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冲突,程昌林和程狗子两人之间的心结,就更加严重了,两人谁也不服气谁,两人都在等待机会想彻底制服对方。

荷叶地人节俭,胆小,这样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有人会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地主。除了程昱秀靠糟坊暴富外,其他几位富农,也都是省吃俭用,拼死拼活苦累得来的财产。大多数人家都会有几亩田地。没有田产的,除非出现过天灾人祸,或是子孙不争气,好吃懒动,外加烂赌,才造成了这种局面。

田地少的小户人家,并没有多少大型的农具,原来都是靠“大户”来帮助,比方说耕地和抽水这两桩难事。当然,这都是在“大户”人家,在自家农活完成差不多情况下,才会匀出来帮一下。

“大户”人家,首先要确保自己。

小户人家的农活,一般都会错过一点季节,收成上自然也就会少了一些,这就造成了越发的贫穷。为了生活,这些小户人家,常在大户人家打上一段时间的短工。但现在荷叶地几家“大户”,田被分了,农具也被分了,这就打破了原来的生产格局。抢季节的农活,变得比原来越发困难起来。

从地主、富农家分了田地的农户,有的有耕牛,有的有水车,有的分到了犁,但都不配套,也无法单独进行耕种。

程五子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从程昱秀家分到了耕牛,但他没有犁,没有水车,田还是无法耕种。这种情况,远不止他一人,缺少必要农具的农户,只能自发采用了互助互帮的形式。这就是后来被广泛推行的互助组,在全国各地,还涌现出了不少的著名人物。

他从小就没做过田,除了最初放过几年牛外,就一直在程昱秀家的糟坊里打长工。现在糟坊没了,又分了田,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种田了。

程昱秀没了,他那抱养来的儿子,被土匪折磨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干不了多少重活。他的孙子辈中,年龄都还小,最大的才十岁,出不上力。

这一家老老小小,也陷入到了非常困难的境地。

程五子种田是外行,但他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有的是力气,不会种,可以慢慢学,程昱秀家就不同了。

出于报恩的心理,程五子毫不犹豫选择了程昱秀家,作为了他家的互助对象。

对程昱秀家来说,程五子其实已经起到了顶梁柱的作用。

工作组认为程五子这样做,觉悟太低,不能和地主划清界限。但也不能将他怎么样,他可是贫苦农民,是依靠的对象。可就是这一点,他在以后还是多多少少受了点牵连。

互助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富裕中农不需要互助,他们一直都处在自足自给的小农经济中。

程狗子这几个“半拉子”贫苦农,没有人愿意和他们互助,就只好几人抱团互助。但这几个人又懒又馋,又怕吃一点亏,田里的荒草比庄稼长的还要茂盛。

土改后的第二年,国家对粮食实行了统购统销,具体说来就是对粮食的流通进行了限制。程狗子这几个,田是荒的,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去交公粮?但这是硬性任务,按田亩分派的,完不成也要完成。

这几个人决定铤而走险,偷些粮食去交公粮。

几个人碰过头,选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后半夜去偷盗。

几个人像幽灵一般,分别从各自的家中窜了出来,集合在村东头的一棵大树之下。他们没敢带稻箩之类显眼的工具,而是每人带了一条大长裤。

他们要将偷来的粮食,装在这大裤管中,扛在肩上不显山不露水。

那时的长裤,还不是西裤,好像叫什么骑裤。裤管很大,裤裆处没有开口,腰部更是肥大到足足可以装进两个人的腰,须折叠后还要在腰部束一个布带,不然,裤子会立即掉到脚踝,这样就有些惨了。那时候农村的男子,里面都不穿短裤,这一掉下来,可就耍流氓了,裤裆中那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暴露了出来。也有在干活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裤带散了的,那人就急急慌慌紧抓着裤腰不放,脸上的窘迫就可想而知了。

一条成年男子的长裤,要是装稻子的话,足可以装上百十来斤。

几个人早已踩好了点,就偷老憨家的粮食。即使被他发现了,也可以脱身。他是个富农,胆儿又小,只要不被他抓住,就万事大吉。退一步说,即使被他抓住了,几个人一同威胁,也能溜之大吉。

这已是下半夜了,天儿又黑,按这几个懒鬼的想法,田野里早就静悄悄了,连鬼毛都不会见到一个。可是他们还是想错了,荷叶地人勤快得很呢。就在他们几个鬼鬼祟祟在大树下叽叽咕咕的时候,仍有人在田间劳作。当然,这个时候干不了精细活,但一些熟门熟路的活还是能干的,像车水、运草之类的事,凭感觉就能做。

这几个人只得猫了腰耐心地等,眼见得东边发了白,田野里才最终安静下来。几个人赶紧行动,再迟恐怕又会有的人家要出工了。他们蹑手蹑脚来到了老憨家的晒场,听到有人鼾声如雷。

这鼾声发自老憨的嘴中,可能是白天干活辛苦了,他睡得跟死猪一样。与其说老憨在看稻子,还不如说他是在稻子旁睡大觉。

程狗子几个人揭开了盖在稻子上的稻草,快速将稻子装进准备好的大裤管中。由于慌张,响动弄得有点大,可就是这么大的响声,还是没能惊醒老憨。其实,惊醒了老憨又能怎样,他们几个早就谋划好了,也想好了对付他的办法。

