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知道,蟹的一生要蜕好多次壳,每退完一次壳,蟹就会长大一圈。可小蟹在蜕壳的时候,都要静静地躲在水草下,人轻易不会看到。但这个时候,蟹也是最脆弱的,易受到各种鱼类的攻击,有的蟹壳还没退完,就成了其他动物腹中的美餐了。也有一些蟹在脱壳的过程中,由于自身的原因,脱不出来,死了。

程六六除了每天给蟹喂食外,还在水中不停查看蟹的踪迹。开始的时候,竟没有见到过一只小蟹,心中就暗暗吃惊,这小蟹到哪里去了呢?夫妻两人心里都怀疑是不是死了,这个念头一闪,心里扑楞楞一阵紧张。但怀疑归怀疑,谁都不会说出口,怕触了霉头。后来,夫妻两人偶尔看到了一只小蟹,惊喜得不得了。随着蟹苗的成长,两人看到的蟹数量越来越多。这时,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蟹长到有乒乓球大小的时候,天热了起来,死亡的蟹开始增多。谁也搞不清这是正常,还是不正常,但出现大量的死亡,肯定就不正常了。

程六六家的蟹,出现了大量的死亡,夫妻俩每天去喂蟹,总能在水边捡到很多死蟹。两人纠结得要命,也不知所措,却也不敢声张。

不敢声张的岂止程六六一家,大多数蟹农开始都不敢声张,怕别人笑话。但总有沉不住气的,悄悄向其他的蟹农打听。打听的结果,大部分蟹农家的蟹都在大量死亡,只有极少的几家死亡率较低。

那极少的几家,都是养过蟹的,进的蟹苗正宗。死亡多的都是今年的新蟹农,不了解蟹苗中的奥妙,进的都是些杂蟹苗。

蟹农们不只是初一、十五去烧香了,而是每天都去。有的蟹农为了表示心诚,不吃荤,只吃素,可就是这样的举动,也没能阻止蟹的死亡速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叹息,各种压抑后的悲哀。但压抑久了,总会有撕人心肺的那一天。

村子里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蟹农们有气无力地走着,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没有争到标的,或无力争标的,有的心中暗暗窃喜,但面子头上还是一脸凝重。因为得意过了头,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也许骂他的人,本身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秋天到了,**开了。蟹的收获季节来临了。

头几天,大多数蟹农们收获得都不错,数着整把的票子,喜悦也就写在了脸上,多日的不快和焦虑,被一扫而光。骨头轻一点的,喝的酒,抽的烟档次立马高了起来。可是好景不长,几天一过,水中的蟹,突然少了,想尽了各种办法,还是没有多少蟹。先前几日的欢乐,又被愁云笼罩。想想去年的满腔热血,豪情万丈,现在的愁肠百结,灰头土脸,那真是天壤之别。

秋天,清晨的水面上常会笼罩一层雾气,蟹农们的脸隐在雾气中,晦暗、悲愁。好似一股死亡的气息夹杂在雾气中,让人压抑。风呜呜吹着,不时有落叶漂向水面,又将这种压抑气氛向前推了一步,苦瓜了脸的蟹农们,几乎要窒息了。

蟹的捕捞期一过,荷叶地往日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几乎天天有争吵打架的。有夫妻之间焦虑争吵的,有债主上门来逼债争吵的……这种景况,就像电影中的镜头一样了,为了钱,债主有威胁上吊的,欠债的为了躲避债主的苦苦相逼,有离家出走的,有装病的,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各式各样的门道,各式各样的招数,五花八门,要不是经历过,可能连想象也想象不出来。

“杨百万”悄悄将承包的鱼塘低价卖给了别人,脚底抹油走了。但他不是亏了“本”走的,而是被人讹诈到没了办法、憋着气走的。

自从“杨百万”发财以后,上门来借钱的人越来越多。最初的时候,他念着旧情,多多少少还借一点,可时间一长,就有点吃不消了,来借钱的人越来越多,数额也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将自己变成铁公鸡——一毛不拔。

这样做,当然要得罪人,可有什么办法呢?要是不捂紧自己的口袋,钱就会像流水一样被“借”了出去。这“借”出去的钱,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些狮子大张口的人,动辄上千上万的,明摆着就是来骗钱的。为此,杨百万很是烦恼,经常躲在房里,要老婆替他出来挡人。

不借钱给别人了,杨百万家门前确实安静了一段时间。但不久他的心情就越发不能平静了。家里莫名其妙的常会出一些状况,不是家养的小鸡被人打死了,就是被人药死了。菜地里的蔬菜,常被人连根拔起。还有更离奇的,居然有人捉了几个硕大的癞蛤蟆扔到他家里,老婆和孩子,夜里起来小解,被吓得魂都丢了。

杨百万知道这些事,是谁干的,但他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他也不能和人家去理论,只能把这种苦恼吞进肚里。更让杨百万叫苦不堪的,是同村的小飞,他纠集了几个人,专门做有钱人的生意,隔三差五,拿来几袋劣质大片茶,强行要卖给他。不买还不行。

