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来了,山上融化的雪水汇成了丰盈的小溪,流进了山下的谷地。温暖灿烂的阳光照耀着高山牧场,整个牧场又重新披上了绿装。最后那一点儿残雪也消失了,阳光唤醒了大地,第一批小花从嫩绿的小草之间露出了美丽的笑脸。春风欢快地吹拂着枞树树枝,震落了去年残留的针状枯叶,嫩绿的新叶冒了出来,缀(zhuì)满了每一棵树。

长年住在山顶的那只老鹰又在蓝天上展翅翱翔(áo xiáng),高山牧场上的小屋周围被金色的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地面上也不再有湿漉漉的洼地,想坐在哪儿可以随便席地而坐。

小海蒂又回到了高山牧场上,她到处奔跑,活蹦乱跳,分不出究竟什么地方最美。

海蒂最喜欢聆听风的声音,风从高处岩石上神秘地吹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有力,并发出低沉而奇妙的呼啸声。当它穿过枞树时,枞树快乐地摇动着枝叶。这时,小海蒂也会情不自禁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身子像片树叶似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然后,海蒂又跑到小屋前面朝阳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看那些低矮的草丛中有多少花骨朵儿将要开放,有多少小花已经怒放。那边的地上还有许多快乐的蚊子和小甲虫,它们在阳光下高兴得又蹦又跳,爬来爬去,还有的在欢快地跳舞,其乐融融,海蒂很喜欢和它们一起玩耍。海蒂深深地呼吸着刚刚从苏醒的大地上冒出来的春天气息,这股气息既清新又芬芳,她觉得高山牧场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美丽。成千上万的小动物也和海蒂一样,享受着这种欢乐时光,它们快乐地聚在一起,闹哄哄地嗡嗡叫着、唱着:“在高山牧场上,在高山牧场上,在高山牧场上!”

在小屋后面的棚子里,不时地传来急促的敲打和拉锯子的声音。海蒂有时也会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一听,因为这是她熟悉和怀念的古老声音,也是家乡独特的声音,也属于高山牧场生活的一部分。忽然,海蒂不由得跳了起来,向屋后跑过去,她想去看一看爷爷到底在做些什么。

一把刚刚完工的漂亮新椅子放在棚子门口,而爷爷正用他那双灵巧的手制作第二把椅子。

“啊,我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海蒂高兴地嚷着,“当法兰克福的客人们到这儿来时,这些都是必须准备好的。那张椅子是给奶奶的,您现在正在做的是给克拉拉的吧?然后……然后,还应该有一张。”海蒂犹豫了一下,继续说,“爷爷,您认为罗特麦耶小姐会不会一起来啊?”

“那我可不知道。”爷爷说,“不过,还是多做一把预备着好,万一她来了呢,我们也可以请她坐下。”

海蒂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些没有靠背的小木椅,心里琢磨着这样一把椅子怎样才能适合罗特麦耶小姐坐。过了一会儿,她怀疑地摇摇头说:

“爷爷,我认为她可能不肯坐这样的椅子。”

“那我们就请她坐那张铺着绿草垫的漂亮长沙发吧。”爷爷回答说。海蒂正在思考那只铺着绿草垫的长沙发到底在哪里时,突然从山上传来了口哨声、叫喊声,还有挥舞鞭子的声音。海蒂一听,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迅速飞奔出去,从山上跑下来的羊儿们立刻把她团团围住。山羊们和海蒂一样,为重新回到高山牧场上而欢呼雀跃,它们上蹿(cuān)下跳,高兴得“咩咩”直叫,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快乐过。海蒂一会儿被羊儿们挤过来,一会儿又被推过去,每一只山羊都想早点儿挤到她身边,生怕自己被忘掉。彼得却把它们推开了,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因为他要带给海蒂一则消息。当他终于挤到海蒂面前时,急忙向她递过来一封信。

“给你。”彼得只说了一句话,其他的意思让海蒂自己去猜测,海蒂觉得非常奇怪。

“你是在草地上捡到我的这封信吗?”海蒂非常惊讶地问。

“不是。”

“那你是在哪儿拿到的,彼得?”

