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文家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沼泽农庄上。在这片大草原上,洗耳河蜿蜒曲折,懒懒地流过夹岸的赤杨树,形成了德比郡和诺丁汉郡的分界线。大约两英里之外,在一座小山上耸立着教堂的尖塔,这小镇上的房屋似乎也都吃力地向着那座小山爬去。布莱文家的任何成员在田野里劳动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伊尔克斯顿的教堂尖塔和它背后的清澈的蓝天。所以,当他再次低头向着平坦的地面的时候,他就会知道在远处,在他的那边和上面,还有一样更高的东西站立在那里。
在布莱文家的人眼睛里总露出一种仿佛正期待着什么的神情,他们仿佛都是非常急切地盼望着得到某件他们自己也不很清楚的东西。他们又似乎已为那马上来临的东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脸上总带有继承人的特有的无忧无虑、安心等待的神情。他们这一家人的皮肤白晳、充满了阳光般的朝气,说话有条不紊,因此可以毫无掩饰地向人坦露自己的胸襟,但是你必须得等着他们慢吞吞来,这样你能才可以完全看到他们的神情是如何从欢笑转变为愤怒:从一种充满情谊爽朗的笑容,转变为一种充满**的愤恨,似乎要完全经历变天时天空所呈现的各种色调。
他们生活在富足的自己的土地上,而且靠近一个正在发展的城镇,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什么是贫苦的日子。他们其实不富裕,因为每一代都有很多子女,以前所聚集的那点财富一次次都被分散了。可是在沼泽农庄上,他们的生活始终还算是比较富裕的。
就这样布莱文家族一代代地生活着,不具有对贫穷的恐慌。他们非常勤劳,那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种永远使不完的力气,当然并不是因为缺少钱。他们从来也不挥金如土,他们非常清楚最后一个便士的重要性,本能使得他们就连吃剩下的苹果皮也不愿轻易扔掉,因为那苹果皮可以用来喂牛。但是他们置身其中的那片蓝天和土地是那样的富有,这些难道会有结束的时候吗?
春天,他们能够感受到生命的汁液在涌流,知道那是一种不可遏止的浪潮,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奔涌过来能够播下新生的种子,然后又逃逸了,在辽阔的土地上留下了新一代。他们很清晰地知道天地阴阳的**,大地把阳光吸纳自己的五脏六腑,又在晴天把雨水吸干,瑟瑟的秋风使大地变得干燥和**,鸟儿连藏身之处都没有了。他们的生活以及相互之间的联系就是这样;土壤暴露它的垄沟,接纳他们播下的种子,通过他们的耕作变得是那样平坦和柔和,有时仿佛欲望一样,粘在他们的脚下。在田野庄稼成熟等待收获的季节,它们又会蜕变成为坚硬和冷峻,但是他们却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脉搏和肌肤。玉米摇晃着它仿佛丝绸般的嫩芽,它的光泽也在能够看得见它们的人的身体上飘浮。他们抓住奶牛的**,挤出牛奶,奶牛伴随着人们的手一次次地蠕动,奶牛**中的血液来回跳动的脉搏和人手的脉搏交汇在一起。他们骑上自己的骏马,把他们的性命全部依靠给自己牢牢夹住的双腿,将马匹装上马车,之后用他们紧抓着缰绳的双手,逼迫他们的马气喘吁吁地改变自己的初衷。
秋天,鹧鸪鸟已经开始不停地鸣叫,成群结队的鸟儿好像涌出的扇面水花一般地飞掠过休耕地,白嘴鸦盘旋在雾蒙蒙的含水欲滴的天空中,然后呱呱呱地不停叫着飞进寒冷刺骨的冬天。男人镇静地坐在自家的火炉边,了无牵挂的妇女在他们的周围来回走动着,一天的农耕生活、羊群、土地、庄稼和天空充斥着他们的四肢和身体,头脑都快要停止了运动,但是他们的血液,经过一天没完没了的劳作却仍在沉重地流动着。
妇女们的情况则完全相反。虽然在她们身上也有与血肉之躯相连的疲惫感,比如给小牛喂奶、饲养成群结队的小鸡,把食物硬塞进小鹅的咽喉,但是她们所能感受到的是小鹅脖子上脉搏的悸动。可是妇女们却情不自禁地跳出这热烈的、漫无目的的田园生活,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到远处那个更为空旷的世界中。她们仿佛能感受到那个能讲话、能阐明看法的世界的嘴唇和思想,她们还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天籁之音,她们始终支着耳朵在聆听着。
对于男人来讲,只要大地在他们的犁耙下翻滚,为他们打开沟渠,只要微风能吹干潮湿的麦穗,让初生的玉米苗打着滚儿翻起一阵阵快乐的波浪,那就已经彻底足够了。对男人而讲,假如他们能够帮助自家母牛生产,或者在存储粮食的谷仓下面挖出一窝老鼠,抑或是用他们自己的手猛烈地一击打死一只小兔子,那就足够了。他们清楚在自己的骨子中,在辽阔的大地和湛蓝的天空、猛兽和一望无际绿色的庄稼之间,有如此多的温暖、生命力、悲伤、死亡和痛苦就足够了,他们和这些东西有着那么多的交流与沟通,所以他们的生活是如此的丰富多彩,甚至是过分的丰富多彩了。他们的感官应接不暇,他们的脸永远朝向血液所散发出的热量,永远直视着太阳,因为长期凝望着的生命的源泉而感到目不睱接,根本无法回头。
但是女人所想得到的却是另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并不是每天都和血肉之躯连接在一起的生活方式。她们的房子朝向农居和田野,遥望着大路和建有教堂及大院的村落,遥望着远方的另一个未知世界。她们立起了身,望着远处那充满了许多城市和政府的世界,望着男人们自觉进行活动的那片让她们感到非常神秘的大地,在那儿有许多各种秘密将被揭示,人们的各种欲望都会得到满足。她们向远处凝望着男人由领导的一切和进行不停更新的地方,她们既然已经将她们的脸从跳跃着的生活脉搏之上扭转开来,并以此为其后盾,便尽力要去开拓远方的未知世界,以此扩宽自己的视野、活动范围和自由,而布莱文家的男人们却仍旧只是向内望着那充满了生命的活力,那种活力好像正一直不停息地注入他们的血管里。因为她们必须朝外看,就常常从自家的房子前,观察着外面大千世界中的男人们以及他们各种各样活动,与之相对,她们的丈夫却一直向房后观望着,望着天空、收割、牲畜和大地,她们很想擦亮眼睛看看男人们在寻求知识方面所进行的斗争,她们竭力要聆听他们在获取胜利后说些什么,她们最深切的愿望已经和她们所聆听到的战斗声掺和在一起了,那战争正在她们完全不清楚的那个未知世界的边缘进行着,离她们是那么的遥远。她们也愿意知道那些作战的人员是什么样的,并愿意自己也能够参加战斗。
在家里,甚至就近在科西泽那边儿,住着一个牧师,他讲的仿佛是另外一种语言,高深莫测的语言,与此同时还摆弄出一种高高贵的神情,这两者她们都能看得清楚,但是她们却根本没有法子做到。那牧师所活动的世界,完全在她们自己男人生存的世界之外。她们完全了解自己村子里的男人:充满活力、行动缓慢、身材魁梧大,也都很能独立自主,为人随和、安居乐业,但是缺乏对外界事物的敏感,生活圈子狭窄。而那位牧师,尽管和她们的丈夫比起来,显得又黑又瘦、缺乏气恼,但是他的机警和丰富的生活阅历使得布莱文家的男人,显得非常呆笨和土气。
她们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但是在那牧师的性格中,就存在许多她们永远无法了解的东西。布莱文家的男人有足够的力量控制住牛群,而那牧师却有力量控制住她们的丈夫。那牧师究竟凭借什么就能像普通人高于牲畜一样,高于普通人一等呢?她们很渴望能够知道。她们也非常乐意也能过着那种更高层的生活,即便她们自己不行,也愿意她们的孩子能够过上。一个人尽管和公牛相比起来,显得非常羸弱和矮小,但是却能够比公牛更有力量,一身体瘦弱矮小的人,也能够变得比别人更为壮大,这其中的道理究竟如何呢?使他们变得壮大的不是金钱,或者权力,或者地位。那牧师凭什么力量能控制汤姆·布莱文——而汤姆·布莱文却永远不能。即便你把他们俩都脱掉衣服,送到一个荒岛上去,那牧师还仍旧还是主人,他的灵魂还是别人灵魂的主人。这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以为这是也许知识的问题。
