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逢星期六,庄梦楠休息,靳东明又出差了。

庄梦楠一大早起来,心里空落落的,整个早晨这儿摸摸,那儿弄弄,觉得无所事事。她突然想起了筱云儿,于是翻出筱云儿的号码,试着给她挂了个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庄梦楠非常失望,刚想挂断电话,电话那头却传来“喀哒”一声,有人拿起了话筒:“喂?哪位?”

庄梦楠听出来了,接电话的就是筱云儿本人,她突发童心,拿腔拿调地对筱云儿说:“喂?是筱云儿吗?你猜猜我是谁?”

电话那头的筱云儿迟疑了半晌,提高了声调兴奋地说:“是梦楠吧?”

“呀,这么快就让你猜出来了,一点儿也不好玩。”

“我是什么人啊?!谁的声音我听不出来。哎,最近怎么样?”

“还不就那样,你呢?”

“我也差不多,每天都重复做着那点事。”

“云儿姐,你今天有空吗?出来坐坐怎么样?”

“怎么?你今天休息吗?”

“嗯,我老公又出差了,一个人在家没意思,想找个人说说话。”

“可是我要在家带孩子啊。这样吧,干脆你到我家来吧。”

“哇,云儿姐,你有孩子啦?我一定要看看,你家住哪儿?我一会儿就打的过去。”

喜欢孩子的庄梦楠逗着筱云儿的女儿玩了好半天,又哄她睡下了,才面带微笑地从筱云儿的卧室走出来:“云儿姐,你的女儿真是太可爱啦。”

“是吗?我可是带得烦死了,每天有一点空闲时间都花在她身上了。”

“不会吧,你老公也可以帮你带啊。”

“他?你就别提他了,天天加班,我就不记得他几时睡过一个囫囵觉。”

“这么忙啊?他是干嘛的?”

“市刑侦队的。”

庄梦楠一听“市刑侦队”,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回头看向客厅墙上挂着的筱云儿的结婚照:“啊?是他?”

筱云儿诧异地看着庄梦楠的神情,半带开玩笑地说:“怎么啦?不能是他呀?”

庄梦楠自知失态,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啦,云儿姐,我见过你老公。”

“你见过他?什么时候?”

“就是上个星期,我们医院收治了一个严重的烧伤病人,正好是我在看护,他来医院了解情况……”

急性子的筱云儿打断了庄梦楠的话:“就是那个别墅区的爆炸事件吧?嗨,早知道是你看护的就好了,本来这个采访任务是我的,楞被一个在医院有熟人的同事给抢去了,到现在我还憋着气呢。”

“不过,云儿姐,你老公真的很不错哎。”

“有什么不错的?我可没觉得。”

“哼——,你没觉得?你没觉得,你会嫁给他呀?”庄梦楠故意讪笑着拿眼斜看着筱云儿。

筱云儿觉察出了庄梦楠话里的意思,笑着扑过来胳肢庄梦楠:“好你个小妮子,你竟敢调侃我。”

庄梦楠躲着、笑着,两人象小时候那样,嘻嘻哈哈滚做了一团。闹完了,筱云儿将身子整个陷进沙发里,喘息着问庄梦楠:“好了,好了,不闹了,咱们说点正经的,你老公怎么样?”

本来还在笑着的庄梦楠听到这话,脸上变得有些落寞:“他呀,也是个大忙人。”

“他是干什么的?”

“自己开公司。”

“哈,原来你嫁了个有钱的大老板。”

“老板又如何?光知道他的生意,也不在家多陪陪我。唉!”

“唉,梦楠,你要想开点,古人不是说过嘛——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哪象我们家那位,钱也没赚多少钱,也不见得有多少时间在家陪我。”

……

两姐妹见面,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发不完的牢骚,庄梦楠在筱云儿家直呆到下午,才谢绝了筱云儿的盛情挽留,告辞回家。

2

身外的世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和空****的回声之外,庄梦楠再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动静。庄梦楠疑惑地放慢了脚步,她感觉自己似乎正行走在一条走廊里,而这条走廊应该是她记忆中所熟悉的走廊。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这是哪一条走廊,直到她不经意间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穿着工作服,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医院里她常走的那条走廊。

怎么今天这条走廊这么黑?

难道医院停电了?

不对,医院是不会停电的。

可能是灯泡坏了。

这帮小护士们,灯泡坏了也不闻不问的,都跑哪儿去了。

庄梦楠边走边低头想着,突然,她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感到走廊已经到了尽头。她抬头看去,头顶有一点微光照在一块小牌子上,上头赫然写着“特护病房”几个字,此时的庄梦楠心中开始慌乱起来。

天哪,我怎么又不知不觉走到特护病房来了。

特护病房不是已经没人了吗?

