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洛丝要离开重庆,去上海上英语寄宿中学,邀请了很多朋友到家里举办告别聚会。

到了她家,我才知道,她又有了一个妹妹,英格丽特。她没有露易丝那样的金色鬈发,看起来更像多洛丝,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我。

我们一起享受美食,在户外玩耍,胡闹,大笑,疯疯癫癫。尽管气氛很欢乐,人多,也热闹,我却感到非常失落和忧伤。多洛丝居然邀请了这么多朋友,而我只是其中并不重要的一个。这能不让我感到失望和伤心吗?因为在我心里,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我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我的真实感受,只是在聚会结束,告别的时候,我才让内心的忧伤稍有流露。我对她说:“不知道今宵一别后,何日才能再相见?”

“我们当然还会再见面。”她哈哈大笑,很不以为然地朝我挥挥手,就转向身边别的女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完全不能体谅我受伤的心。

多洛丝走了,我心底的悲伤还没散去,家里又发生了更大规模的离别。

有一天早晨,客厅里闹哄哄的,我听见母亲用沉重的口气对仆人们说话:“很对不起,现在我们家的情况有变化,我再也请不起这么多人。周莲,奶妈和老邹,你们三个请留下。其余的几位,我在信封里多放了一点钱,请你们好自为之吧。我很感谢你们几年来对我们家的帮助,希望你们尽快找到新工作。”

清洁女工突然“扑通”一声,在母亲面前跪下了,不停地叩头,哭着求母亲让她留下。

母亲把她搀扶起来,拉着她的手说:“如果我还有足够的钱,我也不会让你们走。”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带着哭腔。“这几年来,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我也舍不得让你们离开。但我们家的情况,目前非常非常不好,只能请大家另谋出路。对不起了!”

随后她又让老邹把家里的狗都送走,送给也有狗的邻居,请他们几条狗一起养。

我倚扶在客厅门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巧妹正在收拾东西,把她的衣服、书本、文具等用品,都装进她的小行李箱里。

“你要干什么?”我吃惊地问。

“大孃没有跟你说吗?我爸爸今天来接我回家。”

“啊?你也要走?为什么?”

“因为战争结束了,我应该回家。我妈妈爸爸,还有哥哥弟弟们都想我了,要我回去。”

“那你自己呢?难道你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跟我在一起吗?”

“我当然想。但我也很想跟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们在一起。我已经两年没有见他们了。现在要离开你和大孃,我也很难过。”

“太遗憾了,你也要离开我……”我沮丧地呆立在旁边,默默看着她收拾东西。

这时,我突然想起曾经对她的嫉妒和欺负,便深感歉意,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她也紧紧拥抱我。我们的眼睛都红了,都感到离别的不舍和悲伤。

“我会问问妈妈,看以后的假期,我是否还可以来看你们。”她安慰我说。

“好啊,等你下次来,我一定请爸爸带我俩去重庆玩。”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她欢喜地笑了,眼里充满期待。

我知道,每次爸爸带我出门,无论是进城,还是去见多洛丝,她都很伤心。她很想跟我一起去,可爸爸从来没打算带上她。那时我还很得意,现在想起来很内疚。

在门廊,我最后一次听到我们家的狗叫,看见吕宝叔叔从门廊另一边台阶上来。巧妹朝他奔跑过去。母亲也从客厅出来了,弟弟摇摇晃晃跟在她身后。

“嗨,巧妹,你长高了。”吕宝叔叔朝他女儿喊道,两人幸福地抱在一起。

“哇,汉娜,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几年前,你们家还住在另一幢房子,我去做客。那时候你好小,现在你都长成大姑娘了。”

我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咦,这个小家伙是谁呀,我怎么不认识?”他弯下腰来朝弟弟走去。弟弟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母亲叫奶妈把弟弟带走,转过身去对他说:“我有重要事情跟你商量。你跟我来。”说完就转身进了房间,吕宝叔叔也紧跟了进去。

