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程心明再次去看望水生伯。这次,他不是想听水生伯说什么故事,而是去看看他情绪是不是好了些。要是他情绪再不好,这老头就可能撑不下去了。

那天,天气有点冷,可是阳光却很好。远远地就看到水生伯仍在那墙根处晒太阳,昌林伯也在那里。和两位老人打过招呼后,程心明就自己找了个小凳,坐在了两人的身边。

开始,两位老人直夸他懂事,又有文化。

这一番夸奖,让程心明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咧着嘴尴尬地笑。

水生伯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刚理的发,胡子被刮得一根不剩,很有精神。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说的都是往事。这不奇怪,人老了就喜欢怀旧。

程心明一句话都插不上嘴,只能是默默地听。不知怎么搞的,两人说来说去,最后又扯到了那头老牛身上。

刚一说到老牛,昌林伯的脖子立即粗了起来,青筋暴起,血脉偾张,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他儿子来。

见此情形,程心明就赶紧劝他消消气:“老牛已经死了,骂也骂不回来了。村上人几乎都吃了牛肉,又不是你一家吃的。你家儿子还算孝顺,不是听你话没吃嘛。小孩子吵着要吃,他也没有办法啊!”

见程心明说得有理,昌林伯气消了一点,但仍是气鼓鼓的怒气未消。水生伯倒是没激动,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又轻声地说了句:“这老牛原来还是你家的。”

“这牛怎么是我家的,不是生产队的吗?”

“这牛原来真是你家的,不但这老牛是你家的,连那个大牛水车也是你家的。”昌林伯就着水生伯的话,接上了这么一句。

“是我家的,那怎么就到了生产队,是我家卖给生产队的吗?”

“不是你家卖给生产队的,而是你家入社时,主动交到生产队上的。”水生伯说。

“为什么要主动交到生产队呢?”

“这是当时的政策。”

“还有这样的政策,人们的觉悟高得要主动交?”

“……”

原来,一家一户的农具和田地,在加入合作社时,都必须要上交。愿意不愿意,都得必须交。

“那为什么,我只看到过一部牛车,人家的牛车就不要入社吗?”

“牛车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制得起……”水生伯看了一眼程心明,然后又说,“能制得起牛车的人家,家里都是富裕的。”

这一说,程心明似乎有些明白了,那个原来让他休息过的大牛水车圆盘,二十多年前,还是他家的。

“能制得起牛车的人家,家里都是富裕的。”这话暗指程心明的祖上,原来还富裕过。按水生伯的说法,他家过去在荷叶地也算是个大户人家了。

不对!绝对不对!要是这样,那他家的成分应该是地主无疑,至少也是个富农,可是……可是……,他家的成分却是中农。

“不对吧,我家可是中农,按你俩说的说法,我家至少也是个富农。”

这里是背风处,阳光又好,照在身上,浑身上下都感到暖融融的,两位老人也是。昌林伯热得头上冒着缕缕蒸汽,他不得不解开了上衣扣子。

既然已说出了口,程心明又缠住不放,两位老人索性就无所顾忌放开讲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但还是昌林伯说得要多一些。

“长毛”在村上洗劫后,你家祖上就剩下了三个老男人。

本来是弟兄四个,但老四早就被老大失手打死了。

三个老男人,最紧迫的事,就是想续香火,但年龄都大了,不可能再娶妻生子。即使身体没问题,但家里也没这个条件。三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花钱买一个儿子来。

这买来的儿子,由三人共同抚养,承接三人的香火。

但要买一个男丁,何其困难,这兵荒马乱的,很多人家都断了香火。

三个老男人原先想得挺简单,多出些钱,买一个半大的孩子。

半大的孩子好啊,一买来了,就是个劳力,缓一缓,就可以娶妻生子。这样一来,在他们有生之年,还可以让三个人抱上孙子。

这确实有些一厢情愿,三个老男人,托张三、找李四,不停地跑来跑去,结果仍是一场空。不要说半大的孩子,就是健康的小孩,也没有这种可能。这事,让三位老男人感到泄气,感到沮丧,也感到绝望。

三人再一次商量,决定退而求其次,到外地买一个小孩来。

这情况,穷得几乎揭不开锅的人家可能还愿意,给孩子找一条生路嘛。但这样的人家,也是不好找。即使找到了这样的人家,谈好了条件,可临到付钱时,突然就变卦了。原因很简单,不是实在没有生路了,谁家的亲骨肉愿意卖!

