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太原之行,说实话我是沮丧的。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我最大,海山最小,我们足足相差了十八年,相差了一代人,我儿子士林就与他同年,只小了他两个月。我们兄弟两个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十八年的时间长河,还有思想,那才是最遥远虚无、缥缈不定、捉摸不透、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在地里刨食吃的农民,从来没有违法乱纪、犯上作乱的先人。不安分守己,被关进大牢,海山是家族里唯一的一个。社会当然需要推动改进,不然死水微澜,就非常危险糟糕了。海山毅然决然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信仰共产党,当时就他个人就家庭而言,也是非常危险糟糕透了。

国民政府宣传说,共产党“共产共妻”、“杀人越货”,比江洋大盗还要可怕。我从报纸上看到:今年在南方,中国工农红军粉碎了国民党政府多次军事围剿,进一步扩大了革命根据地。在上海,顾顺章叛变,悉数供出了他所知道的共产党中央机密,使共产党组织受到了残酷打击。在北平,共产党河北省委军委负责人叛变,导致省委及所属机关遭到严重破坏。在山西,丁楚元、陈伯英等人叛变,省委、太原市委领导人几乎全部被捕,刘天章等九名共产党领导人被杀害,几十人被判重刑关进了监狱。革命被血腥镇压,搞得人心惶惶。

海山自幼聪明伶俐,学习勤奋用功,在北京大学读书基本上注定了将来会有一个很不错的前途。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傻乎乎”就轻易放弃了安逸稳定的生活,执意走上了这条道路?

如此血腥黑暗,为什么还阻止不了海山们前进的脚步,一定要豁出命去?

海山去北京大学读书前,我不曾见过他言辞激烈地抨击社会攻击政府,他不是心无法度、愤世嫉俗、偏激任性的人。他发生大变化,一定是进了大学才开始的。他一味逞着青年人的诚恳与血气方刚,瞧不起政府与社会的虚伪与腐朽,一心要为国家和民族做事,大胆狂妄地把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一股脑搅在了一起。他们的青春就像田野里的小麦,一茬一茬都要被收割尽了。想到这里,我就像被人出其不意地猛击了一拳,郁闷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