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多钟,胡杨就被钱钧送到了位于城区庙街的金彩玲的家。为她开门的是小姨彩霞,接下来陪她聊天的是邹老太和彩霞母女两个,她们听说胡杨是酒店前不久新招进的员工,来专门和莉莉研究学问的,母女俩就特别热心地接待奉茶,与她寒暄、问长问短唠起家常。
尤其邹老太,这会儿的头脑似乎满清醒,看胡杨不仅长相甜美,说话也顶随和得体,就一再当了小女儿彩霞慨叹,说你瞅瞅人家这闺女,是怎么生养怎么**出来的,长得甜不说,偏还会说话,咱们家的那个宝贝,比人家还大两岁呢,别指望她也会像这样陪你唠唠家常,说得胡杨颇不好意思。
其实,胡杨心里也蛮急的。只是初次到老板家里来,对待老人长者们的礼节,她还是必须耐心尽力做好,起码的礼貌吧。
胡杨最近非常忙。
眼看店庆临近,各项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由自己负责筹备和主持的晚会,虽然当初的会议上金彩玲曾经慷慨表态,对于晚会各个部门都要全力配合支持,但她经手批签的财务预算在那里明摆着,只能有限适当地邀约专业团体艺术人员到场表演。那么,要把晚会搞出点名堂,除了充分利用本地人才资源,还要在现场互动节目的编排上多动脑筋。虽然胡杨在过去类似的活动中经验还是有些,可现在的活动毕竟是职场工作,对酒店意义重大;在自己,也未尝不是一次能力的展示,至少在主观态度上,她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活动前的每个日夜,她除了忙于精心策划、协调接洽合练等相关事宜,还要考虑主持晚会活动的种种详情细节……说实在的,幸好有老同学苏睿的鼎力相助,让她此刻还能忙里偷闲分身出来,顾及莉莉的公务员考试事宜。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麻烦事本身也是苏睿帮忙惹上的。
问题明摆着,苏睿要取悦老板,要千方百计牵拽、说服她助莉莉考试,而自己既然“答应”了,那就意味着必须迎接一种挑战。她的骨子里也许天生就被赋予了一种不肯在挑战面前服输的因子。所以,一旦她通过面对面的恳谈,了解到笔试在即,而莉莉对参考的内容把握却一派模棱的现状后,经过认真思索,她就接连鏖战几个夜晚,将对方提供的相关资料统统翻阅一遍,输进大脑,掌握核心、梳起辫子,心中才有了底。
现在,她百忙中抽出时间来见莉莉,就是希望通过与她的一对一思维对接,对事情有所助益。
“莉莉还在睡觉,你先喝茶。”彩霞看出了胡杨急于要见莉莉的心思,已经是第二次去莉莉的房间探视,轻手轻脚地走回来这样对胡杨歉意地说道。胡杨心里虽然急火,面上只好尴尬地笑。邹老太则不以为然地大发感慨:“我家莉莉,忒爱睡懒觉,她爸妈给惯下的坏毛病!”
“晚上没完没了地上网,早上咋能起得来——可是你要是叫醒她,她会一整天和你吊脸子,像你欠着八斗高粱没还她似的……”彩霞正无可奈何地笑嘻嘻解释,里边房间终于传来窸窣的起床响动和莉莉的尖叫:“说啥呢,不叫早,还诽谤!”
“还‘叫早’,都快中午啦!”见小姨尴尬吐舌,胡杨迎上去,毫不客气地嬉笑着揶揄道。
“胡杨啊,不好意思!到我屋里坐。——小姨,快冲杯咖啡送过来。”
披头散发的莉莉一边嚷嚷着,一边将胡杨往自己的房间里拉。
可是,就在胡杨要离开房间和邹老太打招呼告别的时候,老太太却颇认真地纠正她说:“不对,你不该叫我奶奶,该叫姥娘,你是莉莉的妹呀。”
像不期然的一道闪电突然划过,邹老太的话,霎时把在场的三个人都说得怔住了。
彩霞的反应算最快,她朝胡杨歉意地笑笑:“人老了就这样,明白一阵儿糊涂一阵儿。刚刚还明白的,这会儿就滥弹琴啦!”莉莉怔过则赶忙将胡杨拉进自己房间,同时呵呵地笑着跟进解释说:“你别介意,她们山东老家那里,就是把普通话的姥姥或外祖母叫‘姥娘’,我姥娘犯起晕来就这样拉话。”说着又刻意俯近胡杨的耳朵诡秘地嘀咕,“还别说,听说我其实的确有个妹妹,当时为了执行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当然更是为了我爸免受处分,据说生下来就送人了。”
“送谁啦?”
