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洛狄

我们现在到瑞士去游览一下,去拜访这个美丽的山国;那里陡峭的石壁上遍布着树林。我们走上那耀眼的雪地,再走到下面绿色的草原上去;河流和溪涧在这里奔腾,好像怕来不及赶到海里似的,一到海中就消逝了。太阳炙热地照在深谷里,照在深厚的积雪上;经过了许多世纪,积雪凝结成闪亮的冰块,然后崩塌下来,形成了冰河。在一个叫做格林达瓦尔得的依山的小城旁边,在警号峰和风雨峰之间的宽广的峡谷里,就有两条这样的冰河。这两条冰河可谓是蔚为大观;每年夏季,总有许多世界各国的旅客到此地来游览。他们翻过积雪的高山;他们跨过幽深的溪谷——经过溪谷的时候,他们得爬好几个小时的山。他们爬得越高,这溪谷就显得越深。他们如果朝下俯瞰,就会感觉自己像是坐在气球上一样。

上面的山峰上被低垂的云块笼罩着,好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烟幕;下面的溪谷里有许多棕色的木屋。偶尔有一缕阳光射进溪谷,把一块葱绿的林地照得好像透明似的。水在湍急地向下奔流,咆哮着,但是上游的水却只是潺潺地流着,迸出一种铿锵的声调,看上去好似一条从山上垂下来的银带。

在一条通向山上的路的两旁有许多木屋,每座木屋都有一小块种马铃薯的山地。这块地是非常有价值的,因为那些木屋里有好多小生命——屋子里住着许多孩子等着吃饭,他们都很能吃。他们从这些房子里走出去,朝一些步行的或是坐车的过路旅客围拢来。这里的孩子们都在做一种小生意。他们兜售一些木雕的房子——就是我们在这山上所看到的房子的结构。不管天气好坏,人们总会看到成群的孩子跑来变卖他们的商品。

25年以前,有一个小孩子也常到这儿来,渴望做些买卖;不过他总是独自在一旁站着。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他的双手用力地抱着他的木匣子,好像他一松手会跑了似的。他的这副表情和他的这个小样儿,比较引人注目。因此旅客有时叫他过去,一下子就把他的东西买光了,弄得他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他的外祖父住在山顶上。这老头儿会雕出漂亮的精致的小房子。他的房间里有一个木柜子,装的全是雕的玩意儿:硬果钳啦、刀子啦、叉啦,刻着精美的蔓藤花纹和正在跳跃的羚羊的匣子啦。这些都是孩子们一见钟情的东西。可是洛狄——这就是这个小家伙的名字——总是怀着渴望的心情,睁着一对大眼睛盯着挂在梁上的一杆旧枪,他的外祖父曾许诺给他这枝枪,当他长大了,有了健壮的体格、善于使枪的时候。

这孩子虽然小,却得看守山羊。假如说,一个能同羊一起爬山的人算得上是好牧羊人,那么洛狄就相当能干了。他爬起山来比山羊还高,而且,还喜欢爬到树上去掏鸟窝。他是一个勇敢的孩子,但是,除了当他站在飞流直下的瀑布旁边,或者是听到狂暴的雪崩的时候,谁都没看见他笑过。他从来没有伙伴;只有当他的外祖父叫他下山去卖东西的时候,他才跟他们在一起,他并不喜欢这样。他喜欢独自一人爬山,或者坐在外祖父身旁,听他讲古时候的故事和关于他的故乡梅林根的居民的故事。老头儿说,住在梅林根的人们并不是生来就在那儿:他们是从北方流浪来的。他的祖先住在北方,叫做“瑞典人”。这样了不起的知识,而洛狄现在却有了。不过他从一些朋友那里知道了更多——这些朋友就是屋子里的家畜。其中有一只叫做阿约拉的大狗,是洛狄的父亲的遗产。另外还有一只公猫,洛狄和这只猫感情特别好,因为它教会了他爬高。

“咱们一起上屋顶吧!”猫对洛狄说,而且说得非常浅显易懂,因为当一个孩子还不会讲话的时候,他是听得懂动物语言的。这些动物的话,跟父母的话一样,浅显易懂,但是一个人只有在幼时才能听懂。在小孩子的眼中,祖父的手杖可以变成一匹马,发出马的鸣叫,有头,有腿,也有尾巴。有些孩子在这个时期要比别的孩子停留得时间长一些;我们就说这种孩子发育缓慢,说他们弱智。你看,人们可有理呢!

“小洛狄,一起到屋顶上去吧!”这是猫开始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洛狄懂得的第一句话。“人们老说摔跟头——这全是胡说,只要你不害怕,你肯定不会摔下来的。来吧!这只爪要这样!那只爪要那样!要用你的手模仿!眼睛要看准,四肢要放松,看见空隙,要跃上去紧紧地抓住,就像我这样!”

洛狄依令行事。于是他就经常爬到屋顶上,和猫一起玩耍。后来他们一起坐在树顶上,最后他甚至爬到猫所不能及的悬崖上去。

“再爬高一点!”树和灌木说,“你看我们是如何做的!你看我们爬得多高,贴得多紧,就是最高、最窄的石崖也阻挡不了我们!”

