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拜访磨坊

“你真是大丰收啊!”他的年老的婶母说。她的鹰眼睛射出奇怪的光芒;她以一种奇怪的**动作前后摇着她那满是皱纹的瘦颈,而且摇得比往常激烈。“洛狄,你多么幸运!我的亲爱的孩子,我得吻你一下!”

洛狄照办了,但是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只不过是勉强接受这种家庭的小小温情。

“你长得真帅气啊,洛狄!”这老太婆说。

“不要叫我胡思乱想吧。”洛狄回答说,同时大笑了一声。他喜欢这种赞美。

“我再次重申,”她说,“你在走运!”

“对,我想没错!”他说,同时想起了巴贝德。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渴望到那深溪里去一趟。

“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到家了,”他对自己说,“按他们应该到家的日子计算,已经过了两天了。我得到贝克斯去一趟!”

洛狄于是到贝克斯去;磨坊里的人都回来了。全家人欢迎他:住在因特尔拉根的人也托人向他问候。巴贝德讲话不多。她现在默默不语,但是她的眼睛在讲话——对洛狄说来,这已经足够了。磨坊主向来话多,而且喜欢用他自己的方式和风趣话使别人发笑;但是这次他似乎只愿意听洛狄讲自己的打猎故事:羚羊猎人在高山上有出人意料的危险和困难,他们怎样在石崖上不牢的“雪檐”上爬(这些雪檐是冰雪和寒气冻在石壁上的),他们如何穿过横跨深渊的雪桥。

洛狄对于猎人的生活、羚羊的狡猾和它的惊人的跳跃、狂暴的“浮恩”和来势汹汹的雪崩,显得格外兴奋,他的眼睛射出光芒。他注意到每当他讲一个新的经历,磨坊主对他的喜欢就增加一分。使这老头子最感到兴趣的是这年轻猎人所讲的一个关于兀鹰和巨鹰的故事。

离这儿不远,在瓦利斯州,有一个鹰巢很巧妙地筑在一个悬崖下面。巢里有一只雏鹰,可是要捉住它可并非易事。几天以前有一个英国人曾经扬言,假如洛狄能把那只雏鹰活捉下来,他可以给他一大把金币。

“但是什么东西都要有一个限度,”洛狄说,“那只雏鹰是无论如何无法捉到的;除非你是个疯子,你才敢去试试。”

他们喝酒长谈;洛狄觉得夜太短了。这是他第一次拜访磨坊。他回去时,已经过了半夜了。

灯光在窗子里和绿树枝间亮了一会儿。客厅的猫从天窗里爬出来,与沿着排水管走出来的厨房的猫相会。

“磨坊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客厅的猫问,“有人秘密地订了婚,而她的父亲却一无所知。洛狄和巴贝德整晚都在桌子底下彼此踩着脚。他们还有两次踩到我的爪子上,但是我却没敢叫,怕引起别人注意!”

“要是我,我可不忍着!”厨房的猫说。

“厨房里的事情不能与客厅里的事情同日而语,”客厅的猫说,“但是我倒很想知道,如果磨坊主知道了他们已经订了婚,他会怎么样!”

的确,磨坊主会怎么样呢?这也是洛狄想要知道的。不过让他等着,他一定办不到。因此,没有过多久,当公共马车在瓦利斯州和华德州之间的伦河桥上走过的时候,车里就坐着一个旅客——洛狄。他如往常一样,心情非常好;而且他非常自信,他相信这天晚上他一定会得到磨坊主“同意”的答复。

黄昏时候,公共马车又在往回走。洛狄也坐在车里面向回走。不过客厅的猫却带着匆忙跑进磨坊。

“呆在厨房里的家伙,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磨坊主现在什么都发现了。事情完了!洛狄天黑时到这儿来过。他和巴贝德在磨坊主的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低声地私语了一大堆话。我躺在他们的脚下,但是他们没有理我,甚至都没有想到我。“‘我要当面对你父亲讲!’洛狄说,‘这是最正确的办法。”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儿去?’”巴贝德说,“‘替你壮壮胆!我自己可以,’洛狄说,”但是如果有你在场,不管他愿不愿意,他总得要客气些。’

“然后他们就进去了。洛狄踩到了我的尾巴,踩得真疼!洛狄这个人真蠢。我叫了一声,他和巴贝德竟然全没有理我。他们把门推开,两个人一齐进去的,我当然走在他们前面。我立刻跳到椅背上,因为我怕洛狄会踢我。哪知道磨坊主这次倒踢起人来。他踢得才凶呢!把洛狄一脚踢出门外,一直踢到山上到羚羊那里去了。现在洛狄可以瞄准羚羊了,可不能再瞄准我们美丽的小巴贝德了。”

“不过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呀?”厨房的猫问。

“人们在求婚时说的那些话,他们都说了。比如:‘我爱她,她也爱我。如果桶里的牛奶够一个人吃,两个人也全够!’”

“‘但是你们地位悬殊!’磨坊主说,‘她坐在一堆金沙上——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你配不上呀!’”

“‘只要一个人有志气,世上没有什么配不上的东西!’洛狄说,因为他心直口快。”

“‘你昨天还提起,那个鹰巢你就爬不上。巴贝德比鹰窠还要高。”

“‘这两件东西我都要拿到手!’洛狄说。‘如果你真的能把那只雏鹰活捉下来的话,那么我也可以把巴贝德嫁给你!’磨坊主说,同时笑得都流出了眼泪。‘好吧,洛狄,谢谢你能来拜访我们!明天再来吧,谢客,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再见吧,洛狄!’”

“巴贝德也说了再见。她的样子很无奈,简直就像一只再也看不见母亲的小猫一样。”

“‘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洛狄说,‘巴贝德,不要哭,我一定会把那只小鹰捉下来的!’”

“我想你会先摔掉你的脑袋!’磨坊主说,‘如果真能这样,你以后再也不能到这儿来找麻烦了!’”