那牧师非常贫穷,也不如一般男人能干,但是他却和别的那些上等人坐在一起。她们看到他的孩子出生,看到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就在他们的母亲身边跑来跑去。可就在那时,他们已经和她们自己的孩子区分开了,明确地分开了。他们自己的孩子为什么那么不如人?那牧师的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比她们自己的孩子高贵,为什么从一开始头,就能让他们高高在上?这不是因为金钱,甚至也不是因为出生于不同的阶级。她们以为,这是教育和经历的问题。做母亲的期望让自己的孩子们得到的就是这个,这种受教育的机会,这种更高层次的生活方式,这样他们就可以过着人世上最高级的生活了,因为她们的孩子,至少她们最心爱的某些孩子,都具有完美的个性,使他们完全应该和这个土地上顽强活着的人处于相同的地位,而不应该默默无闻地和一些工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为什么就该默默无闻,一生承受着压抑,他们为什么就该承受着不自由的痛苦?他们应该怎样做才能进入那个更高贵、更活跃的生活圈子里去呢?
雪利大院的那位乡绅太太更激发起了她们的许多幻想,她时常带着她的孩子们到科西泽教堂来做祷告,女孩子都穿着漂亮的水獭皮的斗篷,戴着漂亮的小帽子,她自己也像一束冬天里的玫瑰,是那样的高雅和娇嫩。如此迷人,身材如此苗条,如此光彩夺目,这位哈代尔夫人心里又会怎样想呢,这是布莱文太太永远也不也许知道的?哈代尔太太的性格和科西泽普通妇女的性格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她究竟在哪些方面比她们强?科西泽一切的妇女整天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哈代尔太太,谈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客人、她的衣着、她的仆人和她的家务管理情况。雪利大院的这位夫人是她们生活中的最具体的目标,她的生活是鼓励着她们的一部史诗。她们通过她,过着自己的幻想生活。在议论她整天喝酒的丈夫,臭名远扬的哥哥和她的朋友——这个选区的国会议员威廉·本特利老爷的时候,她们如同是在上演她们自己的奥德赛,出现在她们眼前的也就是佩内洛匹 和尤利西斯 ,也就是喀耳刻 和那群猪,和那永无止境的蛛网。
所以,这个村子里的妇女是很幸运的。她们全都在大院里那位太太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理想化身,全都通过哈代尔太太的生活使得自己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沼泽农庄上的这位布莱文太太则更抱着非分之想,渴望将来过着和那个阔绰女人一样的生活,渴望进入她所透露的那更宽广的生活,好似一个曾经到处旅行过的人就代表着无数远方国土的生活一样。可是为什么一个人知道一些远方国土的情况就能够使他变得与众不同,变得更为高贵、更伟大了呢?为什么一个人比为他服役的牲畜和牛群更高等呢?一切还是归结于那个问题。
这首史诗中的男主角就得靠牧师和威廉老爷这些人来扮演了。威廉是一个瘦高个儿,脾气很急躁,动作行为非常古怪。他拥有一大片土地,生活圈子非常宽。啊,这真是一些谁都想知道的情况,这个具有思考和理解能力的了不起的人物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村子里的妇女们也许更喜欢汤姆·布莱文,和他在一起也许感到更加舒服得多,可是如果从他们的生活中排除掉那个牧师和威廉老爷,那她们也许就会变得群龙无首,感到心情沉重、生活毫无乐趣,并开始彼此仇恨。只要面前有那么一位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奇人物,她们就能够生存下去,不管她们的命运实际上是如何。哈代尔太太、牧师、威廉老爷,正是在远处那种神奇的境界中活动,而他们的活动与生活在科西泽的人们又刚好隐约可见。
一八四○年前后,沼泽农庄所在的那个草原上被人开凿出了一条运河,将新开采的煤矿和洗耳河谷连接起来了。运河两岸是很高的堤岸,河流经过村子里的房前,向大路边奔流而去,一架很大的渡桥横跨在运河之上。沼泽农庄便和伊尔科斯顿因此而被隔开了,被完全隔离在那个小河谷里,小河谷的尽头是一座丛林密布的小山,以及科西泽的村子里的尖塔。
因为占用了自家的土地,布莱文家获得了一笔数目客观的赔偿费。接着,没过多久,在运河旁边挖开了一个煤矿,又过了不久,中部省铁路公司的铁路修建完毕,沿着河谷一直到伊尔科斯顿的山脚下,到这时外来的侵犯才算暂时告一结束。这个市镇发展得非常迅速,布莱文家始终忙着生产一些供应城市用的商品,他们变得越来越富有,简直已经变成商人了。
但是沼泽农庄仍旧还是原来的样子,比较偏僻,位于运河堤岸古老的而镇静的一面,河水在阳光照耀下的河谷中流淌着,沿着一排排的赤杨树缓缓流动着,布莱文的花园门前的一排白蜡树旁边是一条大路。从花园门前的大路向右边望去,穿过运河之上平整的渡槽的黑暗的拱门,可以看到不远处曲折前进着的煤坑,再往前去是一片片红色的简陋的房屋附着在河谷的两边,在这一切的更远处是市镇烟雾迷茫的小山。
农庄刚好逃离了文明的侵犯。在大门之外的世界,这些房屋面对着大路,花园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穿越过去,到了春天,这条小路的旁边长满了绿叶黄花的水仙,房子的两侧是一些紫丁香、绣球花和女贞树丛,全部把农庄的后边遮掩住了。房屋后面,是一大堆乌七八糟的小棚子,从几个边界不清的牲畜栏边一直延伸到房屋的围墙附近,养鸭的池塘在最远的一堵墙那边,白色羽毛全部都沾在那一带的土堤上,还有一些肮脏的羽毛被吹到运河堤岸下面的草地和豆荆树丛中去了。那堤岸高高耸立,仿佛是近处的一扇影壁,因此偶尔能看到一个人影,像皮影一般在眼前走过,或者一个人赶着一匹拉车的马从天空飞了过去。
一开始,布莱文家的人对于在他们身边发生的这一切混乱的状态感到非常吃惊。修筑的运河使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变成了陌生人。用土堆起来的堤岸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感到很不安。当他们在田间工作的时候,从已经很熟悉的堤岸那边,时常传来有节奏的机器开动的声响,这声音开始使他们很吃惊,后来对他们来说却演变成了一支催眠曲。接着,尖锐的火车汽笛声也穿透他们的心脏到处回**,这声音给他们带来一种含有恐惧意味的快乐,它表明远方的世界已经在向他们靠近,就在眼前了。
当农人们从城里赶着车回来的时候,他们时常可以遇到从煤矿坑口走出来的满身是污黑的矿工。在他们收割庄稼的时候,西风会带来一股被燃烧之后的矿渣硫磺气味。十一月,当他们拔萝卜的时候,能够听到空车皮在转弯时发出刺耳的克啷克啷啷声,这声音振动着他们的心,同时也让他们知道了在远处进行着另一种活动。