洛狄爬上最高的山峰;有时天还没亮,他就已爬上了山顶,喝着清晨的露水,吸着营养的新鲜空气——这些东西只有大自然的创造者才能供给。据食谱上说,它们的成分是:山上野草的新鲜香气和谷里麝香草以及薄荷的幽香。低垂的云块先把浓郁的香气吸收进去;然后风再把云块吹走,吹到杉树上。于是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又清淡又新鲜。这就是洛狄清晨的饮料。

太阳的光线——她们是太阳神传播幸福的女儿——吻着他的双颊。昏迷之神远远地站在一旁,不敢走近他。住在外祖父家里的燕子——它们足足做了七个窠——绕着他和他的羊群飞,同时唱道:“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它们把家人的祝福带给他,还有那两只母鸡的。这两只鸡是家里惟一的家禽,但是洛狄跟她们一点也不和睦。他岁数虽小,却走过不少路。对于他这么一个小家伙来说,他的旅程也真不算短。他是在瓦利斯州出生的,但是被人抱着长途跋涉,来到这块地方。不久以前他还自己走着去拜访过灰尘泉一次。这泉从一个白雪皑皑的、叫做少女峰的山上流下来,很像挂在空中的一条银带。他曾经到过格林达瓦尔得的大冰河;不过这件事说起来十分悲哀。他的母亲就是在那儿死去的,同时按照他的外祖母的说法,“洛狄从此失去了他儿时的欢乐。”在他还不到一岁的时候,他的母亲曾经写道,“他更喜欢笑。”不过自从他从那个雪谷里回来以后,他的性格与以前大不相同。外祖父平时不会谈起这件事情,但是山里的居民尽人皆知。

洛狄的父亲是个赶邮车的人,现在睡在外祖父屋里的那只大狗就曾经常常跟着他在辛卜龙和日内瓦湖之间旅行。洛狄的父亲的亲戚现在还住在瓦利斯州的伦河区;他的叔父是个有能力的羚羊猎人,也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向导。洛狄在一岁的时候就丧父。这时母亲就非常想带着孩子回到居住在伯尔尼高地上的娘家去。洛狄的外祖父住的地方离格林达瓦尔得只有很短的路程。他是一个雕匠;他赚的钱足以过活。

七月里,她带着孩子,同两个羚羊猎人一起,越过介密山峡,回到在格林达瓦尔得的娘家去。他们已经走完了大部分的路程,越过了高峰,到达了雪地。他们已经看到了她的娘家所在的那个山谷和他们所熟知的那些木屋。他们只需再努把力,爬过一座大雪山的峰顶,就可以到了。大雪初开,把一个冰缝盖住了,那冰缝并没有裂到流着水的地层,不过也裂开有一人多深。这个抱着孩子的少妇滑了一跤,坠落下去,就不见了。无人听见她的叫声,音信全无,但是人们却听见了小孩子的哭声。

一个多小时以后,大家才从最近的人家弄来绳子和竹竿,设法营救她。大家竭尽所能,才从这冰缝里捞出两具类似尸首的东西。大家竭尽所能急救,结果孩子算是又能呼吸了。这样,老外祖母家里好儿换了一个外孙——一个喜欢笑的小家伙。不过这小家伙现在似乎变化极大,而这变化似乎是在冰缝里,在那个寒冷的、奇异的冰世界里形成的——根据瑞士农民的说法,这个冰世界里关着许多恶人的灵魂,而且这些灵魂直到最后也不会得到释放。

冰河无限延长开去。那是一股汹涌的激流冻成的绿色的冰块,越堆越高,凝结在一起。在这冰堆下面,融化了的冰雪像闷雷似的轰轰隆隆地朝山谷中冲过来。再下面就是许多深洞和大裂缝。它们形成一座奇异的水晶宫,冰姑娘——她就是冰河的皇后——就住在这宫里。她——生命的谋害者和毁坏者——兼具空气的孩子与冰河的强大的统治者身份。她可以飞到羚羊望而却步的地方,飞到雪山的至高点——在这里,就是最勇敢的爬山者也非得挖开冰块才可以站稳。她在汹涌的激流两旁的细长的杉树枝上飞;她在石崖之前来回跳跃;她的雪白的长发和她的深绿色的衣裳在她的身上飘;她像瑞士最深的湖水那样发出光彩。

“毁灭和占有!这就是我的权力”她说,“人们把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从我的手中夺走了。那是我所吻过的一个孩子,但是我却没有把他吻死。他复活了。他现在在山上放羊。他会爬山,爬得非常高,高到远离所有其他的人,但他却离不开我!他是属于我的,我要夺回他!”

于是她命令昏迷之神去办此事,因为这时正值仲夏,冰姑娘不愿意到长着野薄荷的绿树林中去。昏迷之神飞起来,接着就向下面扑去。这一位扑下去,马上就有三位也跟着扑下去,因为昏迷之神有一大群姊妹。冰姑娘挑选了她们之中最强壮勇敢的一个。她们可以到处发挥她们的威力。她们可以坐在塔梯与塔顶的栏杆上;她们可以像松鼠一样在山谷上乱跑,什么都阻挡不了她们;她们可以像游泳家踩水那样踩着空气。她们可以把她们的牺牲者诱到无底的深渊里去。这些昏迷之神捉住人的时候,跟珊瑚虫捉住身边所有的东西一般,死也不放。现在昏迷之神就盯住了洛狄。

“捉住他吗?”昏迷之神说,“这有难度!那只可恶的猫已经教给他一套本领了!他这个人间的孩子已经极其灵敏,我没有办法控制他。当他抓住一根树枝悬在深渊上时,我简直没有办法捉住这个小鬼。我多么想搔搔他的脚掌,使他在空中翻几个筋斗啊!”

“你就按想法这样做吧,”冰姑娘说,“你不做我就去做!我尽力而为!”

“好!”她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好像是教堂的钟声在山里发出的一个回音。然而这是一支歌,一种低语,一个和谐的合唱。它是大自然中别的神灵发出来的——它是太阳的那些温柔、慈爱、善良的女儿唱的。她们在黄昏时候化成一个花环,围着山顶飞;她们张开玫瑰色的翅膀,在太阳下落的时候,这些翅膀就越加绯红,使得那些高大的阿尔卑斯山看上去像一团火焰。人们把这景象叫做“阿尔卑斯山之火”。夕阳西下之后,她们就回到雪白的山峰上躺下睡去。直到太阳再破晓时,她们才又露出面来。她们非常喜欢花、蝴蝶和人类,而在人类之中她们最喜欢洛狄。“你别想得逞!”她们说。

