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里等待我,我将去幽谷和你相会。”

——契切斯特主教亨利·金为他的夫人所写的葬文

在我眼中,他是个充满想象力,全身心热爱生活的人。这个神秘又不幸的男人,让我由衷欣赏。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他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可一想到他如今静静躺在清冷幽静的小山谷中,我就为他感到不平。威尼斯,那座朦胧而美好的水乡,才是他的故乡,是他该待的地方。作为海角乐园,威尼斯最适合他尽情驰骋想象。还记得那座充满智慧与灵美的宅邸吗?站在巨大的窗户边俯瞰,仿佛威尼斯所有的河水都充满了灵气……没错,这里才是他真正的生活舞台。

世上思想千千万,有人擅长犀利洞察,有人精于沉着推理。可世人为何就容不下他和他的思考呢?为什么要不停地责备、质疑他?总说他不务正业,沉溺在幻想的世界里消极颓废。我敢肯定,这些批评他的人根本不了解他,从未见识过他思想世界的魅力,不过是随声附和的盲从者。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在威尼斯著名的叹息桥下的运河上。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印象里,这大概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了。说实话,我对当时的细节记忆模糊,但有一幕我永生难忘。在那个寻常的午夜,叹息桥两端,除了我,还有一位绝美少妇,以及不顾一切跳进运河搜救的情圣,周围还围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

那天夜里,夜色不像平常那般漆黑。广场上的大钟坚守了许久,刚刚敲过十一下,宣告已是深夜。钟楼广场一片寂静,整个威尼斯都在慢慢入睡,老公爵府邸的灯也一盏盏熄灭。我从市集广场出来,打算穿过大运河回家。当乘坐的贡多拉行至圣马可运河河口时,一阵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那声音凄厉又疯狂,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持续了好一阵子,彻底打破了威尼斯夜晚的宁静。我被吓得差点从贡多拉上跳起来,划船的船夫也一样,长船桨从他手中滑落。

当晚夜色格外昏暗,船夫怎么也找不到掉落的船桨,我们只能任由贡多拉顺着水流漂行。漂进一条小运河后,船竟朝着叹息桥的方向漂去。这时,公爵府的灯突然重新亮起,明亮的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来。紧接着,一群手持火把的人从公爵府大门沿着台阶走下来,原本黑暗的威尼斯瞬间亮如白昼。

原来,公爵大宅里的一个孩子,从母亲怀中不幸滑落。更糟糕的是,母亲当时就站在紧靠运河的窗边,孩子直接掉进了运河里。这段距离很高,运河又深,孩子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河水吞没了。在运河附近,能看到的只有我乘坐的这艘贡多拉。公爵府跑出来的几个人毫不犹豫地跳进运河,急切地在水面附近搜寻那个尊贵的小宝贝。可惜,一无所获,孩子恐怕已经沉到河底了。

还有一个人目睹了这一切。起初,没人注意到他,他站在公爵府邸门口不远处的一块宽石板上,离运河只有几步之遥。那身影让人过目难忘,正是玛秋莎·艾芙罗黛蒂,世间最美艳动人的女子,所有威尼斯人都为她倾倒。她还有另一个身份——狡猾的老公爵曼托尼的年轻夫人,而落水的孩子正是她的。公爵夫人只有这一个孩子,如今生死未卜。

公爵夫人独自痴痴地站在那块宽阔的黑色石板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这在平时是难以想象的。即便在深夜,她的发式依然精致,一条长长的发辫盘绕在头上,镶嵌着许多小钻石。她也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精心着装,只穿着一件雪白单薄的长衫,宛如天使。当时正值威尼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空气仿佛凝固了,长衫虽单薄,却纹丝不动。悲伤又焦急的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神圣的雕像,残酷的现实让她动弹不得。

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目光并未紧盯着运河,而是投向了别处!我观察到,她注视的是威尼斯最雄伟的古共和时期监狱。监狱就在公爵府邸对面,中间隔着吞噬孩子的运河,连接两岸的正是我所在的叹息桥。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她不关注运河,却盯着监狱,这让我十分不解。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对公爵夫人房间的是一个凹龛牢房,可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公爵夫人总不会盯着黑暗的角落、古建筑的样式,或是爬满墙壁的藤蔓、飞檐吧?这些她肯定早已看腻了。我很快意识到,她盯着的确实是凹龛囚房。可孩子生死未卜,她盯着牢房做什么?难道这样能让她镇定些,缓解内心如刀绞般的悲伤?