“是在装面包的口袋里。”

这话不假。原来昨天傍晚,端夫里村的邮递员托彼得把这封信转交给海蒂,他随即把信放进了空口袋里。今天早晨,他往口袋里塞进奶酪和一块面包,匆匆地走出了家门。当他到爷爷和海蒂这儿牵羊时,虽然看见了他们,却忘记了这件事情。直到中午吃完了奶酪和面包,他翻翻口袋,想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点儿面包渣(zhā)什么的,这才发现了这封信。

海蒂仔细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连忙跑到栅子里,兴奋地冲爷爷举着信说:“这是从法兰克福来的,是克拉拉写来的!爷爷,您也想马上听听信上说些什么吧?”

爷爷当然很想听听,就连跟在海蒂身后的彼得也想仔细听听。他把身子牢牢地靠在门框的柱子上,以便得到一个稳固的支撑,这样才能轻松地聆听海蒂读信。于是,海蒂开始流利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海蒂:

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包装整理好了,在两三天之后就要动身出发。爸爸也要出远门,但是不和我们一起去,他先 要去一趟巴黎。

这些天,克 拉森大夫每天都过来,一进门就喊:“快出发了,快出发了,去高山牧场了!”他简直都快等不及了,催 促我们赶快动身。你要知道,他是多么喜欢高山牧场啊!整个冬天,他几乎每天都要到我们这儿 来,他总是说要给我讲一些事情。

然后,他就在我的旁边坐下,给我讲起有关 他和你及爷爷一起在高山牧场上的快乐日子,讲起那些山峰和花朵,说每一个村庄、每一条小路都是那么幽静,还说那儿 充 满了无比清新的空气。而且他老是说:“谁到了那儿 都会重新变得健 健 康康。”他自己也和以前那段时间大不一样了,又变成了一个快乐无比的人。

啊,一想到我马上就会看到那一切,和你一起待在高山牧场上,还能结识彼得和羊儿 们,我简直太兴 奋了!

不过,我得先 在拉加兹 疗养 大约六 个星期,这是克拉森大夫的医嘱。然后,我们会去端夫里村居住,若碰上好天气,我就可以坐在轮椅里,让人抬上高山牧场,到那时就能整天和你待在一起了。

奶奶也打算和我一起去,她也非常高兴 能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你。不过,罗特麦耶小姐不想去。奶奶差不多每天都会问她一次:“不想去瑞士旅游一趟吗,尊敬的罗特麦耶小姐?请您不要客气,我们可以一起去。”可她总是彬彬有礼地谢绝,说不想过分麻烦别人。其实,我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塞巴斯蒂安上次送你回家,回来以后把高山牧场说成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说那儿 怪石嶙峋、悬崖耸立,一不小心就会失足掉下去。而且山路很陡峭,走每一步路都担心滑下去,并说只有山羊可以毫无生命危险地在那儿 走,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罗特麦耶小姐听罢,吓得毛骨悚然,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谈到瑞士去旅行。

这种恐惧也深深地印在了蒂奈特的头脑里,所以她也不想一起去了。因此,只有我和奶奶一起动身上路,塞巴斯蒂安把我们送到拉加兹,然后就返回。

真盼着能够快点儿 到你那里,我简直等不及了!再见,亲爱的海蒂,奶奶多次让我向你问好。

你忠诚的朋友:克 拉拉

彼得听完这些话之后,离开门柱飞奔出去,生气并粗暴地把鞭子朝四周乱舞,吓得山羊们上蹿下跳,到处乱跑,拼命地往山下冲去。这在平时是难得一见的。彼得仍然挥舞着鞭子,跟在后面追赶,似乎在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发泄怨恨,而那个敌人就是从法兰克福过来即将到达的客人——他们惹得彼得心烦意乱。

但是,海蒂却高兴极了,觉得非常快乐。她打算第二天就去奶奶那儿,告诉奶奶有关的事情,譬如有谁要从法兰克福过来,特别是谁不来,这对奶奶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她也了解所有的人。奶奶也很关心,并且积极地参与和海蒂有关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海蒂吃过午饭就出了家门,现在又是可以单独一个人出去玩耍的季节了。阳光灿烂,白天也变得越来越长了,当背后吹来五月轻柔的微风,从干硬的坡地上一口气跑下去,对海蒂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奶奶现在已经不在**躺着了,她又像从前那样坐在屋角纺线,只是脸上显得心事重重。其实,奶奶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担心,而且一整夜都没合眼,原来彼得怒气冲冲地跑回家,而奶奶则从他那断断续续的喊叫中获悉,有一大群人要从法兰克福来到高山牧场上的小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太清楚。就是这件事情让她心里感到害怕,让她昨晚彻夜难眠。