几个人得了手,立即扛起装满稻子的裤子飞快离去。

合该这几个人不走运,没走上多远,就被程昌林迎头碰上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上一次的账还没算,这一次终归要还了。

程昌林赶这个早,是给他家的地上水的,隐隐的他看到几条人影急速向村子中奔来。这几个人都没挑担子,但从几个人嘴中发出的喘气声,又明显地感觉身上都负了重。这是为什么?为了看了究竟,他快速隐到了暗处,看看这几个迎面而来的人,是什么人?又在干什么?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不易被他们发觉,免得那几个人折回头去,掉头逃掉。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喘息声中,程昌林辨别出了这几个人中,有一个人是程狗子。不好,这几个人一定是出来干坏事,就立即提高了警惕。

天都要快亮了,程狗子这几个人到底出来干什么?

近了……近了……程昌林定眼仔细看了看,几个人的脖子上都骑着鼓囊囊的袋子,下部拖到了**。

这鼓囊囊的袋子……不好,这几个人肯定是趁夜色出来偷东西。

程昌林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吼一声,从隐身处跳了出来,如饿虎扑食一样扑向了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惊得魂都不在身上。倒是程狗子能稍稍沉得住气,他小声嘀咕了下,不要怕,我们几个人,还怕他一人?可那几个软蛋,哪里听得进这话,将脖子上的裤袋一扔,撒腿就向后狂奔。

程狗子看这阵势,也想脚底抹油,可已经晚了,胳膊已被程昌林牢牢抓住了。

他想脱身,毕竟偷盗是不光彩的事,要是过去,祠堂里肯定会抓去,打烂他的屁股。现在是新政府了,不打屁股了,但对于偷盗,也是不会轻易放过。

知道理亏的程狗子,先是向程昌林求情,放过他这一马。可程昌林哪里肯依,嚷嚷着要把他送到工作组那里去。见求情不行,程狗子就想挣脱开,可他哪里是程昌林的对手,手被他死死地钳住了。

程狗子真急了,奋力和程昌林打了起来。这么大的动静,终于将老憨弄醒了。

老憨先是听了听声音,发现是程昌林和程狗子在吵架,就不再上心,也不想来劝架,他要接着睡。可目光游离处,看到自家的稻子被人揭开了,而且还被掏了好大一个洞。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辛辛苦苦收上来的稻子,竟被人偷了。他迅速爬了起来,又快步向打架的地方奔去。

拉不拉架是次要,他要向程昌林报告自家的稻子昨夜被人偷了。

由于他走得太急,快接近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上。老憨本想骂上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由于天黑,老憨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绊倒了自己,就用手一摸,竟然是稻子,被装在了大裤管中。到了这时,他终于明白了,自家的稻子被程狗子偷了。

这天杀的,不要脸的,竟做起了小偷。

老憨想到这里,新仇旧恨一起涌上了心头,他急忙爬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奔过去扇了程狗子一巴掌。

这真是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一点脾气都没有的老憨,气急了,居然也会打人,而且打的可是他一贯有点怵的程狗子。

连老憨都敢打他,程狗子觉得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再打下去,自己肯定要吃大亏,就停止了反抗,乖乖地束手就擒。

程狗子被程昌林押着,去了工作组。

老憨没有去,他心疼那几裤袋稻子。

他本是跟在后面也走了几步,却突然又折了回来。他是担心自家的那几裤管稻子,怕被别人再偷了去。

工作组觉得这事重大,偷窃是犯法的,尤其是珍贵的粮食。

这要是传到了上面,一定会影响工作组的名声,弄得不好,还可能作为反面典型,在不同的会议上到处宣讲。

几个人一商量,决定先将这事隐瞒下来,不向上级汇报。但必须口头上对程狗子提出严厉批评,要他保证以后不再重犯。对那几个参与偷盗的人,也要一同进行批评,要是下次再犯,绝不轻饶。轻则开全村的批斗会,重则坐牢法办。

工作组将这几个人招了去,狠狠批评了一顿。

那威严的气氛,让那几个人痛哭流涕,像龟孙子一样丑态百出。

几个人跪着向工作组保证,从今以后绝不会再犯偷窃扒拿的事。

这一番恩威并重,并在得到了不再重犯偷窃的保证以后,工作组就将这几个人放了出来。

听说这几人被工作组放了,程昌林哪里肯依,急匆匆赶到了工作组,对此事提出了不同意见。工作组不但没接受他的意见,反而做起了他的工作,这让程昌林心中的怒气难平。

从此以后,程昌林和工作组之间就有了些许的隔阂,他觉得工作组在包庇、纵容程狗子这样的坏人,对今后的工作和村风都有着不好的影响。

这隐隐地不快,后来竟发展到了格格不入,这为程昌林后来卷起铺盖回到村上,重新当起他的农民埋下了伏笔。

要不是昌林伯和水生伯说出这样的往事,程心明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程狗子年轻时竟是那样的龌踀下流。但以后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就更加让人不齿了。

怪不得荷叶地很多人都不愿谈过去的事,至多有人说,这哪里是什么风。也有说漏了嘴的,你哪里是什么风时的程狗子。

俗话说,打人不打**,骂人不骂痛处,荷叶地还真做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