“我认为这一脚赐得很结实。现在洛狄已经走了;巴贝德还在坐着偷偷流眼泪。但是磨坊主却在高唱着他旅行时学到的那支德文歌!这样的事儿我也不愿再管了,因为管了没有什么好处!”

“你只不过是说说罢了!”厨房的猫说。

7.鹰窠

山路上飘来一阵愉快的歌声。这歌声很嘹亮,充满了无穷的勇气流露出唱歌者愉悦的心情。那人就是洛狄。他正要去拜访他的朋友维西纳得。

“你得帮我一下!我们得把拉格利找来,因为我想要取下崖顶上的那个鹰巢!”

“你还不如去取月亮里的黑点子。这比取那个鹰巢难不了多少!”维西纳得说,“我看你的心情倒还蛮快活呢!”

“对啦,因为我快要结婚了!不过,说实话,我要一五一十告诉你!”

不久维西纳得和拉格利就知道了洛狄的意图。

“你真执着,”他们说,“事情不能这样办!你会掉脑袋!”

“只要你不怕摔下来,你就决不会摔下来的!”洛狄说。

半夜里,他们带着竿子、梯子和绳子出发了。路在灌木林中伸出,踏过松散滚动的石子;他们不停地向山上爬,爬了一整夜。他们身下的水在潺潺地流,他们上面的水在不断地滴,半空浮着的是漆黑的云块。这三个猎人爬到了一个陡峭的石壁;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阴暗。两边的石崖几乎要挨到一起了,只有一条很狭的缝隙露出一片天来。石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是潺潺的流水。

这三个人静静地坐着。他们等待天亮。他们如果想捉住雏鹰的话,必须等母鹰在天明飞出之时一枪把她打死。洛狄一声不响,好像他变成了石头的一部分一般。他把枪放在面前,扳上了扳机;他的眼睛注视着石崖的顶——鹰窝就藏在那儿一块突出的石头底下。这三个猎人需要等很长的一段时间!

忽然间,他们听到头上有一阵**的飕飕声。一只庞大的物体在空中飞动,把天空遮暗了。这黑影刚一离开窠,两杆猎枪同时瞄准它了。有一枪打了出去;那双张着的翅膀拍了几下,接着就有一只鸟慢慢地坠落下来,这只鸟和它张开的翅膀差不多可以把整个的深渊填满,甚至牵连了这几个猎人。最后这鸟儿在深渊里不见了。它降落的时候压断了许多树枝和灌木林。

他们开始行动了。他们把三把最长的梯子头抵头地绑在一起;如此,这梯子就可以达到很高的地方。但是梯子最高的一级所能达到的地方,离鹰巢还有很长的距离。鹰巢就藏在一块突出的石头底下,而通到这巢的石壁却像一堵墙那样光滑。经过一番讨论以后,这几个人决定再接上两把梯子,从崖顶上放下来,跟下面的三把梯子连接起来。他们花了好多气力才找来了两把梯子,把它们头抵头地用绳子绑好,然后再把它们顺着那个突出的石头放下来。这样梯子就悬在了深渊的半空,而洛狄则坐在上边两个梯子最低的一个横档上。这是一个非常寒冷的清晨;云雾从这个漆黑的深渊里慢慢升上来。洛狄如同是一只坐在麻雀在筑巢时放在工厂烟囱边上的一根干草上的苍蝇,而这根草正在随风飘动。如果这根草掉下来,苍蝇则可以展开翅膀,逃脱死亡。然而洛狄没有翅膀,只会摔掉脑袋。风在他身边呼呼地乱吹。深渊底下的水流正从融化着的冰河——冰姑娘的宫殿里——汩汩地向外流。

他把这梯子前后摇摆,正像一个蜘蛛要网住食物时摇摆它的细长的丝一样。当他在第四次接触到下面的梯子时,他牢牢地钩住了下面的梯顶,用他有力的手把悬着的和搭着的梯子绑在一起;但是梯子仍然在摇摆不定,好像它们的铰链全都松了一样。这连在一起的五根长梯子,如同一根飘摇的芦苇,撞着笔直的石壁。现在最危险的工作开始了:他得像一只猫一样的爬上去。洛狄做起这些来当然不是很难的,因为他已经向猫学会了怎样爬。他一点也不晓得昏迷的女神就浮在他后面的空中,而且正向他伸出魔爪来。当他爬到梯子顶上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身高还不足以使他看到鹰巢里的情景。他只能用手摸到它。他用手摸了一下鹰巢底下那些密密的枝条,看这些枝条是不是足够结实。他抓住了一根牢固的枝条,顺势一跃,离开了梯子,使他的头和胸部就升到鹰巢上面。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腐肉的臭味,鹰巢里有许多腐烂了的羚羊、雀子和绵羊。

因为昏迷之神控制不了他,只好把这些有毒的腐蚀气味朝他的脸上吹去,好使他昏过去。在下边张着大口的黑色深渊里,冰姑娘披着淡绿色的长发,坐在翻腾的水上。她的一双冷目眼睛像两个黑魔窟似的盯着洛狄。

“现在我终于要捉住你了!”

洛狄在鹰巢的一角看到了雏鹰。虽然它现在还不能起飞,但它已经是一只庞大、恐怖的鸟了。洛狄聚精会神地看着它。他使尽气力用一只手来稳定自己的身体,同时用另一只手把绳子的活结套在这只雏鹰的身上,这只鸟现在终于被活生生地被捉住了。洛狄把它的腿牢牢地套在活结里,然后把它向肩上一拽,使它低低地悬在他下面。这时有一根绳子从上面放了下来。他紧紧地抓住根绳子,慢慢下落,直到他的脚尖触到梯子最高的一根横档。

“扶稳!只要你不害怕摔下来,就会万无一失的!”他很早就有这种思想;现在他就照这种思想办事。他稳稳地扶着梯子向下爬。因为他相信他不会摔下来,所以他就没有摔下来。

这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喝彩声。洛狄拿着雏鹰,站在坚实的石地上,安然无恙。

8.客厅的猫透露出的消息

“这就是您要求的条件!”洛狄说。他走进了贝克斯的磨坊主的家里。他把一个大篮子放在地板上,然后把盖子揭开。一对围着黑圈的黄眼睛在恶狠狠地望着人。这对眼睛是那样明亮,那样凶猛,好像就要燃烧起来、把眼前所看到的东西一口咬掉似的。这鸟大张着的短而结实的嘴准备啄人。它的颈是红的,长着一层绒毛。

“雏鹰!”磨坊主说。巴贝德惊叫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可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洛狄和这雏鹰。

“你居然成功了!”磨坊主说。

“而你也不食言!”洛狄说,“每人都有自己的个性!”

