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妇笑道:“愚姊朱灵凤,一向隐居在此。今日好友黑摩勒路过,说起昔年在他手下漏网的两个女**贼隐藏离此五十里的桂林庵,新近才探出她母女的底细。因往西陵寨看热闹,满拟**妇与小贼有染,必去赴会,不料未到中秋贼党瓦解,途中得信,欲往寻她,路过此地。恰值舍弟江明冒雨赶回,得知西陵寨几个有力贼党当时虽被几位老侠镇住,俯首听命,仍不死心,下山时途遇**妇,互相勾结,同往庵中。舍弟因觉一人势孤,昔年被七指神偷葛鹰老前辈打败,立誓不再出外走动的老怪物褚四娘,因有一次染病将死,全仗**妇母女照应,又将其接往庵中居住,已有多年,决不坐视;恐一人势孤,特来约我夫妻同去。外子因事他出,我嫌雨大,正不愿去,黑师兄却好遇上。他两人年已不小,仍是童心,各穿了一身鱼皮夜行衣,戴上人皮面具,一同赶去。不料另外有人追将下来,贤妹又被困在庙内,两下合在一起。那救你的人我并不相识,匆匆一见,连话都未得说,我想前途定能相遇。这两位妹子人是真好,我想你们将来定必情如姊妹。我不知底细,无法奉告。你那伤处有药可治,也是救你的人所留,恐不够用,又问人讨去了。明早如不上路,也许还可相见呢。”随说,早命人取来温水,待将伤处洗净,取出一包药粉,用水敷调。果然一擦上去便觉清凉,痛楚大减。心更感激,只想不起恩人是谁,仿佛有点像秦瑛,后来口音又似不对。再想对方与元礽情深爱重,巴不得一双两好,对于自己只有厌恶,如何会出这等死力?越想越无此理,又觉多年往来江湖,从未吃此大亏,连受艰危,死里逃生,全由元礽而起。以自己的才貌,别人求之不得,偏会对他痴爱钟情,就说因秦瑛定约在前,不能辜负,怎的便不值他一顾,使我难堪?难道秦瑛就那等好法?越想越恨,心中一酸,不由流下泪来。

灵凤笑道:“妹子有心事么?为何负伤行路?我还忘了问呢。”东方霞闻言,猛然想起前数年师父所说几个男女异人,正与今晚所闻名姓相同,忙先问道:“我因姊姊不避污秽为我医伤,心中感愧,忘了请问。姊姊可是昔年隐居永康,后来威镇川东,与黑摩勒、江明、童兴号称江南男女四侠的小皇姑江小妹么?”灵风笑道:“避世之人,前事不必说了。请问妹子到底因何至此?”东方霞惊喜道:“小妹心有难言之隐,此行原定别母出家,永离红尘,不。料误入贼庵,几遭毒手。姊姊如此厚爱,又是小妹心目中想望多年的女侠,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只好据实奉告,但请不要笑我,”灵风笑道:“愚姊也是过来人,自来烈女怕缠郎,到底还是趁了外子心愿。看妹子这等悲愤,又有出尘之想,莫非为了婚姻之事么?”东方霞不知对方早已得信,预有成算,气愤头上,竟未想起对方怎知自己心事?闻言叹了口气,便把前事说出。灵凤听她全是片面相思,痴得可怜,元礽情有独钟,正是佳士,如何怪人?试拿话一探口气,东方霞恨极元礽薄情,知他不会舍彼就此,意甚坚决,便不再深劝,又备了些酒食,殷勤劝用。东方霞见主人如此情重,自更感激。

灵凤深夜才走,东方霞见已夜深,黑摩勒、江明未归,不知桂林庵双方胜败如何,恩人名姓也无法打听,累了两日夜,连受惊险疲劳,盼了一阵,不觉昏沉睡去。梦中觉着**清凉,伤痛己止。醒来一看,床前站定一个头戴面具的女子,正为自己敷药,知是救命恩人,忙喊:“姊姊,你是我昨夜救命恩人么?”少女面具乃黑皮所制,只露口鼻双眼大小四孔,和秦瑛所戴不同,看不出面貌,但是十指纤纤,其白如玉,身材婀娜,颈如蝤蛴,明是一个美人胎子,但不发话,先用手比,令其少安勿躁,药刚上完,忽然走去。

灵风随即进房,笑说:“这位妹子天明前方同舍弟赶回,因把雨套送你,周身淋得水湿。问她来历,只说姓余名霜,和你一样,也有难言之隐,但她不肯明言。只说昨夜贼党被黑师兄、舍弟还有沈老前辈的门人吕氏双侠连同几位少年英侠杀死多半,两**妇一受重伤,一遭惨死。老怪物忽然赶回,她原因妹子像她女儿,妄想收为义女,有意示惠,出去寻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追出老远,方始醒悟,回庵与黑师兄打了一个难解难分。后来还是吕氏弟兄见她孙儿在旁哭喊可怜,又因老怪物本身无什过恶,已被黑师兄引逗得急怒攻心,状类疯狂,恰巧南明老人竹符正带身旁,取出喝止,将双方劝住,祖孙二人负气冒雨而去。贼庵已被火焚,救你的两姊妹也把药取到,谈了几句,和舍弟同回。你如真个感她恩义,最好暂时不要问她,等见令师之后,人家自会寻去,结交不晚。”

