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大早就来接我。我郁郁寡欢地跟阿曼先生告别之后,就跟着父亲,踏上去教会学校的路。除了可以学点德语,我看不出教会学校对我有什么意义。
“因为你的病,你在教会学校学德语的时间不多了。”父亲说,“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你能喜欢这所学校。”
我心不在焉,默默地跟在他身边。
尽管太阳还没出来,当我们走出森林,这闷热而潮湿的空气还是令我烦躁不安。山上云雾弥漫。父亲用拐杖指着山下,对我说:“你看,那山谷里就是长江。”
我沿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条模糊不清的灰黄光带在雾霭中闪烁,然后又消逝在群山背后。我无动于衷地望了一眼,又继续默默朝前走。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父亲突然停下脚步。
“你看,汉娜,那下面就是教会学校。”他又举起拐杖,指着前方的山下。我隐约看见远方的山脚横竖着两幢不大的房子。
脚下是一条荒草杂生的下山小路,崎岖难行。越往前走,我心里越不舒服。
终于来到一个坝子上,它直接通向两幢房子中间的院子。这时我发现,和别的学校比起来,这所学校小很多。一幢两层楼的房子面对院子正中,应该是主楼。楼上的房间还往后退,错出来一个小阳台。右边有一排低矮的房子,窗户很小。前面有一扇较大的门。
父亲敲了敲门把手,不久就出来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男子,也是欧洲人,棕色头发,白短袖衫,黑长裤,高高的额头下,有一双非常仁慈的眼睛。
“你好,傅瑞德里西先生。我们正等候您和您女儿的光临呢。”他喜悦地说,“希望这一路没让你们太辛苦。”
“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您知道,我女儿刚刚出了水痘,不得已,在我朋友阿曼先生家休养了差不多两个星期。”父亲一边说,一边把行李包从肩上取下。牧师马上接过去。“当然,阿曼先生来过,为汉娜的生病道过歉。现在看来,汉娜姑娘已经完全康复了。”说着他把手伸过来,微笑着用德语对我说,“你好,汉娜!现在感觉好了吗?”
“你好!是的,现在我感觉完全好了。谢谢!”我用中文回答他。
“汉娜,你必须用德语回答。”父亲提醒我。
“傅瑞德里西先生,我们得有耐心。您的女儿肯定会在这里学好德语。”
说完他又向我转过身来。“汉娜,请尽量和我们讲德语。只有当你不明白的时候,或者,当你不能用德语表达的时候,才讲中文。好吗?”他继续用德语对我说,这次说得特别慢,态度特别温和。我听懂了他大概的意思,点了点头。然后他就请我们进屋,就座。
两个人用德语说着话,我默默坐在父亲旁边的凳子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通过他们严肃的表情,猜想他们在说重要的事情。
“我可以在这里抽烟吗?”父亲突然问。
“当然,我给您拿烟灰缸。请问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
“汉娜,你呢?我可以给你一杯茶吗?”
“好的,谢谢。”我很高兴听懂了这句德语,也能用德语回答他。
他们又继续用德语讲话。尽管我很认真聆听,仍然一句也听不懂。茶水很烫,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小心饮茶。不久父亲就站起身来,准备走了。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来,双手捧着递给牧师。我猜里面装着钱。
“不早了,对不起,我得走了。汉娜就拜托给您了。”父亲说。
“感谢仁慈的主!感谢您!”牧师双手接过信封,微微朝父亲鞠了一躬。
父亲转过身来对我说:“再见了,小汉娜!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他低头吻了我的额头。我伤心地仰望着他,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想松开。
他再次弯下腰来,冲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也就短短的几周时间,然后我就来接你。另外,这里也有小孩子,你会很快就交上新朋友的。”他抽回了手,鼓励地拍了拍我的肩。
我目送着他,一手拄拐杖,腋下夹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拿了一根雪茄,一步一步走远了。真希望他能转过身来,再看我一眼。
“来,汉娜,我们进去吧。现在我要把你介绍给我们的家人,还有我们的音乐老师兼德语老师,丽迪娅夫人,她也住这里,也属于我们这个大家庭。”牧师说着,带着我穿过两间布置简朴的房间,推门进入一间大屋。让我惊讶的是,他们都围坐在桌子边,好像等我很久了。
“我可以向各位介绍汉娜吗?暑假里的最后几周时间,她将在这里跟我们共同度过。”
我向他们友好地点点头,用中文说了一声“你们好”。
“你好,汉娜。”他们却都用德语回答我。
“你想先洗洗手吗?门后左边是盥洗室。”
等我洗完手回到房间,牧师正在对他们说:“她几乎不会德语,因此,请大家跟她说话的时候,一定说慢点。如果她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再用中文给她解释。”
大家都友好地向我微笑。牧师指着一把空椅子,请我入座。左边是他的儿子昆特。等我坐下,他向我依次介绍在座的人,他的夫人和孩子,以及另一位牧师和家人。
“昆特的左边是赫伯特,对面是我夫人和我们的两个女儿,旁边是丽迪娅夫人和她的丈夫及孩子们。”
我挤出微笑,送给他们每一个人。有人摇响桌上的铃铛。身后的门开了,两个中国女仆端着碗盘进来,把饭菜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谢谢。”牧师对她们表示感谢。
碗盘被挨着传递,每个人都从里面舀取食物,然后就被仆人端走了。我拘谨地为自己也舀了一勺,放进餐盘。正当我拿起刀叉,准备开吃,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声音响亮而清晰:“现在我们做祈祷。”
我一愣,这才发现他们都没有吃饭的意思,只是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目光低垂。于是我赶紧放下刀叉,缩回手来,也学他们,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继续偷偷打量他们要干什么。
“主啊,感谢你赐予我们食物和饮料。来吧,我主耶稣基督,做我们的客人,保佑你赐予我们的一切。阿门。”
他们嘴里嘀嘀咕咕,先念德文。发现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又用中文念了一遍。我这才勉强能跟上。其实中文我也半懂不懂。
“祝大家好胃口!”
