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剩一点大米。我只能煮稀饭,米放得越来越少,水加得越来越多,再撒点盐,让大家每天喝一碗,不至于饿死。这样又挺过了好几天。弟弟叽叽歪歪的,强烈要求吃干饭,说稀饭越喝越饿。但最后他还是跟着我们一起喝,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可以糊口了。

有一天,我听到有人打门,声音很大,就跑去开门。一个穿制服的青年站在门外,向我微微鞠了一躬,说:“我有一个重要的包裹,是给傅德利先生的。他住这里吗?”

“是的,他是我父亲,但他下楼很困难,你把包裹给我吧。”

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然后笑了:“好吧,我相信你。但我需要你签名。”说着他从外衣口袋里抽出笔来,还有一张折叠的表格,一起给我。我激动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甚至没看表格内容。然后他把包裹递给我,再次向我微微鞠躬。我惊喜地目送他转身离去。

“谁在下面?”关门时,我听到父亲在房间里问我,便小跑着进屋,把包裹给他。

“这是什么东西?”他也很惊诧。

“一个很重要的包裹。我还帮你签了名。”我既紧张又兴奋还很好奇。

“谁送来的?你为什么不请人进屋坐坐?我还有问题想问呢。”父亲责备地盯着我。

我沉默了。我不想让那个青年进屋,看见我们的生活窘况,太难堪了。但我不能对父亲说。

父亲接过包裹,颤抖着用剪刀剪断绳子,又急不可待地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大信封和一个普通小信封。

他剪开小信封的一侧,抽出里面折叠的信纸,皱着眉头,有点紧张地展开阅读。越往下读,他脸上的表情越轻松,还惊喜地“啊”了一声,最后竟开心地笑了。

“孩子们,终于盼来好消息了。”他浑浊的眼睛也发出明亮的光芒。

“我的朋友,Bidder博士,现在是德国驻曼谷的大使。我寄出去的那么多信,终于有一封转到他手里。因此他向上海的德国社团,还有德国的东亚协会,以及别的机构,为我申请返回德国的经济援助。现在,通过无数中间人的努力,这笔钱终于到了。太好了,孩子们,现在我们可以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中国,回德国了。”

“离开中国?”我巨大的惊喜一瞬间又变成巨大的不安,“妈妈怎么办?你说过她不能离开中国。没有妈妈,我哪儿也不去。”我轻声嘀咕说。

爸爸没有回答我,盯着信想了一会儿,才抬头看我,“妈妈当然一起走。我来想办法。嗯,也许,她上次留了一张申请表在家里,我把它填上,再多夹一些钱在里面,请他们多给妈妈几天假。另外,我再给江北的农村革命委员会最高领导写一封信,请他给妈妈另外开一张证明,允许妈妈离开她现在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我们就用这个证明去试试,也许妈妈能侥幸出境,离开中国。但你们要绝对保密,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出国计划。”

弟弟瞪大眼睛静静地听着,我却大声抗议:“这个计划不好。万一被人发现是假证明,妈妈被抓起来了,怎么办?”

“那不是假证明,是正规证明。我会请他们盖上公章,上面写明,妈妈可以离开她目前工作的地方,也就是农场,回家探亲。这是事实。当然,这个要求是有代价的。但我相信,只要我多给些钱,他们肯定会答应。”

我不再说话,但心里依然反对父亲这个计划,感觉风险太大。万一不成功,妈妈的麻烦就大了。偷渡出境,可能属于叛国罪,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爸爸坐到桌子边,打开那个牛皮纸大信封,从里面抽出厚厚的两捆钞票。弟弟和我顿时惊喜得合不拢嘴,盯着爸爸用手指沾上唾液,一张一张先数那捆美金,然后又数那捆人民币。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往日的愁苦瞬间如同被风吹散。

数完钱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弟弟的头,“约翰,我们马上要开始新生活了。”

“德国不能继续资助我们,让我们留在中国吗?”我带着最后一线希望问。

“汉娜,中国政府已经多次警告我,甚至给我施压,要我离开中国。而且,我跟这里的机关干部关系也不好,但我没有对你说,怕你担心。他们一直在催促我离开,说我是重庆城最后一个外国人,不能总是赖着不走。我向他们多次保证过,等我有了路费,就自觉离开。可他们不相信,怀疑我不走是另有企图,是想破坏他们建设新中国,还派人暗中监视我,看我在城里干了什么,去了哪里,买了什么。我实在忍无可忍了。”

“难怪——我也发现有人盯梢,我还以为是我看花了眼呢。”我忙说。

“是两个男人,在菜市场跟踪我们。”弟弟马上补充说。

爸爸哀叹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会先等农场的通知,看他们什么时候能让妈妈回来。然后再订到武汉的船票。我们将在长江上航行几天,到武汉后,也许能与威尔纳一家在火车站见面,再坐火车去广州,越过边境到香港。在香港我们很有可能得逗留几周,等到开往欧洲的远洋轮起航。这期间我们就暂住在香港的宾馆里。”他望着天花板,想了想,突然低下头,很严肃地对我说,“动身之前,不能对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出国计划,否则可能害了妈妈。你们向我保证?”

我和弟弟都使劲地点头。

“好了,孩子们,现在换衣服,我们去好好吃一顿。”

幸福安宁和美好的希望终于又重返我们的生活。尽管这样,我仍然在快乐和忧愁之间徘徊摇摆。我不想离开重庆,离开中国。我还想重返我们家的大房子,再看看那棵茂盛的老橙子树,硕果是否挂满枝头;我还想再去竹林间散步,童年的我曾经轻抚那些青翠的竹叶,悄悄告诉它们我心底的秘密;我还想念那个有地球仪的天井,想念那些不复存在而熟悉的一切。但我知道,我所有的想念再难实现。

不过,我还是感谢仁慈的上帝拯救了我们。夜里我仰望星空,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向上帝发誓,要忠诚于他,终生信奉他,并请求他再帮我一次,让妈妈尽快回到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