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妈妈递交的请假申请,迟迟没有得到回复。我们就利用这等待的时间,为即将来临的漫长旅行添置衣服。遗憾的是,商店里只有蓝色和灰色的制服,没有好看的花衣服。有一天下午,我又去逛街,在一家背街的小店里,发现了几件蓝白相间的衬衫,有不同型号。我为自己和弟弟各买了两件。
出店以后,行走在拥挤的人群中,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转身一看,我惊喜地发现,是闵晓玲站在我面前。太意外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她?我激动得跟她抱成一团。
我现在已经比她高了。我们背对背比高低,我居然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想起我们在学校时,我们也这样比过高低,还一样高呢。她问我吃了什么好东西,长这么高?我刚想说,我都差点饿死了,哪里吃什么好东西?话到嘴边又被迅速吞回去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那段挨饿的悲惨经历。于是我只淡淡地笑笑说:“没吃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她。
“好几周了,但我明天又要走。我还等着你来找我呢,你也没来。我早就想去找你了,可惜你没有留下地址。正伤心呢,你看,我们就不期而遇了。”她望着我,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配深蓝色长裤,留了时髦的齐耳梭梭头短发,前额有一排整齐的刘海,不像我,还梳着两条齐腰的辫子。
“我知道,如果我们家不发生那么多事,我早就去看你了。”我遗憾地说。
我们手挽手在人群中行走,快乐得几乎尖叫起来。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我们开始讲述这些年来各自的经历。我讲了我们家的遭遇,政府把我们家的房子改成了一所学校,土地、家具和所有的东西都充公了,母亲也被迫去农场接受劳动改造。
晓玲听得呆住了,不停地摇头,看我讲到伤心处,还一把紧紧抱住我。她也对我讲了她的经历,说学校早就停课整顿。她在家闲了一段时间,被她爸爸送到成都的姑妈家。她姑妈是中学老师,学校也停课了,但在家里辅导学生。姑妈没有孩子,一直非常喜欢她。她也很高兴到姑妈家,跟那些学生一起在姑妈家里上课。后来有些学校陆续复课,但主要以政治学习为主。
我告诉她,我不能再去上学了,因为我爸爸是德国人,我也算德国人,外国人不能在中国上学。她瞪大眼睛,盯着我想了一会儿,建议我跟她去成都。等成都的学校复课后,她求姑妈走后门,让我在她姑妈的学校上学,她姑妈是学校校长。只要我自己不说,没有人知道我是德国人。
我为这个主意激动不已,同时,她对我真诚的友谊也让我感动。但我很快就拒绝了:“谢谢你,晓玲。你对我真好!可是,如果我走了,我父亲和弟弟怎么办?他们都需要我照顾。还有我母亲,我也放心不下。”
她摇着头,脸上流露出失望的表情,又点头说,她能理解。
我们又讲起最近街上的大游行。我问她去参加了么,她说她没去,她父亲不准她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她又问我呢,我说我很想参加,可惜没有人来找我。
我们边走边聊,直到城市的万家灯火把我们包围,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该回家了。
这时我再次感觉到,有人在附近鬼鬼祟祟地跟踪我。
“汉娜,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下次我一回重庆就去找你。那样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一起玩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小本本。
我很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对不起,晓玲,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但你要发誓,一定为我保密,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我跟爸爸发过誓,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悄悄对她说。
她探过身来靠近我,举起右拳。“汉娜,我们是好朋友,你可以绝对信任我。”
于是我告诉了她,我们全家马上要去德国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去德国。我到现在还说不好德语呢,去上学功课肯定跟不上。”我向她诉说内心的苦恼,“即使我们家最近几年走了霉运,我还是喜欢重庆,常常想起我们在南开校园的时光,想起你,还有其他的亲戚朋友。我怎么舍得下这一切呢?可是,我爸爸是一定要走的。所以我们全家都得走。”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我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流出来。
汉娜与她少女时代的好朋友们
晓玲听得目瞪口呆,“啊,原来是这样?我太难过了,我要哭了!我们好不容易别后重逢,没想到你又要走,而且要走那么远!”
她又一把抱着我,“汉娜,别忘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们一定会再见面,肯定会再见面。即使你去了德国,我相信你今后也会回来。我会一直在重庆等你!”
我说了声“谢谢”,又耸耸肩说:“但愿吧。可今后的事,谁知道呢。”
“别太悲观,汉娜,一切都会变的。不是吗?你看,城里的学校又复课了,我很快就会回来上学。他们现在催促你爸爸走,没准今后还会请他再回来呢。”
“我爸爸身体不好,不太可能再回来了。”
“那你就替他回来吧,一定的。我有信心!”她亮晶晶的眼睛充满希望地望着我。
“也许得等到下一个世纪,猴年马月,我们都成了老太婆?”
“也不错啊,我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手牵手去逛南开校园外的夜市。我说:‘呃,汉娜,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啊……’”
她弯着腰,模仿着老太婆走路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我们俩笑得前仰后翻。
分手的时候,我们又一次紧紧拥抱在一起,任热泪在脸上恣意流淌。我不知道晓玲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强烈地预感到,这一松手,就是永别。
亲爱的晓玲,当我此时在电脑上敲下这些字,我的泪水又流下来了,仿佛你就站在我面前,在1952年的重庆街头。夜色笼罩,华灯四起,行人在我们身边走过,车辆在我们身边穿梭,我们像恋人那样依依不舍地抱在一起。如今光阴飞逝,岁月流走,当年花季少女的我们,转眼青丝已变白发。这些年你过得好么?是否已经把我遗忘?或者依然在等我归来?不管怎样,你当年的好朋友傅安娜,一直在默默地思念你,祝福你。我希望你能读到这本书,读到我为你写下的这些文字。这是我的回归,这是我们的重逢。我不要让你的等待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