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人们而今时常慨叹的那样,这是个高速信息化的时代,瞬息万变的信息,让思维略显滞后的人们恍如坐上了超速列车,窗外的景象变幻莫测,令你目不暇接,惊艳刺激;这又是个极尽疯狂的年代,形形色色的疯狂,让观念略显保守的人们,犹如观摩或体验惊险炫迷的过山车游戏,不由你不心跳加速,惶悚惊诧。
胡杨在半个工作日里,几乎将这两种体验统统收获了。
早上,上班不久,她放下老板的约见电话,一路猜想着老板找自己谈话的内容,还没想出名目,到了。她根本也猜想不到。老板热情地迎她进到办公室之后,就顺手带闭了房门,很自然地又彰显出会见的私密性。这就让她有点心下讶异且不太自然起来。
因为上一次的类似见面,礼物之丰至今还让她诚惶诚恐呢。
结果这一次的召见,老板也没有多少寒暄铺垫,亲自为胡杨斟了杯热茶放在板台上,就从板台下的柜子里又取出一个精美的包装盒打开,抖出一条非常靓丽抢眼的长围巾。
事后,胡杨才认真辨识,那的确也是一种非常高档的国际驰名品牌妆饰,真材实料工艺考究,网上查,价格果然不菲。
当时,金彩玲不由分说,就亲手将那围巾三下两下技巧娴熟地给胡杨围起来,然后跨后一步,上下左右地端详着,一边满意地点头赞赏,接着给胡杨解释:“眼看圣诞节快到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而且,这围巾你围起来效果非常棒。不信,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
金彩玲满意地欣赏着坐到老板椅上,示意胡杨到整容镜前去感受效果。
胡杨则带点儿难为情地摇头并忙将围巾缓缓解下说:“这么好的围巾谁戴了都会感觉良好。不过金总,您关心的盛情我收下。这围巾太高档了,我怕都没地方用它,还是您留着自己用或者送莉莉吧!她戴了效果也一定很好。”
金彩玲听了胡杨的推辞,却显出真的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边叠了围巾放进包装盒,边示意胡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敛起笑容说:“这是我去逛西安的金花商场时发现的,就特意给你买下了。莉莉要穿戴什么,她自己就蛮能捯饬的了,用不着我操心。而且,俗话说,人要衣裳马要鞍鞯,好的相貌气质和好的服饰相配,更能彰显出人的气质韵味来。就像这条围巾,你围上就格外显出高雅不俗的气质。当然还有衣饰的搭配——戴这条围巾,配这套紧身西装,就有失协调。等我遇机会一定再给你弄套冬季淑女时装,才搭配。”
“啊,不用,您千万别费心。”胡杨急着拒绝,脸都一时涨得红了,“真的,谢谢金总的盛情,可是我真的向来穿衣是很随便的。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穿戴太讲究的东西,我反倒觉得不如随便的好。”
“你穿戴高档的时装却不得劲儿?”
“是,比方过去每年春节吧,我妈就千方百计要给我弄套全新的行头穿戴上。虽然心里也美滋滋儿的,但还是有别扭的感觉。”
“看看,还是美滋滋儿的吧!这才是真实的感觉。”金彩玲立马接过了话茬儿开导,“其实还是习惯的问题。过去都过紧日子习惯了,吃的穿的都不太讲究,偶尔的年节讲究一次就不习惯。可是现在不同了,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尤其是像你这样在企业里还担负着相当重要的领导职务,以后社交上的应酬会越来越多。要知道,有时候无论男人女人,穿戴服饰的高端讲究也是让人增强自信的重要因素呢。”
说到此,金彩玲戛然而止,像是无意间说跑了题儿。她忽然将自己视线转向窗外,“哦,我今天叫你过来,其实也是想问问你,你母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你父亲一个人,肯定有一段很不适应。咋样,老人的精神状态还可以吧?”
