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仙都大酒店的高层会议,开得郁闷且毫无结果。

金彩玲心里的火憋得呼呼地想往外蹿,但她得极力忍住,面上却装出一副极耐心诚恳的样子,继续启发、等待。

温馨而花团锦簇的小会议厅里,围绕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就座的与会人员,除了金彩玲夫妇和另外几位股东,主管财务的经理资喆、大李,还有封明灿,都算列席参加。

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酒店晋升星级的问题。这个议案毫无问题会得到顺利通过。关键是,必须再投入相当一笔资金加强酒店现有设施设备的升级改造。对此,作为大老板和总经理的金彩玲,除了详细陈述了上星级是旅游市场竞争的需要、大家预期收益获得的保障。再就是苦口婆心地鼓动大家坚定信心投入资金、增加持股。

但是,一两个小时过去之后,待到大家发言表态,结果却不出她的所料。上星级大家赞成,但是再投入,别指望。他们不是强调自己的生意现今如何难做,本身资金周转遇到麻烦,就是托词先期投入的部分其实是从亲朋处筹集过来的,现在是大家期待的投资回报阶段而酒店方面尚不理想,那么再说投入这件事就很难开口了。

这些话也许说的是实情,也许本身就是在向总经理金彩玲叫板:抱怨她经营效绩不佳。人们喝茶吸烟之余,就穿梭地上洗手间。

会议事实上陷入僵局。

“懒驴上磨屎尿多!”金彩玲不由心里暗骂。

这种局面当然会让金彩玲万分窘迫无奈——因为倘若动员股东的投入彻底告吹,那么封明灿们也会更加坚持向社会动员集资入股,那就会遇到许多利益上的纠葛,解决起来也许是更棘手,原有的股东也未必通得过。

剩下的唯一途径就还是设法贷款——但这谈何容易。否则的话她又何尝愿意和这些人一再费口舌呢?

老实说,出现这种情况也确实在金彩玲的预料之中。当初这些人也曾是自己的竞争对手,都认为仙都大酒店是块肥肉,跃跃欲试地争相伸手要接盘经营。自己之所以占了上风,也不过是沾了人脉广、魄力大、银行争取的信贷资金遥遥领先的光而已,至于与他们合作,也是出于当时的主管上司们通力协调促成的结果。自己的这个总经理位置,不少人妒得牙痒。

现在,经营中如果有什么问题,指望这些人下力气帮忙,那才是天真。

之所以开会郑重摊牌儿,不过是书呆子封明灿的极力主张。至于自己,不过是“有枣没枣给一竿子”的走程序罢了。

也巧,正在会议出现冷场僵局,恰好金彩玲的手机响了。是女儿的,莉莉惊惶失措地告诉她:“姥姥摔倒在屋里了。”莉莉的报告,金彩玲不禁一惊,别的也顾不得再多问,说个“知道了,我马上回”,就挂了电话。

反正时间已经不早,等到出去“方便”的人都陆续回来,她趁势就给会议作结,让大家回去想想点子,有了新情况再及时沟通,反正酒店是大家的要大家多用心。又叮嘱资喆、大李招呼大家中午吃好喝好。然后说过“对不起,自己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恕不奉陪”之类,客气地与大家招手作别,就和崔启明一起匆匆而回。

“我为什么还不死呢,阎王爷是不是把我遗忘了?!”

金彩玲夫妇开门进屋的时候,母亲邹老太太正这样咒骂着自己。入冬以来,邹老太的腿越发不中用,眼疾到近乎失明。她身上如今最好的部件也许就是发声的喉舌,所以她就只好充分利用这一尚能随意驱使的器官,表达自己的意愿,显示自己的活着。

吃罢早饭不久,彩霞曾来到她床前告诉,她要回家去了。

“那我咋办呢?把个瘫子老娘扔下就不管了?”

“有彩玲呢,她有钱啥弄不成,再雇人么!”

