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时候,柳燕端了餐盘直接凑到了胡杨的桌上。柳燕就告诉胡杨说,自己一大早就和餐饮上的另一个小姐妹去进山停车场散发彩页了。结果没多会儿,那个小姐妹接到不知什么人给她打来的电话,就把广告全塞给她一个人,搭了一个顺路的摩的回城里了,害得她自己在那儿转悠大半天才散完,刚刚回来,累惨了。听柳燕这般诉苦,胡杨边吃饭边苦笑着表示同情,又带点儿兴奋地追问说:“你去散发广告了?那反响咋样,我是说那些看了咱们广告的人……”

柳燕说:“能咋样,车来人往人们慌慌忙忙的,有几个会在那儿给你认真看的,能不当着你面儿立马拿去垫屁股坐或是随手又撇了就不错了。

你没见,现在的商业销售广告,每天像雪片似的往行人手里塞。放二十年前吧,人们还挺待见,起码拿回去给孩子们包书皮儿啥的。可如今,到处都是就不稀罕了。尤其是节假日广场、公园里你去看吧,那环卫工人是成袋地捡了去废品收购站换钱。”听她这么讲,胡杨立马没了情绪。

是啊,如今企业都普遍重视了自我宣传和推销,社会购买力却并非是单方面的广告所能激发起来的,人们见得多了,重视程度却削弱了。可话说回来,如果大家都做,而我们单单放弃这个机会那也未必是明智之举。“宣传不一定发挥多大的作用,但不宣传注定没作用!”最后,胡杨只有苦笑着这样自我安慰也说给柳燕听,柳燕也用不无讨好的口气附和说:“那也是,万一有哪个脑残或好奇心超强的人拿回去看了,幸好就被咱们的宣传忽悠动了,又一传十十传百地忽悠了他们的三朋四友,那酒店不就顾客盈门了,老板还愁没有赚的吗?”听她这么讲,胡杨就不以为然地呵呵笑,说:“人们都精明到像你这样吃里扒外,做啥样广告都忽悠不动。”

柳燕也不反驳,显然对这个议题已再无兴趣,她将饭勺举在手里,头却俯过来凑近胡杨,表情带点诡秘地说:“我最近终于又有一个新的发现,相信胡杨经理也注定会关心这条新闻……”

“什么发现?看你神秘兮兮的。”胡杨有点不以为然地疑问道。

“我给你说,我发现我们苏头和你家秦阳哥也许没戏了。”

“没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啊?”胡杨停下吃饭,有点认真起来。

“没戏就是没戏,这你还不明白。”柳燕笑嘻嘻的,“就是说至少现在,丁秦阳又成了钻石王老五啦。”

“柳燕,你能不能别拿这种玩笑逗闷啊。”胡杨干脆将饭勺丢进餐盘儿,盯视了柳燕故意笑着揶揄,“秦阳哥成了‘王老五’,我看你蛮惬意。你总不会是故意来撬苏睿的吧!”

不料柳燕听了这话,反倒紧抿了双唇之后就坡下驴地回复说:“嗨,不愧是经理级的领导,还真让你说着了。”柳燕说得一本正经,“老实说,自打店庆晚会那会儿我就看上了秦阳哥在台上拉二胡的架势——帅呆了酷毙了,就特动心了。可惜让苏头抢了先。不然,我指定会追他。如果苏头现在退出,我肯定考虑上位,不算插足吧?何况他们也没领证结婚哪。”听这话,胡杨被柳燕令人难以置信的直白坦率弄得先是发呆,继而就呵呵地笑,但随即她就正色告诫说:“你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吧!这真的会让人影响食欲的。”

“你不至于这么脆弱吧,虽然我知道你和秦阳两家的亲密关系,”柳燕把勺子递到胡杨的手里继续说,“依我看,是苏头做事儿对丁秦阳不公平。

但这是当今社会上非常普遍的现象,用贬义词叫‘见异思迁’,用褒义词叫‘人各有志’吧!世界不是赋予了每个人选择和重新选择的权利吗?为什么不用呢?”见胡杨仍是一副迷茫怀疑的眼神儿盯着自己,柳燕看看四下无人,就附身过来在胡杨耳边悄悄嘀咕了一阵儿。

