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六六好不容易争到了一处水面,有二十多亩,用了三万元才争到标的。但这三万元钱并不是他的,他手中最多也不会超过四五千元。其余的钱不是找几个姐姐借的,就是拿的印子钱。即使是找姐姐家借的,也不是白借的,也要付一些利息,只是利息比印子钱的利息要轻一些。

争到了水面,程六六仿佛看到了前面堆了成堆的金子,只等来年的秋天往家搬了。但争到的水面交到他手中还有些时日,这段日子里,原来水面的管理者,要用各种手段,穷尽水中的各种资源,网捕,电打,鹰逮,将里面搞得干干净净,连鱼子鱼孙都不会放过。这种掠夺性破坏资源的方式,使丰富的鱼类资源,遭到了灭绝性的毁灭,一些珍贵的鱼类资源,几乎多年不见了踪迹。

这种掠夺性破坏资源的方式,不是只这一处,在全国各地,仍在天天上演,山秃了,地陷了,水浑了,天灰了,各种各样的癌症随之也多了起来。

这时的程六六就天天计算时日,盼望水面能够早点到手,特别是每天看到原来的管理者,整天在里面捞来捞去,牙根就恨得痒痒。他真想冲上去,揍那个家伙一顿。但这不行,所有原来水面的承包者都在这样做,候任的都在忍着,他也只能忍着。可他终归心不甘,要找上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干上一场。方法还真让他想到了,他买来了两大捆长竹竿,泡在了水中间,对外说是等过些时候挡桥口用。

竹竿刚放下去,对方就不干了,说妨碍到了捕鱼,要他立即搬走。一个要搬走,一个不同意搬走,互不相让,双方就动起了手。这次,程六六并没有占到便宜,反而被对方打伤了,两大捆竹竿也被对方搞得七零八落。这事闹到了大队,进而惊动了派出所,调解、威吓,总算摆平了。对方答应帮他看伤,而且还答应赔偿被毁坏的竹竿,但前提是他必须要先向对方认个错。

程六六不愿认错,对方就不付医药费,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最后就不了了之。三年后,他在交出水面时,也是和对方一个样,穷尽了各种手段,才将水面交到了别人手中。

千盼万盼的,水面总算到了程六六手中,但除了一潭浑水外,水中什么都不会有了,要想在其中再找些零花钱,和登天也差不多了。

水面在一处沟梢,有两座流水的桥,还有一处是和别人搭界的。程六六喊来了几个姐夫帮忙,将桥头以及和别人搭界的地方,排上竹竿,张上网,使水能流动,但水中大一点的生物就不能互相来往了。

忙好了水中的事,程六六就要筹钱去买蟹苗了。

三万元钱已交给了大队,现在口袋里不说一分钱没有,但肯定是不上百元了。成蟹的价格上来了,养蟹的人也就多了,蟹苗的价格跟着呼呼直上,而且还供不应求。蟹苗完完全全成了卖方市场,几乎一天一个价,稍大一点的蟹苗已经是五六元一只了。像他这点水面,养三四千只蟹不算多。但对于像程六六这样不顾身家性命争上了标的人,都是想发急财、发大财的人,都要往多了养。要是囊中钱足够的话,养上一万只都不会嫌多。可这钱从哪儿来呢?这使他犯了难。能借的地方都借了,能拿上印子钱的地方也拿了。

不只是程六六一人这样,很多争上标的人都是这样,倾其所有争上了标,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以后买蟹苗、买饲料,还有其他生产工具的钱。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个都傻了眼,钱实在是不好筹。

像杨百万这样出了名的,即使如程旺德这样没出大名的,都早早的去买来了蟹苗,下到了水中。这些人由于蟹苗进得早,蟹苗要正宗一些,在秋天蟹价有所下降的情况下,还是赚了不少的钱。但像程六六这样的一批人,蟹苗进得迟不说,而且还不太正宗,掺进了杂蟹,就亏大了。

程六六求爹爹告奶奶,只拿到了五千元的印子钱,因此买蟹苗的日期一拖再拖,到了农历二月后,水中还是一潭白水,这可让他急坏了。没有了蟹苗,哪有成蟹,没有成蟹,又哪来的钱赚,没了钱赚,又拿什么还人家的钱款。这时的他就像个幽灵一样,天麻丝亮,就在自己的水面堤埂上,转来转去,仿佛这样转来转去,就能得到金元宝,蟹苗就会自动下了塘似的。

俗话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程六六筹不来钱,买不来蟹苗,急白了头。他的几个姐姐见弟弟的蟹塘中仍是一潭白水,就跟着急了起来。纷纷在家中和丈夫吵,逼着各自的丈夫出去担个保,拿些印子钱,给弟弟程六六急用。这样几家一凑,也筹到了近两万元钱。