这时候,奈尔弗雷迪·布莱文已经和希诺的一个妇女——外号叫“黑老马的女儿”结了婚。她是一个苗条、漂亮、皮肤微黑的女人,说非常逗,但讲的一些刺耳的话并不会真的伤害人。她是非常奇特的永远自得其乐的人,说话很不客气,但是从来不往心里去,也很少动感情。因此尽管她时常唠叨没完,尤其是对她的丈夫,有时也会大声喊叫,在骂完她丈夫之后她还也许对谁都会责备几句但是听到她责骂的人只会感到非常有趣并且对她怀有非常深的感情,尽管在当时他们也有些气恼,简直对她不能忍耐。虽然大声责骂她的丈夫,可总是用一种平稳的、不紧不慢的语气,那讲话的不同寻常的态度总让他感到某种骄傲和男性的胜利,有一种暧昧的感受,尽管他也有时止不住对她所讲的那些话难为情地皱皱眉头。
布莱文自己也时常显得很可笑,偶尔发出一阵平静和爽朗的大笑,他仿佛是像新封的爵士一样完全被惯坏了。他一声不响做着他自己想干的事,对她的责骂只是抱以回笑,有时用一种她非常喜欢的方式逗她并解释几句,之后还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做。有时候,实在被刺痛了,他就会乱发一通脾气,吓唬她一番,让她不要再讲下去,这阵脾气好像许多天以后都一直没有从他的心中消失,在这种情况下,她总是用尽一切法子来安慰他。他们是两个相离得很远、却又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一起的生物,他们彼此都不知晓,然而却是从一个相同的根上长出的两个树杈。
他们一共生育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的儿子老早就跑到海上去,一直没有再回来。在这件事之后,母亲就变成了一家人关心和在意的对象。
第二个孩子,是妈妈最宠爱的奈尔弗雷迪,他在兄弟姐妹中最为沉默寡言。曾经被送到伊尔科斯顿去上学,之后稍稍有些进步。可是尽管他很想学习,也非常努力,但不管学什么,他却都只能学到一点最简单的知识,只有绘画是个例外。在这方面,他倒还有些天赋,因而好像这就是他唯一的愿意,所以学得非常努力。在对许多事情发了许多牢骚之后,甚至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之后,以及在多次改换了好多工作之后,他的父亲已经对他非常失望,他母亲也似乎完全绝望了,可这时他却在诺汉丁郡花边工厂担任了绘图员的职位。
他依然很不随和,穿衣服毫不考究,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德比郡口音。他始终尽一切力量干他的工作,以求维持住他在镇上的那个职位。渐渐地他也能设计出很漂亮的图案,生活过得很滋润。可是,在绘画的时候,他的手本能地只会画出一些粗犷的松垮无力的线条,要让他一笔一画来描绘花边图案,在那一小块方纸片上,计算着、一点一滴地描绘,这简直就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但是他还是顽强地工作着,承受着让他心烦无比的痛苦和折磨,不惜一切代价追随着这个他已经选定的目标。所以在他回到生活中来的时候,也就必然变得特别呆滞、顽固、很少说话,好像随时都满面怒容。
他后来和一个药剂师的女儿结了婚。这姑娘自以为很有社会地位,因此他也变成了一个势利眼。他仍然以他原有的那顽固性格,在家里追求一种外表上的高雅。假如有任何丢人的或者不顺心的事发生,他就会火冒三丈。后来,他的三个孩子渐渐都长大了,他也变成了一个生活稳定、差不多已接近中年的人,这时他却转而去追逐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不声不响、难以理解的专门追求非分快乐的人物,毫无顾惜之情地将他愤怒的资产阶级太太扔在了一边。
第三个儿子弗兰克琳从一开始就拒绝学习任何东西,从一开始他就非常喜欢在农舍后面第三个畜牧场那边的一个屠宰场里泡着。布莱文家本来始终自己宰杀牲畜,并把多余的肉分给附近的邻居。因为这种缘由,逐渐在农庄上也有了一种固定的屠宰业务。
弗兰克琳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被由屠宰场到村舍沿路滴落的黑色的血液所吸引住了,被有人从肉棚里扛出来的大扇的牛肉和深藏在大片肥肉中的腰子所吸引了。
他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有着棕色的柔软头发,五官端正,样子很像后期罗马青年。他非常容易激动,性格比较软弱,比他的妹妹们都更容易忘乎所以。十八岁的时候,他和一个工厂的女工结了婚,她是一个脸色苍白,肥胖而又很文静的姑娘,有一双狡猾的眼睛和一副迷人的嗓音。她极力讨好他,最后终于和他结婚,每一年都会给他生一个孩子,但她却完全把他当傻瓜一般看待。在他正式开始经营屠宰业之后,他才发现对这行业已经越来越不感兴趣,一种蔑视的心情使他对自己的工作变得毫不在乎。他开始酗酒,人时常看见他在酒馆里没完没了地唠叨着,好像他什么都知道,而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整天胡说八道的呆瓜。
女儿中最大的叫爱莉丝,她嫁给了一个矿工,在伊尔科斯顿度过了一阵狂风暴雨似的生活之后,后来就带着她的一大群孩子搬迁到约科郡去了。最小的一个女儿埃菲尔还留在家里。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汤姆,比他的哥哥们都小很多,他一直和他的姐姐们在一起成长。他是他妈妈最喜爱的一个儿子。她终于决定在他十二岁的时候,送他到德比中学去上学。他不喜欢去,他的父亲也不勉强他,可是布莱文太太却认定主意一定要这样做。这位苗条、漂亮、衣服贴身、丰满的妈妈现在已经是全家对任何事情作出决定的中心,她一旦下定决心要干什么,全家人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这情况是常常发生的。
于是汤姆就上学去了。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失败,尽管他自己并不乐意如此。他相信他母亲是为了他好。可是,他知道她不肯承认他天生的气质。但是他以一个孩子内心深处的本能已经预感到他学习的情况将会如何,他知道自己在学校一定会很丢人可是,他同时也以为这种折磨是不可避免的,仿佛在他自己是有罪的人,以为他自己的命运不好,而他母亲的想法倒是对的。如果他能够变成他自己所愿意的样子,那他也就会成为他母亲急切盼望然而显然是出于幻想他变成的人物了,他将会非常聪明,而且可以变成-位上等人,这是她对他所抱的幻想,他知道,这也是任何一个男孩子都应该有的正确志向。可是,正像他很早的时候,在谈到他自己时就曾对他母亲说过,你不也许用一个猪耳朵做出一个丝绒的钱包,这话使得她非常伤心和痛苦。
到学校以后,他不管天生的无能,在学习方面进行了坚持不懈的努力。强迫自己坐在桌子边。为了集中精力读书,记住他所要学的东西,他把自己搞得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结果仍旧没有用处。即便他打退了最初的厌倦情绪,拼命学进一点东西,可是再深入一点,他就怎么也学不进去了。他根本不具有有意识地去学习任何东西的能力,他的头脑根本不起作用。在感情方面,他却发展得相当快,他对他周围的环境非常敏感,有时甚至有些过分,可是同时也很细腻、非常细腻。有时他很有些看不起自己。他了解自己的局限性,了解他的脑子非常迟钝,简直是无可救药地笨到家了,所以他特别谦虚。
可是同时,在情感方面,他又比大多数的孩子更加爱憎分明。有时他自己都不免给搞糊涂了。他的种种感官比他们发达,他的本能也显得比他们更细腻。他非常讨厌他们的笨手笨脚,简直非常看不起他们。可是一遇上动脑子的事情,他就明显不如人了,这时就只能听从他们摆布。他完全像一个傻瓜,甚至别人对他讲的最愚蠢的讥讽,他都无法辩驳,因此他常常不得不承认他从来不相信的东西。既经承认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对那些话相信还是猜疑,总之他觉得他是相信的。
