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礽原因东方霞任其并肩偎坐,握手温存,毫不推拒,又是转悲为喜,泪光犹莹,脂粉不施,自然玉艳,只说大有转机。一时得意忘形,加以天生至情,始终以秦瑛为重,惟恐万一叙齿,东方霞年岁稍大,故意喊了一声“秦姊姊”,表示秦瑛比他年长。哪知东方霞此时心情矛盾,既爱且妒,本在拿话试探,无如元礽话甚有理,又无虚伪,正心中酸溜溜的,偏又无法挑剔,听完把手一甩,重又卧倒。元礽见她又是珠泪盈盈,哽咽起来,说得好好的,还不知因何触怒,忙即俯身殷勤劝慰,问她“何故伤心”。连问数声,东方霞叹道:“你的心我己看透,不必说了。娘和恩师心狠手辣,以为我还想嫁你,特意借故令你为我医伤。实则我心已寒透,但恐累你夫妻,只得老脸忍痛由你抱来。既而一想,我纵横江湖好些年,从未被人沾一手指,已然被你抱过,反正日内便是空门中人,又不会再近别的男子,便由你去。后听你说的话颇近情理,才想试你真心,谁知还是无情于我,这还说他作什?”

元礽惊问:“我实真心,何事多疑?”东方霞道:“别的姑且不说,我只问你,既看我二人一样,为何又有偏心?”元礽力辩:“哪有此事?”东方霞冷笑道:“你那意中人我也见过,可惜不曾问她年纪。你在梦中都唤她二妹,为何方才改呼姊姊?分明假说姊妹同归,不分大小,怕我比她年岁稍大,做姊姊,委屈了她。这点各凭命运的空名分,有无情爱还在于你,都怕我出生早两天沾了她光。你也不是全不爱我,不过远比不上人家,非做你二房才趁心意。我没她量大,也不讲理,嫁你也行,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看着办吧,再如花言巧语,我便死在你前,也不出什家了。”说完闭眼装睡,一言不发。

元礽才知弄巧成拙,知道对方不可理喻,来时秦瑛又语意坚绝,回去无法交代,再说对东方霞已生情爱,也自难舍,一时情急便流下泪来,越想越烦,忍不任长叹说道:“霞妹不肯回心转意,二妹又是那等说法,果然天生佳丽一个也无福消受,还不如死了干净。”说时,一不留神,将桌上横放的宝剑碰落,连忙伸手想拾。自来情爱越深,妒念越重,女子心细多疑,更善责难。东方霞负气卧倒,话虽坚决,实则情更热烈,表面不理,暗中留神,早听出元礽伤心愁急,心肠渐软。事有凑巧,元礽说到生不如死,剑恰落地。东方霞知他为人忠厚至诚,以为就要下手,心中一急,忙喝:“你敢拔剑,我先死与你看!”话未说完,人早翻身纵起,连伤痛也不顾,抢向前去。正赶元礽将剑拾起,话未听清,误以为东方霞要想夺剑自杀,两下便扯将起来。元礽在西陵寨,曾见东方霞对敌悲壮情景,知她性情刚烈,恐其真寻短见,死不放手。双方同是误会,东方霞力气较弱,又负伤痛,情急无计,朝元礽手上咬了一口。元礽负痛,再见东方霞疼得花容失色,伸手想抱,微微一松,被东方霞一把将剑夺去,扔向地上,气苦急道:“我教你死去!不会先杀我多好,省得碍眼,教你为难!”说时,元礽因剑被夺,也是惊慌情急,一把将她抱住,搂个满怀。东方霞满腹悲苦,累得气喘,无力与抗。元礽也会过意来,忙赔笑道:“好妹妹,你对我真个情深义重,放着两个天人,不到山穷水尽怎会求死。我倒怕你……”话到口边又缩回去,改口说道:“我两人全是误会。那剑刚掉地下,伸手去拾,你误以为我要自杀。看你累得这个样子,伤还未愈,多教人心疼呢。”

东方霞怒气已消,闻言才知事出无心,并非自杀,暗忖:“如换常人,见自己这等情急,定必以假作真,借此要挟。他却实话实说,毫无虚假。”又看出对自己实是真诚热爱,越发心软,只气不过秦瑛,又无法改口,娇嗔道:“我是不愿你为我受害,以为就这样算了么?伤处还痛,我力气没你大,快些放手。”元礽这次对面搂抱,正在神移心**,爱不忍释,闻言抱持越紧,连声央告:“好妹妹,你和二妹,我一个也舍不得。恕我贪心,同嫁我吧。”东方霞气道:“想得倒好,你做梦呢!再不放手,我又咬你了。”元礽见东方霞目注手上牙印,只管面带娇嗔,却有怜惜之容,又未强挣,自更不放,口中求告不已。东方霞已早心活,见他那样情急,方说:“嫁你也行,刚才不说过么?要我就不要她,由你的便。”

元礽急得脸涨通红,还未答话,便听门外少女接口道:“东方姊姊,你当真不要我么?容我一见,奉让如何?”二人听出熟人,全都又惊又愧,忙即松手回看,来人是个蒙面少女。元礽本不知秦瑛中途救人之事,初见秦瑛,便教了一套话,迫令回观,未说经过,因正抱人,惟恐疑他移爱,方自惭惶,忽听东方霞喊得一声:“姊姊,原来是你呀!”人早扑上前去,抱着来人,便要跪倒。来人正是秦瑛,已把面具揭下,将东方霞抱住,不令跪拜,说:“你我相知以心,相见以诚,你以后是我姊姊,何拘形迹?”随强拉到床前坐下。

