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不久,程心明收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通知,他被一所师范大学录取了。这事,当年在荷叶地上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解放以后,荷叶地还没人走出过这个村子,通俗的说就是村上还没有一个人吃过“皇粮”,他幸运的成了村中第一人。

村中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看着他,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荷叶地读书孩子们的榜样。

这是刚刚恢复高考的头几年,程心明对此一点信心都没有。考试结束后,他就没想过自己能考上的事。但在“双抢”期间,他还是被老师叫去,到县城参加了体检,然后就胡乱填了个志愿。荷叶地还没出过大学生,他内心也确实没这个奢望。不要说荷叶地了,就是整个大队,也没有一个大学生。他认为这事到此就结束了,以后就是一个挣工分吃饭的农民。可事情偏偏不是他所想的,他不但考上了,而且还是那时名头不小的师范大学。

老祖坟冒青烟了,还是这根“龙脊”挺了他一下,他不敢乱猜。

接到录取通知后,程心明内心自是心花怒放,很是受用了几天。应该说他很幸运,刚恢复高考,就让他逮了个机会,要是他早两年高中毕业,就碰不上这样的机会,那他就只能在荷叶地老老实实地修地球了。

经过了“双抢”的磨练,程心明骨瘦如柴,脸如黑炭,这哪里像个读书人。不认识他的人,怎么也不会把眼前这个人和考上了大学的程心明联系起来。

农村户口要转换居民户口,还有些事他必须去做。首先,他要把队上分给他的口粮卖给粮站,然后去大队办理户口迁移,然后就是准备上学的一些生活用品。一些至亲和本家,会请他吃饭,美其名为恭贺高升。

由于是“立秋”期间,家家本也要准备一点菜,请他,也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虽然是顺水人情,但却是诚心的,为将来联络感情,说不定,程心明将来会做了什么官之类的,到时可能帮上一点忙。可若干年后,这些至亲和本家都非常失望,程心明混得极其黯淡无光。

一番应酬过后,就离上学报到的时间不远了。

程心明在上学之前,去了一趟水生伯那里,荷叶地另一个人物的故事,他还没听呢。

那晚,水生伯很客气,没再卖关子,两人一落座,他就讲了起来。这可能是他上次承诺了,觉得没有什么关子可卖了。但这次,他的声音有些小,讲话也是慢吞吞的。

可能是这个故事本身有些凝重,或是这个人物纯粹就是个悲剧人物。

开头仍是老一套,不知在哪个年代,荷叶地出了名“狠人”,具体叫什么名,现在无人知晓,可这个人确实存在。

不知道他的名,是因为他被割了宗,宗谱上也就查不到他的名字了。

割“宗”在过去,是家族中非常严重的处罚了,仅次于被直接打死。可这个“狠人”,不但被割了宗,而且还差点被残忍地打死了。

“狠人”到底犯了什么族规,竟要将他割了“宗”,还要将他打死?

程心明心中十分不解,越是不解,就越迫切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这个故事在荷叶地已传了很久,只是程心明不知道。传说中这个“狠人”,长得虎背熊腰,身高八尺,喜刀枪棍棒,好结交江湖朋友。这对在土里刨食,生活闭塞、崇尚节俭的荷时地来说,他就是不务正业,就是逆子,就是异类。很多人都对他侧目,但又无可奈何,几个青壮年合起来都打不过他。

家中就他这根独苗,又有些家产,当时还属于殷实人家。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对他呵护有加,百依百顺。这样的溺爱,不但害了“狠人”,而且也害了自己。

“狠人”稍大了一点,父母的话就听不进了,常为一点点小事就对他父母大喊大叫,这实际上就是忤逆,父母本该严加管教。但遗憾的是,他的父母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每次都让了步。这样一来,“狠人”的胆子越来越大,整天就想结交江湖好汉。

这是什么江湖好汉,说白了就是一班狐朋狗友,整日打打杀杀,吃吃喝喝,游手好闲。只要那些狐朋狗友一来,荷叶地立马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族中的老者多次警告其父母,要他们好生管教儿子,不要坏了门风,更不能坏了族规。

父母都是本分人,哪里不想管,只是力不从心。管急了,“狠人”就大吵大闹,甚至还离家出走,并且多日不回。

这多日不回,就急坏了他的父母,就到处去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还得求他回来。再大了些,“狠人”就开始惹是生非了,有人碍了他的事,立马怒眼圆睁,要是不服,或是逃得慢了,就会被他弄伤。说实话,他还真不是有意要将别人弄伤,只是他力气太大了,只要使出两分力气,别人就受不了。要是遇上个犟的,搞得不好,那人真的可能受伤不轻。

这情况一出现,“狠人”知道理亏,就躲了出去,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他的父母,为他擦屁股。为此,父母为他赔了很多不是,也赔了不少钱财,次数一多,就只能靠卖土地来解决。最后的结局,父母整天唉声叹气,族中的老者也是又气又恼,荷叶地怎么就出了个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但他不干伤风败俗的事,宗族里也奈何不了。