“不过你怎么没有把脑袋摔掉呢?”磨坊主问。

“因为我紧抓住不放!”洛狄回答说,“我现在还是这样!我把巴贝德抓得也很牢!”

“先等等吧,看你什么时候能抓到她!”磨坊主回答,同时大笑起来。巴贝德知道,他这样笑是一个很好的征兆。

“赶紧把这雏鹰从篮子里拿出来,它这副凶狠的样子真可怕!你是怎样把它捉下来的?”

洛狄现在不得不描述一番了。磨坊主瞪着的一双眼睛望着他,越睁越大。

“你这样有勇气,这样幸运,你简直可以养活三个太太!”磨坊主说。

“谢谢您!”洛狄大声说。

“但是现在你依然得不到巴贝德!”同时在这年轻猎人的肩上开玩笑地拍了一下。“你知道最近磨坊里的消息吗?”客厅的猫问厨房的猫,“洛狄送给我们一只雏鹰,但是他却要带走巴贝德作为交换。他们已经接过吻,而且还让爸爸在旁边亲眼见证!这简直如同订婚了!老头子没有再踢他出去。他缩回脚,打起盹来,让这两个年轻人呆在一块,说个不停。他们彼此要讲的话真多;过了圣诞节,他们也讲不完!”

事实上他们到了圣诞节也真的没有讲完。黄叶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雪飘在山谷里,也飘在山上。冰姑娘坐在壮丽的宫殿里,而在冬天这宫殿每天都在扩大。石崖被一层冰块覆盖上了;冰柱像笨重的象牙从上面垂下来——在夏天的时候,溪水在这儿散出一层潮湿的雾。奇形怪状的冰花在盖满了雪球的杉树上射出了光彩。冰姑娘乘着急风在深谷上奔驰。雪地的面积扩大到贝克斯;因此她也能随着雪地的扩大来到贝克斯,并且一眼望见坐在屋子里的洛狄。这年轻人总是跟巴贝德坐在一起——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做。他们将要在夏天举行婚礼。总有话语响在他们的耳朵里,因为他们的朋友经常谈论他们。

一切像阳光那样明朗,如同美丽的石楠也开了一样。可爱的、满面笑容的巴贝德现在好像是春天——那使一切鸟儿歌唱夏天和婚礼的美丽的春天。

“他们两个人总坐在一起依偎在一起!”客厅的猫说,“总听着他们说个不停,真使我腻烦!”

9.冰姑娘

春天把她的嫩绿的花环挂在胡桃树上和栗树上。生长在圣·莫利斯桥和日内瓦湖以及伦河沿岸的胡桃树和栗树的花开得特别茂盛;伦河正从它的源头以极快的速度在冰河底下奔流。这冰河便是冰姑娘住的宫殿。她乘着急风从这里飞向最高的雪山,在温暖的阳光下的雪榻上休息。她坐在这里向下面的深谷凝望。人就像被太阳照着的石枝上的蚂蚁,来来往往忙碌不休。

“太阳的孩子们把你们称作智慧的巨人!”冰姑娘说,“我看你们只不过是虫蚁罢了。只要有一个雪球滚下去,你们和你们的家以及城市就会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于是她把头昂得更高,用射出死光的眼睛朝自己周围和下面望了一眼。但是山谷里升起了一片隆隆的响声。这是人类在劳动——在炸毁石头。人类在铺设路基和炸山洞,准备铺设铁路。

“他们像鼹鼠一样的工作!”她说,“他们在打地洞,我还以为这是放枪的声音。当我走到我的一个宫殿的时候,那声音却比雷鸣还大。”

这时有一股浓密的烟从山谷中升起,像一片飘着的白纱在向前移动。它就是火车头上浮动着的烟柱。这车头正在一条新建的铁路上拖着一条蜿蜒的长蛇——它的每一节是一个车厢。像箭一样的在行驶。

“这些‘智慧的巨人’,他们自以为主宰着世界!”冰姑娘说,“但是大自然的威力他们是无法抗拒的!”

于是她大笑起来。她唱着歌。她的歌声在山谷里回**着。

“发生雪崩了!”住在下边的人说。

可是太阳的孩子们却以更高的歌声歌颂着人的智慧。人的智慧主宰着一切,改造着海洋,削平了高山,填满深谷。人的智慧使人成为大自然的主宰。此时,在大自然所统治着的雪地上,有一队旅人走过。他们身上绑着绳子,为的是使自己在深渊旁边光滑的冰上形成一个更有力量的整体。

“你们太微不足道了!”冰姑娘说,“你们这批所谓大自然的主人!”

于是她把目光从这队人移开,藐视地望着下边山谷中正在行驶着的火车。“他们的智慧全都在这儿!他们全在大自然威力的掌控中:他们每个人我都看透了!有一个人独自坐着,骄傲得像一个皇帝!另外有些人拥挤着坐着!还有一半的人在睡觉!这条长蛇一停,他们就都下来,各奔东西。于是他们的智慧就分散到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去了!”

