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明,王顺六从一个渔民手中买了三张蟹籽(不知道这是什么计量单位,一张又是多少,但王顺六后来就是这样说的),用棉花包裹着小心带回了家。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或是在书上看的,他知道要将蟹籽淡化处理,也知道这是个关键。于是,他将三张蟹籽放在三个装满清水的大盆子中,每天换三次水。当然啰,他没有忘记盆中放盐,只是一次比一次少。为了给蟹籽增加营养,又将蛋黄打散倒入盆中。他又怕蟹苗冻着了,在家里安上了电炉,远远的离盆子放着,不时的用温度计测量室内温度。晚上,为防止老鼠将蟹籽偷吃了,他就睡在了盆子旁边。

三天过后,王顺六准备将这些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大眼幼体放入了挖好的塘中。一大早,王顺六看着一个个状如蜘蛛的不停爬动的小蟹,激动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这时,他真想吼上几句,但又一想,这还不是时候,只有这些宝贝,在挖好的塘中长成了幼蟹,再卖上了钱,到那时候再吼也不迟。要是现在吼了,到时没有成功,岂不让人家笑话!

这想法刚一在脑海中显现,王顺六就慌不及地连呸了三声,这不是自己诅咒自己吗!为了惩罚自己这张臭嘴,他在自己的脸上象征性地连扇了三下。

这几天,他那愚笨的老婆日子也不好过,走路的脚步声重了,要受到王顺六的责骂,说话的声音高了,也要受到责骂。有时,家里的鸡叫了,王顺六也会迁怒到他的老婆头上。搞得他那愚笨的老婆整天战战兢兢,不知如何生活了。

放蟹籽的那天,王顺六找来三个尼龙袋子,将三个盆子里的大眼幼体装了放在一个盆子里。然后就吩咐他老婆,挑着两小桶豆浆(煮沸后凉透了),自己亲自端了盆子朝蟹塘走去。撒过石灰的田里,经太阳的多次暴晒后,皲裂成一条条大裂缝。在这三天中,王顺六除了照顾他的“宝贝”外,就是给塘里上水,检查塘坝是否结实,是否漏水。待塘坝确定无事后,昨天下午他又将塘里的水放干了,晚上又重新上满了水。这样费时费力地做,就是怕残余的石灰气味伤害了他那娇嫩的“宝贝”。

盆子上面被盖得严严实实。这倒不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是怕蟹苗被太阳晒着了。王顺六不用看,他知道这些小如蜘蛛的蟹苗闹哄哄的在里面挤来挤去,传出的“呼呼”之声(可能他什么都没听到,但他就是有这感觉),犹如天籁之音,令他陶醉。

在远离“大路”的一角,王顺六轻轻解开尼龙袋子,将所有的“宝贝”都倒入了盆中。这些刚倒入盆中的小“宝贝”,纷纷攘攘的从盆边爬了出来,然后掉入了水中。

蟹苗一进入水中,就不见了踪影。听着这“咚咚”的轻微水声,王顺六心中乐开了花。也不知过了多久,盆子中的蟹苗除了身体不够强壮的外,其余都爬进了水中。王顺六看看盆子,再看了看被微风吹皱的塘水,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亢奋。这可不是普通的塘水了,假以时日,这里面就会生出金子。到了那个时候,我王顺六就发了,大发了,哈……哈……

不行……这样太轻佻了,为了抑制内心的亢奋,王顺六不得不在坝上不停地转圈,也不知转过了多少圈,他的心才平静了下来。

荒子夫妇到现在才明白,王顺六换田,不是他说的便于干农活,而是用来养蟹苗。这次换田,自己是占了便宜,但心中仍不是滋味——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要是早知道,就咬死不换,到时,王顺六就得加价。

唉!无论多么小心,还是被他耍了,这一家人太猴精了。

其实,荒子夫妇在王顺六挖田那天,就知道他换田的目的不是用来种庄稼,但具体要干什么,两人也猜不透,养鱼肯定不是,但养蟹也不像,因为养蟹的人家蟹苗早就下水了。更让两人不解的是,王顺六挖好塘后一直放在那里,稍后他人又不见了踪影,铁匠铺也跟着被关了多日。