“比他更厉害的人我都曾捉到过!”冰姑娘说。

太阳的女儿们唱了一曲旅人之歌。大致是:旅人的帽子被一阵旋风疯狂地卷走了。

“风只能吹走人的身外之物,但不能吹走人的身体。你——暴力的孩子——能够捉住他,但是你留不住他。人比你还要强大,甚至比我们还要神圣!他能爬得比我们的母亲还要高!他有一种神咒可以制服风和水,使风和水为他效力。你只能使他失去那种拖累着他的沉重的压力,结果他反而会飞得更高。”

这就是那个钟声似的合唱所发出的的弦律。

每天一大早,阳光射进外祖父房里惟一的一个小窗子,照在这个安静的孩子身上。太阳的女儿们吻着他:她们想要把冰河的公主给他的那个冰吻融化掉,使它消失。这个吻是他躺在那个在冰块的缝隙里死去的母亲的怀里时得到的,而他能复活也真算是一个奇迹。

2.走向新的家

洛狄已经八岁了。他的叔父住在伦河区高山的那一边。他想把洛狄接到他那里去,让他受些教育,希望将来洛狄能够自立。外祖父觉得洛狄的叔父这样做很有道理,于是就让洛狄回去了。

洛狄现在要离开了。除了外祖父外,他还要跟其他的人辞行。他最先与老狗阿约拉辞行。

“你的父亲是一个赶邮车的,而我只是一只邮车狗,”阿约拉说,“我们总是一同来回在高山的两边;所以我认识山那边的一些狗和一些人。我不喜欢多讲话,但是想到今后我们彼此谈话的机会不多了,我倒真想和你多讲几句。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在我心里埋藏了很长时间,我也想了很长时间。我不太理解它的意义,你也肯定不会理解,不过没有关系。我只明白这一点:无论对狗来说,还是对人来说,天下的事情都不会有公平。并不是所有的狗生下来就有福气躺在人膝上或是吃牛奶的。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福气。但是我看见过一只哈叭狗,他竟然坐在一辆邮车里,占着人的位子。他的女主人——也可以说他是那个女人的主人吧——拿着一个奶瓶给他喂奶。还给他糖果吃,但是他却不爱吃,只是用鼻子嗅了嗅,结果她只能自己把糖果吃掉了。我那个时候正跟着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跑,饿得心里发慌。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情实在太不公平——但是不公平的事情却多得数不清!我希望自己也能坐在人的膝上,在马车里旅行一下。但是一个人不是想什么就能实现什么的。我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不管我怎样叫怎样嗥。”

这就是阿约拉讲的所谓的故事。洛狄紧紧地拥抱着老狗阿约拉。吻它的潮湿的鼻子。然后他又把猫搂进怀里,可是猫却极力想要挣脱开去,并且说:

“你比我身体强壮得多,我也不想用爪子抓你!爬上山去吧——我已经教会你怎样爬山了。你要记住只要你跌不下来,那么你就会抓得很牢了!”

猫说着这话继而跑开了,因为它不希望洛狄看见它难过的眼神和无奈的神情。

母鸡们在地板上徘徊踌躇;有一只已经没有尾巴了,曾经有一位想成为猎人的旅行家以为这是一只野鸡就一枪把她的尾巴打掉了。

“洛狄现在要长途跋涉了。”一只母鸡说。

“他真是个大忙人,”另一只说,“我不想和他说再见。”

她们边说边走开了。

他还要与山羊告别。它们都“咩!咩!咩!”的叫着叫声使他听了心里很难过。

住在附近的两个勇敢的向导也要翻山到介密山峡的那一边去。洛狄跟着他们一路而行,而且是徒步去的。对他这样的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段路程实在是辛苦了。不过洛狄是一个坚强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怕困难。

燕子陪伴着他们飞了一程送了他们一程。它们唱:“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这条路直通向波涛汹涌的路西尼河。这河从格林达瓦尔得冰河的黑坑里发源流出来,分流成许多小溪。倒下来横在沙上的树干和石堆在河上搭成了桥。没多久,他们就走过了赤杨森林,准备开始爬山了。冰河在这山的旁边流过去。他们时而绕着冰块走,时而立在冰块上把冰块当渡船横渡冰河。洛狄有时爬,有时站起来走。他的眼睛露出喜悦的光芒。他穿着有钉的爬山靴,使劲地在地上踩着,好像他每走一步都要留下一个脚印似的。黑土被山洪冲到冰河上,冰河就蒙上了一层黑色;但是深绿色的、玻璃一般的冰块还能隐隐地显露出来。这群旅人还要绕过许多由很大的冰块围成的一个个水池。有时候,他们会走过一块悬在冰谷上边的巨石。有时巨石会滚落下去,在冰谷的深渊里发出轰轰的回音。

他们不停地向上爬。冰河也往上伸展,像一条夹在山崖巨石之间的、由冰块形成的茫茫大江。突然间洛狄想起了他曾经听说过的一件事:洛狄曾和他的母亲一起躺在这样一个阴森的深渊里;但是这个回忆不久就从他脑海里消逝了。他觉得这件事跟他所听到过的许多其他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不同,两位向导偶尔也觉得这样的路对于这个小孩子来说未免太吃力了,所以就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可是洛狄一点也不觉得累,他站在光滑的冰面上,站得像羚羊一样稳。

现在他们终于爬上了石山。他们在光光的石块中间走着。不久他们又走进低矮的松树林,继而又踏上绿草地。这个旅程中永远充满了变幻无穷,充满了新奇莫测。积雪的高山屹立在他们的周围。孩子们把它们叫做“少女峰”、“僧人峰”和“鸡蛋峰”;洛狄也就这样称呼它们。洛狄从来没有爬过这样高的山,也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茫茫无边的雪海:海上的雪浪没有波动,但风时常从雪浪中吹走一些雪片,好像吹走海浪上的泡沫一样。冰河“手挽着手”一个紧接着一个。每条冰河是冰姑娘的一座玻璃宫殿。她的目标好像就是:捉住和埋葬掉她的牺牲者。