她再次嘲笑。

“又有一座雪山崩颓了!”住在山谷里的人说。

“它不会影响我们。”坐在长蛇后面的两个人说。正如俗话所说,这两个人是“心有灵犀”。这两个人就是巴贝德和洛狄。磨坊主也跟他们在一起。

“我是和行李同行的!”他说。“我在这儿是一个少不了的累赘。”

“他们两人都坐在里面!”冰姑娘说,“我不知杀死了多少羚羊,我不知折断了几百万棵石楠——连它们的根也不曾留下。我要毁掉他们:智慧——精神的力量!”

她大笑起来。

“又有一座雪山雪崩了!”住在山谷里的人们说。

10.巴贝德的干妈

跟克拉伦斯、维尔纳克斯和克林三个小镇在日内瓦湖的东北部形成一个花环的最近的一个城市是蒙特鲁。巴贝德的干妈——一位英国贵妇人——带着她的几个女儿和一个年轻的亲戚居住在此。她们到这儿来不多时,但是磨坊主早已经把女儿的订婚消息告诉了她们。他还把洛狄,那只雏鹰以及他到因特尔拉根去的事情也都叙说了——总之,他把前前后后的经过都说了。她们听了欢欣鼓舞,同时对洛狄和巴贝德,甚至对磨坊主都表示祝贺,并且还请他们三个人来拜访她们。她们现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来的。巴贝德与干妈都希望看看彼此。

在日内瓦湖的尽头,有一艘汽船停在维也奴乌小镇。汽船从这儿开半个小时就可以到维尔纳克斯——离蒙特鲁不远。这湖畔是诗人们经常歌颂的对象。拜伦曾经在这深绿的湖畔的胡桃树下坐着写过优美的诗篇,叙述被监禁在黑暗的锡雍石牢里的囚徒。湖上有一处映着隐藏在垂柳中的克拉伦斯;卢梭曾常在这附近散步,酝酿过他的《新哀洛绮丝》。伦河在沙伏依州的雪山下面流着;离它流入湖的出口处附近有一个小岛。从岸上看,这岛小得就像一条船。事实上它是一个石礁。在一百年以前,有一位贵妇人把它的周围填上了土,同时在它上面又盖了一层土。岛上现在长了三棵槐树,把整个的岛都遮住了。巴贝德非常喜欢这个小岛。她认为,这是她全部旅行中所到的最可爱的一个处所。她说大家应该上去看看。她想如果在这个小岛上散散步肯定十分快乐。但是轮船却在它旁边开过去了;照惯例,轮船只有到维尔纳克斯才驻足。

这一小队旅客在阳光下的围墙之间穿梭着,这些围墙把蒙特鲁这个小山城面前的许多葡萄园都围了起来。许多无花果树在农家的茅舍面前撒下树荫;花园里有许多月桂树和柏树。半山腰上还有一个旅馆;那位英国的贵妇人就居住在此。

主人的款待是诚恳的。干妈是一个高大、亲善的女人;她的圆脸蛋总带着笑容。她小时候一定跟拉菲尔所刻的安琪儿差不多。她的面容现在还像一个安琪儿,不过老了许多,头发花白。她的几个女儿都是美丽、文雅,瘦瘦高高的女子。跟她们在一道的表哥穿的是一身白衣服。他是金黄的头发;他的满脸黄色络腮胡子就是分给三个人都足够用。他对巴贝德立刻表示出极大的好感。

大桌子上堆着许多装帧精美的书籍、乐谱和图画。阳台上的门敞开着;他们抬头就可以望见外面那个美丽而广阔的湖。这湖清澈得无风时像一面镜子,沙伏依州的山、小镇、树林和雪峰全都倒映在里面。

洛狄原本是一个非常直爽、活泼和随和的人。可现在他却拘束起来。他走起路来像踩着铺在光滑的地板上的豌豆一样。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他觉得好像在踩着踏车。他们还要到外面去散步!这也是同样地漫长,同样地面无聊赖!洛狄如果向前走两步,必须再退后一步才能跟大家步调一致。他们向石岛上的阴暗的锡雍古堡走去,目的是要看看那里面的刑具、地牢、挂在墙上的锈链子、死刑犯所坐的石凳、地板门——死刑犯就是从这门被扔到湖里的铁桩上去的。

他们把看这些东西作为是一件愉快的事!这是一个执行死刑的地点;拜伦的歌曾把它提升到诗的世界。不过洛狄仍然觉得它一点不美。他把头伸出石窗,望着**漾的碧波和那个长着三棵槐树的小岛。他希望他现在就在那个岛上,而不是和这群喋喋不休的朋友在一起。不过巴贝德却情绪高昂。她后来说,这次出游使她感到非常舒畅;她还认为那位表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绅士。

“一个真真正正的牛皮大王!”洛狄说。这是洛狄第一次说出她不爱听的话。

这位英国人送她一本小书,作为游历锡雍的纪念。即拜伦的诗《锡雍的囚徒》的法译本——为的是便于巴贝德阅读。

“这可能很值得阅读,”洛狄说,“但是我不喜欢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他的作法,并不能讨得我对他的好感。”

“他的样子像一个空的面粉袋。”磨坊主说,同时对自己所说的话大笑起来。

洛狄也捧腹大笑着,称赞这话说得非常好,非常准确。

11.表哥

两三天以后,洛狄到磨坊去了一次。他发现那个年轻的英国人也在场。巴贝德将盘清蒸鳟鱼摆在他面前,并亲手用荷兰芹将这鱼装饰了一番,以便这鱼能引起人的食欲。但这完全不必要。这个英国人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呢?为什么巴贝德要这样伺候他、奉承他呢?洛狄吃起醋来——这可使巴贝德高兴了。她极其好奇地探讨他的内心世界——缺点和优点。

爱情对她说来居然是一种消遣;她现在就在戏弄洛狄的感情。不过我们还得承认,他仍然带给她幸福,是她的思想的中心,是她在这世界上最在意和最宝贵的东西。尽管如此,他还是显得难过,她的眼睛就越露出得意笑容。她更愿意把这位长着一脸黄络腮胡子的金发英国人吻一下——如果这样能够使洛狄生气而走的话;因为这可以证明他爱她。小巴贝德的这种做法自然是不理智的,然而她不过只有十九岁。她不大动脑筋。她更未考虑到,她的这种做法对于那个英国人来说会引起什么后果,而且对于一个诚实的、订过婚的磨坊主的女儿说来,会显得多么轻率和不理智。