公爵夫人身旁不远处,站着另一个人。他身着正装,就在公爵夫人几步之外,位置恰好位于叹息桥桥拱下方。此人正是贪酒好色的老公爵曼托尼。面对还未结束的悲剧,曼托尼似乎并不紧张。他镇定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把吉他,时不时拨弄几下,还漫不经心地指挥着忙碌的救援人员。不了解情况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被救援的竟是他的孩子。

我还没从公爵夫人那凄厉的尖叫声中缓过神来,看到众人匆忙救援,我整个人仍僵在原地。站在租来的贡多拉上,我暗自想着,此刻在别人眼中,我大概像个可怕的幽灵:脸色惨白,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地站在贡多拉上。

人们在水中搜救孩子的行动进行得极不顺利。尽管不少身强力壮的大汉拼尽全力,体力都快耗尽了,依然没有找到孩子的踪影。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岸上。看得出来,这些人因没能找到小主人,心里十分难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孩子就算被救上来,恐怕也性命难保。公爵夫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悲痛瞬间涌上心头,整个人绝望极了。

就在这时,古监狱的凹龛囚房里突然闪出一个黑影。那人全身被黑色斗篷罩住,步伐轻盈,转眼间就从漆黑的监狱阴影中走了出来,来到光亮处。他走上叹息桥,停留片刻,探身朝运河中望了一眼,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河中。没过多久,这个身着斗篷的男人就如同神话里的人物一般,找到了落水的孩子。孩子已经气息微弱,男人抱着孩子来到公爵夫人身边,将孩子交到她手中。

河水浸湿了男人的斗篷,让他显得颇为狼狈,全身湿透。许是斗篷吸饱了水,不堪重负,自然松开,滑落到地上。这时,大家才看清,救孩子的是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他不仅在威尼斯声名远扬,在整个欧洲都颇有名气。

男人把孩子交给公爵夫人后,一句话也没说。可公爵夫人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孩子,尊贵的小主人就被人从她手中抱走,那人抱着孩子匆匆进了公爵府。公爵夫人情绪激动,可她激动的原因似乎并非孩子被抱进府中。只见她美丽的双唇微微颤动,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原本如雕像般的她,此刻仿佛重新焕发生机。她的面容和双脚恢复了血色,原本冷峻的心似乎也重新跳动起来。公爵夫人娇弱的身躯轻轻颤抖,如同被清风吹动的百合花,摇曳生姿,让人动容。

我清楚地看到,公爵夫人脸上闪过一抹潮红,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缘由。这应该不是因为她衣冠不整而感到难为情。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是因为看到男人深邃迷人的双眼,还是因其他原因感到紧张害羞?又或是因为这一切太过惊险,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而且,刚才那人从公爵夫人手中抱走孩子回府时,公爵夫人为何将颤抖的双手轻轻放在男人手上?之后,她又为何故作神秘地与男人告别,还说着一些场面话?我没听清他们的对话,只隐约听到公爵夫人说:“你彻底征服了我,希望日出后一小时我们能再见,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

孩子成功获救后,这场因孩子落水引发的混乱渐渐平息。公爵府邸的灯光像往常一样,逐渐全部熄灭。可救孩子的斗篷男人还站在上岸的地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原来,他是我不久前结识的朋友,我们见面次数不多,印象里这次是第三次或第四次见面。朋友望着运河,似乎在找船。我明白他的意思后,便邀请他上我的船——虽说我们的船桨丢了,处境同样艰难。后来,我们从公爵府借了一支船桨,朝着朋友在威尼斯的住处划去。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也有了和我继续聊之前未聊完话题的兴致。