但是,任何人如果能通过感情让他体会到一些东西,他就会对它格外喜爱。比如像教文学课的老师带着激动的感情朗读一段坦尼森 的《尤利西斯》一般,或者如同朗诵雪莱的《西风颂》的时候,那激动的情绪能使他完全出神。老师看到自己在这个孩子身上所产生的影响,也就会一直读下去。这种经历给汤姆·布莱文带来的感受是无法描绘的,他简直感到害怕起来,那情感实在太深刻了。但当他自己几乎是悄悄地、非常腼腆地拿起书来看的时候,刚一读到“哦,狂野的西风,你秋之神的气息”的时候,竟因为印出来的书面文字,立马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感到特别厌恶。此时他会觉得满面通红,一种愤怒和无能为力的强烈感情几乎让他难以承受。他把书丢在地上,一脚踏上去,随后就跑出去,到板球场上去了。他对书的痛恨犹如它们是他的敌人一般,对书痛恨的程度比对任何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没有法子凭意志来控制自己的在意力。他的头脑从来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件事物上的习惯,他老觉得没有抓挠,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起开始。他感到在他身上没有一样具体的东西,没有一件他清楚地知道的东西,能够使他进行学习。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一遇到要动脑去理解一个什么问题,或者用心去学一点什么的时候,他简直是身不由己。
他颇具有学数学的天赋,可是假如有一个题目他不会做,他就会像白痴一样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因此他感受到在他身体下面没有任何一块坚实地方的可以立足,他似乎是漂浮在半空中。最难办的一个问题是,一些问题如果没有人提供他一些提示,他就彻底不会计算。假如他必须写一篇议论军队的正式文章,他也算是学会了重复说说他所知道的几件事实:“你到十八岁就可以参军,但是身高必须超过五英尺八英寸”。但是他一直都深深地相信,这需要某种特殊的技巧,而他的平凡个性早就让谁都看不起了。这时他就会气得满面通红,一种耻辱感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划掉已经写下的几句话,拼命愿意能想出几句很像作文的文字来,想不出来,于是他感到更加无比愤怒和羞辱,于是上扔下笔,宁可让人给撕成碎片也不想再写什么作文了。
他很快适应了学校里的生活,那学校对他也习惯了,它把他当做是一个无可救药笨拙的学生,但是对他的慷慨和诚实的天性也表示尊敬。只有一位心地狭窄、专横跋扈的教拉丁文的老师时常欺负他,他的一双蓝色眼睛随时充满了羞辱感和愤怒感。曾经发生过一件可怕的事情:这孩子用一块石板将那个老师的头给打破了,可是之后却毫无人追究此事。尽管很少人同情那位老师,但是布莱文却很害怕,甚至在好久以后,当他已经成人的时候,一想起这件事他还感到非常难受。后来离开了学校,他感到很快乐。这并不是因为他在那里不愉快,在学校里和其他一些年轻人在一起,他感到很愉快,至少他觉得可以忘掉烦恼,因为那里充满各种活动,时间飞逝如梭。可是他永远不会忘掉,在学校,他始终处于一种不光彩的地位,时常记得他在学习上的失败和无能。可是,他的健康的体魄和血气方刚却不会让他显得非常狼狈。他的生命力很旺盛。然而他的心灵却非常脆弱,简直毫无法子。
他曾经喜欢过一个热情、聪明的但是瘦小的孩子。他们俩之间始终维持着大卫和约拿单 之间似的古典友情。布莱文担任着随时准备为大卫效劳的约拿单的角色。可是,他始终也不曾感到他自己和他的朋友处于平等的地位,因为那个孩子的头脑远远胜过了他,使他无比羞惭地被远远抛在后面了。所以一旦开学校之后,这两个孩子就再也不来往了。但布莱文却始终记得他过去的这个朋友,把他当成是一种荣耀,一种值得怀念的经历。
汤姆·布莱文很高兴又回到农庄上来了。在这里,他又彻底变成了自己的主人。“我天生长着两条泥巴腿,还是让我和这些庄稼打交道吧”,他对他的非常愤怒的母亲说。他把他自己看得非常低下。可是当他在农庄上干活的时候,他倒是感到非常愉快。积极地去劳动,再次又闻到泥土的芳香气息都使他感到非常愉快,他也很自豪自己拥有青春、活力和幽默,一种令人好笑的机智,很高兴自己具有忘掉自己缺陷的意志,虽然有时不免对人大发脾气,可是一般来讲,他和任何人、任何事情联系都处得比较友好。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他的父亲从一个草垛上摔下死去了。母亲带着一儿一女在农庄上一起生活。
那个满嘴骂骂咧咧、牢骚没完,对世界上的一切都表示嫉妒的屠夫弗兰克琳偶尔会回来待一阵,他对世界上的一切不满,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他。弗兰克琳特别不喜欢年轻的汤姆,一直说他是个没出息的孩子,汤姆也非常痛恨他,以至于有时气得满脸通红,蓝色的眼睛露出凶狠的光。埃菲尔总站在汤姆一边反对弗兰克琳。当奈尔弗雷迪从诺汉丁回来的时候,老是耷拉着下巴颏儿,很少说话,看不起家里的一切人,可是埃菲尔和妈妈却都站在他一边,却把汤姆抛开了。看到这位哥哥,没有住在家里,作为一个花边设计员,几乎成了一位上等人时,家里的妇女们就以为他是英雄,这使他感到非常苦恼。但是,奈尔弗雷迪这时已经已经变成了某种被解放的普罗米修斯,所以女人们更加喜欢他。后来汤姆才对他的这个哥哥了解得更深一些。
汤姆原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儿子,在管理田庄的事务以后,他也颇感自己的地位非同一般。他才只不过十八岁,可是他完全可以把他父亲所干的一切事都包下来。当然,他母亲仍然是全家的中心。
这年轻人逐渐变得越来越活泼,对整个生活无时无刻不充满了热情。他劳动、骑马、赶车上市场,有时也和几个朋友一起喝个半醉,或者玩九柱球,在巡回剧团演出的时候去看戏等等。有一次,他在一个酒馆里喝醉了,被一个妓女引诱,他就和她一起上楼去了。那时他才不过十九岁。
这件事过后他感到非常害怕。在农舍厨房里的亲属联系中,女人处于最高的地位,在有关家务、有关道德和行为的问题上,一切的男人都得听从她们的意见。妇女是宗教、爱情和道德的未来生活的象征,男人自己的良心交在她们的手中,对她们说:“请作为我良心的守护者,作为在门口随时守候着我出出进进的天使”。女人们也一定不会辜负他们的叮嘱。男人毫无保留地以她们为自己的生活根基,高兴地或愤怒地接受她们的赞扬和责骂,他们也许反抗,或者大发雷霆,但是在任何时候也没有真正脱离过她们的管辖。他们依靠她们来获得自己的稳定,没有她们,他们就会感到自己像风中的稻草,被风吹得东飘西**。她们是船锚,是安全的保障;也是上帝制约的手,但是有时也让人非常厌恶。
现在,汤姆·布莱文不过十九岁,好像只是一根刚刚长出来的嫩苗,这根嫩苗还扎根在他的妈妈和姐姐身上,但是却和一个妓女在酒馆里睡觉了,他感到非常惊愕。因为对他来说,到现在为止他所知道的只有一种女人——妈妈和姐姐。
现在,他真不知如何才好。他当时感到某种惊奇、几分愤怒、痛苦和失望,他第一次尝到的味道像嚼蜡,使他很担心将来的生活都会是这样,担心他将来和女人的联系全都是这样的索然无味。在那个妓女的面前他稍稍感到有些胆怯,担心自己无能而让她瞧不起,他对她实在不感兴趣,可是对她又有些畏惧。有一阵子他简直震惊了,觉得自己很有也许被她传染上性病。而在这一切混乱的感情中,常识却伸过它稳重的手来扶住他,并对他说,既然你现在并没有得病,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太大联系。因而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确这件事也没有太大的联系。