杨百万一看小飞手中的茶叶,就知这几个青皮后生,是来讹诈他的,气得七头冒火,八头冒烟。可这几个小青年,年龄不大,却沉得住气,脸上一直是冷冷的平静。小飞说:“杨百万啊,发了这么大的财,连喝点好茶都舍不得,这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这是好茶吗?这明明就是老干片!”“杨百万啊,你是富人,我们卖给你的茶,当然是上等的好茶,一般的茶叶,我们会拿到你门上来卖吗!”“不买,不买,你们到别的人家看看,是不是有人买。”“不买!这茶叶可是专门为你订的,你不买,别人能买得起吗!”小飞说这话时,脸上就有了隐隐的不快,眼睛里也露出了些许的凶光。

有一个小青年,将茶叶重重地放在杨百万家的桌子上,然后嘻嘻哈哈地说:“杨百万,还是识相点,将这袋茶叶买了,要不然,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杨百万到此全明白了,这几个人是来敲诈他的,看来,今天不买,他是脱不了身。就从腰里掏出五十元钱,递给那刚才说话的小青年。

“茶叶算我买了,这五十元钱,你们拿去买点烟抽,茶叶你们还是带走吧。”

小青年没有直接接钱,而是用眼睛看看小飞,见小飞一脸怒色,就没敢接。

“打发叫花子吗!我们不是来向你讨钱的,而是卖茶叶给你。”小飞冷冷地说。

杨百万想早点打发走这几个瘟神,又说:“那这包茶叶到底值多少钱?”“至少值一百元!”小飞说。听小飞说要一百元,杨百万心里不能接受,就说:“这茶叶太贵了,我喝不起。”“你喝不起,谁能喝得起,不要装穷了。快快拿钱!”听小飞这么一说,几个小青年不耐烦起来,纷纷向杨百万逼近。他只得向后退了几步,可后面是墙,再往后退,已没了可能。但在后退的过程中,杨百万脑子中却在高速运转——打还是不打。要是打起来,几个人打他一个,自己肯定要吃亏。不打,就得拿出一百元。一百元对他来说不算多,但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最终,他表现出了软弱,选择了后者。又从腰中掏出了五十元。

两张五十元的票子被杨百万紧紧抓在手中。这抓的不是钱,而是屈辱,是愤怒、是眼泪。小飞快速走了过去,从杨百万手里几乎是抢走了这一百元,然后,他扬了扬手,几个人一溜烟走了出去。但出了门的小飞又回过头来,说了句让杨百万多日睡不觉的话:“杨百万,过些日子,我们还会送茶叶过来,下次可不能再这样,磨磨叽叽的了。”

望着这几人的背影,杨百万心中充满了愤怒,胸部剧烈起伏,一口浓痰被他狠狠地吐到了门上。浓痰很浓,沾在门上,就像一个脓包。杨百万盯着脓包,握紧了拳头,真想砸上去。可那不是小飞,而是浓痰,只得松开了手,而后就垂下头来,喘着屈辱的粗气。

杨百万的这次软弱,给他带来了严重后遗症,也给他带来了更多屈辱。不但是小飞半个月后送来的茶叶,还有的小青年跟着仿效,送鸡的,送水果的,也有送人参的,五花八门,无一不是逼着杨百万用高价买了下来。

这样下去,哪天是个头,杨百万去过村上、镇上,还到过派出所,都是一副大事化小的态度,而且还轻描淡写、息事宁人地说:“这些小青年没事可干,就挣不来钱,但又要钱花,他们不偷不抢,和你做点生意,也不算犯法。即使是犯了法,也够不上抓起来。”

“杨百万啊,不是我说你,还是看开点吧,又花不了你几个小钱。”

这样一来,好像是杨百万错了。是你杨百万小气,心胸不宽,花点钱消消灾,也没有什么不对的,谁叫你是杨百万呢!

思来想去,杨百万觉得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含着泪将蟹塘转卖了,带着妻儿去了城里当起了寓公。他内心真正的恐惧,是担心妻儿受到这些小混混们的侵害。

“标”一定三年,大多数蟹农不可能像“杨百万”那样,脚底抹油一走了之,他们还要等着来年翻身呢。当务之急就是泡在水里,摸鱼捉虾,将塘里能卖的都变成现钱,再想方设法,求亲戚帮助拿一些高利贷,筹足资金,来年再战。也有的蟹农,不再希求赚多少钱,只求能将“窟窿”补起来,就算谢天谢地了。实在无力再养殖的,只能像“杨百万”一样,也含泪将鱼塘低价转给了别人,家里能出去打工的,都出去打工。有的半大小孩放弃了学业,跟随家长出去打工,只留下老人在家里照应。

程六六没有走,他还想通过养蟹来翻身,不是他时运不济,而是他的本钱不够,筹来的钱,总是有些慢,错过了进蟹苗的最佳时间。这样三年中,年年亏损,不得不在清完蟹塘后,只身去外地做起了苦力。他的几个姐姐家也跟着受到了拖累,姐姐和姐夫间产生了矛盾,甚至打起了暗战,怪老婆一心只想着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