东方霞想不出是何原故,余霜到晚方始人房换药。东方霞感恩心切,又见伤药灵效,已渐痊愈,乘她调治之间,突然纵起,想把人拉住再行谢问,或将面具揭去,看她是否熟人,为何如此恩厚?不料对方机警异常,比她更快,一把未拉住,人已到了门外。次早见余霜又来换药,知道对方身法轻快,已然警觉,更难拉住,便赔笑央告道:“恩人姊姊,我受你如此深恩,怎连庐山真面也不肯现出,话更不说一句?你固侠义心肠,妹子连面都见不到,如何问心得过呢?”边说边探身坐将起来。对方早知她伤愈无事,不等下床,丢了一个纸团,翩然走去。打开一看,上写:“我与姊姊似有前缘,一见便生仰慕。无如你明我暗,尚有难言之隐,不久必往衡山玉真观寻你结为姊妹。如肯下交结为姊妹,请回我数字,妹心安矣。”

东方霞见书法十分美秀,面貌虽然遮住,丰神皮色那等秀美,就不如自己也差不多,武功更好;惺惺相惜,认定知己,仍盼事前见面,见笔墨早在桌上放好,也未寻思,便在纸后面写了两行答覆,大意是说:身受救命之恩,以后休说结为姊妹,为奴为婢,肝脑涂地也所心愿。刚一写完,余霜忽然走进,就桌上把纸条抓去,转身便走。东方霞隔座一把未拉住,暗忖:“主人甚好,我不会追到里面去看她为何如此藏头露尾?”正往外走,迎头正遇灵凤,不便再走,以为余霜必回,哪知由此不见。伤势已好,前后待了四日,便向人告辞。灵凤也未挽留,只取了一个包裹出来,里面俱是新制,由头到脚,内外全备,并还件件合身,式样更好。间知余霜由庙中发现湿衣,随手带回,连夜和一女友亲手赶制,材料乃主人所赠。女子心情多半爱美,加以自幼好动,又蒙母、师传了一身武功,日常孤身往来江湖,虽然侠义名高,所至逢迎,但因母、师多是修道之人,相见时少,从未遇到一个人对她如此温情亲挚,当时感激得几乎流下泪来。灵凤见她感动,笑道:“你不必难过,她许有求于你呢。”东方霞慨然答道:“就算这位恩姊对我好是有为而发,我也感恩刺骨,百死不辞。”灵凤笑道:“她求你只有好事,怎会谈到死字?”

东方霞心方一动,忽见一中年男子由门外走过,身材微胖,人颇英俊,灵风笑唤:“琪哥!”随听门外笑答:“凤妹,你这里来,我有话说。”灵凤微嗔道:“这里说不是一样,讨厌!”随含笑往外走去。隐闻后屋低声说笑,只听出“事已七分可望”,后又听到“玉真观”三字,底下便听灵凤埋怨之声,也未听清。知那男的便是灵凤之夫李玉琪,想起主人化名江小妹往报父仇时,男的为她受尽艰危,追逐多年方成连理,痴心深情古今少见,久已艳传江湖,听他说话神情,分明恩爱非常,自己却是身世飘零,此去别母出家,便以空门终老,不禁心酸,流下泪来。越想心越烦,也未细辨主人背后之言,为何提“玉真观”三字。一会,灵凤走进,重又告辞,马早备好,仍是原骑,便往回家路上走去。本意先见母亲,路上忽然遇见杨飞云和薛紫烟,说起自己当夜走后,二女也冒雨追来,知她必去衡山见师,赶到一问,人并未到,一算所骑马快,不应如此,重又回赶,途中才听说在桂林庵避雨遇险之事,因此寻来。说乃母也在,闻她受伤,甚是愁急,令其速回。二女因另有事,陪走一段便即别去。

东方霞不知二女由六里坡后走,人却先到衡山。紫烟好意,惟恐乃师刚愎古怪,万一误会偏心,和元礽、秦瑛作对,意欲先打招呼,使对方有了先人之见,不致走了极端,把事闹大,难于挽回,便把事情经过婉言陈说。自己还觉措词得体,情理兼全,没想到这两位老人全都性傲偏激。以为爱女爱徒如此才貌,对方竟会坚拒,照着所闻经过情形,分明伤心已极,认定男子薄幸,又爱招惹,必是上来虚情假意,未了抛弃。否则她素来看不起男子,决不会如此伤心愤激,又听出二女偏向元礽,明是代他说话,不禁大怒,对看了一眼,面上却未显出。二女走后,两老便自商计,一个坐守,一个便在暗中追赶下来,途中闻得爱女遇救之事,因主人是昔年女侠江小妹,以前曾有过节,不愿前往。折回衡山,元礽也自赶到。两老一齐下手,已将元礽擒去,只等东方霞回山问明,豁出与三老破脸,至少也令元礽残废。

东方霞不知意中人已被母、师拘困观中,满腹悲愤,别了二女便往衡山赶去。刚一进门,便见两老满脸怒容,正在收拾行囊兵刃,似有急事快要起身神情,同时瞥见桌上还放着乃师多年未用的一口神鱼剑,知有强敌,不禁大惊,连心事都未及哭诉,忙问经过。两老见她回来,又怜又恨,看完伤处,各自气愤愤喊了一声“冤孽”,随说经过。东方霞闻言心胆皆寒,忙朝两老跪下,一手一个紧紧拉住,痛哭起来。