这样一来,胡杨的脸真的就变得难看起来,她也真的就无心再继续吃饭,手拿饭勺无意识地在盘里拨弄着,目光却凝神望向窗外的远山,仿佛那里隐藏着自己亟待破解的一切谜团……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也没注意到柳燕是何时离开餐厅的。直到负责打扫卫生的服务大妈提醒:“饭菜都凉了吧,还能吃吗?”她才恍然地意识到时间确实不早了,赶紧抱歉地说对不起,然后才怅然若失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柳燕告诉胡杨说,她上午在路上碰上了丁秦阳,他开着挖掘机呢,说是转场。秦阳穿着工装,灰头土脸的,人也仿佛瘦了,和前些日子比简直判若两人。是秦阳喊她,柳燕才认出他来,就开玩笑说,啥时过来请苏头吃大餐别忘了叫上她去溜个西瓜皮。秦阳就回说,你们苏头那么忙的,还有闲空吃我的请吗?耐心等等,改天我有空请你和胡杨吧!柳燕还说,秦阳说苏睿忙,在她看来不是没谱的话。因为最近至少就两次了,苏睿是和钱钧一块儿出去的,他们自驾到河南的什么果园去采摘,苏睿曾拿了整袋整袋的猕猴桃和苹果送老板呢!她亲见的。今天回来路上,又碰上马云跟她诉苦,她是和苏睿同去绿洲广场散单,苏睿中途却被钱钧接走,不知是做什么去了,结果也是害得她一个人散到中午才回来。

在胡杨,是觉得这些信息来得太突兀,又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柳燕说话有时夸张是事实,可是认真反思之后,她不能不意识到,最近苏、丁两个恋人之间疏于往来倒是明显的——这与母亲手术之前他们的交往频繁甚至张扬,显然成了明显的对照,却反证着柳燕说法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这些信息莫名其妙的令胡杨心里很不安,心像被焦灼忐忑紧紧攫住一般。

回到办公室,胡杨想了一下,决定立即给苏睿打电话,算是侧面“火力侦察”。

电话很快接通,苏睿在那头,说自己正在和朋友们一起,待会儿她回店里会立马给她回话。胡杨便只好说你忙那先挂了,就结束通话。“这位大忙人看样子还挺兴奋的,周围吆五喝六的蛮热闹,都和什么朋友在一起啊,真的又是和钱钧吗?”放下手机的胡杨不由这样暗忖道。

“是,午餐是和钱钧还有他的一帮哥儿们在一起吃的。”苏睿午后三四点钟才回归酒店,直接来到胡杨的房间后,首先就这样证实道。继而就端直跑去洗手间洗漱一番。出来,又作死地猛摇了几下头,先说:“今天也许真的喝高了,被钱钧的几个狗日的哥儿们灌了少说一瓶西凤。”继而就拉过椅子坐到胡杨跟前,兴奋地向胡杨披露有关信息,钱钧的工作安排终于有进展了,安置办的哥儿们给他透露说,他们那批复员战士现在已经启动安排程序。

“原来,战士复员回来安排工作,也是程序烦琐复杂得很,得先排队等候,到了安置年限还得你自己找好‘婆家’,安置办再给你开派单,财政人事部门给你下列计划。这样,要进机关行政事业单位,你不仅得上边有人给你疏通关系,有理想单位接收。还要有人帮你同时做通各部门相关人员的工作。不然,别人攀比啦、人事财政的编制纳入的门槛啦,哪一道关口都可以把事儿弄复杂可以把你卡在门外边。所以要能进个好的单位,就得事先做大量工作。”

“所谓‘做工作’,无非还是请客送礼?”认真地听过苏睿的滔滔介绍,胡杨这会儿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就如此反问。

“差不多,就是这样!”苏睿掩饰不住满脸的兴奋,又进一步的解释,“不过钱钧有他当市长的舅舅罩着,比一般人要省事儿得多,但请客是不能免的,大家混个脸熟好办事儿么!”

“好老天,那钱钧他到底去哪个部门呢?”

“谁知道啊,说现在还没开介绍信呢?现在的事儿就这样,没到一个单位拿上工资都是不算数的。不过,听他们的口气,反正是个不错的单位吧!‘旱涝保收’的政府机关就是了!”

“这么说,钱钧的后台可的确够硬的呀!”胡杨看饮水机里的黄灯闪亮了,就去冲了一杯浓浓的热茶递给苏睿,也为自己的茶杯续了水。

“那还用说,人家钱钧他舅舅是副市长,哪个部门不借这个机会拍马屁呢,还敢难为他不成?”

“据说他就是中学文化程度,去政府机关准备干什么呀?”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苏睿一边喝着茶,一边世故地告诉胡杨,“我也才知道,人家政府机关的人员也不全是干部身份,还有职工身份的专业技术人员,比如司机、电力维修、文案处理等等。而且,一般机关里的那些业务办理,也不是高深得不得了的事儿,耳濡目染几年,具备中学文化程度的人也可以胜任,关键是看你是不是那块料,还要看机会或背景什么的。”

“是这样啊!”胡杨惊叹道,“你要是不说,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这里边还这么多名堂,那现今的事,朝里有没有人可太不一般啦。”

“那当然了。这年头,无论你想从优择业、做生意发财,还是升官晋级,哪一样不是凭关系,上面没人样样都没着落,上面有人就路路通。”说到此处苏睿就放下茶杯,刻意俯向她的耳边神秘兮兮地问道,“如今的公务员考试,算公开、公平的吧,但是占总分比例不低的面试呢!你就难保没有人情的成分了。前些日子为了莉莉的公务员面试,你没看咱老板到处活动,鞋都快跑丢了。不然的话,结果就很难说。还有你肯定不知道,就钱钧那吊儿郎当的架势还有马马虎虎的开车技术,咱老板凭啥发着高薪让他当自己的司机?”

