。” 她不理解他的话。她觉得这话很不寻常,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不论什么时候,当她的眼睛对他凝视一阵儿,最后无法避免地和他的眼光接触的时候,她真切地感到一股热潮从她的意识中掠过。她怀着非常矛盾的心情一动不动地静坐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变得和她那么亲近,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在她眼前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他有朝气的闪烁着热情之光的眼睛里,仿佛有某种什么东西流露出他有权亲近她,有权对她说话,有权对她表示关怀。但这是因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和她对话?他的眼神为什么不等待获得任何许可,或者任何暗示就显得那样肯定,那样充满了光芒和自信? 迪利拿了两片大树叶过来,发现他们俩都不讲话。他觉得既然那女佣来了,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你的小女儿今年几岁了?”他询问道。

“四岁。”她回答说。

“她的父亲去世还没有很久吗?”他又一次问道。

“他去世的时候,她刚一岁。” “三年了?” “是的,他去世已三年了——是的。”她在回答这些问题时,表现出了离奇的宁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她又一次盯着他,在她的眼神里显露出了某种少女时的神情。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自持了,既不能向她靠近,又不能离开她。她在刺痛着他,直到他逐渐在她面前麻木了。他看见了这个女人的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惶恐的眼神。

迪利递给她那包黄油,她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她说,“多少钱?” “这就算是我们送给牧师的一点儿礼物吧。”他说,“这就算作我去教堂的一点儿费用吧。” “你假如上教堂去,把黄油钱拿回来,那你会显得多体面啊。”迪利说仍然坚持要收钱。

“你少说一句话不成吗?”他说。

“究竟多少钱,请您告诉我。”那个波兰女人对迪利说。布莱文站在一旁,让她带走。

“那么,万分感谢了。”她说。

“过几天把你的小女儿带过来,看看我们的鸡鸭和马匹。”他说,“她如果喜欢的话。” “好的,她一定会愿意来的。”那个陌生的女人说。

她走了,布莱文站在那儿,因为她的离去而马上失去了精神。迪利站在一边看着他,盼望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他却完全没有在意到她。他暂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觉得他和那个陌生的女人已经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联系。忽然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好像了另一个意识中心。他的胸膛或者腹中,总之在他身子里的某一个地方,已经开始了另外一种活动。仿佛那儿出现了一片正在剧烈燃烧着的火光,他的眼睛都被照耀得看不见了,他对什么都丧失了知觉,只看到自己和她正在燃烧,就好像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了。

自从她进屋来之后,他一直处于某种精神恍惚状态,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自己手中拿着的东西。他飘飘欲仙,之后非常镇静,好像处于一种形态变化当中。他终于被降服于他所经历的一切,丢掉自己的意志,不怕让自我彻底消失,好像经历一次新生的小动物一般,始终沉睡在狂欢的边缘上。

她领着她的孩子到农庄上拜访过两次,不过相互都保持着沉默。一种强烈的沉闷感和被动状态完全占据着他们,在他们的联系中,一直也没有发生任何重大的转折。他时常差不多完全忘记了那个孩子的存在,但是因为他本性的善良,他还是得到了小女孩的信任,甚至她的喜爱,他把她放在马背上骑着,给她一些玉米,让她去喂鸡鸭。

有一次,他驱车从伊尔科斯顿回来,路上看到了她们母女,就请她们坐在他的车上。那个孩子仿佛因为喜爱他,紧紧地挨着他。妈妈镇静地坐在车上。一种迷茫的意识像一片轻柔的迷雾笼罩着他们,在那沉闷的空气里,他们的意志似乎都暂停活动了。只有一回他看到她的手并没有戴手套,交叉抱着放于自己的膝头上。他发现在她的一个手指上戴着结婚戒指,这戒指显然是将他排除在外了,这些表明着一个封闭着的小圈子,这结婚戒指制约着她的生活,显然在她的生活中没有他任何位置。不过虽然这样,她和他最终会在一起的。在他扶她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抱起了她,他觉得他有权利这样用双手把她搂抱起来。但是她现在还是属于另外一个人,属于以前的某个人。但是,他还是一定要关怀她。她是那么的充满生机,不能就像这样被抛弃在了一边。