东方霞料知方才的话全被听去,越发不好意思,手指元礽道:“姊姊这等说法,妹子不是人了。我固不该对他太痴,他也实在令人难堪。我已欲罢不能,不过见他对姊姊情深,视我如遗,惟恐不是心愿。姊姊又是那样大量,无法生气,故意如此说法。先还不知姊姊是我恩人,已然心许,休说深恩大德,便姊姊的才貌,我也自惭形秽,如何敢与相比?只薄情人妹子气他不过。我只算嫁与姊姊,终身追随,为奴为婢也所心甘,只不理薄情人便了。”秦瑛听她说话矛盾,知是欲盖弥彰,暗中好笑,故意说道:“我也不想理他了,因想姊姊下嫁,费尽心力。他背后之言不必说了,无故寻死,他家只此一条根,还叫人么?”

东方霞心料方才说话亲热情形被秦瑛听见,心中不快,借题发挥,又见元礽因秦瑛始终不曾理他,本急得心内打鼓,知道秦瑛外和内刚,话更难说,一生误会便难挽回。闻言急得脸都变色,又不知说什话好,神情甚是愁急,惟恐秦瑛真个怪他,忙代分辩道:“姊姊不要冤枉他,他对妹子虽是薄情,对于姊姊却是真诚热爱,明明可以哄我几句,一句没有。他那背后之言,至多把妹子与姊姊相提并论,这还是奉命而来。姊姊再要怪他,就太冤枉了。”秦瑛笑道:“如此说来,你怪他薄情也是冤枉的了?”东方霞人虽天真好胜,也极聪明,闻言知被秦瑛绕住,面上一红,拉住秦瑛的手,面带娇羞,笑道:“姊姊,你尽帮他,就不和救人时一样心疼妹子了么?早要有这么好的姊姊,谁还想嫁他呢?我无一事不在姊姊包涵之中,不管他是否真心,我以姊姊为主,命我如何就如何便了。”

秦瑛见她天真,人又极美,拉着她手,笑对元礽道:“我知你太不容易,如今一个也舍不得放下,我见犹怜,休说你们男子。她又这样痴情,你该如何报答这位姊姊呢?”东方霞插口道:“姊姊,如此称呼,方才我又为此逗他,如不改口,妹子不安。”秦瑛因东方霞坚执不肯后来居上,几经推让,才定叙齿。二女仍恐对方故意少写年岁,最后各取纸笔,背人写好生辰年月,当面开看。事也甚巧,二女同是二十二岁,并还同月,只秦瑛早生六天,做了姊姊。伤药灵效已生,东方霞伤痛渐止,只红斑未退,秦瑛又把自带灵药换上。

元礽对于秦瑛梦魂颠倒,先当无望,不料又多出个东方霞,同是美艳如仙,容光照人,又都那么文武全才,密爱深情,由不得喜出望外,望着二女,笑口常开,只不敢过去亲热。正在为难,忽听秦瑛道:“你不要快活,事情还未完呢。等我和霞妹商量,就知厉害了。”元礽问故。秦瑛见他欲前又却,笑道:“不要这样书呆子气,要过来就过来。我姊妹均非世俗女子,反正是你的人,并坐何妨?”元礽大喜,红着一张脸走过。二女本来并坐,东方霞往旁一让,元礽便坐当中,一手拉着一个,方要开口。秦瑛低语道:“你竟快活,可知事情闹大,防被人听去,喊你过来商量,当是和你亲热么?”

元礽大惊又问,才知秦瑛之师女侠娄香,与恶麻姑至好,多年未见,来时恰在途中相遇,问知此事,交了一封信令其投递。元礽一走,先向黑摩勒劝了一阵,令其不为己甚。女侠朱灵凤也同了丈夫李玉琪一同赶来,见黑摩勒好友童兴、爱徒铁牛都在祝融峰上准备对敌,问知前情,埋怨了几句。黑摩勒素来不喜女子,对于灵凤却极信服,答应见机行事,决不过分。秦瑛便持书信往见两老。八指神姥深知爱女性情,不嫁元礽,十有九死,难得秦瑛如此贤惠,又救过女儿的命,自愿二女同归,闻言甚喜,就吃点亏,也看在爱女佳婿身上。恶麻姑却因多年盛名,年将近百,受一后辈欺侮,立志拼命。明知秦岭三公均精剑术,黑摩勒得有师传,不是好惹,无奈恶气难消,决计第三日去往峰上赴约。查三姑忠于主人,知她虽然也会剑术,并有一口好剑,仍不放心,私自赶往岳麓山好水溪,想把恶麻姑的好友老仙童孙寿夫妻寻来相助。不问两家胜败如何,都是极大乱子,怎么婉劝也是不听,对于秦瑛却极喜爱,听其自往后院寻人,对于元礽也不再存恶意。事应三日之内,孙氏夫妻乃有名的岳麓双侠,剑术甚高,为人最重感情,同道又多,双方势均力敌,一个不巧,循环报复永无休息。恶麻姑乃天门三老世妹,曾奉师命,令其时加照看。事由元礽而起,必须在此三日之内化解此事。黑摩勒性做胆大,决不服人,恶麻姑脾气更暴,本来女侠朱灵凤可以解围,偏又被查三姑将孙氏夫妻引出,除非真有大情面之人到来,谁也无从化解,只两三天的工夫,休说无处寻人,就有也来不及。