“最近还算恢复些,马马虎虎吧!谢谢金总关心。”胡杨回答得很真诚。
“我其实关心得很不够。远没有你对仙都酒店和我本人的关心和倾力支持的程度,”金彩玲也是一副诚恳认真的语气,“你看你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帮我和酒店做了多少件大事儿,还有平时你做事的认认真真。”
“哪儿啊,看您说的,都让人不好意思,那不都是我应该做的嘛!”胡杨极力否定,她似乎很不习惯老板的夸赞。
“可放在别人,就未必能做得这么好啊,这是酒店上下一致公认的。”
金彩玲的感慨却乎是发自内心。
“金总您快别这么说,都不算什么。要是没别的事儿,那我……”两人又这样不咸不淡地唠了两句家常,胡杨就要告辞离开。金彩玲就执意要她把那装有围巾的盒子带上,让胡杨无法违拗。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胡杨将那个精美的包装盒放进柜子。禁不住好一会儿琢磨:在最近的不长时间内,这已经是再次接受老板的高端礼品,她心里莫名其妙地惴惴不安。
在学生时代,同学或师生之间,有时也互送礼物,都不过是不值几个钱的小工艺品,借此相互表达个心意罢了。至今她家里书柜的一隅珍藏着许多精美的书签、水晶石地球仪、书籍或精美的笔记本之类——都未必值多少钱,但一定带着相互的良好祝愿。她很珍视这些。它们像有生命,代表着自己人生不同阶段,是与许多像自己一样怀着纯洁友情的朋友相互交流的见证。后来到了自己可以通过勤工俭学创造些许收入后,她也时常在值得纪念的日子,与朋友亲人相互赠送过礼物,但那都是以对方的最需要也能喜欢为着眼点,总之是大家谁都不敢也不必把目光瞄向高档和名牌。
所以,自己最近接连收到老板昂贵的礼物,除了让胡杨深感突兀之外,心中还隐隐地生出负债感。因为自小而长,父母就不厌其烦告诫自己:无论什么时候,不能贪图别人的好处,尤其女孩子,更要懂得检点。不错,即使按照中国传统的“礼尚往来”讲究,你也该在适当时间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但以自己的经济实力而言,不要说“你敬我尺我敬你丈”,即便对等往来自己也绝对吃不消。
说到底是自己的消费水平压根不允许,而不这样那自己岂非就是心安理得讨别人的便宜?想到这一层,胡杨禁不住脸颊有些烧灼感,后悔自己一而再没有坚持拒绝。虽然老板也再三强调是因为自己工作表现突出,可是,作为奖赏,她倒愿意以公开评优获奖的形式接受,而不愿意这样。
“难不成也许是……”当胡杨心烦意乱地将目光望向窗外那一刻,她终于又有所醒悟到了老板一再送她如此贵重礼物的另一层真实动因:老板刚才为什么在谈到母亲去世后家里的情况时还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那表情中明显含有难以言表的情愫,是歉疚、愧怍?似乎都可以从那神情中得到解读。也许,她也没有忘记当初婉拒自己为给母亲筹措手术费用向她借钱的事儿,当时她巧妙地或者说是“礼貌”地拒绝了,现在为此懊悔不安,便用这种方式对自己给以弥补式表达?!
其实这又何必呢!
那件事胡杨也没有忘记,但有她自己的解读。就像事后回答苏睿关于那件事的好奇询问那样,胡杨的回答是:“不,我怎么会恨金总呢,我会那么狭隘吗?”她向苏睿解释:“当时也是急昏了头,直觉是借钱目标应该搜索熟识圈子中的有钱人。后来自己很快想明白,其实事情远不是这样。
国人对钱物的借用向来有不成文的规则:借你是情意,不借是本分。被借方没有责任与义务可言。更主要的是,如果站在对方的位置想想看,手下百十员工,大家个个都非常‘认识’老板,谁有钱的难处若都向她伸手,那岂是老板们可以招架的。这样想来,那么对于老板作为,你就会从内心给予理解或不在意了,何况人家还给足了你的面子呢。”
也许正因为自己有过这样的内省过程,那回想和面对金总今天在触及这个命题时瞬间的恻隐表情或眼神,过意不去的倒是胡杨自己。所以现在,自己回到办公室再想到这一幕,她不由又从柜内将那条漂亮的围巾取出,用手摩挲着,心下不禁想:“其实老板您根本用不着为那件事儿这样。殊不知,这反倒让我心里更不得劲儿了。”