有些时候,她那种使他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模糊态度使他气恼和愤怒。但是他仍然极力维持平静。她毫不在乎,毫无倾心于他的意思。这让他既觉得难以理解,又非常气恼,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始终等待着。后来,因为长时间遭到她的冷落而越来越愤怒,他逐渐忍不住怒火中烧,感到实在没法再待下去了。他决定要离开这些,要逃开她。

有一天,正当他非常烦躁不安时,她领着她的孩子到沼泽农庄上来了。他站在她的面前,那么的健壮,充满了反抗情绪。虽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却已然感到了他的愤怒和不耐烦情绪,这些紧紧地抓住了她,让她再一次从恍惚状态中清醒了过来。这时她的心里再一次涌出了强烈的冲动。她呆呆地望着他,望着这个身份低下却顽强不懈一定要闯进她的生活里来的陌生人,她内心深处正在产生痛苦,似乎使她浑身的血液都改变了循环。她必须得从头开始,找寻一个新的生命形式,来作为对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冒失的、一直不肯放弃的人的回报。新生的颤栗和痛苦从她的心中滑过,炽热的火焰在他的皮肤下面不停从下往上燃烧。她需要它,需要从他那儿获得新生命,与他在一起,但是她还得进行自卫,因为那新的生命实在是一种毁灭。

正当他一个人在田地里劳作,或者在旁边静观他的母羊生产的时候,日常的一切事情都会马上消失,渐渐地坦露出他生活目标的核心。这时他会忽然感到,他必须要和她结婚,她也必须和他一起生活。渐渐地,尽管他没有看见她,但是他对她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入了。他情愿把她想象成是一个别人委托他保护的人,好像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但是,仿佛却又有人不准许他这样做,他不能只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她很也许会不接受他。此外,他很害怕她。

但是,在那个二月的长夜,在他等待着临产的母羊,看着羊棚外星光灿烂的蓝天时,他清楚地清楚,他并不属于他自己。他只好承认,他自身不够完美,他是残缺不全的,因此他必须有所从属。在那黑暗的天空,星辰正在不停地运行着,一切这些天体都是在某种永恒的轨道上运行。俯视着辽阔的宇宙,他呆坐在那里,觉得自己无比弱小,也变得无比谦卑。

除非她跑到他的身边,否则他将永远只是一片空虚。这是一个令人痛苦的过程。但是,在他多次盼望忘掉她之后,在他多次看到他并非只为她而活之后,在他满怀感慨,妄图逃避开她的时候,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可以独立的生存下去。此刻在这布满星光的漫漫长夜里,他却必须低头承认,没有她,他只是一片虚妄。

他只是一片虚浮。可是,如果与她在一起,他就具有意义。如果她现在走过羊棚外面寒冷的野草地,在母羊和小羊不安的咩咩声中走来,那她立马就会使这达到完美和完善的境界。如果事情如此发生,那她就应该马上来到他的身边!事情肯定应当是这样子的——这已是命中注定的。

经过了长时间的心理斗争,他最终下定决心,去向她求婚。他清楚,如果他去向她提出这一要求,她肯定只能表示同意。她只能这样,不能有任何别的选择。

他对她的情况了解的越来越多。她很贫穷,没有什么亲人,在伦敦她丈夫生前和死后,他们的日子始终都过得很清苦。可是在波兰老家,她却是一位家世富裕的小姐,一位地主的女儿。她的出身比他好,她的丈夫以前是一位很有地位的医生。他几乎在每个方面都不如她,但是这些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些空泛的理由罢了。此外,还有一种内在的情况,心灵的呼应,把他们俩联合在一起了。