从贝克斯通到此地的公路要在一座积雪的石山(它在当地的方言中叫做“狄亚卜勒列兹”)下边经过;磨坊就座落在这里。它离一条激流的山溪很近。溪水像盖了一层肥皂泡似的灰白,但是推动磨坊轮子的动力并不是这溪水。同时还有一条小溪从河另一边的山崖上流下来。它流进公路下边用石头垒起的一个蓄水池,再流入一个木槽,与河水汇合一起来推动那个庞大的磨坊轮子。木槽里的水漫到边上。若是谁想走近路到磨坊去,就不得不从这又湿又滑的木槽边缘上走过去。那个年轻的英国人就想这样试一下!

一日夜里,他像一个磨坊工人一样穿着一身白衣服,巴贝德的窗子所射出来的灯光引导着他,他想从这边缘上爬过去。他从来不会这样爬,因此他跌跌撞撞差不多要倒栽葱地滚进水里去了。他运气不是很糟,但他的袖子却全打湿了,他的裤子也弄脏了。因此,当他来到巴贝德的窗前时,他已经是落汤鸡,遍体泥巴。他爬到一棵菩提树上,学起猫头鹰的叫声来——这是他惟一会模仿的声音。巴贝德听到这声音,站在薄薄的窗纱后面向外探望。她一看到这个白色的人影,就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她的心害怕得跳起来。她急忙把灯熄了,然后仔细地把所有的门窗都插好,让他随便学猫头鹰叫。

要是洛狄这时在磨坊里,事情就要严重了!比这还要糟的是洛狄却不在磨坊里:他就在这菩提树下。他们大声地吵闹,对骂起来。他们可能已经打起来——甚至弄出谋杀事件也说不定。

巴贝德急忙打开窗子,喊着洛狄的名字,叫他赶紧走开,不要他留在这儿。

“你不准我留在这儿!”他高声说,“原来你们早已合谋了!你想要有男朋友——比我还好的人!巴贝德,你真不要脸!”

“你真可憎”巴贝德说,“我恨你!”她哭起来。“滚开!滚开!”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他说。当他走开时,他的脸色像火一样在燃烧,他的心也像火一样在发烧。

巴贝德倒在**哭起来。

“洛狄,我爱你那么深,而你却把我当做一个轻浮的人看待!”

她气急败坏。这对她或许有好处,不然她就会更感到难过了。现在她睡着了——可以有一次恢复精神和青春的睡眠了。

12.妖魔

洛狄离开贝克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爬上空气清新的高山;山上有积雪,那是冰姑娘统治的地方。下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看起来却小的像一片叶子。杉木和灌木林从上面看都显得非常渺小。被雪盖着的石楠,东一簇,西一簇,像晾在外面的被单。有一棵龙胆挡住他的去路;他用枪托一下子就把它摧毁了。

在很高的地方出现了两只羚羊。他一看到别的东西,眼睛就立刻放出光芒。但是要想射中这两只羚羊,距离还有些远。因此他继续向上爬,一直爬到一块仅有几颗草的石堆上。这两只羚羊悠闲地在雪地上走着。他加快脚步;云块把他遮住了。他来到了一个陡峭的石崖面前,这时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感到像被火烧着一样地干渴。他的头脑灼热,四肢却是寒冷的。他取出打猎用的水壶,但是壶里已经没有一滴水了,因为他赌气爬上山的时候,忘记灌水。他从没有生过病,但是他现在却有了生病的感觉。他非常疲惫,很想躺下来睡一觉,但是到处都是水。他想振作起来,但是眼前的一切都在奇形怪状地颤动,这时他忽然看见他从前在这一带首次见到的东西——一个靠着石崖新近搭起来的小茅屋。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他起初以为她就是他跳舞时吻过的那个塾师的女儿安妮特,但是她却不是安妮特。他确信他此前见过她——大概就是那天晚上他参加因特尔拉根的射击比赛后回家时,在格林达瓦尔得见过的。

“你是哪里的人?”他问。

“我就住在这里呀!”她说,“我在这儿放羊!”

“羊!羊在哪里吃草呢?这儿除了雪和石头别无其他!”

“你知识到很渊博!”她说,同时大笑起来。“在我们后面的山下有一个优良的牧场。我的羊儿就在那里!我才会放羊呢。我从来没有丢过一只。我的东西永远属于我。”

“你的胆子真大!”洛狄说。

“你也是啊!”她回答说。

“请给我一点奶喝可以吗——假如你有的话。我现在干渴难耐!”

“我有更好喝的东西,”她说,“你可以喝一点!昨天有几个旅客带着向导住在这里,他们留下半瓶酒。这种酒也许你从来没有尝过。他们不会再回来拿的,我也不会喝酒。送给你喝吧!”

于是她拿出酒来,倒在一个木杯里,递给洛狄。

“美酒!”他说。“我第一次喝这样使人温暖的烈酒!”

他的眼睛射出光芒。他全身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好像他再也没有什么忧愁和烦恼似的。他充满了一种新生的活力。

“你一定是塾师的女儿安妮特!”他大声说,“请给我一个吻吧!”

“那么请你把你手上的这个漂亮的戒指作为交换!”

“我的订婚戒指?”