这三个老男人,在外奔波了数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掉了不少钱财,终于在百里之外,买来了一个小孩。

前面已经说了,这个小孩后来就成了程心明的太公。

太公被三个老男人买来时,黄皮剐瘦,一副病歪歪的样子。

村上有人见到刚抱来的太公后,在背后就直摇头,说这三个人瞎搞。

这孩子瘦得像病猫的一样,能养得活吗?

三个老男人可能是续香火心切吧,就精心照顾起太公来。每天是桂圆、大枣和着白米,熬制成黏稠的粥,喂给太公吃,自己三人就马马虎虎应付得了。

太公的身体,在桂圆、大枣和大米熬制出的米汤滋润下,身体一天天好转起来,脸色逐渐变得红润。三个老男人看在眼里,常喜极而泣。

怪不得程心明在荷叶地辈分高,居然和那个老林头一个辈分。原来这中间,他的祖上被抽空了一代。太公的年龄,实实在在的应是三个老男人的孙子辈。

之所以程心明称祖上的三位老辈为三个老男人,不是由于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不尊重,实在是太公以上,就不知如何称呼了。

由于年代久远,他更不知这三人的名讳是什么了。

太公都认了,他焉有不认之理!这三个老男人,就是他的祖宗!

太公一天天长大,身体被桂圆大枣滋润得十分强壮,一生都精力充沛,直到去世前,都没听说过他生过什么大病,八十三岁那年,无疾而终。

八十三岁,在那个时代,就相当高寿了。之所以说太公无疾而终,是由于太公还真不是病死的,而是在食物匮乏的那个特定年代饿死的。

在荷叶地,太公有许多让人说道的地方。比方说,他常年穿一件蓑衣,不论冬夏,也不论白天和夜晚,更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晴天,他都要穿上那件蓑衣才会到田间去干活。蓑衣似乎成了他生活中须臾不能离开的东西。

夏天,他的做法,就更让人笑话了,他总是躺在屋檐下睡觉。

屋檐下的蚊子多,这连小孩都知道的事,他难道会不知道?家人都劝他不要睡在那里,他可说得好,蚊子也要活,让它喝点血,我也不会死。

不论蚊子多少,也不论温度高低,但只要他一躺下,很快就会鼾声大作。

这是由于太公没日没夜的在田间劳作,太累太乏的缘故。可是,刚刚还有人听到他的鼾声,可刚一转身,突然就听不到了,前去一看,人也不在了。

他去哪儿了?或许他正穿着他的那件百宝蓑衣,到田头干活去了。

太公睡觉睡得沉,但只要一醒来,不管是几点,也不管睡了多久,即使只是打了个盹,他都会立即爬起来,到田头去看看。也许他去了,天太黑,可能什么都干不了。

荷叶地都说太公是铁打的,而太公却说是三位老人的桂圆大枣滋养的。这样的辛勤劳作,太公的收获确实不小,一分一分地攒钱,攒足了就买田,渐渐太公就有了六七十亩上等好田。

当然那时候所说的亩,比现在说的亩,面积要小得多。

荷叶地也有人说,这买田的钱,有一些是程心明太太的嫁妆,不全是太公挣来的。可不管是哪一种说法,太公的勤劳是没有人敢否定的。他的财富应当属于勤劳和节俭。

田多了,家庭收入就增加了。太公置办了很多大型农具,犁、耙、耖、风车、牛水车、石臼一应俱全,光耕牛就有好几条。家里雇了伙计。这情形,就有点财主的样子了。

按理说,家道殷实了,太公就该轻松一点了。可太公不,他还是和当初没多少财产时一样,日夜在田间劳作,用荷叶地的话说,他恨不得连头都拱在田里。可是,田到了六七十亩后,就没有再增加。不是太公不勤劳了,也不是太公不节俭了,更不是太公不想买田了,他做梦都想着置田!

太公用血汗挣的这份土地,一下子被程心明的大爷爷,卖掉了二十亩。

受到这样的打击之后,太公从此就有些消极,没有再置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