三月里的一个晚上,屋外狂风怒吼,向她求婚的时刻来了。他以前一直把手放在胸前,靠着炉火坐着。在他望着炉火的时候,他感到他那天晚上必须得去了。

“还有干净的衬衫吗?”他问迪利。

“你应当有干净衬衫。”她说。

“唉,——给我拿一件白色衬衫来。” 迪利给他找来一件他父亲留下来的亚麻布衬衫,将它放在他前面的炉火边烘热。他斜着身子坐在火边,两条胳膊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动不动,仿佛在沉思,彻底忽略了她的存在,而她却默默承受痛苦偷偷爱恋着他。最近,每当她在他的身边想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她就时常浑身发抖,想要止不住大哭一场。现在,她给他打开衬衫的时候,两只手也不住地颤抖。这几天,他已经不再呵斥和有意与她玩乐了。屋子里的这种沉闷的氛围,使她简直不寒而栗。

他去洗了洗脸。怪异的短暂的清醒意识像泡沫似的从他深深沉默中不停地飘了过来。

“这事儿必须得办了。”他弯下腰从炉档上拿起衬衫,自言自语道,“这事儿肯定得办,那为什么还老拖着呢?”他在墙头的镜子面前梳着头,又莫明其妙地对自己回答道:“那女人也不是什么都不会讲的哑巴。她也不是只会捣乱的孩子。她有权利获得自己的幸福,有权利使谁不高兴就让谁不高兴。”这一段又使他越想越遥远了。

“你还需要整理什么东西吗?”迪利突然扭过身来问道,因为她听到他的声音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整理他漂亮的胡须。眼神非常镇静,丝毫没有在意她的话。

“啊,”他说,“剪刀被你放到哪儿去了?” 她将剪刀递给他,站在那儿望着他朝前伸着的下巴,打理着他的胡须。

“请不要像和人进行修剪羊毛比赛似的修剪你的胡须。”她关心地说。他慌忙把嘴唇皮上的胡楂儿吹掉。

他立马换上了一套整洁干净的衣服,戴好围巾,穿上他最得体的上衣。准备完毕后,已是近乎黄昏了,他穿过果园,去采了一些水仙花。苹果树林里狂风怒吼,黄色的水仙花在剧烈的风中猛烈地摇摆着,当他俯下身去折断水仙光滑的、发枯的茎时,他都能够听到花茎上的幼芽发出的喃喃低语声。

“准备去做什么?”当他准备离开花园的时候,一个好友看见他大声地问道。

“这么说吧,来那么点恋爱。”布莱文说。

颇感激动愤怒的迪利,被大风推动着穿过田野,奔向大门边去。在那儿,她可以看到他正向远方跑去。他缓缓爬上那座小山,直对着牧师的寓所走去。狂风在篱笆上发出的阵阵呼声,他竭尽全身力气用自己的身躯护住那一束水仙花。他脑里没想什么,只是感受到狂风在刮着、怒吼着。夜已降临,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摇摆。他清楚,牧师这会儿一定在他的书房里,那波兰女人正背着她的孩子在厨房里休息着,在那间屋子里静坐着也是非常舒适的。他逐渐走进大门口,沿着路上一条小道径直走去,这时阳光已经非常暗了。小道的两旁也有一些水仙花在风中舞动着,一些被风吹过的番红花,乱成一团,丝毫没有任何光彩了。

从厨房的后窗户里,一道道灯光直射在外面的树丛上,他开始有点儿狐疑了。他怎么能办这种事儿?向窗户里面望去,他看到她抱着孩子,镇静地坐在一张古旧的摇椅上。孩子已经换上了睡衣了,坐在她的膝盖上。她那长着一头乌黑长发的漂亮的脑袋,面朝着火那边垂着,孩子纯洁的脸颊和白皙嫩滑的皮肤反射出火光的影子,她差不多像一个大人似的在思考着某些事情。妈妈的脸色阴暗但是宁静。他非常痛苦地看到,她目前又陶醉在她以前的生活中了。那孩子的头发乌黑发亮,她的脸是那样美丽炫目,简直就像是一个从内照明的蜡人儿。狂风越吹越猛烈。妈妈和孩子纹丝不动,一声不响地静坐着。孩子用一对空虚的大眼睛望着火炉,母亲则出神地空洞地呆望着。一会那小姑娘差不多已经睡熟了,但是目前只是她的意志力还使她的眼睛圆圆地睁着。