元礽闻言,自是愁急异常。秦瑛暗觑东方霞,始而面带惊急,忽然低头寻思,若无其事,笑问:“霞妹,有何高见?”东方霞道:“家师性情,我所深知,也许不至于此。今日妹子受伤虽重,家师与姊姊伤药灵效,至多对时便可复原。待妹子夜来与家母商量,往寻一人自有解救。不过事应慎秘,不能泄漏,姊姊和元哥不可过问。”秦瑛先是将信将疑,后见东方霞说得非常肯定,也就信了。

三人均是屡经患难的情侣,愁肠一去,全都欣幸。东方霞见时已不早,查三姑外出,观中无人,欲取酒食款待。秦瑛说伤未愈,不令冒风,意欲代往。八指神姥忽端酒食走进,说托附近民家买制,送来时遇一瘦矮少年,拿了许多由城镇中买来的酒菜,说观中吃素,托与新来姓秦女客送去,所以这样丰盛。三人忙起行礼拜谢。老年人多疼女婿,况又未生爱女,未曾进门,便见三人并坐说笑,元礽居中,十分亲热,好生喜慰。朝元礽看了又看,忽然面带愁容,叹口气道:“你两个既然双方愿意,秦贤侄女又这等大量,不回观来多好。这都是我这小冤家惹出来的乱子。”还待往下说时,东方霞早走过去,拦道:“娘自己先就性急,不问青红皂白便下毒手,功夫稍差一点,还不被你老人家的铜仙掌抓死!人家因是你老人家的女婿,任凭凌辱也就罢了,又将他吊了三日。黑摩勒是他好友,自然看不过去,如何能怪女儿呢?这都是那老东西的不好,狐假虎威,吊起不算,还不给人家吃的。她不大惊小怪,哪有此事?娘也不看看女儿受的什罪,这伤还没有好呢,就埋怨人。”

八指神姥一把将她揽在怀中,笑说:“果然是娘和你师父心急了些,阴错阳差,闹出些事,你师父气得要疯。”东方霞不等说完,忙又拦道,“娘,我已有主意,包你没事。只不要再提,先机不可泄漏,免得我好姊姊担心。我相识一个异人,自能化解,并且就住近处,我一去就寻了来。我替娘受过,娘今日也吃一点吧。”八指神姥气道:“放屁!为你不肯吃素,你师父又惯你,观中只你一回,就有荤进门,越来越不成样,连娘多年长斋也要开了。”随对秦瑛道:“你姊妹和贤婿三人多吃一点。床铺现成,就在里间,原是查三姑的卧室,让与贤婿。你姊妹同睡。我吃长素,与你们年轻人也谈不来,免你们拘束,我失陪了。”秦瑛还要挽留,东方霞笑道:“家母就是这个脾气,如非为了妹子,终日打坐念经,谁都不理,由她老人家去吧。”人走以后,东方霞便将桌子拉开,三人同饮。

秦瑛惦记祝融峰诸侠,想饭后往看,忽见两条黑影飞坠,走进门来,正是黑孩儿同了鹿生,说:“黑摩勒因知查三姑妄请援兵,特命铁牛拿信在峰上等候,约会观主,第三日中午峰崖相见,告以自己人多,不妨多约人来一见高下。此系朱灵凤之教,表面挑战,实则打算釜底抽薪,免得当日动手无法下台。恶麻姑果然越想越气,又听三姑约人相助,竟避人独上峰顶寻斗,见信大怒,告知铁牛,到时准来赴约,往回雁峰走去。灵凤知道恶麻姑此行,必是往寻她多年未见的一位老尼。依了童兴,也想另外约人,灵凤恐事闹大,说:‘青莲老尼本领虽高,人颇讲理,闭关多年,未必能请得动,就请了来,也非无理可讲。倒是恶道太原三煞中的七煞真人褚法章,因同党黑煞神伍玉崐被黑女王孤云杀死,地煞星史通被元礽内家掌法打死,本人又被秦瑛削去四指,怀仇甚深。本意同了凶僧法空等一班贼党赶往西陵寨,打算约人报仇,到后不料元礽先上。贼党见仇人武功这高,方自心惊,跟着老少异人相继出现,厉害一点的贼党多数伤亡,全寨瓦解。知道当时有诸长老在场,仇决难报,想等会后另约能手,寻找仇人报复。不知怎会打听出秦瑛踪迹,带了人跟踪寻来,到了衡山脚下,正遇查三姑。双方以前本来相识,三姑无心中谈起元礽现在观内,恶麻姑祝融峰赴约之事,因素看不起贼道,自身又是长辈,匆匆说了几句,也未详言,便即分手。恶道并不知对方主脑是黑摩勒,但他所约的人也是能手,又知元礽人在观内,就许赶来暗算。’为此送信警告,令各戒备。”东方霞请二人入座小饮,二人笑说:“来时已然饱餐,归途黑摩勒并令童兴带了酒食,令山民转送,吃不下了。师弟今明晚留意,我们走了。”随即辞去。