这两万元钱太珍贵了,程六六不敢一人去,就请了一个姐夫,一同去了外地。

二月以后,蟹苗已不太好买,在江中捕蟹苗的渔民,上岸后,船中的蟹苗少得可怜,只有一二两,半斤的都少,只是价格好,他们还愿意去捕。要是几年前,他们早已歇息,就是去年这光景的时候,都已从事了其他的捕捞作业。今年不同了,买蟹苗的人实在太多,船一靠岸,就有很多人争着来抢,手慢的,或是怕的,连一只蟹苗捞不到。

这可急坏了这对姐夫和郞舅,总不能就这样拼下去吧,多待一天,就多一份花费。这还是小事,要是天数一多,家里还不急翻了天。两人只好整个上午都待在江边,见到有渔船靠岸,就飞奔而去,甚至冲到水中,争抢那十分金贵的蟹苗。蟹苗是按个数付钱的,五元一只,渔民才不管哪个抢到呢,只要付了钱,那就是你的了。

两人张罗了五六天,二万元钱还没花了出去,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跑,不知何日是个头。要是再等上几天,原来收购的蟹苗,恐怕会饿死的。好在有高人指点了个方法,给幼蟹喂蛋黄就行了,这才免除了两人的后顾之忧。就在两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人向他俩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某某地方在成批的卖蟹苗。两人迅速赶了过去,那里还真的有人在成批的卖蟹苗,价格比江边收购价还要低。两人心里都有些疑惑,但你不买,有人买,容不得他俩多想,最后两人一商量,倾其所有买了蟹苗。

一路风餐露宿,历尽了许多辛苦,火车、汽车、轮船,外加两条腿,总算回到了家。姐夫怕自己的老婆着急,蟹苗一放下,就匆匆赶回家去了。程六六要辛苦多了,找来两个大木盆,从沟中提来清水,将所购的蟹苗倒入其中,将一些已死亡的蟹苗捞出,又往盆中喂了打散的鸡蛋黄,然后才将饥肠辘辘的肚皮填饱。可能实在太累了,澡都没洗,倒在**就睡着了。

为了防止蟹苗夜里被老鼠和猫之类的残害,程六六的老婆就找个小凳坐在木盆旁。可呆呆地坐在那里不行,要生瞌睡。那时电视机还不够普及,只有极少的人家有台黑白的电视机,那还是新婚夫妇的特权。程六六的老婆为了不让瞌睡打扰,就从箱子里,找出了一双鞋底,给鞋底上线,这就不怕瞌睡来了。一针一线的必须要专心,即使瞌睡涌了上来,也不可能睡着,针头会扎到手指上,这一疼痛,瞌睡就会无影无踪了。

程六六这一觉,睡得地动山摇,即使他的老婆不看蟹苗,这么大的呼噜声,也会把老鼠和猫子吓得远远走开了。天已大亮了,他仍在沉睡,这可急坏了他老婆,走又不敢走,待在这里又不行,觉不睡还能忍忍,但早上的家务事等不了,小孩还等着吃早饭上学去呢。就在他老婆在喊醒他还是不喊醒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程六六却被一泡尿涨醒了。

解完尿回来,程六六还想接着再睡,但他揉着倦眼睁开惺忪的眼睛时,突然发现他老婆站在蟹苗旁,一脸的疲倦,就很吃惊地问了句:“难道你一夜没睡?”

“没睡,我怕蟹苗被老鼠和猫子残害了。”

老婆的这一回答,他的瞌睡突然没了。不但没了,心中还生出了很多的愧疚。

“你去睡一会儿吧,这里由我来照看。”程六六深情地对老婆说。

“不行啊,早上家务事多,小孩还要吃饭去上学呢。好在你现在醒了,不然我还不知喊你还是不喊你呢。”

这话让程六六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好的妻子,竟跟着自己受苦。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抓住妻子的手,小声地说:“你还是睡一会儿吧,饭我来做。”

这话从程六六的嘴中说出,却让他的老婆吃惊不小,什么时候他做过饭呀,这可是结婚以来头一遭说这话,这让她心里很受用。

“你做过饭吗?你会吗?不要说好听的了。”老婆说过后转身就走了,留下程六六在那里哑笑,没做过饭,还要吹牛。

程六六的蟹苗终于下了水,其他争到了蟹塘的人家,不管受到了多少挫折,蟹苗都下了水。这时,养蟹时的景况与争标时的景况有了很大的不同,原先的豪气、兴奋,**、已被焦急、忧虑、恐惧代替了。风险已经露出了端倪,只是养蟹户们嘴上暂时还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