“那你走吧,一个个没良心的东西们,你们都走吧!死老头子啊,你早早去天上享清福去了,把我扔在这儿活受罪做什么?”邹老太伤心地骂过一会儿,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就停下来,看四周连模糊的身影也没有了;再侧耳聆听片刻,然后又喊一声:“彩霞!”没有应声,知道是小女儿真的走了。

老太索性放弃悲声,就试图摸着拐杖下床,然而,猖獗的腿疾使她的两个下肢严重变形,走路就疼得剜心一般。借着拐杖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还没有挪进客厅,脚下一软,整个人便与拐杖同时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了。

这一跤,让邹老太短暂的惊骇之后,感到仿佛周身的骨骼都被摔散了一般,再作挣扎也很难站起,干脆就咬了牙连滚带爬地摸索着往前蹭,想到沙发旁的茶几上有电话机在那里,她准备给大女儿打电话。但直到外孙女儿莉莉开门进来,她的目的也远未达到。

邹老太披头散发衣服凌乱的狼狈状况,无疑让进门的莉莉吓了一大跳。她大喊着“姥娘”,惊问是怎么回事。精疲力竭的邹老太不回答她的话,只用差不多乞求的口气央求莉莉将她扶到沙发上去。莉莉费老大的劲才把姥娘鼓捣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口里喊着小姨,里外的寻找彩霞。邹老太只好带着悲腔地告诉说:“喊啥,走了。人家回家了!”

听姥娘这么说,莉莉不再寻找。她本是回家来吃午饭的,眼见得家中这副情景,她就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给母亲挂电话。

金彩玲和丈夫前后脚走进家门的时候,崔启明看了祖孙俩的情形,一副大惊小怪的神情,忙问:“这是演的哪出戏呀,咋的了?”

金彩玲并没有显得多么惊讶,她疾步去厨房和每个房间都绕了一眼,就连忙来到母亲面前,忙将母亲散乱的白发理顺,只郁郁地说:“彩霞她真的说走就走啦!”然后就朝了丈夫和女儿吩咐道:“还傻站着干啥?弄吃的去吧;莉莉,你快弄盆水来给姥娘擦手擦脸。”见两人都领命去了,自己便将母亲弄脏的衣裤麻利地脱下来,到里间取了干净的再为老太太换上,这时她试图为老太太洗脸,结果水却是冰凉的,她便朝女儿皱眉叫:“水太凉了,兑点热的,再拿条毛巾来。”莉莉去转了一圈只拿来毛巾递她说:“哪里也没有热水,饮水器也没有开电源。”金彩玲便只好亲自去洗漱间用电热壶很快加热了一些水来掺进盆中,然后打湿毛巾一下一下为母亲擦拭起手脸,在麻利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神情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显然,这个时候的金彩玲,是满腔的郁闷却无话可说。

金彩玲认为,妹妹彩霞这是对自己发出了严重的挑战。

事情的缘起是在两天前,拴牢的姑姑,也就是彩霞的小姑子、曾经的同学,曾带了婆家村的一个女孩子来找彩霞,说是为侄子介绍的对象。女孩子长相一般,但据说人很本分,在外地打工也有男孩子追求,但家长还是倾向在老家找,知根知底儿。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是拴牢的姑姑私下透露给嫂子的:女孩家有个弟弟,要娶亲要翻盖房子需要钱,希望拴牢的父母以彩礼的名目赞助些。

那天,彩霞兴冲冲将电话打给彩玲,催姐姐立马回家看未来的外甥媳,给他们参谋参谋。

当时金彩玲却正在市里参加一个会议,说也许晚一点才能回。直到晚饭前,金彩玲才回至家中,那时相亲的人们已经走了,拴牢还在家中。看得出,成功的喜悦是满满地绽放在彩霞母子的眉头心上;母亲也兴奋地向她介绍情况。显然邹老太也极力赞成这桩婚事。彩霞则借了给自己斟茶的机会,端了杯子一直跟进卧室对她详细地描述了整个事情的过程,兴奋地告诉她说,两个孩子单独在房间还聊了不少时候,说得蛮热闹的。——看来这次拴牢的事算是真的有眉目了。

金彩玲在短榻上坐下,才回问一句:“是么,有这么好的事?那她们没提什么条件吧?”这下,彩霞便只好支吾告诉:“没有直说,只说女子家盖房怎么也得十来万开销,亲戚若能帮忙操办七八万,也就差不多了。”

说到此,彩霞又立即跟进解释:“现在农村里说媳妇差不多就是这样,人家辛苦养大的闺女怎么能白白嫁到咱家来呢!所以我想,姐要是能够帮我凑出这七八万,拴牢他爸打工挣的钱凑凑,结婚的酒席钱也高低能对付下来了。”

彩霞诚惶诚恐地说着,同时把茶谦恭地递向姐姐。但彩玲接过杯子却没有喝水,直接把它就近放在了茶几上,脸上一副不屑地回答道:“都啥年代了,他们怎么还搞买卖婚姻这套。真是的,你还认定这次的事儿靠谱!”