一会,东方霞推说有话和娘商计,走向前殿。秦瑛见她披好衣服,也未拦阻。走后,元礽恐秦瑛多心,忙走过去并肩拉手,方想开口。秦瑛把手捏了一下,笑道:“霞妹真好,我极愿你爱她。我和她亲如姊妹,什事无须避忌。你爱她,我只有高兴。方才情形我全看见,无须表白。倒是霞妹看事太易,有点放心不下。她受师门恩重,如有差池,我们怎对得起人?”元礽始终觉得对不起秦瑛,虽然会意,还想再说两句。秦瑛先前在外窥探,深知元礽对她情深爱重,并未得新忘旧,反因自己大量更加感激。恐东方霞多心在外偷听,不愿元礽有所厚薄,见他还想分说,娇嗔道:“问你正经话,怎不开口?废话我不愿听。我的性情你还不知道么?”元礽无奈,忙赔笑道:“二妹莫生气,我还不曾开口呢。”秦瑛闻言也觉好笑,转问元礽:“对于东方霞是否真爱?”元礽见她说时故意用袖遮脸,朝外把口一努,又捏了自己一下,忙答:“凭良心说,霞妹对我痴情,人又极好。身非木石,焉有不爱之理?起初是恐难处,以致辜负她的美意,不料姊姊如此贤德,真乃梦想不到之事,此后对你二位全都敬若天神,决不违令如何?”随又说起来时遇见杜良送信之事。秦瑛惊道:“杜师弟真不好,起初对我用情,家母已有允意。我嫌他纨袴气重,也不投缘,示意拒绝,那日忽因报仇之事口角,始而负气不再登门,后又百计图谋,我自不允。未了又乘我不在家,假作行刺之事。梅师伯本来不肯收他为徒,只是记名弟子,见他行为如此卑鄙,自然恨恶,重责了一顿,已下严命不许向我缠绕,怎会命他来此投书?”

正说之间,忽听飕飕连声,迎面一蓬寒光照准二人射来。秦瑛喊声“不好”,忙把元礽往侧一推,口喝:“留神脸上!”同时,呼的一声,那一蓬寒光相隔二人面部不过二尺,忽由侧面吹来一股疾风,全数挡向一旁,撞在墙桌之上,银光闪闪,竟有二十来根之多。二人见那暗器长只寸半,前头一个尖嘴,似梭非梭,后带薄薄三片钢翎,宽只分许,来势又猛又急,又是大片飞来,知道这类暗器专打人的五官要穴,厉害非常,心方一惊。床侧已有两条黑影,随着方才那股疾风往门外纵去,同时又听外面一声“哎呀”,紧跟着纵进两人。当头一人,手中提着一个黄衣矮瘦、满脸寸许长络腮黄胡的刺客,与前三人几乎撞个满怀,进门便掷向地上,口喝:“无知狗贼,也敢来我观中找死!”另一手还抓着一个少年,已被恶狠狠推向一旁。身后跟定东方霞和黑女。原来当头一人正是八指神姥,先前二男一女乃是黑孩儿、鹿生,同了薛紫烟去而复转。刺客已被抓伤,倒地不起。少年正是杜良,满脸惶愧之容。

互相见礼一谈,原来黑孩儿、鹿生算计恶道既约同党来此,必有阴谋,送信之后,出观时遇见紫烟,说黑摩勒料定贼党必来行刺,令归暗护。紫烟见时尚早,想偷听三人说话,以便取笑,特由后房穿窗而入。见东方霞走出,觉着无聊,方想出见,正赶刺客暗放冷箭,被黑孩儿一劈空掌横打出去,钉向墙上,未及追出。

来贼名叫小金猴茹清,本是贼道一党,前数月因在途中卧病将死,路遇杜良,见他异相,又问出会打好几样毒药暗器,专破气功,本想市恩收买,以备将来暗算徐元礽之用。这次奉命投书,原因乃师见门人均已他出,只他在侧,又因杜良屡次立誓改悔,想借此查探他的心意。哪知冤家路窄,与茹清相遇。本还不敢如此大胆,去与贼道联合,后又遇见秦瑛、黑女走过,知为元礽而来,妒火烧心,顿忘利害。知二女过时,正藏林内,不曾见他,愤激之下把心一横,竟想脱离师门,去与贼党联合,下手报仇,一同隐伏左近。闻报恶麻姑已然离观远出,观中只一八指神姥,正好报仇。入观时闻得经声,知正夜课,胆子更大。以为小金猴所练毒药散花弩专打人的五官七窍,发时由特制莲蓬形的弩筒中暴雨一般激射出去,三数丈内万无生理,何况相隔只有两丈。

也是二人不该受伤,茹贼心计刁巧,以为相隔甚近,无须浪费,省得取回费事,四十九支毒弩,只发了二十来支。满拟必中,床侧忽飞出三人,将弩打向一旁。心方一惊,正想再发,猛觉颈间一紧,好似中了一把网钩,筋骨皆折,周身不能动转,被人擒住。杜良在旁隔窗偷觑,忽听惊呼,回头一看,正是八指神姥母女。神姥因在前殿念经,见爱女走来,正要说话,闻得后院房上有了声息,其实那是黑女随后赶来,发现贼党往后偏院掩去,故意将瓦弄响,还以为来贼决非元礽、秦瑛之敌,本意想令黑孩儿等三人知道,不料东方母女闻声警觉,立时赶到。

八指神姥心狠手辣,所练铜仙掌何等厉害,上次对付元礽并未施展全力,想留活口,元礽又得师门真传,脱身得快,尚难禁受,何况常人、茹贼筋骨当时被抓裂了两根,痛晕过去。杜良方自惊惶,总算看在乃师面上,未下毒手,只一把被其扭住,哪里还敢倔强?到了里面,八指神姥怒问:“杜良!来此何干?”杜良吓得战兢兢答不上话来,目视秦瑛,乞怜求助。茹贼也自痛醒。八指神姥见杜良未答,冷笑一声,随向茹贼喝问。茹贼吃过苦头,又见室中全是能手,知逃不脱,倒也光棍,便把来意照实说出。八指神姥闻言大怒,冷笑道:“狗贼胆子不小。”话未说完,先朝茹贼走去。茹贼刚刚站起,明知凶多吉少,妄想拼命,无奈颈骨已裂,筋也扭伤,难于用力,口中答话,强忍痛楚,手刚伸入囊中,另一件毒药暗器还未取出,一股掌风已随那两只钢爪当胸压到,想逃无及,一声惨嗥,胸前肋骨立被抓裂,再一掌打翻在地,鲜血上涌,死于非命。