原来徐元礽本心专爱秦瑛,由杨家起身时,飞云恐马步同行不便,又备了一匹好马送与元礽,除黑孩儿照例步行不喜骑马先走而外,秦瑛、黑女并骑红马,元礽独乘一马。一出山口,秦瑛见黑孩儿已然单走,便把元礽唤住告以心事,说:“此行为追东方霞回来,结为姊妹,同嫁与你。照飞云所说途径,共是三条,不知她走往何方,那马又快,她母亲还在其次,她师父乃你师祖外甥女,武功甚高,性又刚愎,钟爱此女,不问是非,就许闹出事来。你师父、师伯因你师祖只此亲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伤她,你家世代单传,如有不测,我怎对得起你?何况此女于我母女又有过救命之恩,否则石师伯和我也不会强迫你答应这婚事。如若真心爱我,由此分路,将她追赶回来。你先追上,比我还好,见时可告以不是不爱,对她深情尤为感激,只为与我明约在先,惟恐难处,不敢对她用情。不料和我见面,才知我和她自西大林一见便即投缘,彼时还不知她心事来历。既然这样,再好没有。又因她负伤回家,万分悬念,特意分头追来。好话尽你说,人不寻回休再见我。”元礽还想开口,秦瑛玉容已带愠色,说道:“我志已决,愿否在你。你不是说什事都由我作主么?”说完便和黑女同乘驰去。

元礽知她心意坚决,再想到师父平日所谈,想不到竟是东方霞的师父,仔细盘算,不允不行,又想东方霞美貌痴情,也难辜负,爱妻既非此不可,只好依她。心念一动,立时快马加鞭往下急追,不料东方霞气愤头上走岔了路。秦瑛原意把应行正路留与元礽,反倒无心追上。元礽却未追对,中途又遇大雨,先还冒雨急驰,想把东方霞追上,讨爱妻的好,后见雨下越大,便觅人家避雨,直到天明雨住方才起身。事有凑巧,吕氏双侠同了鹿生也由后追来,本是正路,中途遇见黑孩儿,为一不平之事耽搁,无意中被一贼党引往桂林庵去,杀死**妇群贼之后,因东方霞已有下落,想追元礽回来一路,没想到途中相左,赶向前去,直到衡山也未遇上。

元礽次早起身,走出不远,觉着饥渴,便往镇店中去饮食。刚一坐定,对面忽来一身材瘦矮的黑衣人,手上拿着一个小包,到时因值中午,店中人已坐满,只对面一个空位,便朝元礽看了两眼,笑问:“这里有人么?”元礽见那人虽然生得又黑又瘦,其形如猴,十分丑怪,二目精光外射,是个异相。想起那年雪天遇见黑孩儿也是酒店之中,穿的又是黑衣,不由心生好感,忙笑答道。“这里没人,尊兄请坐,一同吃吧。”说时,店伙已将酒菜端来。黑衣人一言不发,举筷就吃。店伙方要开口,元礽忙道:“我二人是一路,可把好酒好菜取来。”店伙应声自去。元礽本见对方异相,目光奇怪,想要攀谈,哪知黑衣人一味大吃,一言下发,食量又豪,元礽竟无法开口,见他神情举止多与初会黑孩儿相似,越动好奇之念,忍不住笑问:“尊兄饮啖兼人,必是奇士,尊姓大名能见告么?”黑衣人笑答:“你果然不差。我就姓这个。”说罢,指了指身上便往外走。

元礽看他神气不曾吃完,当是往外解手,等了一会不见回转,店家来说:“酒饭钱已然会过,说在前途相见,请快上路。”才知已走,断定异人,心想:“这次西陵寨,江湖上有名人物全都到场,此人是谁,如何未见?”因有“前途相见”之言,忙即起身,沿途打听,并无一人见到异人踪迹,只得罢了。一路飞驰,渡过两处江河,次日赶到衡山,将马寄民家,往祝融峰走去。到了玉真观前,正要叩门,以为东方霞起身在前,骑马又快,至多在途中避了一夜雨,定必先到。因观主是尊长一辈,为示恭敬,意欲叩门进去,先行拜见,再问人回也未。刚一叩门,庵门开处,走出一个身材肥胖的老道婆,开口便骂,“野种大胆,敢来我玉真观前走动!”