这样,老板的礼物又牵动胡杨的一连串心事,一时反而让她脑海里涛走云飞般升腾出内疚感。
胡杨正这样房间里走来走去的琢磨着,忽然,悠扬的铃声突然从衣袋里飞了出来,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接听,竟是阴泰平。他确认胡杨所在的位置后,就以命令的口吻说:“立马到五楼备品间,情况上来再说。”胡杨不敢怠慢,按了手机立马就疾步朝经理指定的房间奔去。
酒店在每楼层都安排有备品间,里面储存着本楼层每个包间内要经常更换的坐卧餐饮之类的用具备品,有时候,备品间也充当带班的班组长们协调服务人员工作的临时办公场所。
胡杨赶到经理指定楼层的时候,阴泰平正在走廊里徘徊着,见了她,就指了室内对她说:“这里面的人和事儿就交给你处理了。午餐的高峰就到了,我得过去招呼。”说罢用手示意室内,自己就大步朝楼梯间走去了。
“好老天,咋的啦这是!”等胡杨推门入内,看见的情景不由令她一惊,两个客服女孩儿正守在一排并摆起来的高背沙发椅旁,那排椅子上却正蜷缩着一个人,不用细看,是苏睿。
苏睿紧闭了双眼,脸色透着惨白,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渗出。见胡杨进来,两个女客服就争相向她报告说,班长刚才走廊里摔了一跤,就晕过去了,幸好她们及时发现,先弄这里睡倒,就马上报告了阴经理。胡杨见此情形,就吩咐其中的一个说快点弄杯水来,说着自己便俯下身子,试探地连连呼唤苏睿。
不知为什么,在这一瞬间,胡杨的心潮却若风动湖面般**起层层涟漪。
她顿然意识到,无论自己还是苏睿,最近以来,双方对这呼唤都注定变得陌生了。
明显的分界是封明灿的生日Party 晚会,尤其几天前那次欢送钱钧的晚宴,苏睿都明明白白地选边,站在了自己的对面一方,对自己所说出的那些有伤感情的话,原本令自己难以置信,但它们确实就是从自己最熟悉的闺蜜老同学的嘴里说了出来。
似乎就从那时起,苏睿和胡杨之间,似乎已经垒起了一堵隔心的幕墙,她们都在刻意小心地回避着对方,偶尔不得不面对交流时,大有敌对国外交使节的相互履行礼仪程式,大家的笑容和言语都明显带有公事公办的公关特色,其中明显抽去了往日的知己与友好的成分。这种情形对胡杨的刺伤是不言而喻的,糟糕的屏障令胡杨感到胸腔的拥堵憋屈,可她对此似乎束手无策。有两次,胡杨曾找机会想单独与苏睿聊聊,以试图解开她们的心结,但都被苏睿礼貌委婉地回绝了,她在有意回避着自己。
所以在这一天这样的时间场合,“苏睿”——这最简洁最熟悉的称呼,似乎变得遥远而陌生,胡杨自己的心竟也似乎被刺激得**了一下。
事实上,苏睿是在楼道里行走的时候,先产生晕厥而后摔倒的。在服务生们七手八脚地将她弄到室内的沙发椅上躺下后,意识就已经慢慢地恢复。随着意识的恢复,她就越感到周身酸软疲乏。所以,她没有回应服务生们的呼唤,是不想回应。因为那一刻,她就想静静地躺在那里,以便让自己真正恢复清醒。
现在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胡杨就站在近前,急切地连连呼唤自己,这声音对她无疑也是带了电流般富于刺激。于是她无可抗拒地睁开眼睛,就在这同时,两滴清亮的泪水也随即蓄满在她的眼窝之中了。
“苏睿,你感觉好点儿了吗?”看见苏睿睁开眼来,胡杨急切地问道。
见苏睿微微地点头以示呼应,胡杨就紧紧攥了她的手宽慰道:“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吧!”说着,胡杨就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服务生吩咐说:“去我的办公室把写字台抽屉里的手包拿上,先到楼下叫辆车,我们随后也下楼。”服务生应着才待要走,这边的苏睿却急了,她一边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表示了坚决否定,又暗暗地将胡杨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轻声对她说:“没事的,我好了。午餐时间到了,让她们都去忙吧!