八指神姥生裂完了茹贼,怒喝一声,二次转身扬手,又朝杜良抓去。杜良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自料必死,刚跪地上,喊得一声:“婆婆饶命!”忽听众人连喊:“母亲、伯母且慢!”两旁人影乱闪中,东方霞、秦瑛首先一边一个,将八指神姥两膀抱住,不令下手。元礽更抢在前面护住,连喊:“岳母饶他一命!”黑孩儿、鹿生也将杜良拉向一旁。八指神姥见众人求情,手指杜良怒喝道:“你这玷辱师门的畜生!如不看在我两个女儿和女婿来客分上,今日休想活命。还不快滚!”杜良面带惊愧,未容开口。黑孩儿对友心热,终觉同门之谊,相好在前,手拉杜良,朝元礽使一眼色,喝道:“师弟还不快走!”元礽会意,忙赶过去。

二人拉了杜良正往外走,刚出偏院,杜良忽朝元礽回身一揖道:“小弟此次虽蒙你夫妻海量,以德报怨,我也无颜,尤其师父知道万难容恕。我与你本来一见如故,同门至交,全由秦师姊一人而起,可见女人实是祸水。我已决计出家,望见师父代我请罪,求其原恕。不过贼道所约的人大有能者,今晚行刺本非贼道之意,乃是小弟妒心大重,茹贼又自告奋勇。本想杀你一人,不料茹贼连秦姊姊一同下手。我正惊急,幸而五行有救,全未受伤。贼党因知观主厉害,本心还想连为一起恐生误会,或者期前不会再来,到日却须留意。”

黑孩儿笑道:“师弟,你真蠢得可怜,连对方主脑是谁都不知道,便自盲从。贼道以为约有能手,只想乘机报仇,却不想观中两老何等威名,如非对手,岂敢招惹?出家不必,不过有此一举,将来徐师弟代你求情,容易说话也好。请自收心珍重,到时我再寻你便了。”三人边说边往外走,刚到前殿,忽见殿前月亮地下横倒着几个死人,一条黑影正往外跑。黑孩儿纵身一跃,方喝:“回来!”那人也自转身,正是黑摩勒的爱徒铁牛,因地下死尸有六人之多,微闻杜良惊“噫”之声。

互相一问,原来贼道褚法章恨极三个仇人,遣走刺客以后,正值所约异人赶到,忽想乘机手刃仇敌,万一遇阻,便由那异人去敌八指神姥,自率几个能手夹攻,好歹也将仇人乱刃分尸,报完前仇再打主意。刚到前殿,不料黑摩勒这一面高人太多,又都机警神速,他的一言一动全都知悉,所约异人恰又是丐仙吕瑄的两个门下,与黑摩勒渊源甚深,越有成算,早在暗中赶来。就偏院说话这一会工夫,黑摩勒先由后面把所约异人截住,引向一旁,告以经过。异人闻言大惊,反恐黑摩勒向乃师告发,打了两句招呼便自退去。贼党还不知道,见殿中静悄悄的,正往前走,先被童兴一飞丸打死一贼,紧跟着男女诸侠一齐出现。贼道迎头遇见朱灵凤,听出是昔年女侠江小妹,知道不妙,未及开口,吃灵风一剑杀死。灵凤心慈,见贼党已死六人,两个负伤,还在拼斗,知想等待援兵。丈夫性已疾恶,童兴、铁牛更是厉害,还在追杀,忙即喝止,自道众人姓名来历。群贼才知对方为首的竟是江南飞侠黑摩勒,所约异人已然知难而退,不由亡魂皆冒,纷纷逃去。黑摩勒也自走进,说:“贼党如此脓包,首恶尽除,由他逃走也好。”随命铁牛把死尸乘夜弃入深涧。说罢走去。

铁牛不愿当此苦差,想向师父说:“恶麻姑倚老卖老,不如留给她看个榜样。”正往外走,众人便由后赶来。黑孩儿笑说:“你师父脾气古怪,如何违背?左近便有山沟,我们帮你弃去如何?”随听身后咒骂之声,正是八指神姥,提了贼尸走来,见状问知前事,又好气又好笑,说:“杀得倒是痛快,玄门清净之地却被污秽。贤婿回去,诸位有事任便,乘着观主未回,都交我吧。”随朝杜良怒视了一眼。黑孩儿忙拉杜良外走,元礽也想送去。黑孩儿道:“话已说明,你回去吧。”铁牛也自跟出。元礽见那多死尸,笑问:“岳母,由小婿帮同收拾吧?”八指神姥笑道,“你世家子弟,弄不惯,好在只有贼道是剑所杀,流血不多。这类事你不曾干过,其实容易。你快回去,不要看了恶心。不消个把时辰全干净了。进去对她两姊妹说,害已除去,只等霞儿师父这个难题了。”

元礽只得回走,到了房内,谈起前面之事,东方霞喜道:“我最愁的就是这些贼党,剩下师父一人,不论请得谁来我都不怕。我请那人,面子大得多呢。天已不早,元哥请往后房,我和姊姊还谈心呢。”元礽平日虽然老成,这时知事已成定局,对着两个如花似玉的未来爱妻,如何舍得去睡?忙对秦瑛笑道:“这时不过亥初,难得苦尽甘来,霞妹听你的话。好在你们的事不会瞒我,代我讲情,让我也听几句如何?”秦瑛笑道:“自来客随主便,霞妹是主人,自然得听她的。你如对她真好,便不应该违背。”元礽因先前曾和东方霞说起秦瑛巧语逼他不许违背之事,恐东方霞又多心,忙道:“我听,明日早起如何?”东方霞见他神情依恋,装未看见,也不送往后房安置,自和秦瑛和衣卧倒,秦瑛更是不理。