对了,还没向大家介绍我的朋友。在此,我想跟读者说明,故事里的“神秘男子”就是他,在我们普通人眼中,他确实深不可测。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但只比一般男人稍矮一点。当他情绪亢奋时,整个人看上去颇为高挑。他身材偏瘦,不过这只是表象,实际上,他身高与体重搭配得恰到好处,远比看上去健壮。不然,他也不可能迅速从古监狱冲到运河边,跳进河里救人。我的朋友行事果敢,遇到紧急情况从不犹豫,很多棘手的事情到他手里,基本都能迎刃而解。

他嘴型和下巴线条堪称完美,眼睛炯炯有神,眼神中透着一丝狂野,却又十分清澈。一头卷曲的黑发,宽阔饱满的额头。我看着他的容貌,时常想起古罗马皇帝康莫多斯。在我看来,或许只有这位有名的暴君,长相能比我的朋友更加端正。他五官端正,整体气质十分协调,这样的人可不常见。正因如此,他的面容让人过目难忘。尽管他脸上表情不多,也并非总是冷漠,但就是让人难以忘怀。

神秘男子,也就是我的朋友,救起孩子后,我们一同回到他的住所。分别时,他多次叮嘱我,清晨,也就是几小时后,一定要去他家一趟。我答应了。天刚亮,我便收拾一番,前往他的住处。

这是一座宏伟的豪宅,却透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坐落在里奥托桥附近,紧挨着大运河。进入豪宅,首先要爬一座由马赛克瓷砖镶嵌而成的回旋梯,楼梯尽头是一间大房间。这是我第一次来朋友家,尽管心里有准备,可推开门的那一刻,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这里简直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与外观截然不同,房间内部几乎都用金子装饰,到处金光闪闪。要是阳光充足,我估计眼睛都睁不开。

我之前就知道朋友富有,可从未想过他竟如此有钱。在威尼斯,一直流传着他富可敌国的传闻,当时我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如今亲眼目睹这奢华的一切,我才相信传言并非毫无根据。很多威尼斯人还说他是皇族后裔,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此时天已大亮,可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神秘男子看上去十分憔悴,我猜这和他昨晚不顾安危救孩子有关。从叹息桥回来后,也就过了几个小时,说不定他一夜都没合眼。我仔细打量房间的设计风格,随便看了几处,便惊叹不已。这房子的风格难以归类,房间里的摆设似乎都大有来历,全是极具鉴赏价值的稀罕之物。有希腊画作、罗马全盛时期的雕像,甚至还有古埃及的大型雕刻。除了这些,房间里还回**着一首不知名的悲怆乐曲,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仿佛置身于厚重的历史之中。四周挂着华丽的挂毯,让这座宫殿更显富丽堂皇。几只造型怪异的香炉不断蹿出绿紫色的火焰,两种不太协调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十分刺鼻。一块猩红色的玻璃将阳光投射进来,让房间里的金色装饰更加耀眼。银色的窗帘如瀑布般垂下,放下来的话,场面十分震撼。这是我见过最奢华的私人住宅。