金彩玲的话虽然说得还算平和,但在妹妹彩霞听来,却句句像灭火器里喷出的泡沫剂,直把她的热情火焰一下浇灭下去。

可是想起儿子拴牢为找对象一次次的惹是生非,还不是男孩子大了屋里没有媳妇牵着管着,看他今天的高兴劲儿,没有谁比她这个当妈的更知道儿子的心事。想到此,彩霞就努力地让自己脸上绽出笑来,低声下气地回姐姐道:“如今虽说是啥都现代化了,可娶媳妇还是得花钱。在农村比过去还更讲究了,新房子家用电器婚纱照这样那样啥都不能少,特别是咱拴牢又没啥文凭,个头又不出挑,人家有点头脸的女孩子肯跟他,咱们也就得认了。”

“那你就准备送他七万八万,你还挺财大气粗的。”金彩玲接过妹妹的话再讥诮道。听了这话,彩霞的脸憋得红一下白一下,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笑笑嗫嚅道:“我们哪有那么多,人家老远的跑到这里来相亲,还不是都知道拴牢有个做着酒店大老板的二姨么。”

“这想法也太天真了吧!他们就不知道,拴牢的二姨是坚决反对买卖婚姻的?骑驴的不知赶脚的苦,现在我还为钱愁得乱转,不知道朝哪个方向的财神磕头呢!”说着,金彩玲就像屁股底下突然冒出片钉子般,霍地站起身来,在地毯上连打了两个转,然后站定在低头不语的彩霞面前正色道,“我跟你交底彩霞,拴牢的事,我铆大劲儿,至多能弄个一两万交给你,多了我真的没有。你不知道,大有大的难处……”

这时,彩霞才抬头唤着:“二姐!”再要说个什么,却听见拴牢在外面高喊她,只好快步走了出去。彩霞才来到外面客厅,儿子就气急败坏地朝她叫道:“妈,你别再求二姨了。我打光棍成了吧!”说罢跺脚头也不回地摔门走了。

彩霞想到刚才姐妹俩屋子里说话,儿子显然已经听见,面子上有些搁不住了。看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彩霞脸上两行热泪就抑制不住地淌了下来。但最后还是走进厨房,一个人慢慢地做着往日里这个时段该做的事情,做完饭,然后默默地收拾打扫。

但是晚饭后,见姐姐彩玲又收拾利落准备出门的时候,彩霞却叫住了她。彩霞问彩玲自己想知道饭前那会儿,姐说给自己一两万块钱算什么名目,金彩玲听了一时怔住了。她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听到妹妹进一步问:“是赠送我的还是给我开的工资?”金彩玲的脸立刻就老大不悦地强笑道:“瞧你说的,当然是白送你的。”

“我不想白要你的钱,那就合计合计,发给我这几年的工资好了。”不等姐姐说完,妹妹就接过话这样抢白道。显然,彩霞这老大一阵默不作声,心里的恼却在悄然蓄积,这会儿终于喷发了,发得让彩玲有些猝不及防。

但金彩玲是何等聪明的头脑,对付个彩霞自信绰绰有余。那时她将手包随手掼于跟前的沙发上,双手交叠胸前,然后正色面对妹妹:“你合计了吗,我该给你发多少工资?好个彩霞,开什么国际玩笑!你拎清楚了吗?

坚持让你到这里来做的不是我是咱娘。不错,你做的煎饼地道的老家口味儿,别人做不来。可这是咱娘的固执,外省的人多了,地球上的人多了,不吃煎饼都照样活得好好的。咱娘爱吃这口,我们不过是借光,可咱娘是我娘也是你娘,你不该做的吗,还工资?!”