这时,海蒂跑进屋子,径直来到奶奶的身边,像往常那样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激动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向奶奶和盘托出,她自己对此充满了期待。讲着讲着,海蒂突然把话停住,担心地问:“您怎么了,奶奶?您一点儿都不为这些事情感到高兴吗?”

“不,海蒂,我为你感到高兴,因为你看起来这么开心。”说着,奶奶努力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可是,奶奶,我能很清楚地看出来,您好像心里有点儿害怕。您是否担心罗特麦耶小姐也会一起来?”海蒂问道,自己也显出几分畏惧。

“不是,不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事情。”奶奶安慰小海蒂说,“把你的手给我,海蒂,让我真切地感受一下,你真的是在这儿。就算我这辈子活不到那个时候,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要是奶奶活不到那个时候,我也不会觉得过得好。”海蒂坚定地说。奶奶一听,心里不禁产生了另外一种忧虑,她想:法兰克福来的人会把海蒂带回去,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了。如果他们想把她重新带回去,海蒂也没有其他办法,这才是奶奶最大的忧虑。不过,她觉得不应该让海蒂觉察到,因为海蒂对自己这么富有同情心,她也许会反抗,拒绝去那里,那是不允许的。于是,奶奶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因为她也只知道这个主意好。

“我知道一些办法,海蒂。”她说,“这可以让我感觉舒服,让我得到安慰。你把那首歌读给我听听,开头是‘上帝想这样做’。”

海蒂已经把那本陈旧的诗歌集读得滚瓜烂熟了,一下子就找到了这首歌,她用响亮的声音朗读起来:

上帝想这样做

让万物如此进行

只要有益就行

让波浪不断膨胀(péng zhàng)

你想想,你为什么会这么安然无恙(yàng)

“是的,是的,我想听的就是这首诗歌。”奶奶松了一口气,愁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海蒂沉思地凝望着奶奶,接着说:

“是吧,奶奶,‘有益’这个词的意思是否是可以治愈一切,让人重新觉得舒服呢?”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意思。”奶奶点点头肯定地说,“因为亲爱的上帝会安排好一切,应该怎么进行才会比较妥当。你再读一遍,海蒂,让我们俩都记住这些话,永远也别忘记。”

海蒂马上又把这一小节读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好几次。海蒂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黄昏临近时,海蒂重新往山上走去,准备回家。头顶上,小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冲她眨眨眼睛,给她照亮道路,这给海蒂的心里注满了欢乐。她不时地停下来,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满天繁星亮晶晶地在天空中俯视着自己,海蒂忍不住朝天空大声喊道:

“是啊,我已经知道!亲爱的上帝知道什么是好的,怎么样能给人们带来快乐和安宁!”所有的小星星都在闪烁发光,冲着海蒂眨眼睛,伴随着她回家,直到她走上山顶,来到了小屋旁。

海蒂抬头看见爷爷站在门口,也在仰望星空,因为大家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的星空了。

今年五月是许多年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不仅是夜晚,白天也是如此,天空总是那么明亮和清澈。每天早晨,爷爷都会惊讶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看到灿烂的太阳冉冉升起,然后又目送着它如何落下山冈。他总是不断重复地说:“今年可是别致的太阳年,阳光给牧草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你要注意点儿,山羊将军,你那些蹦蹦跳跳的山羊们在那么多的好饲料面前,可别太放纵了。”

彼得勇敢地朝空中挥舞了一下鞭子,脸上清楚地显示出自信,并且回答说:“我当然能把它们搞定!”