如果可以,我想就到你的房间去静静躺一会儿。”
得到苏睿的暗示,又看她有话要说的一副眼神儿,胡杨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认真地点头。又果断吩咐服务生说:“那就先不去医院,先把班长扶到我的宿舍,休息、观察一下再说。”
苏睿现在真的是有一肚子的话要和昔日的好朋友说。
来到了胡杨的办公室,她的精神体力似乎已经恢复了起来。不待胡杨开口她就反客为主,对胡杨几个说:“现在午餐时间已经到了,你们都去餐厅吃饭吧!我不吃了,要去里间休息。”说罢她就麻利地将外套脱下挂于衣架,自己就直奔里间**蒙起被子躺下了。
见如此,胡杨便只好示意客服们各自去忙各的,自己则匆匆到餐厅取了两份盒饭回来,向**的苏睿建议:“我想你还是趁热先吃了东西,然后再睡得好。”苏睿就伸出她的一只手摇着拒绝说:“我吃不下,你吃吧。”
既然吃不下饭,又拒绝去医院。胡杨觉察苏睿指定遇到了什么事了,而且事情比较严重。怜悯之情立马充斥胸间,于是就故作轻松地笑劝说:“有啥了不起的事儿啊,没听古人说吗,再高的山也高不过人的脚,没有迈过不去的。吃饭才是天大的事儿。”说着就掀开被头拉起苏睿,把餐盒往她的手里塞。
苏睿接过餐盒在手,只勉强吃过两口,说着“我真的吃不下”,就把饭盒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眼泪却捉对儿地洒落下来。
看这情形,胡杨哪里还有胃口吃自己的饭,索性就坐于床前,对苏睿说:“那好吧!全当为了健美秀身材,我也不吃了。说吧!刚才咋回事儿啊,难不成你最近得了什么怪病?不是绝对隐私吧!”胡杨说着将一包面纸放在床头抽一张递与苏睿。苏睿接过面纸一边揩着越发汹涌的泪水便哽咽道:“什么‘绝对隐私’,我绝对倒霉被害了!”
“被谁害啊?是……钱钧吗?”胡杨迟疑地脱口反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说话时,苏睿又难以自制地伏到床头上,涕泗横流地放起悲声,搞得胡杨一脸惊愕也不知道到底苏睿咋的受害了,又不好直直地再问,只将身子挨近抚了她的肩摩挲以示安慰。好在苏睿的悲伤像洪水般地泄过主流之后,情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就像时事广播员发布要闻一样,用貌似平静的语调伴着浓重的鼻音宣布说:“我怀孕了!”
“你怀孕了,钱钧的?”胡杨瞪起眼睛盯向对方的脸。
苏睿又揩过鼻涕泪水,才平静地回答:“是,半个月前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儿,去街上的卫生服务站也检测咨询过。然后我就找他。那时他正为工作忙跑关系,也可能是防止我纠缠他,坏了他工作安排的大事,就骗我说,等工作落实后结婚不就成了嘛。这个地痞流氓加混蛋!可我竟不知道他在搪塞拖延,还傻乎乎地帮他跑前跑后忙着请客送礼啥的呢。”说到此,苏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才继续,“可是就在昨天,等我再次跟他商讨这件事,他又明确表态让我打胎,而且无耻地告诉我,他也许真的要结婚了,但和他结婚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他父亲单位的一个什么大学生毕业的办事员,还说两个人早已同居过了,他们的父母也都支持他们的婚姻……这狗娘养的,可恨我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为了跟他结婚过日子的梦想,甚至我都不惜把你这个老同学也得罪了……”
“看你说的,没那么严重。”胡杨忙含糊其词地给予安慰。
“用不着否认,你生我的气是对的,钱钧到底是啥人我现在还不清楚吗?