“是的,就是它。”女孩说。

于是她又倒了满满一杯酒。她把酒托到洛狄的嘴唇边。他一饮而尽。愉快的感觉似乎流进他的血管。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苦恼呢?世间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快乐和享受而存在的呀。生命的河流就是幸福的。让它把你托起,然后把你带走——这就是幸福。他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她也许是安妮特,也许不是安妮特;但是她更不像他在格林达瓦尔得附近见到过的那个所谓“鬼怪”。这个山中姑娘新鲜得像刚下的雪,婀娜得像盛开的石楠,活泼得像一只羔羊,不过她仍然是由亚当的肋骨造成的——像洛狄一样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用双手搂着她,望着她那对晶莹清澈的眼睛。他望了不过一秒钟,但是我们无法用语言把这一秒钟形容出来。不知道是妖精还是死神控制了他的整个身体,他被高高地托了起来,也可以说是坠进一个阴惨的、深沉的冰缝,而且越坠越深。他看到了像深绿色的玻璃一样透明的冰墙。他的周围是一些张着口的无底黑洞。滴水像钟声一样响,如珍珠般闪亮,像淡蓝色的火焰一样发光。冰姑娘吻了他。这一吻使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他惨叫一声,从她手中挣脱出来,蹒跚了几步,接着便倒下了。他的眼睛面前是一片漆黑,但是不一会儿他又睁开了眼睛。妖魔戏弄了他。

阿尔卑斯山的姑娘奇冷无比,那个避风雨的茅屋也不见了。水从光秃的石头上滚下来;四周是一片雪地。洛狄冻得发抖,他全身都湿透了;他的戒指——巴贝德给他的那个订婚戒指——也丢了。他的猎枪躺在他旁边的雪地上。他把它拿起来,扣了一下扳机,但是枪不响了。潮湿的云块像大堆的积雪填满了深渊。昏迷之神就坐在这里,等待着那些不幸的牺牲者。她下边的深渊里传来了一阵声响。这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一堆石头在坠落,并且在摧毁着一切阻挡它的东西。巴贝德坐在磨坊里落泪。洛狄已经有六天没有去了。这一次本都怪他,他应该向她请罪——因为她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13.在磨坊主的家里

“那些人真是胡闹!”客厅的猫对厨房的猫说,“巴贝德和洛狄又分开了。她在哭,但他却一点都没良心。”

“我讨厌她这种态度。”厨房的猫说。

“我也讨厌他这种态度,”客厅的猫说,“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件坏事。巴贝德可以找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英国人**人呀。但这人自从那次想爬上屋顶那次以后,再也没有来过这儿。”

妖魔鬼气在我们的身里身外耍他们的诡计。洛狄明白了,他在这件事情上认真思考过。他在山顶上所遇到和经历的是什么呢?是妖精还是发热时所看见的幻想?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热过,生过病。他埋怨巴贝德的时候,也同时拷问了他自己的良心。他回忆起那次野猎,那次狂暴的“浮恩”。他能把自己的思想——那些禁不起引诱的行动和思想——向巴贝德坦白出来吗?他把她的戒指丢掉了;当然,她正因为他丢掉了戒指才重新得到了他。她也敢对他坦白吗?他一想到她,就觉得自己心乱如麻。他回记许多事情。他回忆起她是一个天真、活泼、开朗的孩子;他回忆起她对他所讲的那些甜言蜜语。她的柔情蜜意如今像阳光一样射进他的心坎。巴贝德使他心中充满了阳光。

她必须对他坦白;她应该这样做。

因此他去了磨坊。她坦白了。坦白以她的一个吻开始,以洛狄承认错误结束。洛狄的错误是:他居然怀疑起巴贝德对他的忠诚——他实在太坏了!他不自信和鲁莽的行动,可能会同时酿成两个人终生的痛苦。的确,结果肯定会是这样!巴贝德教训了他一顿——她愿意这样做,也只有她做才合适。但是洛狄有一点是对的:干妈的侄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牛皮大王。她要把他送给她的书全都烧掉。她不希望保留任何可以使她回忆起他的东西。

“他们现在又和好如初了,”客厅的猫说,“洛狄又到这里来了。他们彼此谅解了。他们把这叫做天大的幸福。”

“昨天夜里,”厨房的猫说,“我听到老鼠议论,最大的幸福是偷吃蜡烛油,是饱餐一顿臭腊肉。那现在我们应该信谁的话好呢——耗子还是这对恋人?”

“他们都不要相信!”客厅的猫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洛狄和巴贝德的最大的幸福——大家所说的最快乐的一天——举行婚礼的一天,就要来临了。

但是婚礼不是在贝克斯的教堂里或者磨坊里举行的。巴贝德的干妈希望到她的家乡去结婚:婚礼将在蒙特鲁的一个美丽的小教堂里举行。磨坊主也赞成要这样办,因为他知道她干妈会送些什么礼物给这对新婚夫妇。为了他们能得到那件她要送的结婚贺礼,他们应该表示某种所谓的迁就。日期已经定了。在新婚前夜,他们要到维也奴乌去,然后在第二天的清晨再乘船赴蒙特鲁。因为只有这样,干妈的几个女儿才有时间把新娘打扮的漂漂亮亮。

“我猜想他们会在家里再补办一次婚礼吧?”客厅的猫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就要对这所有的事儿都喵几声。”

“这里将会有一个宴会!”厨房的猫说,“鸭子也杀了,鸽子也被打死了,墙上还挂着一整只鹿。我一看到这些东西,就馋涎欲滴。他们明天就要出发了。”

的确,明天就要出发!这一天晚上,作为一对订了婚的情人的洛狄和巴贝德,最后一次坐在磨坊主的家里。

窗外,阿尔卑斯山上出现一片红霞。暮钟敲了起来。太阳的女儿们唱着:“希望一切顺利!”