“哈!哈!哈!”神秘男子热情欢迎我的到来,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示意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就座,自己则斜靠在沙发椅上,看来这是他专属的座位。想必他看出了我对这豪宅的震惊,也明白我不太习惯他这种热情奔放的迎客方式,于是开口解释:“我瞧出来了,你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雕像、画作,还有室内的设计装潢。是不是觉得太过奢华了?刚刚我的笑声有些失礼,向你赔个不是。我实在没忍住,你一进这屋子,就东张西望,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我差点被你逗得笑岔了气。你可一定要原谅我。说起来,要是真能笑死,那我也算有福气。你知道吗?大笑而死,堪称众多死法中最壮烈的一种。就拿英国的托马斯·摩尔爵士来说,他那么杰出,最后含笑而终,这点你肯定清楚。拉维斯·泰克特在《荒诞集》里,也提到不少大笑而死的传奇人物。你或许还知道,古斯巴达西边曾有座城堡,如今只剩几堆残垣断壁。但在一块残留的雕像底座上,‘笑神’的字样至今清晰可辨,这多了不起!斯巴达曾供奉着无数神祇,随着时间流逝,大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笑神’的圣坛台座留存至今。这告诉我们,要多笑,因为唯有笑能永恒,你说是不是?好了,不说这些了。其实,不光是你,我自己打造了这座奢华宫殿,也时常陶醉其中。我敢跟任何人打赌,我这房间,绝对是欧洲最豪华、最壮丽、最有气派,且最有品位的私人住所。你现在看到的设计和摆设,跟那些靠金钱堆砌的豪宅截然不同。那些豪宅不过徒有其表,毫无内涵。而我的住所,不仅奢华,还充满历史的厚重感。我相信,就算其他贵族来到这里,也会被这份奢华与厚重折服,说不定还会跟风效仿。不过,我可不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这里的设计都是我的原创,要是模仿的人多了,那就是对我智慧和灵感的亵渎。所以,完成房间的装潢设计后,我一直很低调,毕竟威尼斯人的性子你也清楚。除了我和仆人,你是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被邀请到这府邸的客人。”

听他这么说,我深感荣幸,向他深深鞠了一躬。你或许会问,为什么不把敬意说出来?实不相瞒,从进门那一刻起,我就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朋友古怪的神态、独特的语气,房子的富丽堂皇,怪异的香气,捉摸不透的音乐……这一切都让我觉得神秘莫测,根本不敢开口。

神秘男子从沙发椅上站起身,把手搭在我肩上,示意我别再惊讶。他打算带我参观其他房间,边走边介绍:“我收藏了不少画作,从古希腊时期,到近代文艺复兴,再到当代的都有。你也发现了,我的收藏风格跟普通藏家不太一样,但这些画作和房间的装潢风格十分契合,对吧?收藏界有个不良风气,大家只盯着名家作品。可我更关注那些不太出名,却有优秀作品的画家,甚至还收藏了不少画作草稿。有些画家生前名气很大,死后,他们的作品却不受学院派学者待见,渐渐被人遗忘。我觉得这些画家应该被后人铭记,可现实并非如此,这让我很苦恼。为此,我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这些曾有名气,如今却无人问津的画家的生平。对了,你觉得这幅《圣母恸子图》怎么样?”

“这难道是传说中雷尼的真迹?”我仔细端详朋友指给我的画作,惊叹道,“天呐,真的是雷尼的手笔!你是怎么找到这幅画的?就这幅画现在的价值,完全能和雕塑界的维纳斯相媲美!”

“你说维纳斯?”神秘男子略作思考,接着说道,“据我所知,现在维纳斯女神雕像由著名的麦迪奇家族收藏。但很多人不知道,这尊雕像并非原貌,它的左手局部和全部右手都是修复过的。在我看来,维纳斯雕像中遮胸的右手,将挑逗情欲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任何修复都是画蛇添足。太可惜了,如此浑然天成的美被破坏了。所以,要论雕像,我更想得到卡诺瓦的仿古雕塑阿波罗神像。你应该仔细看看那尊雕像,阿波罗自傲的神态,简直让人陶醉。比起被破坏的维纳斯,它可要珍贵得多。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古罗马美男子哈德良皇帝的年轻爱人——安提诺乌斯的雕像。是不是觉得我太贪心了?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但我有自己的理由。你知道吗?安提诺乌斯的雕像,是直接在一块大理石上雕刻而成的,这体现了一种质朴的创作理念,没有刻意雕琢。其实,米开朗琪罗在诗文中也提到过这种理念:‘好的雕刻大师,不会总在完美的大理石上雕琢作品。’”

读到这儿,读者大概对我这位神秘男子朋友的气质有了一定了解。在我看来,他是个极具真性情的人,堪称真正的绅士。不过,只有跟他深入接触,才能发现这一点。平日里,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直到被邀请到他的豪宅,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他了解甚少。虽说以前就知道他懂生活、爱生活,学识渊博,但此刻我才确定,他绝非普通人,而是充满神秘色彩。他思考问题的角度独特,总能全面考虑问题的各个方面,哪怕是琐碎小事,在他眼中也至关重要,这足以看出他的敏锐。我还发现,他能从思考中获得快乐,这点曾让我难以理解。