族中老者只得将气撒在“狠人”父母的身上,常将他的父母喊去,好一顿训斥。这样,他的父母连气带恨,早早地相继离去。

没有了父母管教的“狠人”,就更加的肆无忌惮,几年折腾下来,就将属于他的那些土地卖了个尽光。没了土地的“狠人”,失去了生活来源,只得靠偷、靠抢来维持生活。这确实有些伤风败俗了,也有些丢荷叶地的脸面了。

只要“狠人”不到外面去偷、去抢,在村上弄点吃吃,族中的长老还是能够承受,毕竟他是荷叶地程姓的后代。一些年岁大的,看到他饥一餐饱一顿,还主动送些吃的给他。

“狠人”可不是浪得虚名,他能一手抱住一个石磙,轻轻松松从船上搬到岸上,而且脸不红气不喘。要知道,一个石磙有二百多斤。这么大的力气,又能舞枪弄棒,谁敢和他斗。

整日游手好闲的“狠人”,不知何时爱上了酒,而且还嗜酒如命,常常喝得烂醉如泥。有了这爱好,他在荷叶地自是待不下去了,必须要有钞票,才能满足他的这种爱好。于是,就和原来的一班狐朋狗友,鱼肉起乡邻来。但他也有底线,轻易不在村子上生事,不调戏妇女,不殴打老人。可在外面惹是生非多了,邻村人受不了。他们不敢和“狠人”当面冲突,但可以到程姓祠堂去告。

告到了祠堂,总不能不管吧。程姓在当地也是大姓,有头有脸,子孙都管不好,哪还有什么脸面立于此!又怎么和别的宗祠交往!

那时,人十分看重面子,面子上要是过不去,就觉得生不如死,恨不得头伸进裤裆中。外村人告到了祠堂,说的尽是些偷窃扒拿,打架斗殴之事。族中的老者,脸面无光,恨不得当着来人,找个地窟窿钻进去。

对好吃懒做、偷窃扒拿,村民们都不能容忍。族中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当着外姓人的面,立即吩咐族人将“狠人”找来,要狠狠地教训一顿。可是找遍了全村,也寻不到他的影儿。

“狠人”此时可能和他的一班狐朋狗友在别处舞枪使棒,也有可能喝得烂醉如泥躺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谁动了老者的面子,谁就会不好过。中国几千年来,一直到民国政府,政权的触角几乎都没伸进到农村。农村的事务,实际上由村民的自治组织——宗族在管理。每家的宗族祠堂中,都有很多族规。这些族规,相当于现在的乡规民约。但那时的族规是刚性的,每个族民都必须遵守,一些底线神圣不可侵犯。族中的老者对本族村民有着生死予夺之大权,犯了错的村民,轻则被教训几句,重则被拖到祠堂打板子,再则割了你的宗,甚至要了你的命。

割了宗的男子,就失去了保护衣,以后就很难在此立足。妇女要是不守规矩,就可能被强行卖掉或是沉塘毙命。一些流落到此地的外地人,俗称小门小姓,为了不受人欺负,常低三下四,甚至改名换姓,入大姓的宗,就是为了寻求大姓宗族的保护。

外姓人告过了状,赶紧溜走了。他不敢当面看老者教训“狠人”,怕“狠人”知道了是他告的状,以后会遭到报复。真要是出现了这种情况,这个人很有可能不久后就会缺了胳膊少了腿。

“狠人”这次躲过了一劫,也有外姓人来告状时,他恰好喝醉了酒,正晃晃悠悠往村上跑,族人见了,就来报告老者。这时,老者就有些为难,总不能将一个酒鬼,而且还在烂醉如泥的状态拖来打一顿吧。这时,老者的内心当中就有些怪这报信的人,嫌他多事,没眼力见,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事。

族中的老者,特别是主事的那几位,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处理族中事务来,特别是棘手的事,都非常的慎重和冷静。现在的情况,也只能装腔作势一番,然后装着非常诚恳和无奈地对外人说,只能等这狗日的醒了再收拾他了。

来告状的人想想也是,一个酒鬼,喝醉了,能和他说得清嘛。只好退而求其次,请求老者一定要教训教训他,但内心当中却极其怨恨,这不是护短,是什么!

老者当然会言之凿凿,等他酒醒了,一定……一定惩戒他。可事后,谁也没惩戒他,就像这事从没发生过一样。

护短是人的本性,况且祠堂的大门,不是轻易能打开的,除非出现了特别重大的事情。如村上在外面做了大官的人回来省亲,遇到这样重大的事情,才能打开祠堂门。教训一个酒鬼,能这样吗?

有好心人,等“狠人”酒醒后,就去规劝他,再不学好,老者们真要发怒了,搞得不好,拖进祠堂毒打一顿,有你好受!

以后的数天,“狠人”很安分,只在村中讨要些吃的,余下的时间,不是睡觉,就是舞枪弄棒。可几日不喝酒,嘴里就淡出鸟来,晚上偷偷跑了出去,找那班狐朋狗友弄酒去了。

时间长了,大家习以为常,知道告了状,也没有用。这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除非将他打死。可后来还是有一个外姓人在老者面前告了他的恶状。就是这无中生有的恶状,差一点要了“狠人”的命。之所以说差一点,就是说“狠人”是生是死,居然没人能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