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标的当天,大队请来了派出所的公安,还请来了信用社的工作人员,当然也会请来镇上的领导。这样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怕争不上标的人闹事。现在,每个人都被这丑陋的河蟹搞得有些眼气,有些抓狂,有些不顾一切,甚至会铤而走险。

农村人的争标方式和电视上播放的争标方式有所不同,不是举个牌子,写上钱的数字,互相的加价,明码争标,他们采用的是暗标方式。这种方式符合农村人行为习惯,遇上不好定夺的事,常采用“拈阄”的方式。这是一种古老而有效的方式,干净利落,赢得痛快,输得服气。暗标可以说“拈阄”的另一种形式,愿赌服输。想争标的人,只要将钱准备好,用黑色塑料袋装了,当着众人面交到工作人员手中就是了。

开标的时候,工作人员开袋验“票”,争同一标段的人,不论多少人,谁的“票”多,谁就胜标。

那些带着大把钞票,怀揣了巨大发财梦的人,几乎将身家性命全都压上了,目的就是要争到水面。这些来争标的人,都认为一旦水面到了手,巨大的财富就会滚滚而来,再高的高利贷也在所不惜,“金子”般的河蟹,很快就能将高利贷还清,今后就等着数票子了。那时,几乎没有多少人考虑潜在的风险。

中上了标,高兴得难以言表,激动得几天都走不稳路。没中标的,就十分沮丧,心中的痛楚难以释怀,甚至难受到流泪。

这种巨大的心理反差,使得组织者感到后怕,感到可能有难以预料的结果。

钱多得要用麻袋来装,银行工作人员连夜清点,然后由公安、银行工作人员,大队的领导连夜将钱送到镇上,立即存入银行。到了这时,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才总算落了地。

一切处理妥当后,这些押送钞票的人,就开始了狂欢。酒成箱的上,烟整条的拿,直喝得东方发亮,才踉踉跄跄各自回家。当然,这些人的手中也不会空着,每人手里都会拿着烟,拿着茶叶,还有补助。

有了钱,大队的干部活泛起来,三天两头到镇上喝一顿,然后再搓上个热水澡,兴致来了,还会来几圈麻将。三年不到,这近百万的钞票就不知了去向。村上什么建设都没有,就是装装门面的事,也一件没做。

后来听说,这些钱早就没了,大队又在拿印子钱用了,留下的这个窟窿,要等下次争标时再补上,因水面的争标是三年一个循环。

除了趾高气扬,还有就是垂头丧气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外,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承包了水面的人就能发财,没有承包到水面的只能眼红。没有人思考这股养殖热背后是不是有风险,就连刚经历过养殖珍珠失败的人,都不以为然。要是真有那么个理智一点的人站出来,以养珍珠的红红绿绿来说事,肯定不是被人讥笑,就是被人斥骂。

这打破头争标养蟹的事,和后来全国接连上映的炒股票、炒房、炒黄金、炒古董、炒票证……都一样,哪一次都能使人疯狂。但疯狂过后,冷静了下来,刻苦得痛心,只有极少的人在浑水中摸到了“鱼”,富了起来,绝大部分人连“鱼”影儿都没见到,血本无归。

一股养殖螃蟹的热流在水乡的土地上奔腾翻滚。所到之处,改变了人们的心态。一些得益的人,开始目空一切,连走路都有点癫狂,口气大得吓人。

程心明就见过一位养蟹的新贵,不知什么原因,他和一位老师发生了纠纷。两人开始还只是互不服气,突然,那位养蟹新贵指着教师的鼻子骂:“狂什么狂,一个月的工资能抵得上我半只蟹钱?”