通过这次接触,我发现他特别有意思。在那个难得共处的早晨,我甘愿做一个倾听者和观察者,静静欣赏他讲述那些看似琐碎,却充满趣味的话题。我偶尔插几句话,陪他沉浸在他丰富的精神世界里。让我好奇的是,他说话时,有时会神情紧张,甚至焦虑激动,像有点神经质。我不明白,一个对艺术见解深刻,又甘愿隐居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他大脑太活跃,太爱思考,总能从思考中衍生出许多想法。与其说他在思考中寻找快乐,不如说他在思考中探险。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出现我前面提到的情况。

有一回,他正跟我聊一个话题,才说了几句,便突然停下来,陷入沉思。这种情况时常发生,我早已见怪不怪,便顺手拿起旁边一本书,等着他回过神来。这本书是诗人斯特里乔的著名悲剧剧本《奥菲欧》,在意大利戏剧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书中一个段落被铅笔画了线,那无疑是全剧最著名、最动人的篇章。让我吃惊的是,书页上竟有泪痕,旁边还有一段英文批注。我仔细辨认笔迹,发现正是神秘男子——我的朋友所写。批注内容如下:

你是我的挚爱,我的一切,

因这份爱,我日渐消瘦;

你是我的挚爱,

是茫茫大海中可供栖息的绿岛,

是绝望荒漠里重燃希望的清泉,

是罪恶世界中抚慰心灵的圣殿。

唯有你,让我收获如精灵般美好的果实,

所有的幸福,令我仿若置身梦幻。

我知道,梦境终会醒来,

我知道,白昼过后便是夜晚,

太阳也会被乌云遮蔽。

然而,我总能听见内心的呼唤,

它告诉我——

“必须前行,目光向前!”

或许灵魂仍在黑暗中徘徊,

或许我依旧沉默,让你黯然伤神,

但我同样悲痛万分。

光辉渐渐黯淡,

世界已不复从前。

腐朽的枯木无法重生,

受伤的雄鹰收起疲惫的翅膀!

此刻,我满心彷徨,

只有在梦中的夜晚,

才能重温你温柔的容颜,

在梦里,我不舍让你离开身边;

在梦里,我们共赏意大利的河湾;

你步履轻盈,

舞姿婀娜。

突然,我被那残酷的瞬间惊醒,

又想起你离去的时刻,

你从我身旁渐行渐远,

你泪流满面,

你走向那老贼怀抱时的冷漠……

你走了,从此我们天各一方,

只有我常常在无数个暗夜里,

尽情流泪,忘却悲欢!

我一直以为朋友不太懂英语,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写出这样深情的文字,这才发觉他是个多么善于隐藏自己的人。批注末尾,他落款“写于伦敦一书感怀”,不过这行字被涂抹过,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但仔细辨认,仍能看清。让我惊讶的是“伦敦”这个地点。就在昨天深夜,公爵夫人的孩子落水事件发生后,我和神秘男子乘船送他回家时,我特意问过他,是否在伦敦就认识公爵夫人。我忘了交代,公爵夫人嫁给老公爵前,一直生活在伦敦。可当时他斩钉截铁地说,这辈子从未去过伦敦。威尼斯一直有传言,说我的这位朋友是英国人,在英国接受的教育。如今综合种种信息,看来这传言并非毫无根据。

“过来,”神秘男子似乎理清了思路,压根没注意我手中的书,“我想你肯定没见过这幅画。”说着,他掀开一块布,一幅特别的画映入我眼帘。这是一幅人物画像,画的是谁?是历史名人,还是家族祖先?都不是!画的竟是公爵夫人的全身像!