那天酒桌上,本来也是他不地道的。你不陪他这种人玩儿是对的,可我当时还鬼迷心窍,就觉得你那样做是伤了我们两个人的面子。认识了钱钧的真面目后,你不知道我肠子都悔青了。钱钧他纯粹是狗仗人势的流氓恶棍。”
这番话倒叫胡杨真的长时间无语,沉默良久她才试探地问苏睿:“那,这个孩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如果钱钧不再回头的话。”
“我不知道!刚才突然晕倒,还有上次酒店的晚宴上,我去呕吐其实都是妊娠反应,只是那时我还抱着满心希望罢了。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觉得自己突然坠入地狱,没脸见人——特别是你,我越来越怕见你;你尤其还让我想起秦阳,想起你们对我的真心实意,我的肠子都快悔断了,如今遭这下场也许是上帝在有意惩罚我……”苏睿边哭边诉。
“别瞎想,苏睿,钻牛角尖儿可不是你的性格。秦阳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也许就像人们常说的,缘分的事,你们俩的缘分未到。和钱钧,这责任主要在他。他若是个负责的男子,根本就不会把事情弄到这样地步。你要相信自己,善良勤勉聪慧美丽你一样不缺,上帝是不会惩罚你这样女孩的。
我觉得你目前最紧要的是对这个孩子做出决定。他是不管你如何想,都一天天在长大呀!”胡杨说出这些,长长吁了口气。关于苏睿的处境,作为好友和同事,她觉得自己该提出自己的意见供对方参考。但苏睿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还没有想好。说真的,我也挺怕的——谁知道呢。也许,我还想再努力一下,这想法也许够傻,但为了肚子里的生命,我愿意尝试一下。”说到此,苏睿突然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突然麻利地翻身坐起,搓了搓脸,就苦笑着对胡杨说:“不过,今天我突然晕倒也算有收获,那就是,又得到了你的谅解和友谊,你能这样听我说事儿,而且为我打算为我想,说明我俩还能回到从前。胡杨,今天我就求你一件事:千万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至于晕倒,随便编个走路不慎摔倒之类的理由——你知道,我和我家里的情况,我必须在酒店好好地做下去。”
“这我知道。”胡杨截住她的话,宽慰道,“我能理解你,希望你以后多加小心,注意自己的身体,往后一旦有什么情况和身体不适,就直接给我打电话,一切由我来帮你。”
“到底是老同学,好朋友。”苏睿一副欣慰的神情,爽声地安排道,“你现在肯定觉得好饿的吧,我都觉出饿了,我们还是先解决胃的问题吧!
你来把饭在微波炉里热一下,让我去洗把脸,吃了饭我还得去照常值班!”
说罢了,自己跳下床先洗漱去了。
见她如此,胡杨心下既酸楚也宽慰了不少,就积极响应苏睿的话赶紧去热饭。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真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苏睿一边吃,一边问秦阳的近况,听胡杨回答得支吾其词,她就笑对胡杨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在和柳燕谈恋爱了。”
“你都知道?”
“最近这些日子,柳燕的行为和表情,哪一点不在告诉大伙她在谈恋爱,全酒店的女生没有不知道的吧!”
“那你怎么看?”
“老实说,我不怎么看好!”苏睿停止咀嚼显出几分认真,“这倒不是柳燕那个疯妞有几次曾故意朝我显摆,说秦阳又教会了她什么二胡曲子之类,我知道那是在故意气我。我是看在你和秦阳,才不跟她一般见识,要不我早抽她几回耳巴子了!”
胡杨只专注地看着苏睿,以表白自己真的想不出说个什么话来回复为好,只用眼神激发苏睿能继续往下说。
“他们俩如果真的能成的话,将来倒霉的注定是秦阳。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因为我也算了解秦阳的,他应该找个能跟他踏实过日子的女孩儿,柳燕不是那种类型。”
“你绝对是,但鬼使神差,半路杀出个劫道的钱钧。”胡杨在心里嘀咕道。
“我特别后悔的是自己有些事做得太过,太不适当;而且更不该上了钱钧的贼船,对秦阳造成了伤害。”苏睿说着,索性撂了手里的饭勺,心神被痛悔莫及的懊恼和愧疚攫住,食欲也颓然丧失。胡杨见状,心下又十二分地不忍起来,一个人的懊悔感也是极具杀伤力的负面东西,她也为苏睿感到深深的惋惜,但事已至此,不能再火上浇油了。于是只好粲然一笑地安慰:“这种事儿谁说的来着,总是常言所说的‘缘分’问题吧。我觉得中国人发明这个词语,真是太高明了。好在大家人生之路还长,但愿在未来的路上,有好的缘分等着你。我记得当初我失恋那会儿,简直绝望到崩溃,是你陪我宽解我,好像最后你就是用这两个字打开了我的心结。看看,我走过来了。这半年来,我不是依然活得挺好的。人也是可笑的动物,说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想死想活;可是,你跳过了那道坎,再回头一看,又显得一切都微不足道,觉得自己过去那样气愤忧伤真可笑。”说着,胡杨故意洒脱自信地笑望着苏睿,并把饭勺重新塞进她的手里。
但苏睿却拿着勺子发呆:“可是我和你的情况究竟不同,我是自己一不留神钻进这死胡同,恐怕再都难回身了……哎,算了,再不说倒霉蛋儿的我了。”苏睿果断地转移话题。
“最近你和封明灿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还那样,还是你知道的那些情况,莉莉和她公开场合上的火辣场面你不也历历在目的吗?好在,我真的并不介意,因为那一切也可能和我没任何关系,不是吗?”