终于可以吃了,我都有点等着急了。我迅速拿起刀叉,吃光了餐盘里的那一勺食物。我仍然很饿,可桌上光光的,什么也没有,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再要,只好忍着。
我很喜欢玛丽,牧师最小的女儿。她大约五岁,金黄色的刘海几乎盖住了亮晶晶的大眼睛。她就躲在那排刘海下面,羞涩地打量这个世界。那两个男孩子非常野,总想让我上山跟他们玩捉迷藏。我本能地拒绝了。
“哎,来吧汉娜,跟我们一起上山玩。山上有很多大树和岩洞,在那里玩捉迷藏棒极了。”
我又想起了多洛丝,想起她在山上大喊一声“鬼来了”,害得我慌不择路,摔了一跤。
“如果你跟我们上山玩,我愿意把我的橙子给你。”昆特再次想说服我。
“好吧,我跟你们去,但不是今天。也许明天。”我终于妥协了,“你不用把你的橙子给我,我也有。”
于是,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我们出发了,穿过森林,用棍棒劈开灌木丛,一路披荆斩棘,来到一面山坡上。那里果然有很多粗大的树,可以很好地躲藏,玩躲猫猫的游戏。
游戏开始。赫伯特背对我们,双手捂脸,面朝一棵粗大的树桩慢慢数数,一直数到二十,昆特和我迅速在树林和灌木丛中找地方藏身。
过了一阵,我仿佛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便尽快穿过灌木丛,朝目的地奔去,却被一截树根绊倒,像一只轮子滚下山坡。树林和岩石在我身边呼啸而过,天旋地转中,我想我彻底完蛋了,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我滚啊滚,最后“砰咚”一声,撞到一棵大树交错的根茎上。那些粗大的根茎缠附在一块悬岩上,兜住了我,阻拦了我掉进更深的山沟。
“天哪,上帝!汉娜!汉娜!”我听到男孩们的呼唤声。头昏眼花中,我拼命往上看,只见两人在上面的峭壁上,正惊慌失措往下张望。
“等着!躺那儿别动!我们下来救你。”赫伯特朝我高声叫唤。
我昏昏沉沉撑起身体,脑袋却轰轰作响,身体也疼痛难忍。我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仿佛有水,伸手一抹,发现是血,于是害怕得放声大哭。赫伯特和昆特连滚带爬下来了,气喘吁吁地跪在我面前的地上。
“啊,汉娜!你流血了!真对不起,一定很痛吧?”昆特焦急地叫唤着,掏出纸巾轻轻擦我额头的血。血已经流过脸庞,淌进我的脖子。
“别哭,我们帮你。你能站起身吗?来吧,我们扶你。”
他们用胳膊把我架起来。我全身都痛,衬衣上全是血迹和污泥,还有些枯草烂叶。他俩一左一右搀扶着我,我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上帝啊!这是怎么啦?”丽迪娅一看见我就大叫起来。
“她滚了半座山。”赫伯特马上汇报说。
“把她扶到躺椅上去。我马上去拿绷带。”她把一块在碘酒里浸过的棉球压在我的伤口上。我痛得嗷嗷大叫,感觉伤口在被火烧烤。后来她又换了新棉球,命令昆特帮忙按住,她帮我换衣服,把满是血迹的脏衬衣脱下来,扔到一旁,用湿毛巾擦洗我的脸,又用干毛巾把我的脸揩干。
尽管我呻吟着扭来扭去,昆特仍然狠狠地按住我的额头,直到丽迪娅拿来一块止血胶布,他才松手。丽迪娅把止血胶布紧紧地贴在我的伤口上,又小心翼翼抬起我的胳膊和腿,试着朝不同的方向转动。最后她从头到脚轻轻敲打我,我龇牙咧嘴,扭曲着脸,因为到处都痛。
“头痛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到处都痛,我也比较不出哪里痛或者不痛了。
她轻轻拍拍我的肩。“你运气不错,骨头没断,只是擦破了皮,有几处淤血。额头上的伤口过几天就好了。现在先去躺下,晚餐我们来叫你。”
晚餐前,又要祷告。一个牧师说:“让我们一起感谢上帝保佑了汉娜。”然后他说了一长串德语,我没听懂。我不懂祷告。在我的记忆中,唯一跟宗教有点关系的,是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在尼古拉斯日那天得到过礼物。
但是,当所有的人都说“阿门”的时候,我也赶快跟着嘟哝了一声“阿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所有的活动都离不开这两位牧师的祷告。上午我和别的孩子一起学德语,丽迪娅还单独为我开小灶补课,纠正我的发音。她个子高大,为人友好,浅色的头发束在脑后,脸形很好看,眼睛灰蓝,小鼻子,小嘴巴。当她专注地思考的时候,高高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也轻轻咬在一起,看起来像在生气。她说话时声音高亢,能传到很远。