温暖的阳光照着大地;雪反射出耀眼的光线,好像铺着一层淡蓝色的、晶莹的钻石。雪上躺着无数昆虫——尤其是蝴蝶和蜜蜂——的尸体。这些昆虫飞得很高,也许是风把它们吹得那样高,非要把它们冻死不可。

风雨峰上堆积着厚厚地乌云,像浓黑的羊毛那样悬挂在那里。云堆里充满了“浮恩”,它只要一爆发,马上就会变成风暴。在高山上露宿,第二天继续前行,从深渊里迸发的、滔滔的穿凿巨石的流水——这所有一切都在洛狄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无法忘怀的印象。

在雪海的另一边有一座荒凉的石屋;这石屋可以供他们休息和宿夜。屋里有木炭和杉树枝。他们立即烧起一堆火来,同时还搭起舒服的床铺。他们于是围着火坐下,边抽烟边喝煮的、既温暖而又富有刺激性的汤。洛狄进完了晚餐。大家谈到住在阿尔卑斯山区里的神怪和盘踞在深湖里的怪蟒;他们还讲幽灵怎样把睡着的人掠走,飞到那个充满魔幻色彩的水上都市威尼斯去;野牧羊人如果赶着黑色的羊群走过草地——虽然他是隐身的,但是羊群的铃声和可怕的羊叫声却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洛狄认认真真地听着这些故事,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不懂害怕。他听这些故事的时候,好像也听到了那种可怕的、咩咩的羊叫声。是的,似乎这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好像大家都能听见。此时他们突然就停止谈话,仔细聆听,而且还告诉洛狄不要睡着。

这就是“浮恩”——从山上吹到山谷里来的狂风;它强劲地足够像折断脆弱的芦苇一样把大树折断,它能把河这边的木屋子吹到对岸去,就好像我们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一样轻而易举。

一小时后,他们才告诉洛狄说,现在安全了,睡吧。这段长途旅行已经使他疲惫不堪,听后就进入睡乡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就出发了。太阳似乎为着洛狄他们照在新的山上,新的冰河和新的雪地上。他们现在进入了瓦利斯州,到达了格林达瓦尔对面的山峰的另一边。但是他们距离新的家还很远。他们发现了新的深渊、山谷、树林和山路、还有新的房子和许多陌生人。但是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他们又肿又黄的面孔显得难看可怕;他们的颈上挂着像袋子一样的又丑又重的肉球。他们都是白痴病患者”。他们无精打采地走来走去瞪着一对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旁边过往的人。女人的样子更是不堪入目。洛狄想难道他的新家里的人就是如此吗?

3.叔父

洛狄终于来到了叔父的家里。哦,谢谢上帝,这里住着的人跟洛狄刚才所见完全一样。这儿只有一个白痴病患者。他是一个可怜的傻孩子。他是那些穷苦人之一,这些贫困孤单的人老是在瓦利斯州流浪,从这到那,每到一家就住上一个多月。当洛狄到来的时候,可怜的沙伯里恰巧正住在他的叔父家里。

叔父是一个勇猛的猎人;除打猎以外,他还会箍桶。他的妻子是一个活泼的小妇女,长着一个雀子般的面孔,一对鹰目,一个长着一层厚汗毛的长脖子。

对洛狄来说,这里的一切东西都是很新鲜奇特的——服装、举动和习惯,甚至语言都是闻所未闻的。不过他的耳朵很快就对这里的语言习惯了。这里的境况比起外祖父的家来,好像要好得多。这里的房间比较大,而且墙上还挂着羚羊角和擦得很亮的枪支,门上还悬有圣母像——像前还摆着阿尔卑斯山的新鲜石楠,还点着一盏灯。

正如前文所述,叔父是这个州最棒的猎人和最可靠的向导。洛狄现在快要成为这家的掌上明珠了。不过这家此前已经有了一个宝贝——一只聋瞎的猎犬。它现在再也不能一如既往地出去打猎了。但是大家还记得它过去的功劳,因此它也成了家庭的一分子,过着舒服的生活。洛狄抚摸着这猎犬,但是它却不愿意跟生人交朋友。目前,洛狄确实是一个生人,这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他很快的就获得了全家的喜爱。

“瓦利斯州的生活比较不错,”叔父说,“我们这儿有许多羚羊;它们死得没有山羊那么快。这里的日子今非昔比。不管人们怎样怀念过去的日子,但我们现在不是很多。这个口袋现在有了一个洞——我们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现在有清凉的风吹了进来。新事物不断取代旧物,”他说。叔父把话一扯开,就谈起他小时候的事情,有时还谈到更早的事情——他的父亲那个时代的事情。那时瓦利斯州是一个所谓封闭的口袋,全是病人和可怜的白痴病患者。

“不过法国军队到来了,”他说,“他们还真算得上是医生!他们立刻治好了疾病,这些法国人才真会打仗呢,而且方式是千变万化的!他们的女儿更会征服人呢!”于是叔父对他的法国血统的太太瞄了一眼,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法国人还懂得如何炸毁我们的石头呢!而且他们也付诸实践了。他们在石山上炸开一条辛卜龙公路——它是这样的一条路:我只需把它指给一个三岁的孩子看,对他说:到意大利去吧,一路沿行!只要这孩子不离开这条路,他就可以到达意大利。”

这时叔父就唱起一首歌来,并高喊:“拿破仑万岁!”