但是这件事曾经使他非常吃惊。并且使他在内心深处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也加强了他不知能否控制住自己的恐惧。不过,几天之后,一切又平淡了,他仍是那样毫不在乎,自得其乐地生活着,他的蓝色眼睛又变得和原来一样清晰、真挚,脸又变得那样容光焕发,食欲和过去一样旺盛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是实际上他已经多少失去了一些他过去的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信心,而且在讲话的时候也比过去考虑得更多了。
在这件事之后一段时间里,他变得比过去更镇静,喝酒的时候更加节制一些,跟朋友们的交往也比较少了。第一次和那个女人肉体之间的接触带来了幻灭,一方面增强了他要找到一个能够象征他一切难以言表的强有力的宗教冲动的妇女的愿望,一方面也使他的行为更加检点了。他还担心失去他非常害怕会失去的东西,他究竟是否还占有它,不敢非常肯定了。那第一次的事件没有联系,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以为最严重了,并且使他最害怕的是恋爱这种事情本身。他现在老为情欲所困,脑子里总是想着一些**的场面。可是,现在他之所以不再去找一个**女人,原因除他自己有些神经质的天性之外,主要是那一次的经历留给了他一个贫乏和无聊的回忆。一切都没有意义,直只不过是一种纯官能的运动,他实在没有脸面再去重复这样一次冒险经历。
他曾经进行了一次坚强的努力,维持他天生的快乐性格不受到伤害。只要生活得很平稳,他人生中就充满了乐趣和幽默,充满了满足和无比欢快。但是现在他却常常感到非常紧张,他的眼睛里也呈现出了不安的神色,有时也会稍微皱起眉头。他那种欢快的幽默被一种压抑的沉默所代替,常常接连好几天他都心神不定。
他自己也没法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在很长时间里,都充满了淡淡的愤怒和怨恨。可是他知道,他心里是老在想着女人,或者某一个女人,这种想念日复一日地存在下去,使他感到非常愤怒。简直无法抛开这种思想,这使自己感到非常可耻。
他也曾遇到过一两个对他表示好感的姑娘,开始和他交往时愿意他们的爱情能够迅速地发展下去。可是当他和一个漂亮的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根本不也许使他们的联系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下去。那女孩子待在他的身边这一事实使得那种发展更加不也许了。她的那种情况他没法想象,他又没法想象她假如光着身子时候的情况。她是一个他喜欢的姑娘,可是他非常害怕,简直不敢想象让她脱光衣服时的神情。他知道在脱光衣服这个最后的问题上,他对她根本不存在,她对他也完全不存在。另外,他如果和一个**的女人在一起,事情就会发展得很快,她会使他一刻也不得镇静,这些使得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赶快从她身边溜走,还是该出于火一样的情欲的需要,马上就把她弄到手。这时他会再一次想到他所受到的那一次教训:如果他和她胡来,所得到的只能是他无时无刻不厌恶的空虚。他并不厌恶他自己或那女孩。他厌恶的是那种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结果——他对它简直是厌恶之极。
在他二十三岁的那年,母亲去世了。现在家里就剩下他和埃菲尔在一起生活。母亲的死对他来讲又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冲击。他完全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也清楚这是他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一个人有时候不得不承受这种意料不到的突然来临的打击,这种打击将会在一个人的身上留下伤疤,不论任何时候,只要一碰触到它还会感到疼痛。他开始对一切也许和他作对的事物感到恐惧。
他曾经非常热爱他的母亲。母亲死后,埃菲尔时常和他喋喋不休地争吵。按理说他们应该相依为命,可他们俩却都被一种怪异的毫无道理的紧张情绪所包围着。他总是尽一切也许躲在外面不回家。他在科西泽的红狮酒店,找到着一个归他专用的角落,他还是那里炉火边的常客。他这个大手大脚,常扬着脑袋的活泼英俊的青年,大多数时间总是沉默寡语。尽管他总是很留心地倾听着别人的谈话,和任何他认识的人打招呼时也充满了热情,可是他很怕和陌生人见面。他和一切的女人都随意的开玩笑,她们都非常喜欢他。他随时都专注地倾听男人们的讲话,而且对他们表示尊敬。只要喝一点酒,就会使他迅速满脸通红,并使他的那双蓝色眼睛立马透露着一种羞愧,甚至是迷惑的感受。当他这样喝得半醉回到家来的时候,他的姐姐总是十埋怨他,免不了责骂他几句。他这时也会大发雷霆,愤怒得像一头发疯的公牛。
后来,他还又有过那么一次爱情的游戏。有一次赶上降灵节,他和另外两个年轻人骑着马,跑到梅特罗克,然后从那里又到贝克韦尔去作一次短途旅行。梅特罗克那时候刚刚成为一个著名的风景区,曼彻斯特和斯塔福德郡的市镇上很多人跑到这里来参观。有一家旅馆,年轻男人们正在吃午饭,来了两个姑娘,他们几个很快就交上了朋友。
直接上来和汤姆·布莱文打交道的,是一个漂亮的、什么也不在乎的二十四岁的姑娘。因为带她出来的那个男人把她放在一边了,她看见了布莱文,也像一切的女人一样马上就非常喜欢他:喜欢他热情、慷慨大方的性格,以及他那深沉而又纤细的感情。她能够看出他是个人不把他拉到河边,是不会下水的那么一种人。不管怎样,那天下午她早已被挑逗起来、非常疯狂,什么也不怕了。这将会是一个轻松愉快的插曲,同时也可以让她出一口怨气。
她是一个漂亮的、胸部饱满的姑娘,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这姑娘随时都会发出一阵轻快的大笑,太阳已把她晒得满脸通红,她喜欢以一种很自然而且动人的姿态用手绢擦着她大笑不已的脸。布莱文不禁感到心猿意马了。对她产生了敬爱之情,情绪激动起来,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非常害怕自己显得过于**,又唯恐别人以为自己太土,弄得丢人现眼。一方面按捺不住强烈的情欲冲动,一方面又出于对女人的本能的关切,使他尽量约束住自己,没有主动过去跟她进一步勾搭,他彻底知道自己的这种态度是非常可笑的,这矛盾心情使他不禁满面通红。但是她越是看到他拿不定主意,便越是无所顾忌,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静观他如何下手。
“你必须得什么时候回去呢?”她问道。
“我回去不回去没有多大联系。”他说。
说到这里他们的谈话又中止了。布莱文的两个伙伴准备要走了。
“跟我们一起走吗?汤姆。”他们大声叫着说,“还是准备留在这儿?” “啊,我跟你们一起走。”他回答说,勉强站起身来,一种无能和失望引起的愤怒感受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时他的眼睛碰上了那个女孩子毫无保留的几乎是嘲笑的神情,这种他从不习惯的神情使得他止不住浑身发起抖来。
“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那匹母马?”他对她说,充分显露出了他那被惊慌所困扰的由衷的热忱。
“哦,我很愿意去看看。”她立起身来说。