因为父亲已经教过我字母,我很快就能朗读简单的课文。丽迪娅把课文内容翻译成中文,我必须把它又翻译成德文。没过多久,我就喜欢上用重音朗读有趣的小诗,比如,“雷霆滚滚,大雨倾盆”。我把“滚”字读得很重很大声,惹得他们都大笑起来。
一天,丽迪娅来对我们说:“来,今天我们学唱新歌。”
孩子们都嘟哝起来:“啊,又学新歌……”
“是的!必须!”她很严厉。
我牵着玛丽的手,跟在别的孩子后面,蹦跳着跑向主楼。
“好了,我们先复习《赞美诗集》上的歌。那是你们学过的。汉娜,你先听着,然后跟着一起唱。”
我恍恍惚惚地站在那里,既听不懂内容,也不能跟着一起唱。后来丽迪娅要我跟着唱,我才突然清醒过来,努力试着也跟着旋律哼哼唧唧。
星期天的早餐后,我们在院子里集合,男孩子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女孩子穿着白衬衣黑短裙。两位牧师和他们的太太站在前面。牧师们穿着深黑上衣,浅黑长裤,太太们穿着白上衣,长黑裙。她们半长的金发从中间分开,然后在脑后绾成髻。丽迪娅给我们一人一把小蒲扇,说:“如果太热,就用这个。”她还给我们发了《赞美诗集》。
“好了,孩子们,现在出发。”一个牧师宣布说,“今天我们只去几个附近的村子。等天气凉快下来,我们再去更远的村子。别忘了,要使劲唱,大声唱,才能吸引人们从房子里出来,听我们唱。都有《赞美诗集》了吗?”
大家异口同声大声答道:“都有了!”
但我没有。丽迪娅走过来对我说:“你跟我共用一本。”
我不太明白,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只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
大人们在前面带队。我们沿山坡上的小路前行。小路渐渐伸进森林,只偶尔有阳光在树梢跳动,除了鸟儿的啁啾声,我们什么也听不见。不知走了多久,小路又蜿蜒向下。经过了一片林中空地,我们来到一个山洼里。那里有一些绿树掩映的小木屋。
我们就在离小木屋不远的坝子上,站成半圆,打开手中的《赞美诗集》。牧师示意我们唱歌。丽迪娅把她的《赞美诗集》打开后,伸到我面前。我也跟着她高亢的声音一起唱。刚唱了几句,那些小木屋的门就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朝我们张望,也有人走出来,站在门口听我们唱,主要是一些妇人和孩子。
唱了几段后,牧师开始用中文讲经布道。有几个围观者走近了些,十指相交,认真聆听。其他人仍然原地不动,莫明其妙地望着我们,甚至向我们投来怀疑的目光。我害羞地避开了那些目光。
“主啊,求你看看这些在黑暗中徘徊的人吧。主啊,仁慈的主,求你怜悯我们吧!阿门!”牧师终于结束了演讲,转过身来,举手宣布:“让我们一起唱《赞美主》。”
等我们唱完,两个牧师向人们走去,希望和他们交谈,聆听他们的烦恼,安慰他们。但没有人理解他们的善意,领他们的情。有人甚至害怕地躲开了,更多人满脸戒备,相互之间交头接耳,然后犹犹疑疑避开了,或者退回木屋,把门关上。
接下来,我们又走向下一个村庄,重复上演同样的节目。
这是第一次,我如此详细地听说上帝和耶稣基督的故事。父亲几乎从未对我说过这些,母亲只相信孔夫子。这种传教方式,对我来说很陌生,甚至让我感到尴尬。
有一天下午,牧师把我们叫进屋,郑重地宣布:“刚刚得到重要消息,战争结束了,日本投降了,再也不会来轰炸重庆了。”
他是用德语宣布的,我只大致琢磨出是这个意思。
“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一方面是好消息,”他表情严肃地说,“但另一方面,又给我们带来了新问题。对此我暂时不便多说。”
当天晚上,牧师把我们全部召集在一起,又做祷告,感谢上帝将人类从邪恶中拯救出来。我望着他身后墙上的十字架,望着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现在我知道他名叫耶酥,是上帝的儿子。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爸爸,那个被称作上帝的神,他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他是怎么拯救人类的?是怎么叫日本人停止轰炸重庆的?