洛狄第一次听到人们说起法国和伦河上的那个大城市里昂——他的叔父曾去过那里。

过了几年,洛狄就成了一个很能干的羚羊猎人。他的叔父说,洛狄天生就具有这副本领。因此他教洛狄怎样使枪,怎样瞄准和射击。叔父在打猎的季节里带他一同上山,让他喝羚羊的鲜血,因为这可以治猎人的头昏。叔父教给他怎样识别山上的雪块崩落下来的时刻——根据光照的强度来判断午晚。叔父还教给他怎样观察羚羊的跳跃,怎样向羚羊学习,好能练出一套落到地上而仍能像羚羊一样站稳的本领,叔父还教给他怎样在无法站立的石崖上用肘来支持自己,用大小腿上的肌肉爬——在必要的场合,甚至连脖子都可以使用。

叔父说,羚羊很奸诈,常常布有岗哨。因此作为一个猎人必须更聪明,让它嗅不出他的痕迹才行。他可以把帽子和上衣放在爬山的手杖上来欺骗它们,让它们错误地把这种伪装当成人。有一次叔父带洛狄去打猎的时候就采用此方法。

山上的路极其狭窄。然而,这不能算是路。它只是伸在一个张着大口的深渊上的“飞檐”。路上的雪已经融化了一半,石块不堪一踩。因此叔父不得不趴下来,慢慢向前爬。碎石滑落下去,从这个石壁撞到那个石壁上,一直坠进无底洞。洛狄站在一块伸出的石头上,离开他的叔父大约有一百步的距离。在他站着的地方,他猛然发现一只巨大的兀鹰在他的叔父头上盘旋着。兀鹰只需拍一下翅膀,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叔父打进深渊,然后把他的尸身吃掉。

深渊对面有一只母羚羊和一只小羚羊,叔父一直盯着它们,而洛狄则在注视着叔父头上的那只兀鹰。洛狄知道这鸟的意图,因此他把他的手按在枪机上,随时应对突发状况。这时那只羚羊忽然跳起来了。叔父已经射击;羚羊被一颗致命的子弹打穿了。不过它的孩子却幸免于难,似乎它早已学会了死里逃生的本领。那只兀鹰一听到枪声就吓得向相反方向飞去。但叔父全然不知道他自己的危险处境。他后来从洛狄口中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们兴奋地回家,叔父哼出一个他年轻时候唱的调子。这时他们忽然听到附近有一个特别的声音。他们四处张望。他们看见山坡上的积雪动起来了——在一起一伏地动着,像铺在地上的被单在被风吹动似的。这片像大理石一样光滑和坚硬的雪浪现在崩裂,变成一股汹涌的激流,发出像雷轰似的声音。雪块并没有落到洛狄和叔父的头上,但是离他们很近,非常近。

“站稳,洛狄!”叔父喊着,“竭尽所能来站稳!”

洛狄死死搂着近旁的一棵树干。叔父爬得更高,紧抱住树枝不放。雪山就在离他们几尺远的地方崩塌。但是一阵飓风——雪崩所带动的一股风暴——把周围的大小树木轻而易举都吹断了,把这些树的残骸吹得零零碎碎遍地都是。洛狄滚到地上。他抱着的那根树干已经被劈成两半。树顶被吹到老远的地方去了。洛狄在一堆残枝中间发现了叔父的破碎的头颅。叔父的手还有余温,但是面孔已经辨认不出了。洛狄顿时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到的恐怖,第一次体会到死亡。

他在深夜才把这个噩耗告诉家人。全家的人都沉浸在悲哀之中。主妇傻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连眼泪都没有了。只有见到尸体时,她的悲哀才爆发出来。那个可怜的白痴病患者钻进了床底,整天不见踪影。到天黑的时候他才偷偷地走到洛狄身边来。

“请你替我写一封信!我不会写信!沙伯里要把这封信送到邮局发出去!”白痴患者神色异常地说。

“你想写信?”洛狄问,“寄给谁?”

“寄给基督!”

“什么?”

这个傻子——大家都这样称呼他——用一种乞求的眼光望了洛狄一会儿,然后合着手,严肃地、慢慢地说:

“寄给耶稣基督!我要寄给他一封信,祈求他让沙伯里死去,来换回这屋子的主人的性命。”

洛狄紧握着他的手,说:“信寄不到的!他已经死了!”

但是洛狄无法叫沙伯里相信这是无法办到的。

“你现在是这一家的靠山了。”婶母说。

4.巴贝德

瓦利斯州的头等射手是谁呢!只有羚羊最明白。“小心洛狄这人啊!”谁是最漂亮的射手呢?“非洛狄莫属!”女孩子们说;不过她们却不提什么“小心洛狄这人啊”!就是她们的母亲也不愿这么说,因为洛狄对待这些太太跟对待年轻姑娘们同样很绅士。他非常勇敢,也非常快乐,他的双颊是棕色的,他明眸皓齿。他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才只有20岁。

他游泳的时候,冰水不能伤害他。他可以在水里像鱼一样翻滚;他爬起山来无人能敌;他能像蜗牛一样贴在石壁上。他有健壮的肌肉。这点从他的跳跃中就可以知晓——这种本领是猫先教给他,后来羚羊又继续教给他的。

洛狄是一个最可靠的向导,他可以以此为生来赚许多钱。他的叔父还教给他箍桶的手艺,但是他却不感兴趣。他惟一的愿望是做一个羚羊猎人——这也能糊口。人们都议论洛狄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只可惜他的眼光高了一点。许多女子梦想着与他跳舞;的确,她们从梦中醒来还对他念念不忘。

“他在跳舞的时候吻过我一次!”村塾教师的女儿安妮特对她一个最好的女朋友说。但是她不应该说这句话——即使对她最亲密的女朋友也不可以的。这类的秘密是很难保守的——它如同是筛子里的沙,一定会漏出去。不久大家都知道心地善良、行为端正的洛狄,居然在跳舞时吻了他的舞伴。然而他真正喜欢的人他却没有吻。

“要小心了!”一个老猎人说,“她亲了安妮特。他已经从A开始了,他将会依照字母的次序一一吻下去。”