这简直是一幅完美的画作,将公爵夫人超凡脱俗的气质和倾国倾城的美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多一分则嫌多,少一分则嫌少。画中的公爵夫人,和昨夜我在公爵府门前大理石台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要不是确定自己在神秘男子家中,我还以为昨夜的场景重现了,这画实在太逼真了。唯一的不同是,昨夜公爵夫人满脸愁容,画中的她却面带微笑,尽管这微笑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我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谁能把公爵夫人描绘得如此生动,这无疑是一幅无可挑剔的佳作。我转头看向身旁的神秘男子,他的目光完全被这幅画吸引。此刻,他身姿挺拔,眼神中饱含深情,浑身散发着逼人的英气,让我不禁想起查普曼在《布西·德·昂布阿》中的几句诗:

他像古罗马的雕像一样,傲然挺立,

他将永远这般伫立,

直到死神屈服,

直到他成为人们心中不朽的雕像!

这时,神秘男子开口了,一边说着,一边神色怅然地走向一张镶嵌着精美搪瓷珐琅的大银桌。桌上整齐摆放着几只高脚杯,还有两只装满上等德国白葡萄酒的伊特鲁里亚花瓶,花瓶的形状和样式,与画中公爵夫人身旁的那只如出一辙。此时,天已大亮近一个小时。神秘男子对我说:“我们喝点酒吧!你看,才刚天亮一个小时,时间还早,不过别管那么多了,喝一杯!”看得出,朋友又陷入了那种他一直试图掩饰,却始终难以掩饰的悲伤情绪中。他似乎有话想对我说,却又难以启齿,或许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接着说:“来,让我们为远方神圣的太阳干杯。就算房间的窗帘永远不拉开,灯光永远亮着,人造的香气再浓烈,光明——太阳的光明,总会到来,谁也无法阻挡。所有人,你、我,还有我爱的人、我恨的人,都得臣服于光明之下。”他说话时,宛如在诵读诗歌,情绪明显十分激动。他接连几杯酒下肚,似乎想用酒精逃避那不可逃避的光明。

“我需要沉醉在梦里,”神秘男子语气怪异,把一只伊特鲁里亚花瓶靠近焚香香炉,接着说道,“我的生活就是如此。你都看到了,我亲手打造了这个如梦似幻的屋子,它就坐落在这座充满浪漫和艺术气息的意大利城市中心。没错,这里的一切,你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有些混乱和疯狂。既有质朴纯洁的爱奥尼亚风格,又有与之格格不入的远古艺术品……我知道,这在那些保守的老派人眼里,简直不可理喻。可我们不都是为自己而活吗?为什么生活非得追求时空上的协调统一?我觉得人们的生活太过死板,心灵也太过僵化。以前的我就是这样,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庸俗乏味。但现在,你看到了,这才是真实的我,这就是我内心真正的想法和爱好。这屋子里的每一件艺术品,都记录着我的心情,看到它们,我就仿佛看到了当时的自己。我想,你还无法理解这些,因为你没经历过心死的滋味,不知道一个人心死之后,是如何重生的。啊,现在,我又得离开了!离开这个梦幻之境……”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低下头,像是在捕捉内心的声音。随后,他抬头望向那幅公爵夫人的画像,念出了契切斯特主教写给妻子的几句话:就在那里等待我,我将去幽谷和你相会。

念完这句话,他似乎不胜酒力,又回到自己专用的沙发椅上。就在这时,门外旋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我原以为是神秘男子邀请的另一位重要客人,没想到来的是老公爵府的仆人。仆人哽咽着说:“我家女主人……女……主人……她……服毒自尽了……夫人……死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大早竟传来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神秘男子似乎睡着了,我赶忙跑到沙发椅旁,想叫醒他,把这个他或许极为关心的消息告诉他。可万万没想到,我的朋友此时全身僵硬、嘴唇发青……几分钟前,他还目光炯炯地跟我讲述收藏的话题,可现在……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摇摇晃晃地退到华丽的银色吧台桌旁,不小心碰倒了一只高脚杯。杯子与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才回过神来。我仔细端详神秘男子之前饮酒的高脚杯,杯子已变成淡黑色……原来,我的朋友早已做好了服毒的准备!回想起这一切,一个关于两个年轻人凄美爱情的故事在我脑海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