于是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的削弱的肩膀和他的带绑腿的长靴,和他一起走了出去。另外那两个年轻人从马厩里拉出了自己的马。
“你会骑马吗?”布莱文问她。
“如果可以骑,我倒很愿意试试——我从来也没有骑过马。”她说。
“那么来吧,今天你试试吧。”他说。
于是他红着脸把她抱上马鞍去。她不停地大笑着。
“我会摔下来的,这不是供妇女骑坐的马鞍。”她大声说。
“你好好抓紧了。”他说,然后就牵着马走出了旅馆大门。
那女孩子非常不稳当地骑在马上,使劲抓住马鞍。他用一只手扶在她的腰边,稳住她。和她离得很近,仿佛搂抱着她似的抓住她,他在她身边走着,仿佛有些难以自持了。
那马沿着河边慢腾腾地走着。
“你要不要把两腿劈开坐正了?”他对她说。
“我当然知道我得那样坐。”她说。
在当时,妇女的裙子都时兴绷得紧紧的。她费了好大劲总算劈开腿坐在马上了。她的行动还非常规矩,她非常在意把她的漂亮的大腿给盖上。
“这一段路好多了。”她说,低头望着他。
“啊,是的。”他说,盯着她的眼神,他感受浑身都软绵绵的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制造出那么一种侧鞍来,简直能把一个女人扭成两截儿。” “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仿佛暂时不会离开这里了?”布莱文的朋友们在大路边叫嚷着。
他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啊——别着急。”他大声回应说。
“你要在这儿呆多久呢?”他们问道。
“我不会在这儿度过圣诞节的。”他说。
那女孩子亮开她的银铃般的嗓子大笑了。
“那么好—再见!”他的朋友们大声说。
于是他们就骑着马走了,他满脸通红,还得尽量要跟那女孩子表示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立马又回到旅馆里去,把他的马交给旅馆里一个看马的掌管,然后就和那个姑娘跑到树林子里去,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他想到这是一次非常光荣的冒险活动,被挑起的情欲简直使他要发狂了。
事后他还一直感到说不出的欣喜。天哪,这真是还有点儿趣!那天下午他一直和那个女孩子待在一起,当天夜里也要住在那里。可是她对他说,这是不也许的,和她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天黑以前就会回来,她肯定得到他那里去。他布莱文,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俩之间有过什么事情。她对他颇为多情地笑了笑,使得他不但感到非常满足,同时还感到心烦意乱。
他简直没有方法离开她,虽然他已答应不会再干涉那个女孩的事,但是那天晚上他依然住在那家常住的旅馆里。吃晚饭的时候,他瞧见了另外一个家伙:一个个头很小的中年男子,长着铁灰色的胡须和一张仿佛猴子一般的怪异的脸,但是看来非常有意思,况且就它本身而言,差不多也可以称为很帅气了。布莱文猜测他一定是一个外国人。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英国人,那个人总是摆出一副非常正经的模样。他们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两男两女。布莱文一直专注观察着他们的情况。
他看到那个外国人怎样用一种非常有礼貌的看不起人的态度款待那两个女人,好像她们只不过是两个惹人疼的动物罢了。布莱文的那个姑娘也摆出了一副贵妇人的态度,但是她嗓音却已经泄露了她的秘密。她极度渴望再次挽回那个男人的心。但是,当甜品送上来的时候,那个矮个儿的外国人从桌边扭转过头,冷静地观望着屋子里的情形,好像无所事事的样子。他那张冷漠的具有动物般机敏的脸使布莱文颇为吃惊,一双圆圆的棕色的大大的眼睛,仿佛猴子一般的棕色的眼珠全部外露着,冰冰冷冷地向周围观望。他实际上在是默默仔细观察着另外那个人。后来他又朝布莱文看过来,布莱文对着他转过来时的那张老态的脸,看着他又完全无意要和他结识的眼神,感到非常怪异。那对圆润的察觉一切、非常冷酷无情的眼睛之上的眉毛长得非常高挑,眉毛上边有一些浅浅的皱纹,仿佛像个猴子。这是一张老态的上了年纪的脸。
这个人不论怎么看都像一位绅士,一位显赫的贵族。布莱文着迷似的呆望着他。那女孩在她面前的台布上用手来回不停地往一起推面包皮,气得也满脸通红,看起来非常不自在似的。后来,当布莱文默默地静坐在大厅里,心情尤其激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矮个儿的陌生人突然甜甜地笑着,非常客气地走过来,递给他一支香烟说: “你抽烟吗?” 布莱文从来没有抽过烟,但是他却把陌生人递给他的烟,用他那粗壮的手指来回揉搓着。脸皮一直红到头发根。然后,他用他那对热情洋溢的蓝色大眼睛盯着那位差不多不会说话的肿眼皮的外国人。这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他们开始交谈,主要说一些有关马匹的问题。
布莱文对这个人非常高雅的态度,沉默寡言的性格,以及永恒的猴子似的自信都非常崇敬。他们议论马匹,议论德比郡的事情和农业生产状况。这陌生人对这个青年人简直越来越感兴趣了,布莱文感到非常激动。他可以亲自和这个样子很怪异、皮肤干裂的中年男子接触,使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快。他们愉悦地交谈着,但那都没有联系。重要的是他那高雅的态度,以及他们之间的接触。
他们在一起议论了很久,有时对方听不清楚布莱文讲的一些谚语,他忍不住像个小姑娘一样羞愧得满脸通红。议论完之后他们相互告别,握了握手。那个外国人向他深深一鞠躬,再次向他道别。
“再见。”然后他就走上楼去了。
布莱文也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躺在自己的**,呆呆地看着夏夜的星空,他的全部生活已经卷入一个大旋涡里面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明显还存在一种和他所了解的生活根本不同的生活方式。世上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东西,究竟还有多少呢?他所接触到的这些又算些什么?在这种新的环境中他究竟处于什么位置?一切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他所知晓的全部事情或者他完全不知晓的事情中,究竟什么是生活? 他最终睡着了,第二天清晨,在旅馆里其他客人都没有睡醒的时候,他就骑马离开了。他不想在那天清晨再见到任何一个人。他的头脑非常激动。那个女孩和那个外国人,他根本不知晓他们的姓名,但是他们在他的内心里燃起了烈火,他被烧得完全暴露出来了。在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经历中,或许和那个外国人的相识更具有深刻的意义。但是那个女孩——他现在还没有想好如何看待那姑娘。
他根本不知道他必须要离开那里,如他所做的那样子。他毫无法子地认真回顾了一下他的那些经验。
这两次邂逅的结果是,他禁不住每日每夜都在想着那个****的女人,以及她和那个个头矮小、受过国外教育的干瘦的外国人交谈的情景,怎样也忘不掉。只要他的脑子空闲下来,只要他一离开他的那些伙伴,就开始不停地想象着他如何和一些好像他在梅特罗克碰见的那个外国人同样的皮肤润滑、神情高雅的人密切地交流的场景,并且在这种非常亲密的联系中,时常还带有一个使他很满意的****女人。他整天都沉溺在这种有趣的,他曾亲身体验过的梦境之中。他的双眼炯炯有神,走路时老是把头扬得很高,一方面充斥着贵族的高雅给他带来的无法描述的快乐,另一方面又苦苦想念那个女孩子。