元礽不知对方以前也是湘江有名女贼,晚年洗手,在此隐居,奉了观主之命,有意寻衅,先还想身是后辈,不能无礼,也许观中清规甚严,向不许人登门之故,强忍气愤,赔笑答道:“老婆婆不必生气,我徐元礽,乃天门三老门下,来此拜见观主。”并问:“东方姑娘回观也未?”话未说完,老道婆已迎面啐道:“放狗屁!什么三老东西也不在我眼里。本观照例不许野男子上门。趁早快滚,稍微停留,便将你杀了喂狗!”元礽见她气势汹汹,过于欺人,不禁有气,方说:“我见观主和东方姑娘有事,不见也罢,为何出口伤人?”老道婆闻言大怒,喝一声:“野种!”便要伸手抓来。元礽见她一声怒喝,满头白发立时往上蓬起,知气功已臻绝顶,料是难惹,其势又不便动武,忙往后退,负气喝道:“你休欺人大甚!我走就是。”随听身后有一老妇接口喝道:“哪有如此容易?查三姑,给我把灵蛇网备好,待我问他。”老道婆应声狞笑走去。

元礽声才入耳,猛觉颈皮似被一把钢钩抓住,知来对头,凭自己近来武功,敌人到了身后竟未觉察,不禁大惊。忙用师传心法,身落敌手毫不挣扎,暗将真气运好,身后敌人话也说完;猛用绷缩二字口诀,冷不防将劲卸去,纵向前面,回声喝道:“你是何人?何故暗下毒手?”目光到处,见是一个白发如银的瘦长老太婆,似因自己猛用全力,将虎口震痛,颤巍巍戟指骂道:“小狗敢脱我手?你欺负我的女儿,我今日教你好受!”元礽见敌人手只四指,又听如此说法,知是东方霞之母铜仙掌八指神姥东方燕,不敢冒失,连忙摇手分辩道:“我未欺负令媛。容我一言,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元礽满拟东方霞必已回观进谗,致将两老激怒,哪知为了未一句话,反引起对方疑心,以为爱女不知受了多少欺侮委屈,闻言越怒,气得手抖,却不迫将过来。正待往下说时,猛又听身后又一女子怒喝道:“老妹子不必生气,小狗跑不脱!且由他里面说去。”

元礽知道观中人全不好惹,又是长辈,先前吃过苦头,闻声连忙惊避,乃是一个道姑,单看面貌,不过三十左右,发已灰白,料是观主恶麻姑褚慧无疑,方要躬身请问。道姑笑道:“你就是三老的徒弟徐元礽么?人品果然不差,有点门道,才敢大胆欺人,和我里面说去。”元礽听出两老口气不善,方才又吃过苦头,知道厉害。对方是尊长,听秦瑛说师父对她尚且容让,如何敢抗?又不知东方霞说了什么坏话,万一决裂,对爱妻又无法交代,口中诺诺连声,心中叫不迭的苦。猛一眼侧顾山下,赶来一个华服少年,好似杜良,心中一动,恶麻姑说完已转身先走,只得紧随在后,同到观中。

两老先自坐下,元礽连忙礼拜,两老也未答礼,刚要开口,忽见华服少年持书赶进,果是杜良,未理元礽,自将书信交上。恶麻姑接过看完,冷笑道:“对你师父说去,石云子只敢来此,我必和他拼命。这畜生有你师父铜玦在身,念在昔年之情,保全你师父颜面。只他不强,我不伤他狗命。但我未查明以前,多少使他吃一点小苦。这类负心男子,休说一门三好,便他悔过求婚,我也不许。”说完,杜良便说:“急于覆命。这姓徐的实不是人,秦瑛本来不愿嫁他,他用尽心机才得如愿,尚未成婚,又去勾引师姊。”话未说完,恶麻姑突把面色一沉,喝道:“我都知道,不要你说!敢向外人说起此事,休怪无情!快回去吧。”杜良闻言,吓得连声应诺,匆匆拜辞而去。

元礽听说恶麻姑年逾八旬,看去貌仍美秀,尤其那一双细长的凤目隐蕴凶光,威棱外露,面色老是冷冷的,令人望而生畏。偷觑东方霞不见,再听出杜良是大师伯所差,照此情势,一个话说不好,除却俯首任人处置更无善策,正在盘算如何说法得体。恶麻姑不容开口,微笑道:“我少年时颇有几分姿色,追我的人甚多,后见这班臭男子无一善良,只你大师伯还好。但他立志清修,我也以贞女出家。男子的心我早看透,巧言无用,我全料到。本来你就不死也要残废,但你两个师父不敢见我,由你梅师伯来信,说他铜块信符在你身上,自然要给他留点情面。自来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为此开恩,只给你吃点小苦。你那心上人如真情深,闻你被困,定必寻来。我只看出她比我徒儿真好,立时放走,不再过问,否则你们就不和我徒儿一样出家,成婚也是休想。这还是看在梅兄面上。我那灵蛇丝所制擒龙网大小由心,可以伸缩,专为对付恶贼与负心昧良之人而设,久已未用,常人人网决禁不住那苦痛,便你腰间那口剑也斩它不断。好在你得有师门心法,受苦不多,且委屈几天,人来自然放你。”说时,元礽闻得身后微响,侧顾偷觑,正是前见道婆,满脸狞笑,手持一黑色细网,已要当颈套下。知难免难,刚把心一横,听其自然,忽听两老同声喝道:“不必如此!他强再说。”

