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此心难为世人知
翁同龢见开门迎接的郭嵩焘怒容未消,便半开玩笑地说:“就要出使英吉利的礼部侍郎郭大人一脸怒气,莫非是不欢迎我这不速之客?”郭嵩焘一指桌案,说:“请看,有人把骂我的对联贴上我家大门,我能不生气吗?可叹我忠心报国,却不为世人所知!”
圆明园被英法联军焚毁后,慈禧一直想重修圆明园,只是迟迟没有着手,直到同治十三年(1874)才下旨,宣布重修圆明园。她将这个重修圆明园的工作交给内务府承办。重修圆明园,投资巨大,钱从哪里来?朝廷下旨,一方面要各级官吏捐款,自恭王以下皆不得免;另一方面让地方上向北京输送材料。另外,朝廷还派出专人外出采购木材。
于是湖南、湖北、四川、云南、广西等省的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往北京。湖南巡抚骆秉章,与其他几省的督抚一样,不敢抗一言以复。身在长沙的郭嵩焘,得知这一消息,心情十分复杂。他担心,在这种情况下大兴土木会给朝廷带来更大的危险。然而,他已是在野之身,这些事想管也管不着,只能为之浩叹。
如夫人李氏、梁氏见郭嵩焘整天是愁眉苦脸,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梁氏上前问道:
“老爷,是不是又想起伤心之事了?”
“唉,今日,我听说,朝廷大动干戈,要修复圆明园。唉,内乱尚未完全消弥,列强还正虎视眈眈,朝廷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大兴土木?国家前途令人担忧啊。”
“老爷,你也真是的,都不当官了,还操那份闲心干什么?”梁芬茹说。
“你懂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家兴盛,我退下来,可以颐养天年;国家衰微,我退下来,可就寝食难安了。”郭嵩焘说。
“那你管得了吗?”梁氏问。
“现在官商勾结,从中渔利。他们坑害的是老百姓呀。如今,庙堂之上,鬼蜮盈室,个个丧心病狂,没有廉耻,只顾自己,不顾国家,这是什么世道!”郭嵩焘话语显得很激动。
“老爷,你只管看书做学问,不要想得太多,要当心身体啊。”梁氏说。
“要是康熙爷能够转世,这些跳梁小丑焉能翻这么大的浪?可惜可惜!大清朝这两百多年的基业!”郭嵩焘说,“就要毁在他们的手中了。”
郭嵩焘一直认为自己是第一等的人才,只恨没有生在康熙、乾隆时代。又由于仕途屡次受挫,所以他对康、乾盛世更加向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康熙大帝走进郭嵩焘的梦里来了。
夜幕降临,长沙城没有了白昼的喧嚣。带着白天忧愤心情的郭嵩焘拥梁氏而卧。不一会儿,郭嵩焘睡熟了。从遥远的天际射来一道红光,这道红光化作了人之形状,越来越清晰,原来是康熙大帝驾临了。康熙帝健步走到金銮殿里那高高的宝座上,双臂一展,正襟危坐,这时,郭嵩焘、曾国藩、李鸿章三人上前向康熙皇帝施礼。康熙说道:
“三位爱卿,平身。”
“敢问圣祖,”郭嵩焘说,“百余年来身居何处?为何今日复位?”
“问得好!朕告诉你,百余年来,朕一直住在太上清宫,每天都在看着我们大清国的容颜。朕看到,如今时局维艰,必须出来料理,所以就离开了太上清宫,来到了我的金銮宝座之上。”
“圣祖英明。”曾国藩与李鸿章说。
“圣祖,”郭嵩焘继续说,“请问如何扭转目前这种局势?”