临走那天,牧师问我,对教会学校感觉怎么样。
“好。”我只简洁地说了一个字。
他又问我,具体好在哪里?
“嗯……朗读、唱歌、游戏还有祷告,都很好。”我结结巴巴用德语回答,努力寻找让我感觉好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对我们这里感到满意。跟我来,到我的办公室。我要给你一样东西。”
跟着他,我们走进一间大房间。那里的墙上也有一个十字架,前面是一张办公桌,两边靠墙是黑色的书架,里面整齐地摆满了书。这间房里有一种书香弥漫的温馨气氛,那油墨的芬芳让我想起父亲的书屋。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黑丝绒封面的小书,递给我说:“我送你这本《圣经》作纪念。尽可能经常读读吧,它能给你安慰,还能让你坚强。希望你能继续学德语,那样你就能完全读懂《圣经》了。”
尽管他的话让我似懂非懂,我还是很感激地收下了。
他微笑着,用慈悲的目光低头看我,让我突然感到一股特别的温暖直抵心底。于是我用中文对他说:“谢谢!我会告诉父亲,让他继续教我学德语。”
下午,父亲来学校接我回家,表情一反常态地严肃。牧师送我们到院子外。他告诉父亲,他们明年要回德国了。父亲明显很惊愕,两人又用德语说了些什么,我们就走了。父亲一直缄默着,阴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默默地走在他身边,走了很远,才开口打破这难堪的沉默:“爸爸,牧师刚才是什么意思呢?他说他们明年要回德国。”
“是的,他们明年要回德国。因为重庆已经没有德国孩子了。”
“不是还有多洛丝吗?”
“多洛丝马上要去上海了。”
“啊,那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惊惶地叫起来。
“小孩子读完小学,就上中学。在中国,只有富裕家庭的孩子才能读寄宿学校。多洛丝将去上海读英语寄宿学校。”
我不明白,多洛丝为什么要离开重庆,我也不希望她离开重庆。“我能再去见见多洛丝吗?在她走之前。”我问父亲。
“我得问问威尔纳先生,看看是否有这个可能。”
我吊住父亲的胳膊,欢喜道:“谢谢爸爸!”
他这才勉强地笑了,瞅我一眼。“听了阿曼先生的介绍,我还以为,教会学校很大很正规呢。现在看来,这里并不适合你。”
我没吱声,暗暗为他的判断感到高兴。
“战争结束了,你知道吗?”父亲问我。
“知道。”我得意地对他说,“我们还做了祷告呢,感谢上帝拯救了人类。”
他眉头一皱,似乎有点吃惊。“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最先只看见男孩子们在高声欢呼。后来,牧师就召集我们去做祷告。他知道我的德文不好,专门用中文告诉我说,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确实是至关重要的一天。但对我来说,却意味着新的挑战,接下来我得好好处理一些事情。因此,明天我必须赶回城里,再过几天才能回家。”
“然后呢,你就可以一直在家了吗?”
“很遗憾,暂时还不行。战争结束了,德国成了战败国,政府不可能继续支付我薪水了。现在,我得想办法跟不同的机构取得联系,争取找一份新工作。”
那以后他就一直沉默。有好几次,我想跟他说什么,看他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又把话咽回去了。我们乘船抵达江北,上岸后他走得更快了,依然不说一句话,一个人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好像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得赶快回家告诉母亲。有好几次,我怀疑他忘了身后还跟着个女儿。我得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匆匆脚步。但我没有抱怨,我猜他一定在思考重要的事情,我不愿意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