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柄“船泥”打得好,荷叶地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了他。他打的“船泥”,既柔软、又耐用。用他做的“船泥”黏接船缝,既平整又牢固,而且还长时间不会开裂。

他山歌唱得也好。队上有几条船,每年都要上岸检修,板烂了地方,要换上新板,裂开的地方,就要用“船泥”,将那里封住。

“船泥”的作用,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胶水,但比胶水要好得多,用的时间长不说,而且还不怕水浸。

打“船泥”这种活,队长就安排老柄来做。

老柄平时不唱山歌,只在打“船泥”时他才会唱,而且唱的永远是同一首山歌。其实,要说他在唱,也实在不准确,他几乎不唱,只是嘴里在哼哼,自娱自乐的那种。但要是高兴了,也会真真切切唱上那么几句。

打“船泥”的时候,他不可能唱,这是个力气活。他要哼,也只能在配料时哼,或是起“船泥”的时候哼。

有人说,荷叶地就他算是个情种。

因为他仿佛哼的这首山歌,还是他年轻时在宣传队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学的。可能是郎有情,女有意,但不知什么原因,两人却没有走到一起。

他老婆刚嫁过来那阵,最喜欢听他唱山歌。

为了讨得老婆“欢心”,他就翻来覆去地唱,唱得忘情,唱得动听,唱得他老婆心里就像喝了蜜——甜透了。

这个阿柄,怎就这样多情!心中就越发爱他了。

可是不久,她就不许老柄再唱了。

原因很简单,他老婆无意中听到了这山歌背后的故事。她吃醋了,而且醋味很浓。这个鬼柄,怪不得唱得那么深沉,那么忘情,原来他心中是为另一个人在唱。这个鬼东西,居然还骗我!为此,两人吵过嘴,打过架。再后来,老柄就不敢明唱了,但只要他独自一人,还是会偷偷哼上一哼。

老柄反复唱的那首山歌,也是一首情歌,歌名叫《哪个要你宝和珍》。

歌词大意是:一对心心相印的青年男女,唱起了山歌,男的要送女的宝和珍。

男子:一把小伞亮铮铮,上遮日头下遮荫,欧哎嗨,欧哎嗨……上遮(得)日头真好看,苏哎嗨,苏哎嗨,我送你(得)四样宝和珍。

女子:哪个要你的宝和珍,苏哎嗨,苏哎嗨……

男子:那个(得)妹子,同我好,咳欧嗨,你来咳……

歌词很简单,就是那么几句,但可以反复地唱,也可以即兴加上几句自己的临时创作。

程心明可能记得不准,更有可能张冠李戴。不过,他感兴趣的不是那几句歌词,而是那帮腔和虚衬,那旋律他就是无缘无故地喜欢,没有为什么。

做“船泥”的材料有麻、熟石灰,再就是桐油。

先将麻捣碎,再加入熟石灰,掺入桐油后,在石臼里不停地用榔头捶打,直到这三样材料充分融合。

这是一个慢活,来不得急躁,也来不得半点虚假。

“船泥”在老柄的千锤万锤下,变得柔软光滑,从臼中拿出来时,就像一团发酵了面团。

村子上有各式各样的臼,有大有小,用途不一。

大青石做的臼,早年间用来脱谷物壳。

这是一个相当累人的活,一次舂下来,大汗淋漓。即使是严寒的冬天,几榔头下去,就得脱衣服,最后只能穿贴身小褂,仍会汗流不止。

用麻石做的小一点,略深一点的臼,用来粉碎谷物,或用来打船泥。

再小些,浅一点的臼,就用来粉碎熟食。

这些大小不一的石臼,各有分工,基本上也不互用。

老林头也喜欢唱山歌,但他那时嘴里已没有了牙,声音既小又含糊不清,不要说程心明听不清他唱的什么,就连会唱山歌的人,也不知他唱什么了。荷叶地和他岁数相差不多的人,都已不在了人世,只他一个硕果仅存。

他喜欢热闹,每次唱时,都是村子上结绳子的那当儿。

绳子要结实,要粗,要光滑,手工肯定不行,必须要借助特殊工具。

结绳的那天,会选择一块相对空旷一点的地方。

这时,会聚集来很多人,特别是老人和小孩,都跑过来看热闹。

在结绳之前,已经有人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割麻、剥麻、凉干,这是头几道工序,然后再用麻丝搓成均匀的细绳,放在一边待用。结绳时,一人横坐在凳子上,凳头上固定一个到现在程心明也不知叫什么的工具,将三股或四股绳子固定在上面,远远的另一端,一个圆圈似的东西套在人的腰部。圆圈上有个活动机关,双手不停地摇动,给几股绳子同时拧上劲。

绳上的劲道够了,另有一人会拿出一个乌黑发亮似锥体的东西,上面对称的有几条凹槽,坐在凳上的人将几股绳子嵌入凹槽中,然后将几股绳子又紧紧固定在一起。这时,拿着锥体的那人就开始向另一端慢慢移动。几股绳子在锥体的顶部聚拢,在绳子原有劲道的作用下,均匀缠绕在一起。