胡杨当然不会介意邹老太太的“乱弹”,但刚才她脸上的肌肉还是发生了瞬间的僵滞。现在听莉莉这般解释,不免好奇地追问一句。
“不知道。据说当时是由来支援大西北的一个上海医生经的手,‘落实政策’后人家早就回上海了。”
胡杨似乎不再好奇,该项话题也就像个小小的插曲在她平静的微笑中翻了过去。
莉莉去洗漱的工夫,胡杨一边喝着小姨送上的咖啡,顺便将房间浏览了一下,好老天,不愧是“富二代”的闺房。不仅床衾家具等一应物品均为高档名牌,单看旅游化妆两个专柜内,其用品名目的繁多、品牌的高端讲究,足可让三四线城市的品牌门店惨不忍睹相形见绌了。
“咋样,还马马虎虎吧?你喜欢哪样,我送你。”洗漱完毕的莉莉站到胡杨身后,边咀食肉松饼边慷慨地说道。
“谢谢,领你情了,不过还是别送我吧。”胡杨客气谢绝说,“你还有这么多的体育项目爱好,可惜我对登山旱滑击剑什么的都是门外汉;至于化妆,除了演节目被化妆师上过妆,自己给自己化,还没扫盲呢。所以,这么名贵的东西送我糟蹋了岂不是可惜。”
莉莉却不以为然地笑道:“瞧你说的,你用了不就物有所值了么?再说凭你的底版,用什么高档的化妆品都算抬举它们。而且我敢断定,哪天在大街上走,你要是被雅诗兰黛、欧莱雅之类的CEO 们撞见,说不定他们会着魔般请你去做品牌代言。”莉莉来番明显带有讨好和夸张意味的评赞之后,啜饮一口热奶,就指了架上的一款化妆品对胡杨认真许诺:“这是日本的‘资生堂’,赶明儿我搞个大套装送你。别不信,用了人家小鬼子弄出的这款眼影吧,你就是洗他一个热水澡,也不会让你晕出脏兮兮的熊猫脸,不信赶明你试试看。”
“不服不行,痴迷就是学问,俨然一个化妆品行家。”胡杨忍不住在心里如此嘀咕过,就赶紧转移话题扯到正事上来,和对方坐下来说到如何应对笔试。
按照教育专家的说法,在受教群体中,形状大致就是两头小中间大的枣核,两头的极少部分人,要么智商高出常人,如霍金、居里夫人或爱因斯坦等,要么智商低于三十四十属心理或智力残疾类。而其余的绝大部分属中间层次,在这一个相当大的群体中,学业成败基本取决于能否拿出毅力(无论主动与被动)用更多的时间精力将智慧的开发或应用锁定于大脑的雷达屏上,除此当然还有兴趣的问题。
莉莉的智商显然处于“枣核”中部,而她的志趣爱好显然是颇醉心于游玩或物欲享受。课业之后的小憩间,说到公务员考试,用她自己的话说:“遵命罢了,我在替我妈考。”
“那——你也是替金总去做公务员吗?”胡杨觉得挺搞笑。
“差不多,我妈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当过‘公家人’,小时候在乡下,看那些下乡的男女国家干部们,满眼满心都是羡慕。后来,嫁给在部队当兵的我爸,也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后来我爸转业进城当了干部,我和我妈也才有机会搭‘农转非’的顺风车进了城。”莉莉说着,又去食品柜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撕开包装取出一只塞进胡杨手里热情催让,“吃,是真正的美国原产,味道正宗,好极了。”
看胡杨不客气地打开内包装将巧克力放入口内用心品味,莉莉欣赏又得意,继续刚才的话题:“你猜咋着——进了城,做起生意,我妈就更羡慕嫉妒死那些‘公家人’了。她说那些当干部的‘公务’好像就是吃喝,这么多年,她自己没少为这些人端盘子敬酒的。他们喜欢这一套,因为有这些人来吃喝,她倒是赚了钱。可这些人凭什么今天被这个明天被那个请来请去呢?还不是他们手里有权吗,他们吃喝得高兴了,上下嘴唇一碰,就可以免谁谁的税啦费呀还有罚款什么的,你说天下还有比这更美的差事吗?所以从小到大,她是软硬兼施逼我升学拿文凭,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也能进政府机关当公务员。我想,如果去国务院看大门可以拿钱买,她也会倾家**产为我去尝试……”
“也许有道理,据说封建时代,宰相府里烧火的丫头也七品官呢。”胡杨终于抓住机会打断莉莉的议论有意嬉笑调侃道,“可是,实际上,国家一直在严厉地惩治贪腐、整顿吏治。而且,我想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志趣的定位。现在,国家不再统一包办学生分配,对我们自身而言,也许这是唯一的优越所在了。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找准你自己的择业最爱……”
“我最爱做贵族小姐。”莉莉直言不讳地笑嘻嘻回答道,“你一定看过《泰坦尼克号》吧,那里的露丝们,她们可以乘豪华游轮周游世界,吃的穿的戴的玩的,一切都是无与伦比地美!”