14.夜里的梦幻

太阳下落了;云块低悬在高山之间,垂在伦河的盆地上。风从南方(非洲)吹来。它像“浮恩”似的拂过阿尔卑斯山,把这些云块扯成碎片。当它掠过的时候,空中会有瞬间的沉寂。稀疏的云块在树木丛生的山中,在奔流的伦河上,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形状。它们像古老世界的海怪,像空中的飞鹰,像池塘里跳跃着的乱蛙。它们落到奔涌的河上,像在河上航行,但同时又像飘在天空。河水卷着一株连根拔起的松树在向下翻滚;树的周围,接连的漩涡在转动。这是昏迷之神和她的同胞们在泡沫上跳着旋舞。月亮把山峰上的积雪、浓绿的森林和畸形的白云照得通透。这是夜间的幻景,大自然的幽灵,这一切山上的居民都可以在窗里看见。这些幻景在冰姑娘面前成队地浮现而去。冰姑娘刚刚从冰宫里走出来;她正坐在一条摇摆的船——那棵连根拔起的松树上。冰河的水载着她向下流,流向宽阔的湖泊。

“参加婚礼的客人都到齐了!”这是天空中和河水里同时发出的一个声音。

外面是幻境,里面也是幻境。巴贝德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好像跟洛狄是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洛狄正在外面猎取羚羊,让她留在家里。那个年轻的、长了满脸黄络腮胡子的英国人就坐在她身旁。他的眼中充满了热情;他的话语极富魔力。所以当他向她伸出手的时候,她不能自控只能跟着他走。他们离开了家,一直往前走!巴贝德觉得心中非常压抑——心情越来越沉重。她在做一桩对不起洛狄的事情——甚至是对不起上帝的事情。这时她忽然发现她身边任何人都没有;她的衣服被荆棘剐破了,她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她失落地抬起头来,看见洛狄坐在面前一个岩石的边缘上。她把手伸向他,但她不敢求他来帮助自己。事实上,这样做也没有什么益处,因为她立刻发现这并不是洛狄。这只不过是挂在一根爬山杖上的猎衣和帽子——一般猎人拿来欺骗羚羊的东西。在极度的痛苦中,巴贝德呼号着说:

“啊,让我在我最快乐的那一天——我结婚的那一天——死去!我的上帝!这才是幸福!我和洛狄最大的幸福也莫过于此!谁能预料自己的将来呢!”

于是她怀着一种怀疑一切的失望心情跳到一个深渊里去。一根线似乎断了。山谷中发出一个悲哀的回音!

巴贝德醒来了;梦也完了,结束了。她知道,她做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梦:她梦见了几个月不谋面并且思念过的那个英国年轻人。她不知道他是否仍住在蒙特鲁,会不会参加她的婚礼。她的神情有些暗淡;她的眉毛起了皱纹。既而她又露出一个微笑;她的眼睛射出一道光辉。阳光普照着大地。明天她就要和洛狄举行婚礼了。

当她走下楼的时候,洛狄已经到了客厅里。他们立刻就动身去了维也奴乌。他们非常快乐;磨坊主也非常高兴。他在愉快地笑。他是一个好父亲,一个正人君子。

“我们现在自由了!”客厅的猫说。

15.结尾

这三个快乐的人到达维也奴乌的时候,天快要黑了。他们随即吃晚饭。磨坊主叼着烟斗坐在靠椅上打起瞌睡来。这对订了婚的情人手挽着手走出城,在深绿的湖边,沿着公路,在绿色灌木林旁的石崖下漫步。清亮的湖水倒映着阴森的锡雍石牢的灰墙和高塔。那个长着三棵槐树的小岛就在不远处,它看起来像飘在湖上的花束。

“那上面一定非常美丽!”巴贝德说。

她怀着渴望的心情想到岛上去看一看。她的这个想法马上就得到了实现,因为岸旁泊着一条小船。解开系着它的绳子并不是很难。他们不需争求任何人的意见,因为旁边并没有什么人。他们径直跳上船,因为洛狄本人就是一个好水手。

船桨像鱼翅似的拨开柔顺的水——柔顺而又那么坚韧。这水有一个能担负重担的背,同时也有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嘴——温柔、微笑和安静但同时又非常狰狞、凶残的嘴。船留下一条长长的满是泡沫的水痕。他们没多久就来到了小岛,接着他们就走了上去。岛上正好有够他们两人跳舞的空间。

洛狄和巴贝德跳了两三支旋舞,然后在低垂的槐树下的一个凳子上休息着。他们手挽着手,情意绵绵地彼此望着。绚紫的晚霞洒在他们身上。山上的松林,像盛开的石楠,也染上了一层紫丁香的色彩。林子的尽头有一堆巨石。石头反射出亮光,石山好像是一个透明的整体。天上的云块如同燃烧着的火焰,整个的湖像一片羞红的玫瑰花瓣。当夜幕慢慢垂下来的时候,沙伏依州的那些雪山就呈现出深蓝的色彩。不过最高峰的顶上仍然像红色的火山熔岩那样灼红发亮,这一瞬间,那山峰好像当初由熔岩形成、还未冷却时的那种样子。洛狄和巴贝德都觉得他们以前在阿尔卑斯山上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的落日。那座积雪的当·丢·密底山映出的光辉,像刚升到地平线上的圆月。

“美丽的景色!幸福的时刻!”他们两人异口同声。

“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呈现出比这更美好的东西了,”洛狄说,“一生中能有一个这样美妙的夜晚死而无憾了!我有无数次像现在一样,感到深深地幸福。我曾经想过:即使我现在就死去,我仍然可以说我有过幸福的一生!这是一个极乐世界!今天过去,明天又到来,而明天似乎比今天还要美丽!巴贝德,我们的上帝对我们太厚爱了!”

“我从心灵深处感到幸福!”她说。

“这个世界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了我!”洛狄大声说。暮钟声从沙伏依州的山上,从瑞士的山上飘来。深蓝色的尤拉山围绕着金色的光环,耸立在西边的地平线上。

“愿上帝将一切最光明、最美好的东西赐给你!”巴贝德小声说。

“上帝会的!”洛狄说,“明天我就会得到这些幸福的东西了。明天你就完全属于我了——我的美丽的、可爱的妻子!”