“是呀,如何扭转?”曾国藩与李鸿章也问。
“你们三位都是大清的功臣,朕有复兴大清之意,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有意再度南巡,实地考察,然后再行定夺。”康熙说道。
“启禀圣祖,臣郭嵩焘恳陛下撤回重修圆明园之圣旨。”郭嵩焘进谏道。
“大兴土木,乃亡明之续耳。朕准奏。”康熙说。
“还有,”郭嵩焘说,“本朝朝纲不严,吏治大坏,官吏腐败,国体大伤。臣恳请陛下先从整顿吏治入手,重振朝纲,使大清国再回到康、乾盛世。”
“说得好,朕也正要寻个入手点。你这个提议正好与朕意相符。此次南巡,你郭嵩焘就在御前护驾,陪朕说说话,给朕出出主意。”
“臣郭嵩焘遵旨。”郭嵩焘跪下磕头,“叩谢圣祖天恩,臣告退。”
郭嵩焘从金銮殿上往后退,由于高兴与激动,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哎唷——”郭嵩焘立刻坐了起来,他从睡梦中惊醒,头上有一层汗水。郭嵩焘想着刚才的梦,又看了看躺在身旁的梁氏。此时,明月正从窗子斜照进来,室内室外静悄悄的。
同治十三年(1874)二月,日本国渔民遭受海难,而日本当局却一口咬定是被台湾人杀害的。为了“讨回公道”,日本政府悍然兴兵进犯台湾。
日本把魔爪伸向台湾,引起朝廷震恐。清朝立即派浙江船政大臣沈葆桢为钦差大臣赴台湾进行交涉,同时敕命沿海各省加强海防,密切注意日本国的动向。
这时,清朝的西北边陲也是动**不安。自从太平天国兴兵以来,朝廷一直忙于镇压太平天国,无暇顾及大西北,所以西北一直混乱不堪。新疆地区不断地有回民起义,出现了割据政权。不久,中亚的浩罕国趁新疆大乱之时,派一个武装首领阿古柏(Yaku Begg)率部入侵新疆,并很快占领了整个南疆。阿古柏宣布建立了自己的政权——“七城汗国”,并自立为王。英国政府密切关注新疆事态的发展,并暗中援助阿古柏。在英国人的帮助下,阿古柏随后又攻克了库尔勒与吐鲁番。
俄国趁新疆大乱之时,出兵新疆,以边界不清为由强行占领伊犁。沙俄驻中国北京公使倭良嘎哩向中国政府通知了他们的这一行动,并申明理由:清政府一时无力镇压叛乱,所以俄国代为收复北疆;一旦中国收复整个新疆,俄国立即交还伊犁。清政府感到事态严重,立即派伊犁将军荣全与俄国人谈判。可是,荣全去交涉后,毫无进展;清政府又让总理衙门同驻京的俄国公使进行交涉,结果还是不得要领。
东南的台湾,西北的新疆,都已险象环生。凭清廷的军事力量与经济力量根本不可能在这两个方面同时开战。面对这种进退维谷的形势,解决眼前的边疆危机,朝廷一时也拿不出个主导意见来。慈禧太后在养心殿上坐立不安。她召见了议政王奕?、御前大臣文祥、以及军机处的大臣李鸿藻、宝鋆等,还召见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
慈禧太后问道:
“众位爱卿,眼下边关吃紧。东南的台湾,西北的新疆,形势都极其严峻。日本与沙俄心怀鬼胎。如何处理这些事情,大家给拿个主意吧。”
所有在场的人都默不作声。这些问题不是大家随便商量商量就能解决的。这些都是关系到朝廷命运与社稷安危的大问题,所以谁也不愿意发言。
慈禧见大家都不作声,便问奕?道:
“议政王可有什么高见?”