难道是我记错了?

门,在庄梦楠的沉思中无声无息地自动打开,庄梦楠有点害怕,她可不想进去,但是,她有种强烈地迫使自己进去的愿望,然而,她忽然觉得,这种愿望是某种东西强加给她的。庄梦楠无法抗拒那种愿望,自己好象被催眠了,被控制了,她缓慢地走进了特护病房。

黑漆漆的特护病房里,只透着一小束苍白的月光,房中间的病**隆起一个人形,靠墙仍然摆满了各种仪器,仪器的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庄梦楠被那种不属于自己的愿望驱使着,一步一步走向病床。

病**躺着的是黑红色、发亮的冯焰欣,不,不完全是冯焰欣,那人长着冯焰欣肿胀的身子,脖子上却安着庄梦楠紧闭双眼的头。突然的惊吓使庄梦楠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体内涌流的血液重重地撞击着她的耳鼓和太阳穴,嘴巴又干又涩,一双手握成了拳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害怕得浑身冰凉了。

庄梦楠呻吟了一声,想转身撒腿逃跑,可那股控制着她的力量却紧紧拽住了她。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有那么一会儿,她好象叫出声来了,但周围仍是一片死寂。躺在病**的那个“她”徒然长长地吐了口气,眼皮抖动起来。庄梦楠的头皮发紧,头发似乎直竖起来了,她无助地开始筛起糠来,就象疟疾发作时那样。

噢!天哪!天哪!

“她”要睁开眼睛了。

离开!我必须离开!!

庄梦楠与那个力量搏斗着、抗争着,她终于满头大汗地转过了身。身后的情景令庄梦楠后悔了,后悔她为什么要转过身来,那是一片焦黑,一片浓厚的焦黑。庄梦楠开始在心里尖叫起来,尖叫声回**在她的胸腔里,就象地狱里的钟声,这被堵住了的尖叫表明着她理智的终结。

但是,那个力量阻止着庄梦楠意识的终结,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在那一片焦黑中,慢慢地、慢慢地出现一双巨大的眼睛——是冯焰欣临死时那双充满怨恨、流着泪、肿胀的眼睛。这次,那双眼睛的黑色瞳孔象水波一样**漾起来,从里面无声而迅速地伸出冯焰欣那双乌黑、肿大的手,就象她临死时那样,一把抓住了庄梦楠的手腕。一阵刺鼻的焦臭味直冲上来,庄梦楠向后退了一下,有点窒息的感觉。

庄梦楠在一阵晕眩中呼吸困难地睁开双眼,月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她双手交叉在被外,压住了自己的胸口,她马上明白这就是她在梦中窒息的原因。庄梦楠做了个深呼吸,将双手伸直,平放在身体两侧。

有人?!

有人在床边?!

有人在床边看着我!!!

庄梦楠就象遭受电击一般身体抖了一下,梦中的那种恐惧又再一次弥漫了她的全身,她在粗砺的呼吸中转动眼珠看向床边。床边的黑暗中真的有人,那个人穿着连帽的长雨衣正一动不动地俯身审视着**的庄梦楠。庄梦楠象被钉在了**,躺在那儿,喉咙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是他!

是那晚特护病房中的黑影。

庄梦楠挣扎着从**坐起,冷汗浸湿了她的睡衣。窗外,温暖的阳光照进卧室,将庄梦楠长长的睫毛和额上的汗珠都染成了金色。庄梦楠平息了一下心头的恐惧,正欲掀开被子,可是她的手却象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停在了半空,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着不要再在自己脚上看到那种黑色的脏东西。

被子被一点一点地掀开,庄梦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脚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的心情开始慢慢轻松起来。

3

靳东明出差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准备接下午班的庄梦楠正在厨房做饭。靳东明轻轻关上客厅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庄梦楠身后,一下搂住了她的腰。庄梦楠吓了一跳,假装举起锅铲作势欲打:“你真讨厌,人家在做饭呢,吓我一大跳。怎么出差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

靳东明笑着说:“我不是想给我的好老婆一个惊喜吗?”

庄梦楠撅着嘴:“惊倒是有,喜嘛……哼!”

“哎呀,”靳东明趁势在庄梦楠撅起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吓着我的老婆大人啦,这样吧,我来做饭,将功赎罪。”

吃过午饭,庄梦楠和靳东明坐在沙发上聊着天,靳东明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走向阳台。接完电话,靳东明急急火火地走进客厅,随手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又匆忙走进了卧室。

庄梦楠不经意地看到了靳东明的手机,她好奇地拿起来,在手里把玩着。

东明什么时候换了个新手机?