老师被这话刺激得精神有些失常,立刻就煞白了一张脸。他像被突然抽掉了灵魂一样,面目呆滞,神情萎靡,默不作声弯着腰摸着绞痛的心灰溜溜一步一步慢慢走开了。

估计这位教师,好几天都会睡不着觉,会长时间的情绪低落。

这股养蟹的热流,也改变了村民的精神生态,它激活了人们内心对财富的渴望,也改变了农民根深蒂固的恋土情结。原来在心中比金子还要珍贵的土地,在眼中渐渐黯淡起来,乡情也被甩在了脑后。有的人因兴奋睡不着觉,有的人因气恼睡不着觉。但不管怎样,一场养蟹的巨大风险,如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正悄声息地吞噬人们的发财梦。

程顺六是个铁匠,在村东头支了个铁匠铺,为当地的村民锻打生活方面的金属用具,如菜刀、刨刀、铁锹、锄头之类的东西。但有时也为当地的一些小型机械厂,粗加工一些零部件,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

铁匠铺已有些年头了,在集体经济的时代就有了。

年轻时,他受到过点挫折,结婚也就有点迟,老婆是外地人,有些愚笨。家里的事里里外外基本上都靠他一人,很有些辛苦。弟兄四个,他是老大。兄弟四个,个个都很精明,一对一时,不可能吃亏。可要是四人齐上阵时,情况就反转了过来,基本上不上算。就像有些外国人评论中国人一样,一个人是条龙,三个人就是一条虫了。

弟兄四个,谈不上团结,但也没有多少积怨,只是不怎么来往,各干各的。程顺六在弟兄四个中,算是最忠厚的一个了,村上人大都愿意和他来往,其余三个,基本上避而远之。

程顺六也被这横行的蟹搞得有些神魂颠倒,一天铁打下来,浑身是汗,还挣不到人家一条蟹腿的钱,就对打铁立时失去了兴趣。他也想去养蟹,但条件不许可,结余的钱也不多,不够他争标鱼塘。印子钱不好拿,他也不敢大胆去拿。他家的情况,使得他不可能和别人一样。

就在争标的那几天,程顺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熄了炉火,将自己关在那昏暗低矮的小铁匠铺中,独自想着对策。刚开始时,脑子中只想着争标,去哪儿去借钱,去哪儿去拿印子钱。但这些想法,又被他一一否决了。他不像有些人糊里糊涂的,觉得只要有了水面,养上了蟹,就能够发财。他心中很明白,养蟹可能存在着巨大的风险,可以说是一场赌博,而且还是一场豪赌,搞得不好,本利全无,还可能欠下一屁股债。

可养蟹发财的愿望,使程顺六又不甘心,也不可能死心。

标,还是要想法去争,钱呢?可钱从哪里来?

程顺六陷入到了苦思冥想之中……

后村有一个残疾人,叫小二子,生活自理都有些困难,但他的脑子好使,干起了空手套白狼的生意。说白了,就是民间的地下钱庄。一些无力争标的人家,家里有几个为数不多的血汗钱,暂时还派不上用场,就送到他那里,让小二子帮着放贷,他从中提取抽头。将钱送到小二子手中的人,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户,几百元钱,最多一千元,都是从牙缝里扯下来的血汗钱。这些人胆小,既想从横行的蟹身上分一点点羹,又怕自己放出去了,收不回来。

按理说,正常人放贷,肯定比小二子放贷要好得多,至少上门要债去,腿脚要利索些。其实,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了,国人常不按套路出牌,走的是偏锋。试想一下,要是拿印子钱的人,出现了状况,手脚灵便的正常人去讨要,和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小二子去讨要,哪个效果好呢?

这不需要论证,小二子要是心一横,往借债人家中一躺,这对借债人压力就可想而知了。这些小户人家,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利息是少了点,但基本上保险。

小二子自从干起了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后,生活滋润了起来,先后有好几位妇女来和他过上了一阵子。遗憾的是,时间都不长。过去很多人同情小二子,预测他孤身一人,活不了多久。但这样的预测都错了,小二子比他的很多同龄人都活得长久,活得轻松。

程顺六想到小二子,就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立即掰开门,整个身子几乎一下冲了出去,连门都顾不得关了。他风风火火一路奔跑,可走到半道后,脚步突然慢了下来……这时,似乎有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你要考虑好了……考虑好了……这声音终使他停止了脚步,迟疑地站在那里,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觉得这样做,风险太大了。要是亏了,那个小二子睡到了家里……这一想,他吃惊不小,就不敢再往下想了,还是回去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吧。

回去的路上,程顺六脚步沉重,好像腿上被人绑了两坨铅块,拖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