“回禀太后,此等国家大事,仓促间很难想到一个万全之策,所以大家感到为难。”
“是啊,哀家也没辙,但是事情总得去办呀。”慈禧说。
“启禀太后,我建议大家先在这里谈谈,然后,大家回去再把各人的想法写成折子呈上来。太后以为如何?”议政王建议道。
“恭亲王说的是。诸位爱卿就先在这里讲一讲各自的想法。然后回去写奏折。”慈禧说。
“启禀太后老佛爷,”李鸿章说,“无论是台湾问题、新疆问题,还是英、法、美、俄等国问题,归根结蒂都是洋务问题。朝廷要是能找一批熟悉洋务的人来处理,一定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李爱卿的话很有道理,那么,哪些人算是熟知洋务之人,我们又到哪去找那么多熟悉洋务的人呢?”慈禧问。
“就鸿章所知,现在闲居在家的一批湘省老吏,大多为洋务高手,特别是前广东巡抚郭嵩焘,其洋务才能高出鸿章十倍以上。这批老吏可都是朝廷难得之才啊。”李鸿章很有感触地说。
“对呀,你要不说,哀家真的忽视了这一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们一定要起用这批老将。这件事就交给议政王去办吧。议政王记住了吗?”慈禧说。
“臣遵旨。”奕?说。
“启禀太后,”文祥说,“列强染指大清疆土,令人发指,但我们一下子也拿不出个好办法,如果我们回去各想各的,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提议,让议政王先拟个议程出来,朝廷把这个议程下发给各衙门及各省督抚,让所有的大员都参加讨论,然后,朝廷收回所有的奏折,再作定夺,如何?”
“如此甚好。这样大家都有个目标,不至于漫无目的。议政王,这就有劳你了。”慈禧说。
“臣遵旨。”奕?说。
奕?从养心殿出来,直奔吏部。他先命吏部草拟圣旨,宣湘省老吏郭嵩焘、杨岳斌、曾国荃进京,同时还宣丁日昌、鲍超、蒋益澧等进京。
然后,奕?返回恭王府。他坐下来,按慈禧太后旨意草拟议程。奕?是洋务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所提出的想法自然是围绕洋务而言的。他提出了六条具体的措施作为图强的总方针——练兵、制器、造船、筹饷、用人、持久,奕?将这六项写成奏折,他在折子中明言,洋务自强至今收效甚微,结症就在于保守官吏的阻挠,如果再不认真对待,大局将更是不堪设想。
奕?把这个奏折递给慈禧。慈禧阅罢,觉得奕?之言自成一说,于是饬命总理衙门将此奏折分别抄送给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两江总督李宗羲、南洋船政大臣沈葆桢、陕甘总督左宗棠、湖南巡抚王文韶(原巡抚刘已于同治十二年底调出)……不久,各省督抚的复奏纷纷呈回北京。
郭嵩焘继续过着诗书相伴、收租度日的闲居生活。同治十三年(1874)六月二十五日接到湖南巡抚王文韶突然登门为郭嵩焘送来的上谕。他一进郭家大门,就高声喊道:
“圣上有诏命到!”
郭嵩焘感到十分意外,问王文韶:
“什么?圣谕诏命!不会吧?”
“难道我王文韶敢假传圣旨?”
“我不是这个意思。”郭嵩焘说。
“朝廷这次宣了一批湘省老将进京。此番郭大人进京,一定会大有作为。”王文韶说。
“唉,年过半百之人还能有什么作为?你看我这衰病之躯,恐怕难于长途颠簸。国家多难,虽老将出马,也未必能够扭转乾坤。”郭嵩焘说。
“古人奉命于危难之际,为国纾难,方能显出忠臣本色。”王文韶说。
“话虽这么说,可是做起来却不容易。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难哪!”郭嵩焘感叹道。
“郭大人,诏命已下,你可不能推辞不去呀。湖南的父老乡亲可都看着你呢。曾(国藩)公、刘(蓉)公都与世长辞了,现在湖南最有名望的人应是郭大人您了。赶快准备准备,上京陛见吧。王某还有其他事情,就此告辞。”王文韶说。
“你说圣上诏命一批湘省老将,除我之外还有哪些人?”郭嵩焘问。
“噢,还有曾国荃、杨岳斌,另外还有丁日昌、鲍超、蒋益澧。”王文韶说。
“多谢中丞大人。”郭嵩焘说着起身相送。送走湖南巡抚王文韶,郭嵩焘回到书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如夫人梁氏和又挺着大肚子的李氏见客人走了,方才从后堂出来。她们见郭嵩焘的神情异样感到奇怪。梁氏上前问道:
“有事吗,老爷?”