后来,这个梦境的光彩渐渐消失,他已经适应的那种生活的残酷性已经开始显露出来了。他非常厌恶这种情况,那一切只不过都是他的幻想,他是完全被骗了吗?他无法再接受那平庸的现实了,他犹如一头公牛一样立在门口,固执地不肯再进入他以往所习惯的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去。
为了达到梦境中的那种美好境界,他喝越来越多的酒。但是愈是如此,那美好的感受消逝得越快。他对那一切的平庸咬牙切齿,怎么说也不愿意屈从,即便如此,那平庸的现实好像也坚绝不肯退步。
他渴望赶紧结婚,不论如何,得快些稳当下来,使他能逃出他已陷进的泥沼。但是如何做才能成婚呢?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他曾经见到过一只小鸟被粘住的情景,那对他简直就像是一个噩梦。他开始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无端地气愤。他期待找到一个什么东西能够让他牢牢抓住,使自己跳出泥淖。但是没有抓住事物。他总是望着一些年轻的妇女,期待找到一个能够和她结婚的人,但是她们当中没有他想要的。他清楚,想去和跟那个外国人共同生活的女人结婚是荒谬可笑的。
但他还是这样想着,并且始终怀着那些梦想,怎样也不愿再接受科西泽和伊尔科斯顿的现实。他时常在红狮酒店里他的那个角落镇静得坐下来,吸着烟,默默地想着,偶尔举起他的啤酒杯,但还是一言不发,如他自己说的,全然像一个倒霉的、给人家打工的了。
接着,他又为一种非常气愤和不安的情绪而苦恼。他打算离乡背井——马上就离开。他想着国外的日子。但是他和那种生活又从来没有接触过。此外,他自小深深扎根于沼泽农庄,扎根于自己的房屋和土地,是不容易丢开这些的。
没多久,埃菲尔也结婚了,现在家中就留下他自己和一位在他家工作了十五年、长有一对斗鸡眼的女佣迪利了。他觉得一切都快要终止了。很多日子以来,一种平常的不切实际的生活不停想把他吞掉,但是他始终坚强地抗争着。但是现在,他必须得有所行动了。
他生来脾气温顺,但却敏感和易动感情,呕吐使得他不敢喝太多的酒。为这种无味的愤恨情绪所苦恼,他仿佛已平静地下定了最大的决心,要去专程痛饮。“去他妈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你想要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总不能在一根柱子的影子上拴上你的马——假如你有两条腿,你迟早得颠起屁股站起来。” 所以他驾着马跑到伊尔科斯顿去,在那儿勉强和一堆年轻人混在一起,掏出钱来请大家喝酒,而且还发现他也能够就这样混得很开心,他有一个想法,觉得那儿一切的人都过着心满意足的生活,一切都美妙无比,完美无缺。假如有人告诉他,他的外衣口袋着火了,他就会红着脸笑笑,非常开心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随它烧吧,随它烧吧——”然后开心地大笑着。如果谁以为他的大衣口袋不应当被烧掉,他就会感到非常气恼:“这本是世界上最有趣、最平常的事——怎么啦?”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总是不停地自言自语,或是对那悬在高空中明亮的月亮说着话,脚底下趟过洒满月光的水坑,心里不停想着汉诺威的情景。接着他满怀信心地冲着月亮笑着,并反复对它说,这一切实在太好了,实在太美好了。第二天早上睡醒时,他想起了昨晚的情景,于是,在他生平第一次在一种真正烦躁不安的情绪中,知晓了什么叫做烦忧。他在对迪利大声吼叫、责备过一番之后,自己也感到很无耻,于是一个人躲到一边儿去,看着那灰蒙蒙的田间和灰浆路,真不知道他有什么方法能逃出这让人时刻不安的厌倦和愤恨情绪。他清楚这一切一切完全是前一天晚上的美妙生活的结果。
他的胃确实无法再容纳更多的白兰地了。他带着他的卷毛狗到田间去闲逛,用充满仇意的眼神看待着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晚上,他发觉自己又在红狮酒店自己那个角落里默默坐下了,心情看上去平和了一些。他坐在那里坚定地等待着,想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究竟相信还是不信他本来就是属于科西泽与伊尔科斯顿这个世界呢?这儿没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但是他能否有一天可以离开这里呢?他自己又没有多大的能力,可以让他能够离开这个地方。难道他只是一个没脑子的娃娃,不够资格和其他青年一样,喝下巨量的酒,到处去逗逗女孩,过得心满意足,但是什么问题也不会发生? 他就这样纠结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这种紧张情绪让他真的承受不了了。一种越来越剧烈的火热的不安情绪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里,他感到两个手腕子发肿、发颤,满脑子都是肉欲,他的一双眼睛充血。他气愤地和自己进行抗争,想要维持正常,他没有去找任何一个女人。他假装很正经的样子勉勉强强过下去,一直到后来,他感到应该采取某种行动,或者就只好一头撞死算了。
接着,他再一次跑到伊尔科斯顿去,沉默、满腹心事、萎靡不振。他踱进酒馆去,必须要一醉方休。他一口一口地猛灌白兰地,更多的白兰地,一直到他脸色发白,两眼冒出火光。不过纵使是这样,他也无法让自己的心情舒缓。他醉醺醺地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四点钟醒过来的时候又接着喝酒。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心情缓解。逐渐地,那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一些,他开始觉得非常快乐。他总算不像过去那样子紧紧合着嘴,沉默无语了,他开始与人闲谈、信口瞎聊。现在他觉得非常幸福,与全世界变得非常融洽了。他通过热血的血缘联系与世界上的一切生物开始连接在一块了。因此,在历经了三天的狂饮以后,他已然从他的血液中燃掉了他青春的活力,他与整个世界又融合为一体了。这种状况终结了青春给他带来的最强烈的欲望。但是他是通过抑制自己的个性而得到这种满意状况的,这个性却得依靠他的成年人的气质才能维持和发展。
他就这样成了一个酒鬼,隔三差五就会去痛饮一次白兰地,这期间他差不多整天都在沉醉在梦里面。对这个问题他从来也不去考虑。一种深深的仇恨感始终在他的胸中燃烧,他尽量离开一切女人,对她们保持敌意。
当他28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一个身体健硕、皮肤白晳、腰杆挺直的英俊的男子,一对蓝色的眼睛总是直直地往前看着。有一天他载了一车诺丁汉的种子从科西泽赶回家,这时他正打算再去狂饮一次,两眼一直直勾勾地向前望着,好像在在意着什么,但却又想着自己的事,什么都看得见,但是又什么都没往心里去,他差不多忘记身边的一切事物了。
那一年的初春时分。他镇静地在他的马的旁边走着,下山的道路愈来愈陡,载种子的车子在他身后哐啷哐啷地响着。下山的路弯弯曲曲地穿过一条条的小山岗和树丛,往前最多只能看出几米远。
当他在山坡上一个最陡峭的地方逐渐转弯以及马在两根车辕间来回不停地扭动着的时候,望见一个女人朝他走了过来。但是他那时一个心思地只想着他的马。