母亲的表情不太正常,她眼里多了忧虑的神色。我有点担心,又不敢问她发生了什么,就故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放慢脚步,从母亲的门前走过去,隔一会儿又走回来,同时竖起耳朵,想偷听他们在说什么。可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也没听清楚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第二天,当吕宝叔叔带着巧妹离开的时候,妈妈抹泪了。

“小女儿,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她用沙哑的声音说,一只手还不舍地摸着巧妹的头,“真舍不得让你走啊。唉,我会一直想你的。向妈妈问好,告诉她,我会一直想着你们。”

我们悲伤地向他们挥手。当他们的身影彻底消逝在视野的远方,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晚上,我孤单地躺在空****的大**,竟失眠了。无边的寂寞包围着我,只有苍白的月光照在窗口陪伴我。树枝像幽灵一样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我回想起和巧妹在一起时,当我们暂时不能入睡,一起干过的那些傻事。和她在一起的夜晚,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寂寞。

然后我又想起父亲,他最近一直心事重重。傍晚回家,他几乎没跟我打招呼。这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事。他阴沉着脸,急匆匆地,径直走进母亲的房间,从外套里掏出来一封信。透过关闭的房门,我听见他急切地对母亲说:“廷文,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可到底是什么重要事情,我却没听清楚。我努力回想他俩在房间里嗡嗡的耳语,世界渐渐陷入漆黑,我也终于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醒来正是黎明时分。我来到窗前,看见天空渐渐升起的淡红曙光和正在天边悄悄消逝的一轮月牙。

过了一会儿,当我经过楼梯间去卫生间,我又闻到熟悉的雪茄烟味。我知道,父亲正在楼上的书房抽烟,便三下两下洗漱完毕,穿上衣服,轻脚轻手上了楼,去找父亲。

煤油灯幽微的光中,父亲正弯腰站在写字桌前,鼻子上夹着单片眼镜,专心致志研究着什么。他眉头紧锁,鼻翼翕动,右手颤抖地捏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还不停地摇头,时而冷笑,时而哀叹。“简直难以置信!他们竟如此指责我!”他在自言自语,“我怎么可以如此天真!”

这时他发现了我,十分错愕地看着我。“啊,汉娜,你在那里很久了吗?”

我摇了摇头,不想让他感到不安。看见他如此不快乐,我既诧异,又难过。

“对不起,今天我没有时间陪你玩。我必须马上赶回城里。”

“可是爸爸,你昨天晚上才回家,为什么今天又要回城?”

“唉,小汉娜,我不能什么都告诉你。事情很复杂,你还是孩子,跟你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可是爸爸,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吧,别对我隐瞒。求求你了。”

他把桌上的文件折叠起来,对我摇头苦笑,走过来把我带进房间。

“来,坐下,让我试试把我目前的处境讲给你听,希望你多少能明白一点。”说完他长长地哀叹了一声,“我早就渴望战争结束,轰炸结束。这个你是知道的。我曾经跟德国政府联络,请求他们出面劝阻日本人轰炸重庆,这个你也是知道的。轰炸期间,我参加了红十字会的救援组织,帮助抢救受伤的平民,这个我也对你讲过。我们在重庆的几个德国人,跟重庆的国民政府关系一直不错。但是现在,在中国的美军代表团,要把在中国的所有德国人都当作战争罪犯来审判,尽管中美之间并没有这样的合作协议。他们还把重点放在重庆的德国人身上,因为重庆是中国的首都,军事重镇。即使德国大使馆几年前就正式关闭,我作为大使馆曾经的负责人,也必须前往上海,接受审讯。我相信,他们没什么可以指责我的,应该宣判我无罪。但所有在中国的德国人,从政治角度,都被他们当作德日联盟的帮凶,是盟军的敌人。我只希望,一切能够尽快澄清。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和生活都无可指责。”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停了一会儿,又说:“因此,今天我必须回城,把一些工作安排给助理。在起程去上海受审之前,我得尽快收集能证明我无罪的书面材料。”