在狂风吹动着那所房子的时候,孩子忽然感到不安地将头转过来,布莱文看到她的小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母亲开始摇晃着身体,他可以聆听到摇椅发出的嘎吱声。之后他听到母亲在哼唱着一首单调的外国歌曲。接下来又是一阵狂风大作。那母亲好像已随着狂风逐渐飘走,孩子的一双黑而炯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布莱文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朵,团团乌云正惊慌失措地焦急在黑暗的天空掠过。

接着那孩子又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埋怨,又仿佛是命令地说: “请不要再唱那首曲子了,妈妈,我不喜欢再听这首歌。” 歌声逐渐消失了。

“你该上床休息了。”妈妈说。

他望到孩子牢牢抓住妈妈的身子表示不满,看到母亲仍然没有改变她的出神状态,看到了那孩子倚在他母亲身上拼命抓着她的神情。接下来,那孩子突然好像指责似的逐字逐句地说:“我想让你为我讲一个小故事。” 大风仍在怒吼,母亲开始讲故事,那孩子稍稍依偎在妈妈胸前。布莱文在外边等待着,惶恐不安地望着在风中猛烈摇曳的树木和越来越浓的昏暗。他需要追求他自己的命运,此时他还在门口来回踱步。那孩子靠着她的母亲,缩成一团,纹丝不动地躺在那儿。在她乱蓬蓬的金黄色的头发中,那对黑亮有神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像一个蜷卧的小动物,除了眼睛之外,已完全入睡了。母亲坐在那儿,仿佛灵魂脱窍,似乎故事自己在进行。布莱文镇静地站在外面,看到夜幕降临,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捧着水仙花的那只手已经僵硬了。

故事终于讲完了,母亲立起身来,那孩子这时正死死地搂抱着她的脖子。她的身躯一定很健壮,她举起那么大的一个孩子似乎毫不费力。小安娜紧抓着她母亲的脖子,那张美丽的怪异的小脸从母亲的肩头上向远处看着,除了那双眼睛,她已经完全睡着了,而这双圆睁着的炯黑的眼睛却仍然在进行抗议,似乎在和某种摸不到的东西进行着抗争。

她们渐渐走进里屋去以后,布莱文首次在他站着的地方晃动了一下身体,向四面的黑夜看了看。他愿意,一切会像刚刚这段毫无畏惧的时间里他所感受到的一般,那样的纯洁,那样的柔和。随着那个孩子,他也感受到一阵阵古怪的紧张,也许是一种痛苦,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

妈妈又再次回到厨房里来了。她开始缓慢地叠着孩子的衣服。他敲门,她有点儿犹豫地打开门,向后倒了一步,完全像个外国人,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晚上好,”他说,“我想就在这儿呆一分钟而已。” 她的脸色此时全变了,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她抬起头打量他。此时他手里捧着水仙花,站在台阶下由窗口照出的光线之中,身后是漆黑一片。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她仿佛仍旧不认识他。她现在有些恐慌了。

但是,他已经迈进门,转过身把门关上了。她朝厨房中间缓缓走去,对深夜的访客感到很吃惊。他摘掉他的帽子,朝她走近几步。而后,他就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裹着黑色的围巾,愣愣地站在电灯光下。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握着黄色的水仙花。她离开他站着,全都听他指挥,自己已经很惶恐了。她没见过他,她只是知道他是一个找她的男人。她只看见站在她身前的那个黑色的男人的身影,和他手里捧着的一束花。她瞅不见他的脸和他的闪烁发光的眼睛。

他呆呆地看着她,非常不了解她,只感到自己是在她的存在的笼罩之下。

“我到这里想跟你说句话,”他向着桌子边走近几步,将他的帽子和花放在桌上说。那束花儿他一松开就撒开变成一大堆了。她看到他前进,向后退了几步。此时她好像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了。狂风在烟囱中呼呼地作响着,他站在那里等待着什么。此时他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一切东西,他逐渐地攥起拳头来。