就这样,绿色的五月过去了,迎来了阳光更加炽热的六月,白天也变得越来越长了,整个高山牧场上到处开满了各种小花,它们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它们散发出来的甜蜜芳香。

不久,这个月也很快过去了。一天早晨,海蒂从小屋里跑了出来,这时她已经料理完家务。她跑到枞树底下转了转,接着又爬到更高一点儿的山坡上,去看看那一大片百金花有没有绽放,因为这种小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漂亮迷人。

但是,当海蒂正想围着小屋跑一圈时,她突然用尽全力叫喊起来。爷爷连忙从栅子里走了出来,因为这种叫喊声确实有点儿非同寻常。

“爷爷,爷爷!”这个孩子在拼命地叫着,“您快来,您快过来!您瞧,您瞧!”

爷爷随着喊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顺着海蒂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列奇怪的队伍正朝着高山牧场上走来,这种场景在这里从没有出现过。走在前面的是两个抬着敞篷轿子的男人,里面坐着一个裹着厚厚围巾的小姑娘;后面跟着一个魁梧(kuí wú)的妇人,她骑着马,灵活地朝四周张望,一边观察着周围的风景,一边跟旁边的年轻向导聊着。后面,有另外一个小伙子扛着一张空轮椅,因为山路陡峭,为安全起见,平时坐在这张轮椅上的病人被安置在更为安全的轿子里,由两个男人抬了上来。走在最后的是一个搬运的脚夫,他的背篓里装着许多被子、围巾和皮毛大衣,厚厚地堆叠在一起,比他的脑袋高出一大截。

“那是他们!那是他们!”

海蒂叫喊着,高兴得直跳,真的是克拉拉他们。他们越走越近,终于来到了面前。轿夫把轿子一放到地上,海蒂就跑上前去,两个孩子异常快乐地互相问候。这时,奶奶也到了,她下了马,海蒂朝她跑了过去,以特别温柔的方式向她问候。然后奶奶转向前来欢迎的奥西姆大叔,他们早就知道了对方,感觉彼此就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毫不拘束。

在互致问候之后,奶奶用欢快的语调说:“您住的地方实在太美了!简直像座庄园!谁都想不到,就是有的皇帝可能也得羡慕(xiàn mù)您啊!小海蒂看起来也这么活蹦乱跳,简直像朵小月季花!”

奶奶边说边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身边,用手抚摩着海蒂的小脸蛋。

“这里的一切真是太棒了,你看呢,小克拉拉?我的孩子,你对这里有什么看法?”

克拉拉正看着四周,她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么美丽的景色,可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也从来不知道的。

“啊,真是太美了,太美了!”克拉拉不停地喊着。

“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迷人的地方!啊,奶奶,我真想待在这儿!”

这时,奥西姆大叔把轮椅推了过来,又从背篓里拿出了几条围巾铺在轮椅上面,然后走到轿子旁边。“现在,我们还是把这个小姑娘放到她习惯的轮椅上吧,这样会更舒服一些,因为它比较柔软。”他说。

也不等别人来帮忙,奥西姆大叔就用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把克拉拉从铺着干草的轿子上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柔软的轮椅上,然后把围巾盖到她的膝盖上,再小心地把脚垫重新摆了摆,好让她的脚更舒服些。那些熟练的动作好像在说,奥西姆大叔这辈子一直都在护理手脚不便的病人,而没有做过其他工作。奶奶见到这些,感到非常吃惊。

“亲爱的奥西姆大叔,”奶奶忍不住问道,“您是在哪儿学会照顾病人的本领?我真想了解一下,以便让我认识的那些女护士也去学学。您怎么会这么内行?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奥西姆大叔微微一笑,“这种东西说是学习,还不如说是经验。”他回答说。同时,他脸上的微笑中流露出几许忧伤,他的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张男人痛苦的面孔——他也是这么小心地坐在轮椅上,重度残疾,四肢几乎不能动弹,那人曾是他所在部队的一个上尉。奥西姆大叔是在西西里岛的一次激战之后,在地上发现他的,然后又把他背回部队。从那以后,奥西姆大叔一直看护着他,直到他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奥西姆大叔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病人的身影,他觉得自己目前能够做的,就是用自己知道的方法来护理生病的克拉拉,并用熟练的技巧为她提供服务。

晴空万里的蔚蓝色天空笼罩着小屋、枞树,以及远处那高高耸立的灰色岩石。克拉拉被每一处景物深深吸引,怎么瞧也瞧不够。

“啊,海蒂,要是我能和你一起绕着小屋奔跑,绕着高大的枞树奔跑,那该多好啊!”克拉拉充满渴望地说,“如果我能和你一起到处去看看那些我早就想要认识和想看的东西,那该多好啊!”