荒子的老婆要去责问王顺六,但去了几次,都只有他那愚笨的老婆在家。后来想想,虽然王顺六没有说实话,但自己也没吃亏。自己的两块田又连在了一起,而且还多得了一分田,以后干什么也方便,就放弃了去责问的念头。

杨百万听说了王顺六在培育蟹苗,很是惊喜,特意抽空去了他的蟹塘。两人聊了很长时间,烟抽掉了半包。最后,杨百万说,往后有什么困难可能直接来找他,要是觉得风险大,他现在就可以和他合伙来搞,但被王顺六拒绝了。

自从蟹苗下了塘,王顺六就忙了起来,天不亮就要和他那愚笨的老婆一起用磨子磨豆浆,过滤后,将豆浆煮沸冷透后,再挑到塘中洒给蟹苗吃。白天还要起炉,做一些小件的铁匠活,如帮人家修修锄头、挖锹、菜刀之类的活,复杂一点的活,大一点的活,他不能再干了。

他的老婆确实有些愚笨,做事慢不说,还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事先安排好的活。这样,王顺六就比别的男人多了一份辛苦,多了一份压力。

过了二十来天,王顺六的铁匠铺只得熄火了,他实在抽不出空来挣这苦力钱了。他听说了蟹在成长过程中要多次蜕壳,蜕壳时的小蟹非常脆弱,稍有不慎,就容易死掉,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蜕了壳的蟹躲在水草下。这样,有了水草的庇护,小蟹觉得安全了,就不容易死亡。

王顺六除了每天磨豆浆外,又借来只小船,在别人承包的水面中捞起了水草,然后再放入自己的蟹塘中。好在那时,人们还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水中的草又实在太多,有的水面主人还雇人来打捞水草,才任他打捞。要是放在现在,不要说用船去打捞,就是你下塘捞一筐子,水面的主人都不可能同意。

又过了些时日,为了方便照看蟹塘,更是为了怕别人偷,王顺六就在蟹塘边搭了个窝棚,晚上睡在了那里。但这小小的蟹苗混在水中,如何能够看到它们的身影呢?一旦没事,王顺六就在蟹塘边转悠,目的就是想看看蟹苗长得怎样,但这太难了。有时候,王顺六会跳进水中,用手在水底摸上一阵,看看能不能抓上几只,但每次都让他失望。但有时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抓上一只。这时,他会欣喜异常,将小蟹在水中轻轻摆动几下,去掉身上的污泥,然后放在左手掌心中,任小蟹在他的手掌上爬,直到再次掉入水中。

小蟹落水的声音,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动听、最美妙的音乐。

王顺六无时无刻不在想,用什么方法能够看到更多的小蟹,无意中,他听说邻县有人发明了地笼。只要将地笼放入水中,晚上就会有蟹钻进去。那里的人早已不用丝网捕蟹了(丝网捕蟹,又累效率又低),而是直接用地笼来捕蟹。

一听说了这事,王顺六就吩咐他老婆,明天她一个人去蟹塘喂豆浆,自己要到邻县去一下,必须早点动身。因为四十里路程(来回八十里,中途还有两次摆渡),全靠脚丈量,不早点去,恐怕到黑都回不了家。

到了邻县县城,还真让王顺六找到了听说中的地笼。他立即买下了两条小地笼,然后就急急忙忙往家赶。即使这样,他到家时也已是暮霭沉沉,他很小心,怕地笼不干净,会给蟹苗带来病毒,因而没直接将地笼放入水中,而是洗干净后,在晚上才将地笼放入到塘中。

第二天一早,王顺六就起了地笼。一条地笼中有八只小蟹,另一条地笼里有十只小蟹,都是双数,王顺六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第二天晚上,他又将两条地笼换到其它了位置,再次起地笼时,两条地笼中的小蟹比昨天又多了几只。到了这时,王顺六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可以放心喂养了。

在地笼的使用中,王顺六再次走到了别人前头,这为以后大面积使用地笼开了个头。在此之前,人们捕蟹用的都是丝网,效率低不说,还相当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