“凭什么呢?”不知为何,胡杨反问时,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反正钱钧说,咱老板从街边店做到这大酒店,他市长舅舅把力出大发了。他的意思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我相信这其中的意思——你也懂。”苏睿说这话时,半眯着眼满脸的暧昧。

“你是说……这怎么可能呢?”胡杨几乎涨红了脸喃喃道。

“没听网民们说嘛,这年代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包括‘鱼飞上天鸟下河游泳’,别说你没听说过,我这不也才听钱钧说的吗?”苏睿带着一丝得意呵呵笑道,亢奋得涨红了脸。接着就又很随意地告诉胡杨说:“这不是最近钱钧要我帮忙陪他一帮哥们喝过几回酒吗?说是饭局上得有过硬的朋友帮忙招待,好让他的客人吃好喝好,到时候事儿就好办了。食客们还不都那样,‘猫尿’灌得晕了,就各自逞能乱喊乱叫信口胡说八道。但有些事儿,你也能听出来是有影还是没影。”

“啥有影没影的,背后乱编桃色故事总归不够厚道。算了,别说这些吧。”

胡杨自己一时也搞不清忽然的义愤缘起何处,就急于转移话题,“要说这钱钧,眼够亮的,找你当陪酒可真是找对了人:仙都餐饮上一流的服务水准,酒量也惊人。但愿他心想事成。”见苏睿毫不忸怩地默认了,胡杨到这会儿也才终于确认苏睿今天真的是“喝高了”。连自己说的什么、说的谁,都无所顾忌了。又记起先前自己打电话找苏睿的初衷,就赶紧以此为切入,立即改变话题问道,“唉,对了苏睿,你还记得我打电话找你吧!猜猜为啥事儿。”见苏睿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茶,就自顾自地继续道,“私事儿,这几天我一直瞎忙别的,就忘了问你,我秦阳哥他最近来酒店找过你没?

他没换电话号码吧,我怎么几次打他手机都不通呢?”

“上周来过两次!这几天他就没来了,也再没来电话了。也不知他是不是换了电话号码……”说到这件事,苏睿的说话也变得支吾不详起来。

胡杨“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才要和对方聊些不相干的话题,却见苏睿的头已经垂到了老板台上了,知道她确实有点喝多了,就劝她到里边**去休息。苏睿却连连摇头,哼哼唧唧的说不行还得值班呢!胡杨没好气笑说道:“喝起酒来就把值班的事忘了。安心去睡吧,到时候我来替你好了。”说罢,就连拖带拉地把她送进里边的**安顿睡了,拉上窗帘,再把门带好,才回到外间的办公室。

胡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现在,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充满了混乱,一时什么也理不清。苏睿刚刚所讲有关老板的风流发家史,这让她颇为震撼。难不成是心底里藏着那层扑朔迷离的血缘关联,也或许是源于自己有关团队荣辱与共意识在发酵作祟?无论如何她的内心有种五味杂陈的纠结感。看了听了苏睿那番“无所谓”的表情叙述,她自然也不好当即提出什么更深刻有力的质疑和纠正。可是,这不亚于盛宴进行中忽然发现美食中的一只苍蝇,让她有种如鲠在喉的呕感。

老实讲,在她自己的深层意识中,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她真的不想相信老板如此发家的事实,就算自己是一名普通员工,这是团队荣誉和信心的内伤,不利于企业的做大做强。

当然,同样让胡杨深感纠结的是苏睿与丁秦阳不容乐观的恋爱进展情况。现在看来,柳燕的判断和分析不是空穴来风、胡说八道。但是,问题出在哪里?她不能简单同意柳燕关于苏睿移情别恋是源于“势利”的判断,因为第六感让她总隐约觉得,即使没有钱钧,他们是否也出了问题,而且这个问题仿佛总与自己的事有某种关联!根据自己的经验,有时潜意识提供给自己的感觉,往往更接近于事实。胡杨这样想着,心里就越烦乱不安。

秋天的黄昏来得渐早,西天的晚霞映红了半个天空,和城市的远近霓虹彩光相映生辉。遥望着绿森森或白皑皑的山岭峰峦,都被镀上了一层迷离耀眼的金黄,山阴的苍郁与山阳处的霞光明亮恰成鲜明的对照,远远观之,像一幅立体感极强的水墨画,给人惊艳震撼。

世上的每个人也许都如一幅画,他(她)是立体的,从某一个角度,别人永远难以见到一个统一的原本颜色。

胡杨伫立窗前,遥望着山景,心绪没来由竟不安且忧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