然而,无聊的人只能传言洛狄在跳舞的时候吻过舞伴。他千真万确吻过安妮特,但她并不是他心上的那个人。

在贝克斯附近的一个山谷里,在一个潺潺的溪涧旁的大胡桃树林中,住着一个非常富有的磨坊主。他住的屋是一幢很大的房子,有三层高楼,顶上还有望楼。它的屋顶铺了一层木板,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铁皮,所以在阳光和月光照耀下,屋顶闪闪发亮。最大的望楼上有一个风信标——一个插着闪亮的箭的苹果:这代表退尔所射出的那一枝箭。磨坊显得生意兴旺过得舒服,很容易地把它画出来或描写出来,但是磨坊主的女儿却并非如此——至少洛狄有这样的看法。但是他却在自己的心里把她描绘出来了:她的一双眼睛明亮得像燃烧着的火焰,而她可以把人像别的火一样,忽然燃烧起来。其中最妙的一点是:磨坊主的女儿——美丽的巴贝德——自己却全然不知,因为她平时和洛狄交谈从来没有超过一两个字。

磨坊主很富有。他的富有使得巴贝德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但是洛狄暗暗对自己说:没有什么东西会高得谁都爬不上去。你一定要爬:只要你有足够的信心,你决不会掉下来的。这是他童年得到的启示。

有一次,洛狄恰好有事要到贝克斯去。这个路程是很漫长,因为那时铁路还没有修好。瓦利斯州的广阔盆地从伦河区的冰河开始,沿着辛卜龙的山脚,一直伸展到许多大小不一的山峰中。上游的伦河水常常漫出河岸,淹没田野和公路,淹到什么就将之毁灭。到西翁和圣·莫利斯这两个小城市,这盆地就弯得像肘一样:穿过圣·莫利斯,盆地变得更加狭窄了,只剩下了河床和一条小路。眼前就是瓦利斯州的边境了;它的边境上耸立着一座哨岗一样的古塔。人们从这儿就可以望见一座在石桥对面的征税人的房子。这里就是华德州的地界了。离此地不远的地方就是这州的第一个城市贝克斯。旅客继续向前走,就可以看得见丰饶和肥沃的景象:他行进在胡桃树和栗树林中。柏树和石榴时而隐隐约约地到处显现。这儿的天气和煦的像意大利那样温暖。

洛狄来到了贝克斯。他完成任务后,就在城里随便转转。可他却没有看到磨坊主的一个孩子,就连巴贝德都没有看到。这是他意想不到的。

天黑了。空气中弥漫着野麝香草和菩提树花的香气。所有的青山似乎披上了一层晶莹的、蓝色的薄纱。四周是一片寂静。这不是像睡着了或死了一样的沉寂——相反的,这好像是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在等待她的面影摄到蓝色的天空上去。在绿草原上的树林中,四处竖着一些竿子。竿子上挂着电线,一直通向这静寂的山谷之外。有一根竿子下贴着一个东西。这个东西纹丝不动,很容易使人误认为一根干枯的树干。可这是洛狄。他静静地站在那儿,融入了周围的大自然。

他没有睡觉,也不说话。世上巨大的事件或个人重要的遭遇常常要在电线中通过,而电线也从来不以微微的动作或细小的声音把这秘密泄露出来;同样,洛狄的心里也有一件事情——一个强烈的、不可抗拒的思想。这是一个与有关他一生的幸福的思想——也是从此刻起经常挥之不去的一个思想。他目光落在一个物体上——一道从树林里磨坊主女儿巴贝德的住房里射出来的灯光。洛狄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人们误以为他在向一只羚羊瞄准。然而此刻他本人也同一只羚羊一般,因为羚羊有时也会像一个石雕一样站着,但只要有一块石子滚到它身旁,它马上就会跳起来,把猎人远远地扔在后面。洛狄也如此——有一个思想突然闯进他的心里。

“勇敢些!”他说,“到磨坊主家去拜访一下吧!对磨坊主去道一声晚安,然后对巴贝德去道一声日安。只要你不胆怯,你就永远不会跌下来的。将来巴贝德一定会成为我的妻子,她终归是要见我的。”

于是洛狄就大笑起来。他兴奋地向磨坊走去。他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目的是巴贝德。

满河的黄水在汩汩地流。柳树枝条和菩提树枝条垂在这激流上。洛狄走在路上;正如一支老摇篮曲里所唱的:……踏上去磨坊主家的路,

家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小猫在游戏。这猫儿站在台阶上,拱着它的背,叫了一声:“喵!”不过洛狄没有理会猫儿的招呼。他敲敲门,没有谁答应,更没有人来开门。“喵!”猫儿再次叫起来。如果洛狄还是小孩子的话,他就会遵照这动物的语言,他知道猫儿是说:“无人在家呀!”但是现在他必须走进磨坊去亲自弄清。他在里面得到了答案:主人有事到因特尔拉根城去旅行了。据塾师——安妮特的父亲——所作的学者式的解释,“因特尔拉根”就是Interlacus,即“湖与湖之间”的意思。磨坊主早已走得很远,巴贝德也跟着走了。有一个盛大的射击比赛即将在因特尔拉根城举行:明天早晨就要开始,而且要持续整整八天。所有住在讲德文各州的瑞士人都要去参加。

可怜的洛狄!他可以说是选了一个很倒霉的日子来拜访贝克斯。他现在只能回家了。事实上他也只能这样做了。他沿着圣·莫利斯和西翁那条路向他自己的山谷、向他自己山里的家走去。然而他并没有灰心。第二天旭日东升时,他的心情又好起来了,因为他的心情从来不受影响。

“巴贝德现在住在因特尔拉根,离这里有好几天的路程,”他自言自语说,“如果走现成的大路,那路程肯定是很长的。但是如果走山路的话,那就不算太远了——这恰好是一个羚羊猎人经常走的路。这条路我很久以前曾走过一次。我的故乡就在因特尔拉根;我小时曾跟我的外祖父在那里住过。现在那里却有射击比赛!我正好可以去表演一下,证明我是最棒的射手。我只要能认识巴贝德,就一定会在那儿陪她了。”

他轻装上阵,里面装满了礼拜日穿的最好的衣服;他的肩上还扛着一杆猎枪和猎物袋。这样,洛狄就开始爬上山,走一条捷径;当然路程还是很长的。然而射击比赛却刚刚开始,而且还要持续一个多星期。在这比赛期间,据说磨坊主和巴贝德就住在因特尔拉根的亲戚家里。洛狄走过介密山峡;他计划在格林达瓦尔得下山。