“那你有钱你可以给娘雇大厨去做,我没钱我可以到别家打工去,这总公平了吧!”彩霞是一副不管不顾的口气了。

“你在威胁我!?”金彩玲脸气得煞白。

“我不懂什么威胁不威胁的。总而言之,穷人也得算穷人的账。”

“什么穷人富人的,你敢把这套给我用上!”彩玲说着,就在彩霞的脸上扇了个脆响的耳光。

“你凭啥打我?”彩霞手捂住脸,立时大叫质问,带着明显的哭腔,“有点臭钱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该打,狠狠地替我打。”一直在房间里假寐的邹老太终于忍不住狠声狠气地传出助威声。

自打二女儿进门后,邹老太一直在用耳朵高度关注着家里的一切,外间里发生的争吵,她都像亲眼目睹一样清楚。她为小女儿揪心难过,但她清楚不能得罪二女儿。所以,她就在自认为适当的时候发声,这发声的方式似乎很特别。但她太了解二女儿。如果不如此,小女儿会更惨。

两个姐妹的争吵终于都沉寂下来。刹那之后,金彩玲朝里间喊:“娘,我回酒店了。”便拾起手包,临出门的时候,她甩给妹妹的一句话:“你看着办好了!”然后带闭房门扬长而去。

那天,回到酒店办公室的金彩玲,有好一会儿在屋里来回踱步。这样一个人在黑屋子里走来走去,也许才能慢慢消解满肚子的委屈和不快。在别人眼里,这座霓虹闪耀的酒店大楼,还有她在大楼里内外的显要身份,让她风光无限。可是在这风光的背后,她一路爬坡越岭地走过来,路上撒满了她的血泪汗水,她觉得自己够累够辛苦。但是自家丈夫和女儿,整日里优哉游哉倒也罢了,而娘家的亲人呢?对自己也全无理解,甚至也把自己真的看作“土豪”,心中充满怨怼与算计,这不禁令她苦恼又困惑。

忆起小时候,生活艰难,姐姐弟妹们,为了偶尔得到的一个白面馍馍的均匀分配,也会发生争吵,但吵过不久也就忘在脑后了。如今大家都是成人,像鸟一样各自飞出窝,奔自己的日子了。自己作为二姐,对农村的姐弟和妹妹,也是总有帮衬的。可说到底她毕竟也有自己的家庭,有诸多的复杂关系要面对。不然,她曾经怎么会让笨手笨脚的妹夫来做保安,现在又迁就吊儿郎当的牛拴牢在店里做工?现在看来,他们母子非但不领这个情,还存了多少怨恼,外甥和妹妹的话是够让自己伤心伤肺;而且她可以想象到,在自己离开家门之后,彩霞会跑到母亲的面前涕泪横流地抱怨自己。母亲呢,也会拉紧彩霞的手,唉声叹气甚至陪她落泪。

自己轻而易举变成了家族的公敌,难道这对她是公平的吗?

这样的不知道徘徊了多久,金彩玲终于颓然坐于老板台前高大的靠背椅上。一时觉得天下的事也许永远就是混沌透顶,难怪世人说“巧人是拙人奴,勤人为懒人驭”,也许自有它的道理。

现在,金彩玲吆喝着女儿为她打下手,麻利地为母亲洗净手脸,梳理了头发。才收拾妥当,正要去厨间帮忙料理午饭,却听门铃被按响了,隔门打问,回答却是送快餐的。

这时一直在里间抽烟的崔启明就跑了过来。崔启明接过快餐,一边付费,一边向夫人解释,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收拾起来也得半天,再做饭得半夜才吃上。

大家坐在餐桌旁准备用餐,崔启明又故意朝夫人不冷不热地发问:“咋回事儿啊,我和莉莉才研究呢!彩霞像是‘闹罢工’啦!谁得罪她了,我可着实没惹她啊!”

“我惹了!”金彩玲面无表情地回答说。接过莉莉递过的快餐盒,塞进崔启明手中:“快吃吧,既然你要了。”自己又拿了一盒去送母亲吃,待她回到餐桌上,见女儿莉莉正将餐盒里的饭菜拨来拨去的一副抵触的劲头,不由皱眉,就打开自己的餐盒,故作感觉良好地大口扒着饭菜,同时告诫女儿说:“我给你说,一个人一生说不来会遇到什么情况,要好饭孬饭只要是人吃的都吃得下,活儿呢,体面活,下苦的活儿你都能做,不然的话——”

“老妈你别说那些行不行,我都听一百遍了。”不等金彩玲把话说完,女儿就打断了她撒娇地反击道:“我确定,我不会饿死的!”