元礽无法,只得去往后房,躺在**,听二女隅隅细语,谈笑甚欢。虽然暗幸二女这等和美,只是心痒难搔,越想婚后光景越得意,正在转侧不能人梦。待了一会,忽听秦瑛笑道:“我受伯母和你的恩,已然说明,该安心了吧?她两姊妹由庙后出去,说来消夜,怎此时不来?”东方霞道:“娘已多年不下厨房,为感姊姊情义,又不愿动荤,见有两样酒菜未动,又知姊姊江南人,爱吃甜的,特意做两样甜点心,连同庙中特制素面,请秦姊姊和来客消夜。同住在此聚上两日,再同回转仙都,不是好么?”

元礽一听,二女还约有黑女、紫烟一同消夜,心想:“二女又无背人之事,秦瑛恐人多心自是难怪,东方霞此举分明是逗自己着急。此时虽未成婚,不能真个销魂,饱餐秀色略微亲近总可办到,偏不令出去,令人可恨。反正你是我的人,至多挨上一半月,到家成婚,看你如何避我?”正在心烦气闷,想想这个想想那个,爱恨交集,忽听东方霞笑对秦瑛道:“姊姊,一会客人就来,教他出来吧,一个人在里室怪可怜的,省得他看不见姊姊,恨我。”秦瑛笑道:“你想他便教他来,莫要推在我的身上。你以为我和他亲近么?连今天算起,见面的时候恐怕还没有你多呢。我就嫌他不老实,客到再教他来也好。”

元礽听出二女故意捉弄,忙应声道:“我睡不着,让我出去。口都不开如何?”随说,人早起身,往前屋走去。到了床前,东方霞佯嗔道:“姊姊还未发令,谁教你来的?”元礽笑答:“你不是说我一个人在里面可怜么?”东方霞道:“就算我叫你来,我姊姊还未发令,你听我活,不听她活么?”元礽见秦瑛这时手抚床栏,娇躯斜倚,一双秀月望着自己,一言未发,恐其多心,慌道:“二妹教我听你的话,我听你的话,就是听她的话。”说完,方觉语病。东方霞笑道:“如非姊姊有命,你是不会听我话的了?”秦瑛见元礽被她问住,答不出来,直说“哪有此事”,脸急通红,微笑道:“霞妹不要逗他着急了。”又对元礽道:“你真是书呆子!你不会说:‘你姊妹情如一人,听她就是听我,听我就是听她。’话不就圆了么?”

元礽见东方霞在和秦瑛霎眼,才知故意取笑。又见二人一个体貌稍丰,肥不露肉,一个玉立亭亭,瘦不露骨,又都是那么玉肤如雪,光艳照人,尤其是秦瑛那双脚,看去平整瘦小,不加人工自然纤秀,想见脱将出来,胫跟丰妍、入握如绵之妙,自从初见便深印心头,只说似此天人,能得再见已是万幸,想不到皇天不负苦心人,历尽艰难,终成连理,不久便可随意把握,着意温存。再见东方霞那只粉铸脂凝、春葱也似的玉手,与秦瑛半曲的一只右足同搁床沿之上,相距才只尺许,由不得越看越爱,越想越得意,一时情不自禁,双手齐伸,正想一边一个。哪知手还不曾挨着,二女似早防到,一个将脚放下,一个将手藏向身后,全扑了空。

元礽涎着脸皮,还未开口,秦瑛已先嗔道:“不放你出来,就为你不老实。以前见你老成,为我不易。西陵寨后山见面时看你可怜,心想我非庸俗女流,已有尊长之命,心许身归,反正是你的人,才容你并坐说笑。妹妹也因对你痴情,有意相试,才容你稍微亲近,你便由此上脸,不动手就动脚。固然早晚是你的人,如被外人看见,岂非笑话?再这样,我姊妹都不理你了。”

元礽此时虽对二女同是爱极,因秦瑛素来端静,爱中更加了几分敬畏,当她有气,慌道:“二位妹妹不要怪我,下次不敢了。”随听有人接口道:“姊夫不要害怕。我们如若晚到一步,你也不会受气。她这是假话,我们不来,秦姊姊就不会说你了。”元礽回顾,正是黑女、紫烟,说笑走进。东方霞忙问:“朱姊姊怎未光降,不肯来么?此时又无法去看她。”紫烟笑道:“她夫妇和黑摩勒他们另有去处。我二人好容易才寻到那家,主人侯绍也是有名人物,连她兄弟江明全在那里。她夫妻说这里事完,同往浙江为二位姊姊贺喜,并览仙都、五云之胜,以问旧游,期前不会来了。”正说之间,查三姑忽来陈设酒果,跟着又端来点心。东方霞自免不了埋怨几句,随同去厨房帮端点心。众人也未在意,谈笑甚欢,并在房中新设一床,四女在外同卧。子夜过去,元礽连经二女催促,方回里房安睡。