“也包括海底冰山?”
“当然,不过,冰山还是免了吧”,莉莉像个十岁的小女孩般天真地回问胡杨,“但是,你不觉得那许多场面的足够震撼?尤其露丝和杰克的爱情是多么惊世骇俗的美艳,是永恒的美?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的MP4收藏里第一首就是《我心永恒》,而且,虽然我的英文学得一塌糊涂,但却可以把它唱得马马虎虎。”
“哦,看来你对爱情蛮有研究的,那你以为杰克到底爱露丝什么呢?”
胡杨若有所思地反问。
“当然是她贵族小姐的优雅、高贵,还有她的美貌、性感,都让帅气却穷光蛋的杰克着迷。”
“No,杰克虽然赌输,可并非‘穷光蛋’。后来的事实证明,露丝没有看错,他用最宝贵的生命完整诠释了‘爱’。”胡杨不客气地反驳之后,才以颇为认真的神情再申述己见,“依我看,是他们一见之下相互对望的那种眼神。”
“眼神?!”莉莉像若有所悟,“你说他们是‘一见钟情’式的爱?”
“谁知道呢,也许心灵的交流互通未必等同‘一见钟情’,但它却可以超越世俗的一切障碍,比如语言,年龄、距离、财富、门第。”
“我知道,那叫‘触电’!”莉莉像抢答一样说罢,脸上突然像挂了一层霜般的变得沮丧起来,“可是,有时候你自己认为是‘触电’了,但是当你再去触碰,对方却又毫无反应,你说这是……”
“要么是偶然短路,要么就是其中一方压根不带电?”胡杨也像抢答一样的这样猜答之后,就和莉莉对望。接着,两个女孩就不约而同地搂作一处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了,莉莉半认真半撒娇地对胡杨恳求道:“其实,就是你推断可能‘短路’的那一位,他看你的眼神我感觉肯定有电。但是,苏睿告诉我说,你确实有学长男友在南方。所以,我忒想你能像帮助我备考这样,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三下五除二把事情侃个明白,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大概怕对方未必明白或者自己没有说清楚,莉莉又刻意凑近些强调,“就是,当面告诉封明灿你的实际情形……我的意思你懂。”
像不期然误食进一颗带皮的干果,胡杨一时有种被噎住的感觉,竟突然无语。
她没想到莉莉会向她提出这样的诉求,更没有想到会提得如此**,她为彼此两个人感到尴尬。她最想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但说等于没说或者不如不说。因为如果对方懂得,压根就不会这样的提出问题。何况,对于此种特殊敏感的话题,无论出于彼此的隐私尊重,还是缘于起码社交礼貌,除了至爱亲朋,每个人或许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言之隐,三言两语怎么能扯得清楚。就像事情过去数年,回想到这一番交谈,胡杨在自己的日记中告白:“那时候,我无法面对自己的现实,面对你的诉求,怆然无语。
你该理解——那不是我的冷酷;那时候,你傻傻地用幻象构筑自己的美好未来。因为你的命运之舟一直在顺风顺水,生活对于你,犹如圣诞老人肩背上的‘魔袋’,要什么有什么。所以说到底——天真也并不是你自己的错……”
“巧克力很好吃,但它的余味怎么有点怪怪的——我想漱漱口,能不能帮我找点白开水?”胡杨当然不会让尴尬和难堪持续多久。当时她很快就找到借口,让自己突出包围,故意向主人提出这样的诉求。
不料莉莉听她如此说居然笑得呵呵的,一边高声吆喊:“小姨,快点来杯白开水!”然后对胡杨说,“你不愧是个有品位的餐饮经理人,一下就吃出它的味道来了——据说这种巧克力,出彩的不仅是它的高营养能量,尤其是它提神醒脑的绵绵余味。”一番话说得胡杨不禁暗自慨叹,原来自己是自导自演了一出“刘姥姥初进大观园”的折子戏。于是在接过彩霞递来的水杯时,口里道着谢,满脸地窘。
“那好吧,考试在即,我也不能多浪费你的宝贵时间了,祝你成功。”
像个逃兵,不等对方再次提出别的什么话题,胡杨放下水杯时赶紧起身告辞。
虽然丰盛的午餐早已摆满餐桌,胡杨还是婉言谢绝长辈们的坚辞挽留,也拒绝莉莉“那打电话给我妈让她派车来接你”的美意,匆匆与大家一一告辞,便逃一样的离开金总经理的家。
“这是什么该诅咒差事啊?回去得找苏睿算账!”来到大街上,胡杨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