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稻很容易脱粒,但受潮后也很容易发芽,必须要很快晒干入库。
可这时的天气,就像三岁小孩的脸,变化特快。而那年的雷阵雨,比往年又似乎多了些,刚才还艳阳高照,突然就乌云密布。不是东南方,就是西北方,拎不丁突然就冒出了一朵乌云。开始很小,但一眨眼功夫,就有了大片乌云窜上了天空。有时,这窜上了天的乌云,遮住了太阳。而有时,这边乌云翻滚,那边却艳阳高照。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浓重的水汽,强劲的风,自然少不了。
要是风向和乌云走势一致,那大雨很快就会临头。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跑着向晒场上狂奔。稻子太金贵了。有时雨来得急了点,稻子还没收起来,雨点就噼里啪啦打了下来,刚开始雨点大而稀疏,这是大雨来之前的先兆。
晒场上人人神情紧张,拿到什么工具,就用什么工具收稻。没有拿到工具的,有的就用双手,甚至借助了双臂,将稻谷朝“稻堆”上捊。有的抓上一把稻草,迅速扎成一团,当成了扫把,将残存在地上的稻谷朝“稻堆”方向猛扫。性急的人,边干边大声叫喊,催促人们加快速度。
晒场上鼎沸异常,风声、雨声、叫喊声夹杂在一起。
很快,大而稀疏的雨点就被哗哗的雨丝替代了。这长长的雨丝,在风力的作用下,就像一根根鞭子。汗水混杂在雨水当中,顺着脸颊流下,双眼被迷住了……
没有一个人顾得了这些,手一抹,接着又干。绝不能让雨水将辛辛苦苦收上来的稻谷,冲到了沟里,这可是活命的口粮。
稻谷被拢成了大堆,女人们拖草,男人们用稻草迅速覆盖稻堆。
人人都成了落汤鸡,但只要能保住稻谷,心情就会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敞亮。
有一次,乌云密布,大风习习,眼看就要下雨了。人们纷纷涌入了稻场,一番紧张得手忙脚乱后,稻子被拢了起来,还没有覆盖好,风突然就转了方向,将聚拢的乌云吹散了。
云隙中透出了光亮,雨不可能下了,只是虚惊了一场。
这种天气,当地人称打暴。有经验的老农,能根据乌云的形状、长短、风向,大致判断出雨来的快慢和大小。
暴雨过后的天空湛蓝湛蓝,就像水洗过一样,风很快就停了。
大片的白云,静静地飘在空中,远处的青山,苍翠欲滴。这时,常有大型客机,从头顶轰鸣而过。由于飞得过低,飞机肚上的字迹清晰可见。甚至有一次,台湾那么印制的传单,不知用何种方式,竟然飘落到了这里,引起村民们的一番哄抢。这些纸张太精美了,花花绿绿,村民们见都没见过。
被淋透了雨的人们,回家换身衣服,又陆续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干繁重的劳动。但脱粒比割稻要轻松一些,至少是站着干活,也没有严格的定量。
富人有富人的消遣方式,穷人也有穷人作乐的方式。在田头整天劳作的农民,也有消除身心疲惫的方式。凉爽的天气,湿润的空气,蓝蓝的天空,大片的白云……这一切都会让人心情愉快,一些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开起了玩笑,出格一点的还打情骂俏,但都是浅尝而止,不可能过分。
可这种时候,人也容易犯困,为了赶跑瞌睡虫,有人小声哼起了山歌。
只要有人开了头,立即就会有人上来附和。
于是,蓝天白云下,金黄色的田头,“砰砰”的撞击声,“呼呀嗨”的山歌声,交相呼应,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欢乐。
这场面,看起来就像一场表演,也像一场狂欢。
苦中作乐,恐怕是几千年来,劳动人民在长期困苦中,养成的一种坚韧品格吧。不然的话,早就被憋死了。
几天过后,一些清除干净的田地,被灌上了水。这时,分工就更细了,割稻、脱粒、晒稻、耕田和上粪,田地里出现了耕牛和拖拉机的身影。再稍后一点,就要拔秧和插秧了。
男人们大都干一些重体力活,留在田头的基本上都是妇女。
程心明体力不行,又是初次持续干这样繁重的活,他只能一直跟在妇女们后面,割稻、脱粒、插秧。天天拖着沉重的身子,忙得就像个陀螺一样。
他这次参加“双抢”,肯定不是第一次了。自打从初一开始,直到高中毕业,程心明就一直在参加。有时,星期六和星期天也去参加队上的劳动。可那些年,他干的都是些简单农活,不像这次,他今后就是一名地道的农民了,必须努力和别人的工作量保持一致,没有退路嘛。
田地被平整出来后,晚上也要劳动了。白天劳累了一天,已经十分疲倦,身体想好好休息一下。可是不行,每人还要在秧苗田里拔上一段秧苗,供明天插秧使用。不要说累不累了,就是那蚊子、蚂蟥、吸血的牛蝇,就让你够受了。特别是太阳将要下山的那一刻,有一种比蚊子还要小的虫子,像灰尘一样,飘洒在空中,它钻进眼睛,耳朵,衣服,乱咬一气。
被咬过的地方奇痒无比,但必须忍着,因还有一段秧苗等着你拔。
有时候,田头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绰绰看到人影,但肯定分不清是谁。一片“哗哗”的水声,倒是在田头不时响起。这是众多拔秧人,摸黑在水中奋力清除秧苗根部位的烂泥。这个时候,拔秧,洗秧、捆扎,靠的又是全凭感觉。
插秧比割稻又要辛苦了一份,本来身体经过多日劳累,已经疲倦不堪了。现在又要整天弯腰撅臀,还要用力将秧苗插入烂泥中。手长时间和泥土摩擦,手皮被磨得很薄,对着太阳,能看清里面的血管。有的受了感染,指甲处红肿化脓,插秧时疼痛难忍。即使身体处处好好的,田中那晒热的水,也够他受的。热气从田中蒸腾到身上,酷热难当。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水中已撒了猪粪、牛粪,已是发酵的污水,一脚踩上去,“吱吱”往上直冒白泡。
…………
总算谢天谢地,“立秋”前一天,程东小队完成了“双抢”任务。
队上放假两天,他睡了也是两天。直到如今,程心明一想到那一段短暂的“双抢”生活,心中仍充满着梦幻般的惊悸。
“立秋”在当地是个重要的鬼节。这一天,大多数人家都要割上点肉,或是宰杀一只鸡,买一块豆腐,弄几条鱼,用来供奉死去的祖先。
程心明觉得这完全就是个阳谋,一贯节俭的农民,要是不找个祭祀祖宗的理由,打死他也不敢这样大吃大喝。找了这一个由头,吃得就心安理得,吃得就高高兴兴,既供奉了祖先,表了自己的孝心,又补了自己这多日亏空的身子。而且还有一个好处,亲戚家吃来吃去,联络了彼此间的感情,真可谓一举三得。
不当当是“立秋”这个鬼节,就是一些传统的节日,像端午、中秋之类的,也有这个功能。端午节过后就是夏收,割麦、割油菜、育苗,要忙上好一阵子。中秋节过后就是秋收,割稻、种菜,也要忙上一阵。农忙之前,补一下身子,实在有这个必要。但要是没这个由头,村民就不会吃得心安理得。
春节是个传统的大节日吧,但春节过后,就是春耕大生产。俗话说,人勤春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吃吃喝喝,养壮了身体,就是为不久的春耕储备力气。
这是不是胡思乱想?程心明的脑子中,怎么就喜欢剑走偏锋呢?他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