大家欢聚了二日,恶麻姑始终不曾回庵。第三日清早,东方霞推说所寻的人已令三姑前往致意,尚须往迎,请众人先去祝融峰上赴约。那祝融峰乃衡山最高险处,庙在峰下,峰腰有一平崖,乃双方约斗之处,对面有一平地拔起的孤峰,高只二十来丈,但是下临绝壑,底下怪石如剑,根根上竖,形势奇险,稍微失足,休想活命。元礽夫妻到时,黑摩勒这面的人,除李氏夫妻外己全到达,对方人尚未到。中午将近,先来了一男一女,年纪均在七旬以外,见面便朝黑摩勒道:“老夫孙寿,内子李畹,久闻你年纪轻轻便享盛名。我如和你动手,显我以大欺小。我今日也不与你比什剑术,带来三样小玩意,不妨彼此一试。如败你手,我夫妻永不出世。你如不能交卷,速领原人回去,休管这里闲事。”说完,便由身后大革囊内取出一根铁棍、两枚同样大小的石球,笑道:“这石球任你挑选,我先做个样儿,试完这两样再说如何?”黑摩勒知道好水双仙内外功均臻化境,向不服人,但他虽喜感情用事,人却极好,闻言笑道:“你不要说了。我知贤梁孟内家劲功已到绝顶,承你的情,出此题目文比。我念你成名不易,平日为人不差,决不使你下不去,只管先请,我奉陪就是。”

孙寿闻言,点头微笑,先将那比饭碗还大的石球拿在手上,只一搓,碎石便和粉一般纷纷碎落,越搓越急,晃眼石球由大而小全数成了粉灰,洒了一地。孙寿将手一拍,笑道:“你来。”黑摩勒道:“不忙,索性把那一样做完,省我洗两次手费事。”孙寿笑喝一个“好”字,便把那茶杯粗的铁棍拿在手里,只一绕,便和长蛇一般盘成七八圈绕向背上,然后抓住一头一抖,立时挺直,又成了一根直棍。笑说:“你且试来,只有老夫一半,便无话说。”

黑摩勒道:“各人手法不同,功力深浅总看得出。”随将石球拿起,用手一掐便碎了一块,再用两指一捏,照样成了细粉。似这样,一会工夫便将那碗大实心坚石连掐带捏成了一堆石灰。跟手抓起铁棍,接连几弯,乱盘成一圈,然后故意说道:“我人小棍长,没法复原了。”随用二指朝那铁棍夹去,随手立断。剪未一半,孙寿面容突变,方喝:“不必卖弄!还有一件。”话未说完,猛听一声怒叱,由下面飞也似纵上一人。众人一看,正是恶麻姑褚慧,如飞赶上,见面大喝:“孙老侠,此是查三姑多事。我不须人相助,待我与这黑鬼一分高下。”说时,孙寿已由身后囊内把手一扬,只见一根接一根,精光闪闪,一线银电也似,朝左侧一株粗约两抱的大树上钉去,晃眼那长约三寸、两头尖的钢梭不下三四十根,一齐钉人树内,与树齐平,钉成一朵梅花。

未等开口,恶麻姑便自纵到,说完,回手一扬,照准黑摩勒就一劈空掌。黑摩勒笑喝道,“久闻恶麻姑的大名,我倒看看你内家罡气有多厉害。”随说,把手中铁饼往上一扬,只听砰的一声,黑摩勒用多半段铁棍揉成的铁饼,立被那一掌打扁了好些。黑摩勒笑道:“果然有点门道,我也还你一下。”随将铁饼甩掉,也用左掌劈空打来。恶麻姑这一掌用了九成力,满拟所练内家罡气曾下一甲子苦功,从未间断,黑摩勒纵精此道,功力决不如自己。哪知对方天生异禀,得有异人传授,人更精灵狡猾,先用铁饼试出她真力罡气稍强,表面还手,实则寓守于攻,并不和她硬碰,专用卸字诀,然后乘隙反击。

这类施展内家罡气的劈空掌,打人时必须防到对方反击,否则无论功力多深,中上一下也是不轻。恶麻姑因上来一掌,黑摩勒手中铁饼虽然打变了样,人却一动不动,看出厉害,不敢大意。又见对方时快时慢,时轻时重,能躲就躲,并不一味用掌风来挡,稍有空隙立时反击过来,来势又快又狠,暗忖:“小黑鬼名不虚传,所用宝剑更是神物利器,自己那口神鱼剑恐非其敌,万一失败,多年成名付于流水,以后如何做人?”不敢怠慢,于是双方各在丈许以外挥动双掌,环成一圈,劈空对打起来。只听掌风呼呼乱响,一下打空,扫在左近树石之上,立时粉碎,打了数十个照面,棋逢对手,难解难分。

秦瑛等见两下越打越猛,知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东方霞所约排解的人怎还未到?方自愁虑,一面和黑摩勒打暗号,令其不可施展杀手;一面元礽夫妻更朝恶麻姑连说好话,请双方停手罢战。孙氏夫妻本想出手,一则双方单打独斗,不便上前,又见对面敌人许多,并无斗志,反倒苦口劝解,渐渐悟出事由误会,也在旁相助解劝起来。恶麻姑久战不胜,又见东方母女不曾在场,以为她母女偏向敌人,左右为难避而不见,越想越恨,怒喝:“小黑鬼休要逞能!似此打到几时?我无暇和你纠缠。可将你那宝剑施展出来,与我见个高下。”说时伸手拔剑,一道寒光方自出鞘。黑摩勒知她剑术不是寻常,大喝:“我已再三相让,真要分个高下不成?”随说,伸手一招,旁立铁牛早把乃师所交长剑如飞捧过。黑摩勒手伸处,一柄带着丈许长芒尾,宛如一泓秋水的长剑也自随手而出。恶麻姑见对方宝剑宛如灵蛇吐焰,闪烁不停,剑术不说,但论敌人的剑,也自相形见绌。心方一惊,自知败多胜少,刚咬牙切齿,把心一横。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秦瑛见东方霞所请异人不来还在其次,朱灵风夫妻怎也不见?黑摩勒已将剑拔出,眼看双方快成死斗,除了灵凤,无人能止得住,心中愁急万分,正催元礽快将黑大哥拦住,忽听空中有一女子哭喊:“师父停手!”抬头一看,绝壑对面孤峰上有一女子,用一根长绳拦腰系住,由峰顶向外凸出的怪石之上悬将下来,手持一剑,高声哭喊,正是东方霞。这一来众人全被镇住,元礽、秦瑛、黑女、紫烟四人更急得跳脚直喊:“霞妹不可如此!快请下来,有话好说。”元礽更乘机抱住黑摩勒,跪地求告起来。