这时,海蒂在干燥的草地上推着轮椅,她费了好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推到枞树下面,便在这儿停了下来。克拉拉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高大挺拔的老枞树,它那几乎要垂到地面的、又粗又长的树枝上长满了繁茂的绿叶。

奶奶跟在孩子们后面,这时也站住了,十分惊讶地望着这些大树。这些郁郁葱葱的古老大树多么漂亮挺拔啊,不管它的树冠是向蓝天伸展,发出“哗哗”的声音,还是它的树干笔直挺拔,像柱子一样支撑(chēng)着茂密的枝叶,都记录了它们生活在高山牧场上的悠久岁月。这些老树多少年来一直矗立在山冈上,俯瞰着山谷——那里人来人往,世事变迁,保持不变的就只有这片枞树林了。

接着,海蒂把轮椅朝羊圈推去,她把那扇小门打开,好让克拉拉把里面都看个清楚。可是,羊儿们都不在,羊圈里空****的,没有什么东西可看,克拉拉非常遗憾地嚷着:

“哦,奶奶,要是我能等到‘天鹅’和‘小熊’,还有别的山羊和彼得他们回来,那该多好啊!要是我们总是像您说的那么早就回去,那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多没劲啊!”

“好孩子,这儿现在有这么多美景,够我们慢慢欣赏了,不要再想那些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了。”奶奶一边纠正她的话,一边跟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哇,花儿!”克拉拉又喊了起来,“那么一大片精致漂亮的红花!还有那频频点头的蓝色风铃草,哦,要是我能走过去,采一大把回来就好了!”

海蒂连忙跑过去,回来时抱了一大捧花。

“这根本不算什么,克拉拉。”说着,海蒂把花束放到克拉拉的腿上。

“要是你和我们一起再往牧场上走一点儿,你准会看到一些更漂亮的花儿。在那边的一块平地上开满了种类繁多的红色百金花、蓝色的风铃草,还有那数不清的黄色蔷薇花,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大地像铺满了黄金一样闪闪发光。还有一种花,它的花瓣特别大,爷爷说它的名字叫‘太阳的眼睛’。另外还有一种花是棕色的,脑袋圆圆的,它的香味沁人心脾,那儿可美啦!人们往那儿一坐,就不想再站起来。”

这时,海蒂的眼睛变得闪闪发亮,她也想去看看那些花儿们。克拉拉也想象着那种场面,温柔的蓝眼睛里也充满了和海蒂一样的热切向往。

“哦,奶奶,我也可以去那里吗?您觉得我能不能爬上那么高的地方?”克拉拉渴望地问道,“唉,要是我也会走路,海蒂,那我就可以和你一起爬上高山牧场,领略各处的风光!”

“我可以推你去呀。”海蒂安慰克拉拉说,为了证明自己能够胜任这么简单的事情,她使劲把轮椅转了个弯,结果轮椅差点儿滚下山去。幸亏爷爷站在旁边,及时阻止了轮椅的下滑趋势。

当她们在枞树下参观的时候,爷爷可没闲着,他在小屋前的长椅旁摆好了桌子和必要的椅子。一切都准备好了,马上可以吃午饭了。小屋里面的三角架上挂着铁锅,火苗正“呼呼”地向上蹿,锅里热气腾腾。

没过多久,爷爷就把饭菜全都端上了桌,大家高高兴兴地开始就餐。

奶奶非常喜欢这个大餐厅,从这里向下望,可以看见远处那深邃的山谷,抬头可以望见蓝天映衬下的高山,柔和的轻风微微地吹拂着就餐的人们,给他们带来一丝凉意。那边的枞树也随风“哗哗”作响,仿佛是节日庆典时安排的宴会音乐。

“这种场面,我还是头一回领略,真是太美妙了!”奶奶不住地赞叹着,“但是,我看到了什么?”她突然非常吃惊地说,“我简直难以相信,你这已经是吃第二片烤奶酪了吧,小克拉拉?”