“啊,爸爸,你肯定无罪,我可以作证。你一直都在诅咒战争,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如果让他们知道这个,肯定会宣布你无罪的。”我说得慷慨激昂,试图让他振作起来。

他苦笑了,摸了一把我的脸,无力地说:“遗憾的是,很多美国人,把在中国生活的德国人都当作纳粹。但我们从来不是纳粹。即使在大轰炸期间,我们在使馆挂起纳粹的旗帜,也不过是为安全起见的权宜之策,跟纳粹根本没有关系。但他们在寻找我们的罪证,企图证明,中国政府彻底误会了德国人在中国扮演的角色和所起的作用。这其实是美国人别有用心!他们把对中国的政治干预当成一次重要机会,想趁机在中国建立军事和经济的双重势力,以便以后获利。”

我没能完全听懂这些话,但我不再继续追问了,只感到害怕,为父亲担心。

早餐后,我们跟爸爸在门廊道别。他摸了摸弟弟的头,把他高高举起,亲吻他两边的脸颊,然后又一把拉过我,把我也紧紧搂进怀里。“汉娜,我的大宝,你要好好学习,成为妈妈的好助手,等着我回来。”他亲吻我的额头,悲伤的眼睛格外温柔。然后他站起身来,放开我们,跟妈妈紧紧抱在一起。

“我的电话号码还有几天有效。”最后他说,“过几天让老邹去观音桥邮局给我打电话,就知道这事的结果了。”

母亲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陪他走到门廊边。他拿起拐杖,默默走下台阶,然后转过身来,朝我们悲伤地挥了挥手。这时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他凶多吉少,害怕他一直不回。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我真想跑上前去紧紧抱住他,大声叫喊:“爸爸不要走!”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当他的身影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无数次站在这里目送他离去。可流泪相送,这是第一次。

又过了两天,当我放学回家,发现门廊上堆了些家具,是王医生的,还有几个光着上身、裤腿卷到膝盖处的年轻男人,在大呼小叫地跑来跑去。院坝上也放了些被绳索捆绑的杂物。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跑出来,朝那些挑夫大声吼道:“你们可以走了,其他的由我处理。”

我飞快地朝妈妈跑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医生要搬走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病人太少。战争期间为了躲避轰炸,她从城里搬到这里。现在战争结束了,城里人多,病人也多些,她就得搬回去了。”

“哦,好遗憾。”

“是的,但对她来说,在城里更好些。”

下午,王医生来向我们道别。

“傅太太,非常感谢您,在我困难的时候您帮了我的大忙。我会怀念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怀念我们说过的那些相互鼓励的话。欢迎你有机会到重庆城里来做客。”

母亲微笑着双手合十,向她鞠躬。“你搬走了,真舍不得呀。我还要感谢你呢,儿子的出生,如果没有你的及时帮助,我们母子都不知道是否还能活下来。这救命之恩,我永生不忘。另外,你讲的那些话,也让我很受鼓励。我会经常想念你的。”

两人相互鞠躬、道谢、祝福,依依不舍。

我和母亲靠在门廊边,目送王医生一行远去。

秋天了,天气渐渐转凉,院坝边上的橙子树上又挂起金黄的大橙子,却激不起我的半点欢喜。山下的稻田渐渐变黄,远处的群山青色依旧。爸爸好久都没有消息了,多洛丝已经去了上海,巧妹也已经回到成都,王医生和她的病人搬走了,那几个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曾经热闹的家现在突然冷清下来,房子空了,院坝空了,生活好像突然被什么掏了个大洞,空得让人心慌害怕。母亲常常呆望着远方,神情落寞;弟弟总是一个人在院坝蹒跚。他偶尔的哭声或者叫声,让偌大的院坝更显空旷和凄凉。

人生第一次,我深深地品尝到离愁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