他觉得她站在那里,惊慌、畏惧,但是已和他联结在一起。

“我来到这儿,”他以一种平静和严肃的声音说,“愿意你能嫁给我。你现在假如要结婚,不会受到任何约束,是吗?”很长时间的沉默,此时他的一对蓝色的炯大的眼睛显得很古怪,好像脱离了自己的个人意志,直朝她的眼睛里望去,期望得到一个真实可靠的回答。他愿意寻找到她心中的真实。这时她好像被麻醉了似的,最后不能不回答了。

“你说得对,我可以随我自己的愿望安排再一次结婚。” 他的眼神马上改变了,又一步逃离了个人的意志,仿佛他盯着她就仅仅是为了寻找她内心的真实。他那双炯大的眼睛是那样的执著、专注和坚定,好像它们根本也不会再改变了似的。它们仿佛直直地盯在她身上,要使她融化掉。她稍微地抖了几下,突然感到自己仿佛再次复活了,彻底失去自己的意志,和他交汇在一起,和他拥有了同样的意志。

“你想要娶我为妻?”她说。

他的脸色顿时变白了。“你说得对。”他说。

现在笼罩着他们的仍然只是惶恐和沉默。

“不,”她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我不清楚。” 此刻他感到心中的紧张情绪已被打破,他松了松拳头,他现在又能活动自如了。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神情恍惚,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很久一段时间,她对他来说,仿佛失去了真实的存在。之后,他看到她朝他走过来,她很吃惊地一直走到他身边,但是她并没有挪动,而只是在逐渐滑行。她将一只手搭在她的外衣上。

“好吧,我同意。”她说,仿佛并不代表她自己。她用一双圆圆的、炯大的、此时此刻呈现着最真诚的再次睁开的双眼看着他。他立在那儿,脸色变得非常苍白,纹丝不动,他的双眼彻底被她的眼神震慑住,感到万分痛苦。她好像用她的再次睁开的、仿佛像一个孩子似的圆圆炯大的眼睛望着他,而后她神奇地动了一下,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于是她缓缓地将她那微黑的脸庞和胸脯向他靠过去,那缓缓暗示着的亲吻使他不禁感到头脑发胀,刹那间,他全部陷入昏天黑地之中。

他用双手将她抱住,精神恍惚地狂吻着她。这样才能使自己彻底脱离自己的意志,这对他根本就是一种**裸的无法承受的痛苦。她被他抱在怀里,好像像个孩子似的轻盈和依从,却又是那么渴望他的抚摸和拥抱、无休止的拥抱,这更加使他难以忍受,他差不多要忍受不住了。

他扭转身子找到一把椅子,依然把她抱在怀中。他和她一起在一张椅子上并排坐下,把她紧抱在胸前。接下来,有几秒钟,他仿佛已经彻底进入睡梦,被密封在最为深度的睡梦之中,他已经睡着,把一切彻底地忘掉了。渐渐地他又清醒过来,始终把她那暖暖的身体紧紧搂抱在怀里。她也和他一样完全沉默,和他一样沉溺在相同的遗忘之中和那浓郁的黑暗里。

他又渐渐回到现实中来,可是此时他已经被再次创造过,已经在幽暗的子宫中被再次塑造,又获得了一次新生的机会。一切都是那样轻松和满了美妙,好像黎明一样清新,一切都无比鲜洁,都刚刚开始。清新和幸福的酒杯越来越满了。她也和他一样镇静地坐着,好像她也有同样的感受。接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圆睁着的年轻的眼睛泛着喜悦的色彩。他低下头去,在她的嘴唇上亲吻着。黎明在他们身上播撒下了夺人的光芒,他们的新生命已经诞生了,一切都并非是人所能想象得到的美好,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差不多像是经过一轮死亡后的复活一般。他突然更紧地把她抱住。

因为,不久她脸上的光彩开始消失了,她躺在他的怀抱中,侧着头紧靠在他身上,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脑袋耷拉着,有一点困倦,因为她感到疲惫,所以失去了光彩。而在她的疲倦心情中,她又有点想到要拒绝他了。