元礽心想:“二位师父明知此事,尚不亲自出面,却请大师伯来书说情。反正难抗,索性放大方些,看她如何。”念头一转,故作从容。躬身说道:“此事本来不怪弟子,是非久而自明。既有先人之见,身是后辈,任凭处置便了。”恶麻姑冷笑一声,刚命下网,八指神姥喝道:“且慢。此网休看细小,乃灵蛇背筋所制,比钢还坚,又具弹力,紧勒身上,久必深嵌肉内,痛苦难当。我先见你已得师门真传,还不运用,要作死么?”元礽早自暗中戒备,方说“多谢婆婆”,把真气运好,网已当头罩下。元礽为示此举由于敬师,不与尊长相抗,并非真个屈服,暗中运气,故作从容,为防弹力大强,一面把内家劲气充沛全身,使其坚如钢铁,一面把四肢微微外撑,以免上来便被网紧。恶麻姑见状笑道:“现将你吊在后进房内,每日仍给你两餐,看你好汉能装几天?”话未听完,全身已被道婆托起,到了后进偏殿,将人连网吊向梁上,便往外走。

元礽先未看起那网,只觉非丝非棉,比铁丝稍粗,看去坚韧,上身微觉颇紧,也未在意。及至吊向梁上,道婆突将网结一收,不知用什手法,当时周身奇紧,又是悬空,上下两头还好一点,臂腿等处却不好受。真气松懈,立被勒得生疼,如非得有真传,随时留意,几被深陷皮肉之内,渐觉苦痛。晃眼天黑,老道婆送来饮食,元礽负气不用。老道婆冷笑道:“想放你下来再吃,那是休想!食水在此,只肯服输告饶,高呼查三婆,便来喂你。”说完走去。

元礽知她观中香火,神情最是横傲,想要骂她几句,又恐秦瑛不久寻来,吃人的亏,只得忍住,耳听前殿经鱼之声,好似观中一人正做夜课,心更气愤,觉着口干。忽然一条黑影飞将进来,只一闪便到了梁上,身法绝快,心疑黑孩儿赶来解救,悄问:“是黑师兄么?敌人师父交厚,不可强抗。”来人己插口答道:“我不是黑孩儿。这灵蛇丝所结的网好不厉害!这还不是那气候长的一种。如都和雁山六友钓竿丝一样,你早没命了。想不到老东西如此横不讲理,本来放你容易,为了东方霞未归,令师再一托我成全,你对此女又无爱意。使你看她痴情,此时便又放走了。我不怕老东西,好便罢,如被看破便来硬的,事情都有我呢。东方霞平日守身如玉,对你情深爱重,你却辜负不得。且先下来进点饮食,待我把这两根主筋给它破去,吃完再吊就不妨事了。”元礽忙问:“尊公贵姓?”来人答道:“我名黑摩勒。”说时,人已连网落地,网扣随解。黑摩勒忙把所带食物取出,元礽饮餐之后,又领去外面解了一回手,盗了一壶好茶与元礽同饮,说:“敌人骄狂性做,此网利刃不断,决想不到有人敢来。我看你岳母还有一点疼你,有我送吃的,主筋已毁,不致受伤,乐得倔强,我还将你吊起来吧。”元礽果觉松便得多了,只比寻常网紧,不似先前丝毫不能松懈,心中大放。黑摩勒纵向梁上,又和他谈了一阵,闻得前面经声渐停,方始走去。一会道婆来问:“可要饮食?”元礽怒道:“我是尊敬师长,谁还受你凌辱不成?饿死也不会在你手内屈服。”道婆欲言又止,冷笑走去。

似这样过了三日,再有一日东方霞便到。也是黑摩勒偏和元礽投缘,竟不舍走,又知观中三人行动皆有定时,胆子越来越大,特意弄些酒食与元礽抽空同吃,酒量又大,一吃便是半个把时辰,末一夜竟睡在梁上未走。元礽先还担心,后觉无事,也就听之。

哪知两老最喜硬汉,见元礽不亢不卑,英雄气概,难怪女徒垂青,已自暗中赞许。八指神姥虽恨元礽薄情,也觉女儿眼力不差,果然是个佳婿,只惜被人夺去,虽然愤恨,因想等爱女回来问明详情,有无挽回,由不得生出爱意,一听两日夜不进饮食,心情越发矛盾,愤怒渐消,起了怜惜。但知恶麻姑冷酷无情,不听劝解,正打算亲身往看,放元礽下来饮食,稍微松动,还未起身。事有凑巧,老道婆查三姑乃金星神猬查洪之妹,曾受观主和东方母女两次救命之恩,忠心已极,性情又和乃兄一样刚暴,先恨元礽负心,惟恐下手不毒,后听恩人口气缓和,背人示意,令劝元礽饮食,想起对方受激负气由于自己而起,先想元礽早晚屈服,及见吊了三日若无其事,便着了急,心想:“小恩人未归,万一双方尚有情爱,为了做得太过,不能破镜重圆,怎对得起人?”越想越急,欲往劝解,刚一进门,便闻酒香扑鼻。

原来黑摩勒没想到她此时到来,刚刚吃完把人吊起,不特未走,酒坛也还尚在,见有人来,躲避不及,连坛带上。黑摩勒性刚而急,艺高胆大,久候东方霞不归,元礽每日吊在梁上,早就不耐,知道难免看破,正在伏梁下视。查三姑也是久经大敌人物,一闻酒香便知有异,定睛一看,元礽面色红润,网形也似有异,怒喝:“小狗敢在你祖奶奶前闹鬼,留神你的狗命!”元礽原本恨她,也自回骂。时已晚课之后,室中只一盏昏灯,查三姑虽然生疑,急切间还想不出什道理,也未看出梁上有人,因听元礽骂得刻毒,昔年凶威不由暴发,怒喝:“小狗,你敢无礼!”飞身往上便纵,本意给元礽吃点苦头,身才纵起,只听刺刺连响,扑了个空,再看元礽,已破网飞落,这一惊真非小可。