蛮精致、蛮可爱的。

穿好外套的靳东明从卧室出来,几乎是冲到庄梦楠面前,夺下手机:“梦楠,公司找我有急事,我该走了。”

庄梦楠诧异地看着靳东明:“怎么你刚回来,公司就……”

靳东明换好鞋子,站在客厅门前,有些讨好地朝庄梦楠招招手:“梦楠,来,让我亲一下。”

晚上,靳东明回来得很晚,庄梦楠一个人先睡了。半夜,她被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摸摸身边,空空的床铺冰凉的,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夜光表,已经一点钟了,她有点担心地披衣下床,走出卧室。

书房里隐隐有模糊的蓝色光线在闪动,庄梦楠轻轻走到书房门口,看见靳东明正坐在电脑前查看着资料。靳东明也好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庄梦楠,赶忙起身走过去:“梦楠,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快去睡吧,别冻着了。”

庄梦楠紧了紧披着的衣服:“东明,你也早点睡吧,别搞得太晚。”

第二天,庄梦楠做上午班,由于中午靳东明不回家吃饭,她就在医院食堂吃过午饭才回家。下午,她没事可干,又不想看电视,于是捧了本小说,坐在沙发上。

看小说看累了的庄梦楠放下手中的小说,看着窗外白晃晃的雨丝变魔术般将天地浇得雾蒙蒙的。庄梦楠从小就不喜欢下雨,她喜欢的是昨天那种艳阳高照的天气,她总认为一下雨,人的心情就会变坏。

“哗哗”的雨声中,电话铃声响起,庄梦楠从沙发上面爬过去,拿起了话筒:“喂?”

“……”

“是云儿姐啊。”

“……”

“好的,好的,我下午没事,你上来吧。再见。”

“……”

筱云儿身上到处干一块、湿一块地走进了庄梦楠家,庄梦楠赶忙拿了一套干衣服给筱云儿换上,筱云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咋咋呼呼地说:“哎呀,梦楠啊,这就是有钱人的家呀,看得我是眼花缭乱啊。”

“云儿姐,你说什么啊?又取笑人家是不是?”

“我哪是取笑你啊,我是为你有个好归宿感到高兴啦。啊,这就是你老公啊?!”筱云儿一眼看到了客厅墙上挂着的庄梦楠和靳东明那张四十吋的结婚照。

“当然是他呐,还能是别人啊?”

“啧啧啧,你们俩真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呀。”

“哎呀,我的大记者,你就别咬文嚼字啦。”

正在庄梦楠和筱云儿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电话铃声又响了,庄梦楠笑着过去拿起话筒:“喂?哦,是东明啊。”

“……”

“什么啊?你又要出差?”

“……”

“好吧,嗯,再见。”

“……”

放下电话,庄梦楠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筱云儿关切地问她:“怎么啦?梦楠。”

“刚刚是我老公打的电话,他又要出差了,昨天他才刚回来。”

“就为这事啊,到底是新婚。”

庄梦楠脸色更加难看了,眼里也涌上一些泪花:“云儿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姐姐,我想你帮我拿个主意。”

筱云儿看着庄梦楠的样子,也不再开玩笑,一脸庄重地说:“梦楠,有事你说出来,我一定帮你。”

“我、我觉得,我老公,他、他在外边,可能有——别的女人。”

“不可能吧?你们结婚才几个月呀。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什么‘男人有钱就变坏’,不一定的。”

“可我、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有事瞒着我。”

“嗨,是因为你老公经常出差吧?没事的,他事多嘛。”

“不是这样,云儿姐,昨天我就实实在在觉得他不对劲。昨天他出差刚回来,就接了个电话,他神神秘秘的跑到阳台去听,还不时拿眼瞟我这边,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

“其实这……”

“云儿姐,你听我说完。后来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随手拿起来看,他神色慌张地抢了过去,还匆匆忙忙的要出门,换鞋的时候,我见他偷偷摸摸地在那儿删除电话号码,他见我望着他,他眼里便充满了尴尬。”

“你不能老往坏处想呀,也许是他公司有些事情不方便你听呢。”

“但是昨晚还有件事,我半夜起来,见他在书房摆弄他的电脑,察觉到我在他身后,他就慌乱地用身子遮住了电脑屏幕。今天中午,我忍不住开了他的电脑,他的电脑居然加了密,我怎么也进不去。”

“做生意的也总会有些商业秘密吧,梦楠,兴许真是你多心了,别这么七想八想,没事都拿你想出事了。”

庄梦楠象是在自言自语,幽幽地说:“我还是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