“我还有个小孩。”她忽然打破长时间的沉默。他不清楚她的意思,已经有较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听到什么人讲话的声音了。此时他也听到狂风的怒吼,仿佛那风是刚刚又吹起来的。

“对的。”他有点迷茫地说。他突然感到心中有一阵钻心的疼痛,因此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头。他忙于想抓住某些东西,可是又总抓不到。

“将来你会爱她吗?”她说。

他心中的那般伤痛感此时流遍了他的浑身。“我此时就非常喜欢她。”他说。

她依然依偎在他的怀里,从他的身上获得到了温暖而毫不自觉。感受到她镇静地待在那里,从他身上获得温暖,与此同时将她自身的重量和她离奇的信心交托给他,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种重要的责任。可是她此时在哪里呢?她好像是那样心神不安。他的头脑中因此又充满了慌恐之感。他并不了解她,甚至也可以说对她是完全陌生。他们只是偶尔见见面,并没有深入的了解彼此的一切。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他们并不熟悉。不安的产生就来源于这种不熟识和不了解。此刻的他们从欣喜中冷却下来开始思考一些现实的问题。

“但是我比你年龄大很多。”她说。

“你多大了?”他询问道。

“今年我三十四岁了,”她说。

“我今年是二十八岁,”他说。

“大六岁。” 即便这使她有点儿高兴,但是他依然莫名其妙地感到急促不安。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感到疑惑不解。这是一种怪异的经历,彻底为她所忘怀,而她又依靠在他的身上,使他用他延绵起伏的胸膛承受着她的身子,感到她的重量附属于在他的生存之上,因而使他不仅显得完备,而且显得具有一种不能冒犯的力量。他一点儿都没有对她进行干预,他甚至并不理睬她。她现在这样躺在那儿,把她的重量完全承载在他的身上,这对他来讲是一种非常怪异的经历。他满腹开心,却默默无言。让她依靠在起伏的胸脯上,他感到了自己强健的体格。由他们俩共同组成的这怪异的、不可冒犯的圆满,使他感到自己如同上帝一样可靠和稳定。在万分喜悦之中,他想到如果牧师知道了现在的状况,也不知会说什么。

“你不必再在这儿待下去,帮人当管家了。”他这样说。

“我还是喜爱这份工作。”她说,“我已经到过很多地方,我还是觉得这里非常好。” 一听这话,他又一次沉默了。一方面她是如此紧挨他躺着,而同时她又仿佛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在给他答复。但是,他并不在乎。

“在你小的时候,你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他问道。

“我的父亲是个大地主。”她回答说。“我家就在一条河附近。”

从这句话里他并没有了解到很多,一切的全部还是好像过去一样迷茫。但是,只要她近在他的身边,其余的全部他都毫不在乎。

“我是一个小地主。”他说。

“噢,”她答应了一声。

他根本不敢随便动,他坐在那儿,用拥抱着她。她丝毫不动地平静躺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似乎没有动。接着,渐渐地、胆怯地,他把一只手落在她的圆滑的胳膊上,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好像在他身上压得更紧了。自下而上的一股热流,直接地冲到他的胸中。

但是,这太快了。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一个抽屉边上去,从抽屉里面取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盘垫。她看上去好像有一种安详的、对什么都很在行的神情,不论是在华沙的时候,还是在战乱之后,她和她的丈夫在一块时,她始终都当看护人员。她开始在桌上整理盘子,她好像完全忘记了布莱文。他直起身子,对她此时矛盾的态度感到无法容忍。她来回徘徊着,使人不能读懂她。接着,在他仍然坐在那儿冥想苦思、惊慌不安的时候,她却朝他走过去,用她那灰色的带着微笑的泛光的圆圆的大眼睛盯着他。但是她的亦丑亦美的嘴却仍然脉脉含悲,没有丝毫表示,他禁不住感到担心害怕了。