原来黑摩勒藏在横梁之上,知道事要败露,暗取仙剑横插网内,本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好在元礽已被说动,索性闹个大的。又知三姑以前横行江湖,虽是好友查洪之妹,但是二人宛如仇敌,查洪前妻还未过门,便被她误杀,以致苦恋女铁丐花四姑,几乎身败名裂;又见如此凶横,酒醉任性,不由气往上撞,所用仙剑又是神物,手微一动,网便分裂中断,元礽落地。

三姑本想一手攀梁去打元礽,一见网裂人下,心方愤急,叭叹一声,头上早挨了一酒坛,碎片纷飞中,仗着武功高强,不曾打闷过去。这一下已挨得不轻,落地之后急怒攻心,也不知顾哪头是好,因元礽含笑而立,就在身前,刚怒喝得一声“小狗”,待要上前拼命。猛觉身后疾风飞坠,昏灯立灭,刚一回顾,瞥见一条黑影,腰眼要穴早被人点了一下,当时目定口呆,不能转动,随见一个小黑人拉了元礽便往外跑。元礽不肯,说:“恐师长见怪。”小黑人道:“你本来好好吊在梁上,事情都是我干的,与你师徒无干。我也不走,远就在前面祝融峰顶。等东方霞回来,如肯嫁你,二女同归。老怪物再不讲理,或是过期不来,有本领到秦岭终南寻我黑摩勒便了。”元礽还似不愿离开,黑摩勒已是不耐,回手便将元礽拦腰抱紧,往外跑去。

三姑听得逼真,几乎急昏过去,满拟后面闹得这凶,前面两老闻声便要寻来,哪知毫无动静。待了好些时,才见八指神姥带怒赶来,见状大惊,忙把穴道解开,问知前事,越发激怒。原来八指神姥正要往里面来,忽听叩门之声,时已深夜,疑是爱女回观,刚一开门,迎面便是一把沙土。因出不意,敌人来势又猛,闹得满脸都是,怒火头上,忙用双掌劈空乱打,一面急呼:“姊姊快来!”耳听左侧有人喝道:“老家伙劈空掌厉害!不可再上。”恶麻姑一听有警,知来强敌,刚一追出,不料也挨了一把沙土,总算稍远,没有打中,一声怒喝,忙往外追。猛瞥见左侧崖石后黑影一闪,八指神姥也说“敌人就在东面”,没顾得细看,忙往左侧追去,刚到峰后,又听峰右有人笑骂:“老家伙不要脸!”回顾又是一条黑影。

两老成名多年,威望辈分全高,从未受过这样欺侮。先是气愤头上,因敌人全是一身黑衣,头带面具,轻灵矫健,行踪飘倏,宛如鬼物,当是一人,忘了分头追赶。后来渐追渐远,才觉出黑人同是一般矮小,一个稍胖,互相呼唤,口音不同,内中一个名叫铁牛的,不时还用石土打来,二人东西分逃,时分时合,追这一个,那个定必现身引逗,嘲笑不休,身法轻快已极,两老那高武功,竟会没有追上。又值天阴有雾,星月无光,全仗练就目力略辨形影,稍远便看不见。敌人形如幼童。不特身法绝快,目力也似特强,追近天明,忽想起观有藏珍,敌人一味引逗,并不对敌,莫要中他调虎离山之计?忙往回赶,忽听晓雾迷茫中,峰头有人大喝:“铁牛大胆!谁教你讨厌?童三弟也不管他,快到这里来。”抬头一看,雾气甚重,并不见人,天色似有明意,知道目力吃亏,惟恐观中有变,敌人声影皆无,只得厉声喝骂了两句,一同回观,分头查看,问知元礽被黑摩勒逼走,自是急怒交加。

两老虽知黑摩勒乃秦岭飞侠娄公明和七指神偷、对头葛鹰的爱徒,身后两人固不好惹,本身也是神出鬼没,不可捉摸,休说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并且也未必能有胜望。无奈恶气难消,骑虎不下,一时愤急心横,便命三姑备饭,把多年未用的神鱼剑和专破内功的独门暗器子母飞针取出,准备先寻黑摩勒与之一拼。东方霞忽然赶回,一见母、师盛怒误会,竟疑心元礽欺侮自己,违约负心,不禁想起前事,觉着事情冤枉,实是自己情痴太甚。元礽上来便以礼自持,连话都未说一句,钟情一人原是他的好处,不过福薄缘铿,相逢恨晚,如何能怪人家?因知两老心性,非但黑摩勒,遇上元礽也下毒手,心中老大不忍,便悲声痛哭起来。