他精神饱满地、异常兴奋地走着,呼吸着山中新鲜、清洁、爽神的空气。他后面的山谷越来越深;他前面的视野也越来越广阔。这儿冒出一座积雪的高峰;一会儿那儿也冒出一座积雪的高峰。不久,一长串白色的阿尔卑斯山山脉映入眼帘。洛狄认识每一个积雪的山峰。他直奔警号峰,这蓝色山峰在的天空中伸着它那扑满了白粉的食指。

最后他终于走过了最高的山脊。绿油油的草地一直伸展到他的老家所在的山谷里。这里天朗气晴,他的心情也异常的轻松愉快。山坡和山谷里是一片青枝绿叶和鲜艳的花朵。他的心里**漾着青春的气息:他觉得他永远都不会老,永远也不会死。生活、斗争和幸福!他像鸟儿一样不羁,像鸟儿一样地轻快!燕子在他的身旁飞过,唱出他童年的那支歌谣:“我们和你们!你们和我们!”一切都那么轻松,那么快乐。

最下面就是天鹅绒似的绿草地;草地上点缀着一些棕色的木屋。路西尼河在这里潺潺地流着。他看到了冰河和它的淡蓝色的、积着脏雪的边缘。他向深谷里望去,看到了冰河的上游和下游。他的心跳加快,他的情绪非常激动。一时间巴贝德的形象在他的心里消逝了,因为他心里充满了记忆,很是感慨。

他接着向前走,一直走到他儿时跟许多小伙伴一起卖木雕小房子的地方。他的外祖父的房子就在一个杉树林的后面,而如今那里面却住着陌生的人。有许多孩子从大路上向他跑来,兜售他们的货物。他们中间有一个向他兜售一朵石楠。洛狄相信这是一个好的兆头,因此他想起了巴贝德。不一会儿他走过了桥;路西尼河的两条支流就汇合在这儿。这里的森林茂盛,这儿胡桃树撒下浓密的树荫。现在他看到了飘扬着的国旗——红底上绘着白十字的国旗:这是瑞士的国旗,也是丹麦的国旗。终于因特尔拉根就在他眼前了。

在洛狄的眼中,这才算得上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什么城市也不及于此。它是一个打扮得很华丽的瑞士城市。它不像其他的商业城,没有那么一大堆用笨重的石头筑成的房子也没有那样一副冷冰冰的、华而不实的外表。这山谷里的木屋好像是自已从山上跑下来的。它们在这清亮的、飞流湍急的河边参参差差地排列着,形成了街道。最美丽的一条街是从洛狄儿时住在这儿的时候起不断地壮大的。这条街似乎是用他的外祖父雕的那些华美的木屋——它们现在全都被锁在老屋的柜子里——修建起来似的。似乎它们被移植到此地来,如同老栗树一样,已经长得很大了。

每幢房子都是一个所谓的“旅馆”。窗子上和阳台上都雕着花;屋顶向外突出。这些房子全都布置得美丽而整齐。每一幢屋前设有一个花园,把房子从宽广的石铺路上隔开。还有许多别的房子跟这些房子在一起,它们都是在路的一边。如果不是这样,它们就会彼此挡住,挡住它们面前的新绿草原——草原上有奶牛在吃草,并且发出阿尔卑斯山草原上独一无二的铃声。草原的四面高山包围,只有一边留出一个缺口,使人可以遥遥望见那个积雪的、亮晶晶的少女峰——这是瑞士一座最美丽的山峰。

这儿有许多从外国来的、身着华丽服装的绅士淑女,有许多从附近各州来的乡下人,每个射手在帽子的花环中插着自己的号码。这儿一片欢声笑语;有筒风琴,也有喇叭;有喧声,也有闹声。屋上和桥上都饰着诗和纹章。旗帜和国旗在飘扬。子弹络绎不绝。在洛狄的耳中,枪声才是最好的音乐。眼前的热闹场面使他忘记了他这次旅行的目的——巴贝德。

现在射手们都向靶子聚拢来。洛狄马上也加入其中,而且他是一个最熟练、最幸运的人——每次他都能打中靶子。

“那个陌生人是谁呢?”大家都问。

“他讲法文——瓦利斯州人讲的法文。但是他也能流利地用德文来交流!”还有些人说。

“据说他小时候也在格林达瓦尔得附近生活过。”第三个人说。

这个年轻人真是有朝气。他的眼睛炯炯有光,他的臂膀稳如磐石,因此他一射就能中。幸运可以给人勇气,但此刻洛狄自己早已有了勇气了。他立刻拥有了许多朋友;他们向洛狄道贺和致敬。此刻,他似乎把巴贝德忘记了。忽然感到一只沉重的手拍到他的肩上,同时有一个很憨的声音用法文对他说:

“你来自瓦利斯州吗?”洛狄转过头来,看到一个红红的笑脸。这是一个健壮的人。他就是贝克斯的那个富有的磨坊主。他健壮的身躯几乎把苗条而美丽的巴贝德挡住了;但是她的那双明亮乌黑的眼睛却在他后面窥望。这个富有的磨坊主感到非常兴奋,因为他的那一州出了这么一个获得所有人尊敬的好射手。洛狄真是很走运的。他特意到这里来寻找的、而来后又忘记的那个人,现在却来倾慕他了。

当人们在遥远的异地遇见老乡的时候,他们立刻会变成朋友,彼此攀谈起来。洛狄凭自己出色的射击在这次比赛中成为了最出色的人物,这正如磨坊主凭他的财富和好磨坊而名噪家乡贝克斯一模一样。他们现在彼此握着手——这是第一次。巴贝德也诚恳地握着洛狄的手。他也握着她的手,而且凝视了她一会儿,这使她羞得她满脸通红。