东方霞悬处就在对面峰顶,虽不甚远,但是中隔绝壑,下面利石如林,众人休说无法飞渡,就过去也无法走上,必须由下面绕越过去。鹿生、黑孩儿、童兴、江明四侠见状早如飞往下驰去。东方霞将手中剑搁向长索之上,高声哭喊道:“师父如念弟子苦命,双方释嫌修好,感恩不尽。否则弟子虽蒙秦姊姊厚爱,亲如姊妹,但是恩师与母亲由此失和,弟子如何为人?只好用剑将索斩断,不想活命了!”说时,又听远远哭喊之声。众人侧顾山下,又有两人相继如飞而来。

恶麻姑自见东方霞悬身半空,始而也是满脸惊惶,赶向崖前把手连摇,正要开口。一眼瞥见对面峰腰上有一崖洞,似有人影一闪,再定睛一看,这面峰上也有一根长绳直垂壑底,因在斗处侧面,看不甚全。忽然醒悟,忙即改口,戟指大喝道:“徒儿,你要拿死来要挟我么?”东方霞哭喊道:“弟子不敢!师父既不开恩,也罢。”东方霞原是情急无计,想下这条苦肉计,以为师父钟爱,决不忍她葬身绝壑,一听口气不妙,暗忖:“我虽得嫁徐郎,母师失和,万事由我而起,以后何以为人?”一时悲痛过甚,犯了烈性,那口剑又极锋利,风力太猛,无形中已被割断了一小半,哪再禁得起横心一按?当时中断,由相隔二三十丈峰崖上,往那绝壑之中直坠下去。

众人见状全都胆寒,无礽、秦瑛更是跳脚哭喊,飞一般往下想纵。恶麻姑、黑摩勒双双抢上,一人一个将二人拦住,刚喝:“你们要作死么?”随听身后有人喝道:“还不是你这孽障害的!”话未听完,对面壁洞上忽飞起一根长绳,绳头上系着一个女子,由对峰越崖飞起。东方霞人正下落,吃那女子喊声“霞妹不怕”,一把捞住抱紧。二女身形微微往下一沉,便被那根长绳带住,临空往崖这面飞将过来。同时下面又纵起一条人影,朝那长绳一剑斫去,当时斩断,伸手一挡,二女同时下落。随一老道婆如飞扑上前去,正是八指神姥,抱着东方霞便大哭起来。

原来灵凤昨夜无意中发现东方霞独自一人带了一条长绳,偷偷跑上对峰,将绳系在怪石之上,人缒下去试了试,再援上来将绳藏起,匆勿回观,怂恿乃母,令往回雁峰去求青莲大师讲和。灵凤知她将用苦肉计,惟恐万一短见或是一时疏忽,弄假成真。青莲大师闭关已久,恶麻姑又不好说话,连夜赶往附近好友小铁猴侯绍家中,借来多年未用的百丈飞索,令吕氏双侠藏在祝融峰顶,以作接应。对面峰腰恰有一洞,除了吕氏双侠和丈夫,谁都不曾告知,自带飞索,天明前便由对峰飞将下去,藏向洞内待机救人。飞索甚长,先垂壑底,又在峰侧,所以众人均未发现。恶麻姑本已心软,因是行家,认出飞索来历,知道有救,又疑两下串通,心中有气。不料决裂的话还未出口,人已从空下坠。一见众人哭喊情急之状,心中也甚忧急,刚赶向前把秦瑛拦住。灵凤已照预计把人救回。李玉琪虽知爱妻剑侠中人,毕竟形势奇险,不等**向这面峰上,纵身接引,将索斩断,一同走上峰来,双方已然和解。

后来那人是一白眉毛的老尼,身着白衣,生得慈眉善目,面如红玉。恶麻姑见是前日叩关不应的老前辈青莲大师,忙即跪下。大师随向二人笑道:“出家人最忌杀孽,无论是谁伤亡,都是作孽。如非有人解救,岂非罪过?我与你两家解和吧。”恶麻姑经此一来已然消气,东方母女又在旁哭诉,直说好话,越生怜爱,笑问黑摩勒:“你意如何?”黑摩勒笑道:“青莲大师前辈神尼,有她老人家出面,你便打我,也不还手。”大师笑道:“善哉善哉!贫尼此来也是多此一举,我回山去了。”东方母女和恶麻姑,随请众人同去观内款待。众人全都应诺,拜送大师之后,同去观中住了一日。次早留下查三姑守庙,只孙氏夫妻作别回去,余人一同回转仙都山。

男女双方见过师长母亲,便即成婚。元礽因见东方霞为他出死人生,大为感动,对于二女一样恩爱。由此夫妻三人一同隐居山中,白头偕老不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