果然,克拉拉在切片面包上放了第二片金黄色的烤奶酪。

“哦,这可真是太好吃了,奶奶,比拉加兹的所有宴席都更为可口。”克拉拉肯定地说,一边大口地咀嚼着美味的菜肴 (yáo)。

“那就多吃些,多吃些!”奥西姆大叔客气地说,“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山风,它可以给粗茶淡饭增添滋味。”

一顿愉快的午饭就这样结束了,奶奶和奥西姆大叔彼此非常理解和投机,而且越聊越起劲儿。他们俩对人和事以及对世界发展进程的看法总是不谋而合,仿佛真的是交往多年的知己。时间就这样飞逝而过,奶奶突然发觉天色已将近傍晚,于是说:“我们得准备回去了。小克拉拉,太阳就要落山啦,那些人马上就会牵着马,抬着轿子上来了。”

克拉拉一听,高高兴兴的脸上顿时显出了悲伤的表情,她恳求说:“再多待一两个钟头吧,奶奶!我们还没有看过屋子里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看到海蒂的床铺以及房间的整个布局。哦,要是一天再有十个钟头就好了!”

“这不太可能。”奶奶嘴里虽然这么说,其实她也很想看看这栋小屋,于是大家立刻从桌子旁站起来。爷爷稳稳当当地推着克拉拉的轮椅走到门口,可是却没法继续前进了,因为轮椅太宽,无法进门。爷爷考虑了一下,便用壮实的胳膊把克拉拉抱了起来,走进了小屋。

奶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仔细地打量着屋里的布局,非常钦佩主人会持家,把房间各处布置得这么漂亮整洁、井井有条。

“那上面是你的床吧,海蒂?”奶奶边问,边大胆地爬上小梯子,登上放干草的阁楼。

“啊,好香哟,这肯定是个健康的卧室!”奶奶又走近窗洞,向外张望。随后爷爷抱着克拉拉走了上来,接着海蒂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现在,大家都围在海蒂用干草做成的漂亮大床旁边。奶奶沉思地望着**,不时地深深吸几口新鲜干草的清香,而克拉拉却被海蒂的这张床完全吸引住了。

“哦,海蒂,你有多么舒服的地方呀!躺在**就可以看见星空,又能闻到周围那么好闻的清香,还能听见外面枞树在歌唱。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舒服、这么休闲的卧室呢!”

奥西姆大叔朝奶奶看了看,“我有个主意,”他说,“如果奶奶信得过我,而且又不反对的话,我认为可以让孩子在阁楼上面住段时间,我想她会慢慢强壮起来的。您拿来了这么多被子和围巾,我们可以用这些给她做一张别致、柔软的大床。我会悉心照顾好孩子的,请您尽管放心。”

克拉拉和海蒂一听,就像两只刚刚获得自由的小鸟,一起欢呼起来,奶奶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亲爱的奥西姆大叔,您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奶奶很兴奋,“您刚刚说的,正是我心里默默思考的:要是让孩子留在这儿,肯定会长得特别壮实健康,但是这种护理、这种操心,会给主人增添不少麻烦!现在,您把这些都说了出来,似乎这根本不算一回事,真是太感谢您了,亲爱的奥西姆大叔,我要衷心地感谢您!”说着,奶奶拉住爷爷的手,握了又握。爷爷也紧紧地握着奶奶的手,一脸笑容。

于是奥西姆大叔立刻着手布置起来。他先把克拉拉放回到屋外的轮椅里,海蒂也跟着走了出来,满心欢喜,蹦蹦跳跳。

爷爷一下抱起所有的围巾和皮毛毯子,愉快地笑着说:“这很好,奶奶这些装备简直就像在冬天里去远征,不过我们现在正好需要这些东西。”

“亲爱的奥西姆大叔,”奶奶走过来高兴地回答说,“细心是一种良好的美德,可以保护我们免受灾祸。如果大家在没有暴雨、没有狂风和电闪雷鸣的情况下爬上您这座山,真是要感谢上帝。而我们则必须做好一切准备,我的预防性措施还是非常有效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上阁楼,把毯子和围巾摊(tān)开,一层一层厚厚地铺在**。因为有这么多层,最后那张床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堡垒。

“这样,一根干草也刺不穿了。”奶奶说着用手到处按按,但这张柔软的床铺真的是难以逾越,干草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穿透的。奶奶这才满意地走下楼梯,来到屋外孩子们的身边。