两老本极钟爱,见状越发心疼,互相抚抱慰问道:“小狗如何欺你?快说出来!我必将他碎尸万段,为你出气。”东方霞又想起元礽对她薄情,刚说得一句:“他,他,只无情于我,毫未欺负。”跟着又悲声痛哭起来。两老心疼已极,东方霞仍恐元礽受害,把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呜咽着说了前事。恶麻姑厉声喝问:“徒儿你还想嫁他不嫁?”东方霞因觉元礽无意于她,又有秦瑛在前,便以势力迫他允婚,也无意思,如说不愿,两老性情强横刚暴,早晚必置元礽于死,心何能安,当时伏在恶麻姑的膝上,答不上话来,正自伤心,忽听身后有人在喊:“霞妹不要伤心,我请罪来了。”回头一看,正是元礽,已被擒住,双手反绑,立在身后。三姑好似恨极,并用双手猛力将他左膀抓紧,元礽面不改色。知道三姑手狠,不禁大惊,又听元礽回脸怒喝:“我为霞妹疑我薄情,已被好友强行救走,特意来此辩白。本是自行投到,你这样狐假虎威作什?把话说完,杀剐任便,皱眉不是男子。”

东方霞见元礽被绑甚紧,衣服也被抓破,早就心酸,再听说是自行投到,越**急,还未听完,早纵身抢扑过去。不等三姑举手打下,用臂一挡,先将三姑挡退老远,然后横身护住,便要解绑。元礽见她情急,那绑索是根丝带,打成死扣,急切间解不开来,笑道:“我因有人不许我还手,才被这老乞婆见面不由分说便即动武。我知不可理喻,便由她去。我如逃走,也不会来,一根带子有什用处?”说罢,双臂一振,丝带立断。东方霞原是一时情急心慌,见了元礽,这一对面,反说不出话来,呆得一呆,想起片面相思,对方来意未吐,知是何意?这等惶急,岂不遭人轻视?再一回忆前情,重又勾动伤心,流下泪来。元礽刚喊得一声“霞妹”,忽听恶麻姑大喝道:“你敢当我的面逞能么?”声随手到,一股急风已随人手扑来。东方霞闻声惊觉,知道师父为了昨夜之事,怒火头上要下毒手,不及拦阻,随手把元礽往旁一推,自己飞身迎上,哭喊:“是徒儿不好,与他何干?如何不寻黑摩勒,却来杀他?”

元礽忽听倒地之声。原来东方霞情急救人,恶麻姑来势太猛,竟被掌风扫中,跌倒在地,总算恶麻姑收势得快,否则已无生理,就这样,受伤也是不轻。恶麻姑因见元礽甚做,又将丝带震断,不由勾动怒火,也未细想,猛下毒手,及至误伤爱徒。一听这等说法,八指神姥又由座上纵起,抢护在元礽的面前,知道小的未能忘情,老的也有推爱之意,念头一转,觉着自己不应如此,但改不过口来,强笑道:“你母女既然如此,且将这人交你女儿,命他拿我伤药把人医好,三日无话,我再寻黑鬼师徒算账便了。”说时,元礽见东方霞左肩受伤,已疼得脸都变色,知道恶麻姑曾得师祖真传,练就道家罡气,厉害非常。来时又遇爱妻追来,力言“非将此事办好不能同回”。东方霞也实情深可怜,为救自己,身负重伤,不禁感动,忙赶过去,伸手要扶。东方霞刚把手一甩,瞥见师父目注自己,隐蕴凶光,忙忍痛假笑道:“恩师和娘最是疼我,无一不可容恕。我也不怕羞了,我的房还在后院,你还不扶我进去?”说时,元礽见她头上冒汗,疼得手都发抖,心更不忍,暗忖:“她必嫁我,避什嫌疑?”忙把玉手握住,左手扶向腰间,半扶半抱,刚往里走。恶麻姑喝道:“徐元礽!这是你造的孽,非你服侍不可,伤药还不拿去?”随将房内新取出来的两包伤药递过。元礽说声:“霞妹伤愈,再来请罪。”随即扶抱走进。

元礽虽然情有独钟,一则奉有爱妻之命,非此不可,二则对方深情无限,为他连受艰危,死里逃生,人是那等美艳,又当负伤之际,本就由怜生爱,再加玉指春纤,入握如绵,软玉温香,宛然就抱,初近女色的少年自更容易动情,把昔日一夫一妻的念头早忘了一个干净。卧房在后偏院内,相隔颇远,见怀中人疼得热汗交流,娇喘微微,由不得心疼已极,到了后院走廊,四顾无人,一时情不自禁,便就耳边低语道:“霞妹你伤太重,我抱你走罢。”说罢松了右手,刚想把**抄起,捧抱进去。东方霞忽然面容惨变,回手一推,冷笑道:“谁再理你!”随听“哎呀”一声,几乎跌倒,原来那一推用力太过,臂伤加痛,几乎晕倒。元礽忙伸手扶住,随听身后叹息之声。东方霞回顾母亲,正立在前殿转角之上,忙假笑道:“你看你,连个人都不会抱,挣带子的气力哪里去了?”