“船!”巴贝德忽然叫起来。

他们来时划的那条小船的绳子已经松开,从这小岛上漂走了。

“不能让它漂走!”洛狄说。

他把上衣扔到一边,脱下靴子,然后跳进湖中,奋力地向船游去。

山上冰河流出冷绿的水,这水又深又冷。洛狄向水底望去。他只望了一眼,就似乎看到了一个闪光的金戒指。这使他想起了他失去的那枚戒指。现在这个戒指越来越大,成为一个亮晶晶的圆圈。圆圈里出现一条明亮的冰河。河的两边到处都是一些张着大口的深渊,水滴进去时像钟声一样地沉闷,同时射出一种淡蓝色的火焰。转眼间,他看到了我们需用许多言语才能说得清楚的东西。

深渊里有许多年轻猎人、年轻女子、男人和女人的尸体;他们像活人一样的站着;他们是在各种不同的时期坠落下去的。他们睁着眼睛,嘴唇带着微笑。在他们下面,响起了一片从死亡城市的教堂里所发出的钟声,教堂里跪着做礼拜的人。冰柱成了风琴的管子,激流演变成音乐。冰姑娘就坐在这下面的清亮而透明的地上。她向洛狄伸出双手,在他的脚上吻了一下。于是一种透骨的冷气像电流似地穿过他的全身——这是冰,同样是火:当一个人猛然间接触到这两种东西的时候,他很难辨别出到底是哪一种。

“你是我的!我的!”他的身里身外充斥着这个声音,“当你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吻过你,吻过你的嘴。现在我又吻了你的脚趾和脚跟!你完全是属于我的!”

于是他在这清亮的蓝水底下消失了。

四周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教堂的钟声没有了。连它最后的回音也跟暮云的影子一同消逝了。

“你是属于我的!”冰底下的一个声音说,“你是属于我的!”岸上的一个声音说,天空的一个声音跟随着。

爱情从这里飞到那里,从人间飞到天上——多么惬意啊!

生命的线断了;周围响着一片哀悼的声音。死神的一个冰吻夺去了非凡的生命。人生的前奏曲,在人生的戏剧还没有开演以前,就已经拉下帷幕了。噪音在大自然的和谐音乐中被融化了。

你能把这看做是一个悲哀的故事吗?

可怜的巴贝德!这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悲恸的时刻!那条船越漂越远。陆地上谁都不知道这对快要结婚的恋人到这小岛上来了。黄昏在迫近,云块在聚集,夜幕降临了。孤零零的她,在失望中哭了起来。暴风雨将要来临。闪电在不停地掣动,把尤拉群山,把沙伏依州把整个的瑞士都照亮了。闪电在四面八方掣动,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次霹雳声。闪电的强光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明亮,把每根葡萄梗都照耀出来;但是一刹间,一切又变得漆黑一团。闪电以叉子、指环和波浪等各种形状向湖中射来,把周围照得通明。轰轰的雷声同时在四周的山上引起一阵阵回音。岸上的人早已把船只拖到岸边泊好。所有生物都急忙去寻找栖身的地方。雨开始疯狂地下。

“暴风雨来了,洛狄和巴贝德身在何处?”磨坊主问。

巴贝德正合着手坐着,头垂在膝上。经过一阵痛苦、呼号和流泪后,她已经有气无力了。

“他躺在冰冷的湖水里,”她对自己说,“他像躺在冰河似的深水里。”

这时她想起了洛狄讲过的事:他的母亲如何死去,他自己怎样得救,像一具死尸一样被人从冰河的深渊里抱起来。

“冰姑娘又把他捉去了!”

一阵闪电闪亮地的照在白雪上。巴贝德跳起来。整个的湖此时如同一条明亮的冰河。冰姑娘站在那上面,面无表情,身上射出一股淡蓝色的光。洛狄就躺在她的脚下。

“他属于我!”她说。接着周围又是漆黑一团和倾盆大雨。

“多残酷啊!”巴贝德呻吟着说,“他为什么就在我们的幸福快要到来的时刻离开我呢?啊,上帝啊,请您给我回答吧!请给我指引!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我在您的威力和智慧之中找不到答案!”

于是上帝给她指点。一段回忆,一线慈悲的光,她昨天夜里所做的梦——这一切都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她记起了自己所说的话,她和洛狄所希望得到的世间最好的东西。

“太可悲了!难道这是因为我心中有罪恶的种子吗?莫非我的梦就是我的未来生活的预兆吗?难道未来幸福生活必须夭折,我才能释罪吗?我是多么可怜啊!”

她坐在这漆黑的夜里,呜咽起来。在死一样的沉寂中,她好像听到了洛狄在讲话——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所说的话语:“这世界将最好的东西送给了我!”这话是在他最快乐的时候讲的,现在在她悲哀的心里得到共鸣。

许多年过去了。这湖在微笑;湖边的一切都在微笑。葡萄树结着累累的硕果。挂着双帆的游艇像蝴蝶在水波不惊的水上行驶;锡雍石牢后面开出一条铁路,远远地伸向伦河两岸。每到一个车站,就有许多陌生人从车上走下来。他们带着精美的《游览指南》,议论着哪些风景区他们可以去游览。他们参观锡雍狱,也看到了那个长着三棵槐树的小岛。他们在《游览指南》中读到关于那对新婚夫妇的故事:这对年轻人在1856年的一个晚上划过去,新郎如何失踪,岸上的人如何于翌日早晨才听到新娘的失望的哭叫声。

不过这些《游览指南》没有说到巴贝德以及在父亲家里所过的安静生活——这当然不再是指磨坊,因为那磨坊也不再属于他们了。她住在车站附近的一座漂亮的房子里。她有无数晚上她常常在窗前向栗树后边的雪山凝望。她的洛狄就喜欢在这些山上来回走动。在黄昏的时候,她可以看到阿尔卑斯山的晚霞。太阳的女儿们就住在那里。她们唱着关于旅人的歌:旋风怎样吹掉旅人的外衣,怎样把他们的衣服抢走,但是却不抢走穿这衣服的旅人。

山中的雪地上闪着一丝淡淡淡的红光。每一个有思想的人内心也闪着一丝淡淡淡的红光:“上帝对我们的安排总是最恰当的!”不过上帝却从没有像在梦中告诉巴贝德那样把缘由告诉像我们这样追求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