磨坊主谈到他们到这儿来时所经过的那条遥远的道路,和经历的一些大城市。听他说来,这次的旅程很长,因为他们得坐轮船、火车和马车。

“我倒是走得不远,”洛狄说,“我是从山上翻过来的。再也没有比这条路更高的了,不过人们倒不妨试试。”

“小心你的脖子,”磨坊主说,“看来,你这个人胆大如天,迟早总会把脖子跌断的。”

“只要你不认为自己会跌下来,便会万无一失!”洛狄说。

由于与这富有的磨坊主是同乡,所以磨坊主在因特尔拉根的亲戚(磨坊主和巴贝德就住在他们家里)就邀请洛狄去看他们。对洛狄说来,这样的邀请是梦寐以求的。幸运之神降临在他身上:她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对此深信不疑:“上帝赐给我们硬壳果,但是他却不替我们把它砸开。”

洛狄在磨坊主的亲戚中间坐着,如同是他们的家人。大家为最好的射手干杯庆祝;巴贝德也跟大家一起碰着杯。洛狄也回应他们的敬酒。

傍晚,大家在老胡桃树下,在那些漂亮旅馆前面的干净的路上散着步。这儿人很多,略显拥挤。所以洛狄只能将自己的手臂伸给巴贝德扶着。他说自己非常高兴在这里碰到从华德州来的人,因为华德州和瓦利斯州是两个非常好的邻州。他那么诚恳地表达自己的兴奋,以致巴贝德也情不自禁地把他的手捏了一下。他们在一起散着步,就像一对交情深厚的老朋友一样;她这个娇小美丽的女孩,谈起话来倒很有风趣。她说:外国来的一些女客们的着装行为是那么滑稽和可笑;洛狄对这些话非常感兴趣。当然她并不是在讥笑她们,可能因为她们是大家闺秀。的确,巴贝德很明白,她的甜蜜可爱的干妈就是一个有身份的英国女人。18年以前,当巴贝德受洗礼的时候,这位太太就住在贝克斯。她那时就给了巴贝德一个很贵重的胸针——巴贝德现在仍不抛弃它。干妈曾经来过两次信;巴贝德今年还希望能在因特尔拉根遇见她们母女呢。“这几个女儿都是老小姐,快30岁了,”巴贝德感叹道。——当然,她自己还不过18岁。

她那张甜蜜的小嘴一会儿也不停。巴贝德所讲的每件事情在洛狄听起来都很感兴趣。他把自己的心里话也都讲了出来:他到贝克斯来过多少次,他对于磨坊知道得怎样清楚,他怎样常常看见巴贝德(她当然没有注意到他),他最近如何到磨坊去过一次,他的心那时为什么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她和她的父亲为什么都不在家——都走得很远,但是他还可以爬过横在路上的高山。

他讲了这些话,并说了许多其他的事情。

他说,他多么喜欢她——而且他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她,并非什么射击比赛。

巴贝德沉默不语;他似乎把自己的秘密对她讲得太多了。

他们继续向前走。太阳转到高大的石壁后面去了。少女峰被附近山上的黑森林环绕着,显得分外地灿烂和美丽。许多人都站下来静静地凝望。洛狄和巴贝德也凝望着这雄伟的景色。

“这景色是独一无二的!”巴贝德说。

“世上再也找不出像这样美的地方!”洛狄说,同时深情地望着巴贝德。

“明天我要回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到贝克斯来看我们吧!”巴贝德小声说,“你能来看我们,我的父亲一定非常高兴。”

5.在回家的路上

啊,第二天他踏上在高山上那条通往家的路,他背的东西非常多!他背有三个银杯,两枝漂亮的猎枪和一个银咖啡壶——当他成家之时,这个咖啡壶当然是有用的。但是这还不能算是最重的东西。他还得背一件更重、更沉的东西——因为是这东西把他从高山上背回家来的。

天气很坏,阴沉沉的,还下着雨。云块像丧布似的盖在山顶上,把那些闪亮的山峰都遮住了。斧子最后的伐木声在森林中回**。粗大的树干向山下滚落来。从高处眺望,这些树干如同火柴棒,但它们是可以做大船的桅杆的。路西尼河在唱着单调的歌,风在咆哮,云块在天上移动。

这时洛狄身旁忽然出现一个年轻姑娘和他并肩前行。他开始没注意,只有当她贴得很近的时候,他才看到她。她也想走过这座山。她的眼里含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使你不得不注视它们;而这对眼睛是那么亮,那么深——十分深邃。

“你有爱人没有?”洛狄说,因为他的心里很是爱慕。

“没有!”这姑娘回答说,同时大笑着。但是她说的似乎不像是真话。“我们不要走弯路吧!”她继续说,“我们可以更往左一点。这样,节省时间!”

“对!而且还很容易掉到冰缝里去呢!”洛狄说,“你对这条路还很陌生,但是你却想当一个向导!”

“我熟悉这条路!”她说,“而且我出全神贯注。你老在留神下边的冰缝,但是在这儿你应该留神冰姑娘才对。据说她对人类很不友好。”

“我并不怕她,”洛狄说,“在我小时候她就抓不到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她就更捉不住我了。”

天更加阴沉。下着雨。雪也飞来了,闪着白光,晃人眼睛。

“我可以拉着你爬!”这姑娘说,同时用她冰冷的手指摸了他一下。

“什么?”洛狄说,“我并不需要一个女子协助我爬山!”

于是他就大步从她身边走开。雪积在他的身上,如同一件外衣。风在狂号着。他听见这姑娘在他后面笑着唱着,她的笑声和歌声奇怪的回**。他相信这一定是为冰姑娘效力的一个妖怪。他小时曾在这些山上旅行过。晚上过夜时,他就听到过这类的声音。

雪下得小了。他下面是一片云雾。他回头望望,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仍然听得到笑声和歌声——这绝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洛狄到达了山顶;路开始从这儿一直伸向下边的伦河流域。他向夏莫尼望去;在一片蓝天上面,他看到两颗璀璨的星星。他想起了巴贝德以及他自己和自己的幸运。这些想法使他感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