因为较长一段时间不使用而显得激动紧张的眼神,在她的面前稍微有些畏惧,他感到自己也仿佛显得有点退缩了,可他却依然好似是服从于她的意志似的直立起了身体,俯下腰去亲吻着她的包含悲伤的、厚重而肥大的嘴,而她也任凭他亲吻着,丝毫不拒绝。那种恐惧的感受似乎也太强烈了。这次他仍旧没有得到她。她转身走开了。牧师的厨房里一切有条不紊,然而对他来说,正因为有了她和她孩子的无秩序和不整齐而使它显得更整齐了。在她身上不仅有一种无以言表的神奇的距离感,而且又好像有一种和他紧紧先联系的感受。这种状况使他的心在他胸膛里剧烈地跳动着。他站在那儿,等着,显得彷徨不安。

他披着他那身黑衣服,蓝色的眼睛放出使她恐慌的亮光,面部的肌肉紧张得抽搐着,头发蓬乱,愣愣地站在那里,她再一次朝他走了过来。她径直地朝他走来,靠近他的穿着黑色衣服的紧绷绷的躯体,将她的右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好半天都没有动弹。她的眼睛,在最深处的一片幽暗中,原始的电光般的记忆正进行着充满**的争斗,与此同时又排斥他,又吸引着他。可是他仍然没有行动。他非常艰难地呼吸着,在额头上和他的头顶上,都冒出了汗珠。

“你打算娶我吗?”她缓缓地,仍旧带着那种不非常相信的语调问道。

他好像担心自己会讲不出话来了。他使劲倒吸了一口气说:“我会娶你的。” 然后再一次,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她又将一只手缓缓地放在他的胳膊上,朝他靠过身子去,用一种奇特的原始的姿势,好像想要和他拥抱,将她的嘴朝他伸过去。这姿态又美又丑,他根本无法承受。他把他的嘴粘在她的嘴上,她的反应终于渐渐地、逐渐地出现了,愈来愈高涨的情绪似乎聚集着更大的力量,到了后来她差不多变成了冲击着他的雷电,使他再也无法承受。他脸色变得苍白,屏住呼吸,抽身离去。此时,仅仅是在他的蓝色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一些他的集中的身影,而在她的眼睛里,则仅仅只能看到一点儿朝着一片幽暗的空虚的浅浅的微笑。

她再一次从他身边溜开了。他此时真想离开这里。这一切他都受不了了,他实在无法忍受了,他必须得走,但是他还是犹豫不决,她又从他面前扭过身去。

夹带着某种不安和违背自己初衷的痛苦,事情最终决定下来。

“明天我就去找牧师说这件事。”他说,拿起了他的帽子。

她看着他,眼睛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悠然。他找不出任何答案。

“这样就可以了吧,对吗?”他说。

“那就行了。”她回答说,好像只是一种空洞的回声。

“再见,晚安。”他说。

“晚安。” 他离开那间房,让她就那样毫无表情、麻木地站在那儿。接着她缓缓走到桌边去给牧师准备吃早饭的盘子。因为需要用桌子,她把那束水仙花拿过来放在橱柜上去,连看也没看它一眼。仅仅是那花碰到她手时的凉意,好久之后还一直停留在那里。

他们原来是如此的陌生,他们也将永远是这样的生疏,因此,他的热情已经变成了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折磨。如此亲近的拥抱,如此完全陌生的触摸,这让人实在难以接受。他与她这么接近,但又清楚他们之间全然是两个陌生人,他们原来相互之间素不相识,这使他实在难以忍受。

他逐渐走到屋外的狂风中去。天空的云朵被狂风吹散,露出一个很大的窟窿,月光也被狂风吹得飘移不定了。有时,月光如水,在一片虚空的太空中飘过,然后又躲进了带电的发着棕色光芒的云彩的边缘。接下来,一大片云彩飘过来,投下它的巨大的阴影。接着,在深夜中不知从何处又出现了一道光明,看上去像雾又像烟。整个天空是如此丰富,又那样东分西裂,飘着各种各样的形体和黑暗、破碎的光辉的轻烟和庞大的旋转着的棕色的光轮使整个天空变成了一片混乱不堪。而后,充满疯狂的月亮,带着她柔情似水的银光,短暂地在辽阔的天空偶然一露面,她那明亮的强光使人不敢逼视。但一转眼的工夫,她却又逃到云朵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