然后他回头看着她,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在她的那件特别长的黑大衣下边,显得个子很瘦弱,还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她在焦急地走着,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头有点朝前倾。开始引起他在意的恰好是她这种怪异的、好像心事重重的匆匆的脚步,她走过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到她。她听见了马车声,昂起头来。她的脸非常清秀,但是显得特别苍白,浓黑的眉毛,一张大大的嘴巴怪异地半开半合着。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好像半空中忽然射出了一道亮光,他是那样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因而他根本不像刚才那样好像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而是有点儿心神不宁。
“就是她,”他脱口而出。马车经过的时候,溅起了一点儿泥浆,她闪到一旁靠着一个小土岗站立着,当他跟随他的东倒西歪的马匹往前走着的时候,他的双眼和她的双眼相遇了。他立马就把眼睛转到一边去,往后稍微仰着头,一种快乐的悲痛从他的全身掠过。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了。
最后他再次回过头来,看见了她的帽子,看见了她被黑色的大氅遮着的身子,还有她走路的姿势。之后她就转过一个弯,看不到了。她已过去了。他觉得现在他仿佛又是在一个非常遥远的世界中往前走,不是科西泽,而是在一个非常遥远的世界,在那稍纵即逝的现实生活中。他沉默地往前走着,彷徨、不语。他什么也不敢去想,什么话也不想说,不想发出任何声响或做出任何表示,甚至也不想更改他走路的表情,他实在不敢再回想她的脸。现在他是在她的知觉中不自觉地活动,在一个现实以外的世界中活动。
现在他们已经相识的感受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不停折磨着他,使他仿佛发狂一样。他如何才能完全肯定呢,他有什么证明?这种怀疑仿佛他对无限空间的感受一样,对虚空的感知那样,简直极具毁灭性。可是在他的内心他坚持肯定,事情就是这样,他们已经相互认识了。
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他就在这种状态中沉醉着。但是不久,这状态却又如一阵雾气消失弥散了,那个平庸的毫无意义的世界再次出现了。他对人和牲畜都很随和,但是他实在恐惧那幻灭的感受再次**裸地敞露在他的眼前。
几天以后,在他吃完晚饭,背对着炉火站着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从门外经过。他愿意得知她已了解他,她已知道他的想法。他愿意有人说他们之间有某种说不出的联系,因此他站在那儿焦急地望着,望着她沿着大路走过去。
他把迪利叫来。“那个人是谁?”他问。
迪利,这个年近四十、脸上长着一对斗鸡眼的女人,以往对他一片痴心,现在非常兴奋地跑到窗户上去看。不论问她什么,她都觉得很高兴。她探长脖子从半截没被挡着的窗户往外面看去,在眺望的时候,她那黝黑头发梳成的小辫儿往后探着,显得特别可怜。
“啊,怎么了?”——她昂起头用她那棕色的尖锐的斜眼望着——“嘿,你知道她是谁—她是牧师家做事的——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这只老母鸡!”他大声叫嚷着。
迪利满脸通红,扭过头来用她的斜眼差不多是愤怒地望着他。
“你怎么——她是新来的管家。” “啊——那又怎样?” “是啊,那又怎样?”此时愤怒的迪利回答说。
“她是一个女人,是不是,不论她是不是管家,她这人哪里是常常给人做管家的!她是谁——她总归有个名字?” “是啊,虽然她有名字,但我不知道。”迪利回答说,对这个刚刚才长大成人的孩子的责备,她可毫不在乎。
“她叫什么名字?”他更加平和地询问道。
“我真的没法告诉您。”迪利摆出一副非常威严的样子回答道。
“你清楚的就只有这些吗?你就只知道她在牧师家当管家?” “我听过她的名字,但是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这个只知道胡说八道的长着漏勺脑袋的女人,你长个脑袋做什么用的!” “别人长脑袋做什么用我也做什么用。”迪利回答道,没有什么比他逗趣说她几句的时候,更让她开心的了。
短暂的沉默。
“我实在不能相信谁会记得下她的名字。”这个女佣又试探着接着说。
“为什么?”他询问道。
“哪,她的名字。” “名字怎么了?” “她是从一个外国的什么地方来的。” “谁向你说的?” “这一点儿我可都知道,她确实是。” “那你说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不清楚。听他们说她是从波尔来的。我不知道。”迪利赶忙补充到,她知道他肯定会反驳她的话的。
“从波尔来的,她怎么会从波尔来呢?谁编的这一套话?” “我就听见他们是这么说的——其他的我可都不知道——” “是谁这么说?” “本特利夫人说她是从波尔来的——要么她自己是一个波尔人。”迪利现在真害怕她自己是愈陷愈深了。
“谁说她是波尔人?” “他们全都是这样说。” “那么,她是如何到这一起来的?” “那我也没法子告诉你。她还带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还带来一个小女孩?” “大约有三、四岁,一个小脑袋瓜好似个毛绒球似的。” “是黑肤色的孩子吗?” “白——要多可爱有多可爱,整个就是个毛球。” “她有爸爸吗?” “这我可就不知道。我不知道有没有。”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也说不好,不然就是那牧师请她过来的。” “这孩子是她的小孩吗?” “我想肯定是——他们都这么说。” “谁与你说过关于她的什么情况吗?” “是丽西——上周一——我们看见她走过去了。” “你们看到任何一个人走过去,都会议论个没完没了的。” 布莱文站在那儿思考着。那天晚上,他再次跑到科西泽的红狮酒店去,主要是因为想听说更多的消息。他逐渐知道到,她是一个波兰医生的寡妻,她的老公逃难到伦敦的时候就死在那儿了。她说话带有种外国腔调,不过你也能够很容易听懂她说的是什么。她有一个小女孩,名字叫安娜,那个女人的名字叫莱斯基,莱斯基太太。
布莱文觉得他那个不现实的存在这时终于建立起来了。同时莫名
地对她似乎很有把握,好像她命中注定会嫁给他似的。尤其让他感到非常满意的是,她是一个外国人。对他而言,世界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好像一个新的世界,他能够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已经被建造出来。在这以前,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空虚、无聊、无味,根本就是一无是处。但现在它们却全都成了他能够碰触到的实体了。
他不敢再去想念那个女人。他非常害怕。可是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感受到她的存在,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已经活在她的世界当中了。可是他不敢去和她相识,即便通过思想来和她深入地相识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