这样,一根结实耐用的麻绳就做好了。

它就是农村俗称的挑绳——挑东西的绳子。许多地方都要用到这种绳子,稻箩上要用,筐子上要用,挑柴草时也要用。

程心明很小的时候,横在凳头的那个人常是老林头。他一边做活,一边唱个不停。那时他对老林头唱歌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的兴趣在那个乌黑发亮的锥体上,常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摸上一把。

锥体通体润凉,摸上去感觉就像是小孩娇嫩的肌肤。

见他喜欢,也有人搞恶作剧,故意拿在手中不让他摸。

程心明知道这鬼把戏,就假装用心听老林头唱歌。

这一招很奇效,那人见逗不了他,扫兴地将锥体又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程心明就趁这当儿,跑上去又摸上几把。再往后,老林头年岁大了,不再坐在凳头,而是坐在了旁边,但他还是哼哼地唱。

老林头年岁大,但他的辈分却不高,和程心明是同一个辈。

听他儿子说,老林头唱的是《龙船调》。

老林头年轻时是一个划龙船高手,特别是他鼓击得好,鼓点把握得非常精准。快一点,有的选手跟不上趟,划桨的动作就做不到整齐划一。慢一点,选手的潜力就不能深挖出来。他能根据场上比赛的情况,及时调整鼓声的快慢。更让人称道的是,他的那些肢体语言,能把岸边观看的人引得捧腹大笑。要是哪次划龙船,没他在场的话,观众的兴致就会减掉一半。他的老婆,可以这样说,就是他划龙船划来的,按现在的话说,他老婆做姑娘时,是他的女铁杆粉丝。

孩提时代的一个画面,一直萦绕在程心明的心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是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深夜,银盆似的月亮高悬在天空,白色的月光如雾一般倾泻在大地。那时他还小,在荒草沟堤坝的凉**已经睡着了。睡梦中,一阵婉转、悠长、动听的歌声惊醒了他。

这歌声从水面传来,程心明揉揉惺忪的眼睛,努力睁大眼睛,朝远处的水面看去。隐隐约约中,他看到有两只船,正朝荒草沟坝驶来。

两只船一大一小,歌声正是从这两条船上传来的。

这是队上的两条运粮船,从清漪湖运粮回来。

大多数社员甩腿往家跑,现在正陆续从荒草沟坝经过,一片踏踏声。留在船上的人,划船的划船、摇橹的摇橹,水浅处撑船的撑船,过桥时还要特别注意船头的方向,防止撞上了桥墩。

微微的东南风,掠过水面,灌进嘴里,潜入鼻孔,钻进衣服,湿润、甘甜、凉爽。行进中的船,压着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哐嗒哐嗒之声。

这明亮的月亮,这湿润的轻风,这哐嗒的撞击声,可能触发了唱歌的欲望,也有可能是丰收后的喜悦,他们要一唱为快。

有人哼了一句,众人的热情立即高涨起来。刚开始还是各唱各的,不会唱的,就小声跟着哼。可到了后来,大、小船上开始了对唱,你唱一句,他和一句,此起彼伏。直到船靠了岸,仍还有人余兴很浓,嘴里哼哼不断。

白天的疲劳,早就随着这歌声,这轻风,飞走了。

这带头哼的,非荒英子莫属,她在大船上划桨,老柄则在小船上摇橹。两船上对唱的,就是荒英子和老柄。可老柄哪是她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荒英子不但在荷叶地唱得最好,就是在大队也是唱得最好。她曾代表大队去镇上唱过,也代表公社到县上唱过,在县里还得过奖。

据说,早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人对本地的山歌进行过整理、改编、充实。改编后的各种山歌,统称为民歌。曲调是原来的,歌词则进行了大量修改,变得好记,易于传唱。

这些改编过的民歌,一度风靡了全国。

不久,这里就被称为了民歌之海,后来还成了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这些整理过的民歌,离原生态的山歌,已有了些距离,这不知是福还是祸。

山歌在荷叶地已经绝迹了多年,荒英子早已不唱了,老柄也离世了多年。即使现在要她唱,可能她连歌词都不记得了,毕竟年头太多了。青年人喜欢流行歌曲,对这些咿咿呀呀老掉牙的山歌,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更不要说传承了。

回**在荷叶地上空数百年的山歌声,永远消失了。这就像许多精致的农具,传统的技艺一样,失去了作用,消失得也就无影无踪。

毕竟一家一户的,已没有了唱山歌的氛围。

荒英子是不是高人?要是机缘巧合,从县上唱到了省里,会不会成为民歌歌后?现在,不是有人一唱成名,也有一夜爆红的吗!水生伯是不是高人?只是他机遇不佳,过早湮没在了茫茫人海中。

人出名,靠自身的努力还不够,他仍需要那一点点可遇不可求的机遇,但大湖圩所处的地理环境,决定了这里的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