“不是,你这就不是实话,”苏睿讥笑着反驳,“这种事天下没有哪个女孩子不介意的,情敌毕竟也是敌呀,不介意不可能。你是不表现得针尖儿对麦芒,而且照样在情敌母亲的手下把工作干得风生水起。所以,酒店里知情的人们背后都评价你有城府、有教养。说像你这么大的女孩一般难做到。”
“那是大家太高看过奖我了。其实是,我们未必是情敌……”胡杨顿了顿笑道,“我没那么高尚、大度吧!只是——算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面对苏睿的步步紧逼,胡杨却坚定地回道:“隐私,现在还不能分享。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胡杨的脸上忍不住泄出一丝不经意的坏笑。因为她此刻脑海里突然冒出的一句话,就是人们常说的:糗事儿人人有,不露是好高手。自己何尝不如此,关于自己与莉莉并非“情敌”
的说法,也不过是貌似大度的虚伪。
因为,自己在封明灿与蝙蝠侠之间又何尝不是在激烈的三角摇摆中。
但为了防止苏睿万一管不住自己的嘴,把信息泄露,就无端生出是非,庸人自扰了。所以,她话到舌尖还是没有继续。这在胡杨看来,无疑也够糗的,她并非有意在玩‘三角’游戏,实是形势所迫而已。有时在心底的一角,自己真的可以对莉莉与封明灿热火的恋爱游戏持旁观的逍遥态度。否则,那她至少对封明灿,会被巨大的歉疚感所折磨:人家必定是追着你来到华山脚下的,而且是你名副其实的债权人,处处对你关心、呵护有加。
说真的,在自己经历了一番个人感情上的折腾之后,胡杨有时遐想,也真的特别艳羡父母那一代人的幸运。母亲曾告诉她,就是姥爷和爷爷在一块喝酒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把爸妈的婚事搞定了。爷爷说:“你家丫头有主没?”姥爷说:“没呢,咋着,你想给踅摸个合适的?”爷爷说:“踅摸啥,现成的,我家小子给你做女婿还不中?”姥爷说:“一百个中,可就是我家丫头高攀了,你家小子是念大书的呀!”爷爷说:“啥大书小书的,人都好就中,咱俩都是八级工匠也算门当户对。”事儿就这么定了。
而且,照母亲杨淑芬的说法,她和爸爸共同生活几十年,还真的没有过够,年轻时虽偶尔的有过争争吵吵,但从不相互记恨,到老还是谁也离不得谁。所以,他们对现在许多年轻人婚恋的频繁变奏曲困惑。
胡杨对此不能苟同,她认为父母的情形也毕竟是个例。说到底,存在决定意识,而今处在变革时期,人们的社会占位和利益格局的变化太频繁莫测,那么它必然影响到人与人的关系尤其是婚恋观念行为的稳定性,就像自己,如果前男友不是被高管的女儿选中,自己的一系列关于男友的彷徨、选择或许都不至于再发生。苏睿也是,因为钱钧的政府工作人员身份一经确定,立马就让人对他的未来预期陡然超越秦阳,否则苏睿或许不会做出那样的改弦更张,也许不会有今天的被动。
当然,苏睿最后要为自己的“势利”埋单。但总之,站在当下角度看,无论男生女生工作婚恋,都是让人感觉颇累、颇伤脑筋的事。
现在,望着苏睿又精神抖擞的样子去忙自己的事,胡杨心里陡然生出一种百味杂陈的惴惴不安。
楼下的两声悠长的汽车喇叭响起,夹杂着人们高声地呐喊,胡杨透着玻璃朝下望去,有一辆豪华大巴正停在酒店大院儿的中间,一个手里高扬着标志旗子的导游正在招呼游人上车。胡杨知道,这是前天来做华山、岳庙、玉泉院等景区两日游的那批游客,要赶去临潼游览兵马俑、华清池了。
突然意识到时间不早,看看表果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这大半天,她觉得自己的心比身体要忙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