元礽闻言,才明白她是恐怕自己为她母、师所害,故意做作,实则心已寒透。照此神情,二女同归恐难如愿,爱妻面前如何交令?再者情苗已生,非比从先,心中愁急,暗中叫苦,忙用前法,把东方霞轻轻捧抱怀中,低声求告道:“好妹妹不要怪我,并非薄情,到了房中一说就明白了。”东方霞见他抱住自己故意慢走,面带惶急,一张嘴快要凑到自己脸上,心方一软,猛又回忆前事,不禁心寒,重又伤感,把脸往外一偏,低语道:“薄情人休再理我,这是怕闹出事来。反正不久出家,不会嫁人,才由你抱去,当我真个轻贱不成?还不快走,我要医伤呢。”元礽忙道:“我真该死!只顾见你伤心着急,忘了快走。好妹妹切莫伤心,我实爱你,医完伤一说自然明白。”边说,脚底加快,一会走进偏院卧室之内。因主人爱好天然,锦裳绣被华美异常,东方霞肩臂奇痛,也不再挣,任其放向**卧倒。

元礽将药取出,事前查三姑早把热水送来退去。元礽先把丸药与她服下,再将药粉调敷伤处,因东方霞不肯脱衣,只将靠肩衣服剪开。元礽见她柔肌如雪,又白又嫩,细腻圆融,滑不留手,只血浸了三指大一块,红白相映,越显娇嫩,当时怜爱已极。东方霞面向里卧,觉着包扎已完,元礽手还未放,侧眼一看,元礽正朝自己呆望,头已快亲向玉臂之上,不禁气道:“你还不滚到一旁去!我手不能动,要踢你了!”元礽低头赔笑道:“好妹妹莫生气,都是我不好,容我给你盖上,还有好些话要说呢。”东方霞右耳贴枕,面向里卧,忙用右手把左耳按住,气愤愤道:“我不听鬼话。你此时不能出去,可到那旁坐下,等我伤好。你去洞房花烛,我自削发空门便了。”说完长叹了一声。元礽心越不忍,忙把被盖好,见东方霞**乱踢,不令坐向**,只得端了把椅子,坐在一旁,按着秦瑛所教,历诉前情,说了两三次。东方霞先颇动念,后听他和背书一样,连说三遍,一字不差,忽然有点醒悟,冷笑道:“想不到你一个老成君子,竟会说得这么动人,谁教你的?”元礽毕竟忠厚,不善说诳,呆得一呆,连忙改口,始而分辩无人指教。后因东方霞越说越气,认定元礽是怕把事体闹大,影响他的姻缘,受教而来,末了,任凭诉说,全不理睬。

元礽见她满脸泪痕,伤心已极,越生怜爱,一着急,便把秦瑛如何救他,人又心高性傲,初遇东方霞时,也觉她貌美多情,秦瑛以外尚是初见;一则心中有人,不容再向第二人用情,又因陈叔青是好友,盛意相托,孤男寡女同居一船,不能不避嫌疑。后来看出生气。虽想分辩,吐露真情,一则拿不定是否真对自己钟情,惟恐冒失,又想势难两全,稍一迟疑,人便走去。也曾纵马急追,不曾追上,中途误落黑店,蒙她暗中解救,才知真个有情于己。实不相瞒,彼时心意只有感激,因不能屈为小星,再说心上人也还未见,以为双方难处,尚无他念。寻到西陵寨,看出她情痴太深,空自愁急,后又因此受伤,心越不安。因知老贼山规,照例将受伤来宾护送出山,以为是往宾馆未走,自己事正紧急,没有想到会负伤连夜回赶,杀贼之后方始得信。同时,会见秦瑛一谈,不但不以为忤,反说她和你一见投缘,愿为姊妹,这才惊喜交集,分头追来。我才到此地,便被岳母、令师用网吊起,为愤侮辱,未进饮食。虽蒙黑摩勒救走,但是事由强迫,秦瑛也自赶来,说了几句,心想不见你人,心迹难明,明知两老盛怒之下决不甘休,为你痴情所感,冒险自投,果然先被查三姑绑起,受她凌辱,令师又下毒手,均所亲见。你想前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曾拼百死代报父仇,如若见异思迁,这等负心昧良之人何值一顾?我不负她,就不会负你。前言虽她所教,也为我二人全都爱你,因我不善花言巧语,商量好来。至于两老厉害,我并不在心上。一则黑摩勒已将事情揽在身上,不问他能敌与否,以两老多年威望,也应先去寻他,再说别的。我孤身虎穴,那多厉害敌人尚且不惧,况我不曾亏心,有何顾虑?话未说完,东方霞忽然翻身坐起。

元礽见她起得太猛,面有痛色,忙赶过去,伸手扶道:“霞妹留神伤痛。”东方霞回手一推,笑道:“你不要假惺惺,我不怕痛,也不害羞。你既被我感动,照你所说,人家虽有救命之恩,上来却不爱你,连面都见不到。我已三次为你差点送命,虽然自轻自贱,情分总比人家深些。如能只娶一人,你要谁呢?”元礽脱口答道:“我不骗你,她相识在前,救命恩深,义无别顾。”元礽说完后悔,哪知东方霞闻言并无不快,又问:“我二人容貌如何?如无此事,到底你爱哪个?”元礽笑答:“都爱,秋菊春兰,各擅胜场,如先遇你,也和对她一样。”东方霞笑问:“这话也许不假,要是我两人同时遇见,你却爱谁?”元礽见她笑容满面,只当回心,情不自禁挨坐身旁,挽着右手笑道:“你二人能效英、皇,天赐奇福,否则便以双方缘分而定去留。你两姊妹都是天上神仙,我徐元礽浊骨凡胎,一个秦姊姊已觉无福消受,又蒙霞妹痴情垂青,真乃几生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