两个孩子正紧挨着坐在一起,喜气洋洋地计划着克拉拉在高山牧场期间,每天从早到晚可以做些什么。不过,克拉拉能待多久,这可是个大问题,奶奶一过来,她们就连忙提出了这个担心。奶奶说,这个问题爷爷知道得最清楚,应该去问问他。这时爷爷正好走了过来,她们就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认为四个星期正合适,那时应该能够看出高山牧场的空气是否对克拉拉的健康有好处。孩子们一听又欢呼起来,因为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地超过了她们的预期。

这时,大家看到马夫和脚夫分别牵着马、抬着轿子朝山上走来,奶奶让轿子先回去。

当奶奶打算上马回去的时候,克拉拉高兴地喊道:

“哦,奶奶,您马上就要骑马走了,但这不是告别,您还会经常上山来看看我们玩些什么。这一切多么奇妙啊!是吗,海蒂?”

今天,海蒂好事不断,一件接着一件,她只能用一蹦一跳来表达她内心的喜悦。

这时,奶奶骑上了一头壮实的骡(luó)子,奥西姆大叔牵着缰(jiāng)绳,领着它走下陡峭的山坡。奶奶极力反对,不让他送这么远的路程,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可是爷爷解释说,因为高山牧场十分陡峭,骑着骡子走并非毫无危险,所以坚持要送她到端夫里村。

到了人烟稀少的端夫里村,奶奶怎么也不愿意一个人住在这里,所以还是决定暂时先回拉加兹,以后有机会再从那儿上高山牧场。

在爷爷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彼得带着羊群下山来了,山羊们一见到海蒂,一起围拢过来。不一会儿,坐在轮椅上的克拉拉就和海蒂一起被羊群团团地围在中间,山羊们你挤我,我挤你,一只只都伸着脖子使劲地朝前张望,海蒂马上挨个给克拉拉介绍每只羊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克拉拉很快就认识了这些期待已久的朋友,那只可爱的“小雪兔”、活泼的“金翅雀”、爷爷那两只干干净净的山羊以及其他所有的山羊,包括那只“大嘴巴”。而彼得则一直站在旁边,以奇特威胁的目光盯着高兴的克拉拉。

最后,两个小姑娘愉快地冲他喊道:“晚安,彼得!”而彼得则爱答不理,只是愤怒地把鞭子朝空中挥去,似乎要把天空劈成两半似的,然后迅速飞奔下山。他的“伙伴”们也紧跟在后面,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今天,克拉拉在高山牧场上大饱眼福,看到了许多美丽的景物,现在终于告一段落了。当她躺在楼上那张又大又软的**时,海蒂也迅速地爬了上来,躺在旁边。克拉拉从敞开的圆形窗户里,正好望见天空中繁星点点,闪闪发光。她出神地喊道:

“啊,海蒂,你看!我们简直就像坐在高高的马车上奔向遥远的苍穹(qióng)!”

“是啊,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为什么总是充满快乐,并朝我们不停地眨眼睛呢?”海蒂问道。

“这我倒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呢?”克拉拉反问道。

“因为亲爱的上帝为人类着想,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家什么都不用害怕,完全可以放心,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星们在天上把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它们也觉得非常高兴,不停地眨眼睛,让我们也变得这么快乐。你知道吗,克拉拉,我们可别忘记了祈祷,以祈求亲爱的上帝在给世界带来一切美好的时候,也会想起我们的愿望,让我们也能够安安心心,无所畏惧。”

于是,两个孩子又重新坐了起来,各自做了祈祷。接着,海蒂枕着自己圆圆的小胳膊,很快就睡着了。而克拉拉却久久不能入睡,因为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经历了这么多美妙的东西,看见了一张洒满星光的床铺。

过去,克拉拉几乎没有看见过星星,因为她从来没有在晚上出去过。而在星星出来之前,房间里的窗户总是早早地拉上了厚厚的窗帘。现在,她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又要睁开,想看看海蒂说的那两颗明亮的大星星是否还在那儿奇怪地一闪一闪地眨眼睛。果然,那两颗星星一直亮晶晶地挂在天上,她怎么看也看不够,终于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睛。可是在梦里,那两颗闪闪发光的大星星仍然在向她不停地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