“这可说不来,人要有忧患意识。”崔启明在一旁敲边鼓,随即又转移话题望着妻子迟疑地试探:“不,我说那个——彩霞她到底算是咋回事儿啊,怎么说撂挑子就走人了呢?”金彩玲看了一眼女儿,就对丈夫不耐烦地回说:“我不是说了吗,是我惹了她,就别再提她行不?”见父女两人都怔怔地望自己,她便对丈夫发问:“对了,下午就去家政服务公司,尽快物色一位说得过去的家政嫂回来,能办到吧?”

“行,没问题,那我得去上班去了。”崔启明说着站起身。

“爸,我们一起走吧!”说时莉莉也站起来取自己的手袋,却被母亲叫住。

“你先别走,”金彩玲指了满桌狼藉的盘盏,对女儿说,“你急什么,时间还早。先把它们收拾了再说。”莉莉有些不情愿地噘起嘴巴,示意父亲不必等她,就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看她一副笨手笨脚的姿态,金彩玲就着急,于是自己站起来,捋起袖子,捡起一旁的塑料袋,把一片残羹剩饭连带简易餐具麻利地收起,丢进垃圾桶,又从厨房间取出抹布将餐桌三五下擦得干干净净,又冲洗干净抹布,才擦着手出来。

看女儿站在原地,正带着一丝暧昧不屑的眼神儿看着自己,她就坐到椅上用目光回视女儿:“怎么,以为你妈天生就是只能当老板做老总吗?

告诉你,我就是干这个出身,没什么了不起。按经济专家们说,这是‘简单劳动’,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可我认为,无论做好什么,都要付出勤勉精心耐心。简单劳动一般的人都可以做,但也不是人人就能做好做得让人放心的。现在的许多年轻人,好高骛远,大事做不来小事不愿做,一天就知道喊‘加薪加薪’,真是惯的。难怪有人说你们这些八〇后、九〇后是‘垮掉的一代’。”

“偏见!代沟!严重的偏见!”莉莉又变作一副嬉皮笑脸的姿态回应着母亲的斥责,继而干脆就是双手拢住母亲的脖子,撒起娇来,“看看你的女儿,像要垮掉的吗?是亭亭玉立,玉树临风啊!”

“得得得,不害臊,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别一说你就跟我来这一套腻歪,我有正经话要跟你说呢。”看样子,母亲这一天是指定要找碴儿说事儿的架势,莉莉就不得不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噘着嘴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去。

“我问你,你自己的事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说道啊?”

“啥‘什么说道?’”莉莉故意不解地反问。

“打什么哑谜?和封明灿呗!你们是真的谈恋爱吗?——可我听说你昨天又和罗帅一起去吃大餐,逛超市。你的脚到底是踩在哪条船上啊?”

“你是不是又说我不能脚踩两只船了,这话可真逗!”莉莉将脖子扭了扭,“商场购物,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它不也总让你眼花缭乱吗?岂止两条船,还有第三条四条在那儿等着踩呢!”听女儿这么说,金彩玲脸色到松动不少,她毕竟得为女儿的优越感自豪,于是就试探地对女儿说:“我的感觉是,封明灿和胡杨比较合适,如果他们真的在谈恋爱的话。

“好么,弄半天你是在替胡杨当炮手,妈咪,这不公平!”莉莉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下来,夸张地大叫,“胡杨漂亮又能干讨你喜欢没说的,可我毕竟是你的女儿吧!你总不能替我的情敌说话。”

“问题是,莉莉,”金彩玲这次是带着很诚恳的语气劝告女儿,“我们不能两头踏空,你喜欢姓封的,姓封的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呢,他对你表过态吗?”听母亲这么讲,莉莉立马又噘起嘴巴,扭身回自己的房间取了手包,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她迟疑着停下脚步,撒娇地说,“如果他爱她不爱我,我要他亲自对我讲。我会一争到底,否则,我不要活了!”说完就风一般地去衣架上取了外套,然后,开门闭门走人了。

留在餐厅里的金彩玲,一脸的怅然无奈。

椅子上坐了许久,她才想起早该过去招呼老娘午休事宜了。同时,头脑里又立即掀起一缕愤慨的波涛:“这个无情无义的彩霞,太自私了,简直混账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