“朝廷要我出山。”郭嵩焘慢慢地说。
“朝廷要你出山!”李氏惊疑。
“那么,你想出山吗?”梁氏边问边走到他的身后,替他捶捶背。
“我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不仅没有混出个头绪来,相反,却是屡屡受挫。这次朝廷下旨相招,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出山。”郭嵩焘犹豫不决。
“老爷要出山?不行吧,你看我这肚子。”李氏指着自己的肚子,“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世了。”
“出不出山,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呢。”郭嵩焘说。
“老爷,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倒霉呀。”梁氏说,“再说,朝廷已经来诏书,这表明朝廷是相信你了。你在长沙隐居长达八年之久,这八年来,天下大事哪一件你不系在心上,何曾有一日忘记过天下?”梁芬茹说。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为大清子民,身食朝廷俸禄,不能不为朝廷着想。”郭嵩焘说到这里稍停一下,又接着说,“只是我的身体与精神恐怕不允许我去办事了。”
“年龄大一点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姜太公八十岁始出山。”梁氏鼓励道,“你不才五十多岁。难道你真的可以从内心深处放下朝廷吗?”梁氏说。
“从心中放下朝廷,难哪!可这八年来我从未想过要出山。”
“老爷想过,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想想看,你那么关心天下大事,就表明你虽从官场上退下来而心犹未甘。老爷去上林寺陪夫人去占卜,住持早就暗示老爷要再度出山。我说的对也不对?”梁氏说。
“你说的在理。西枝好像对我的生前身后事都了如指掌。他当时还说我是什么龙游浅水,也就是说,他暗示我将来有腾飞之日。”郭嵩焘说道。
“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和尚!”梁氏说。
“难怪前不久我又梦见了圣祖康熙帝。他在梦中对我说,他想再次南巡,让我护从召对。他还说时局艰难,他想自己复位来料理天下事。这难道都预示着我真的非得出山不可?”郭嵩焘说。
“老爷,不妨变通一下。”梁氏建议道。
“变通?如何变通?”郭嵩焘说。
“朝廷既然下了诏书,可见朝廷是有诚意的。作为臣子,至少应该去觐见皇上,叩谢天恩。见过皇上后,你如果还不想出山,再辞也不迟。这样显得更有礼貌,老爷以为如何?”梁氏建议。站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李氏也点头赞同。
“芬茹,你越来越成熟了。”郭嵩焘说,“夫人没有看错你,你一定是我的好帮手。”郭嵩焘称赞道。
“老爷。”梁芬茹脸色绯红,被郭嵩焘表扬之后,那张脸上更增添了几分羞涩。
“哈哈哈。”郭嵩焘笑了起来,李氏也笑了起来。
“哈哈哈。”从外面传来了沙七的笑声。
“给我,给我,看本小姐今天怎么收拾你。”青青从后面追了过来。
“青青。”郭嵩焘叫住了自己的小女儿。
“爹。”青青站住了。
“这么大的姑娘家,疯疯傻傻的干什么?”郭嵩焘说。
“爹,沙七他——”青青说。
“要文静点,娴淑点。郭家小姐应该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知道吗?”郭嵩焘教导说。
“知道了。”青青噘着嘴说。
“老爷,你干吗对青青那么凶!她还小。再说,她也不是整天都这样。”梁芬茹说,“青青,阿姨带你去后堂,跟我走。”
青青瞥了郭嵩焘一眼,然后就跟着梁芬茹往里走去。郭嵩焘听见梁氏扔下的这句话后,还想说上两句:
“可是,这——”
郭嵩焘见梁氏拉着青青直接往里走去,再看李氏也跟着走了,觉得自己的话没人听,也就不说了。他知道青青从小就跟梁氏生活在一起,青青对梁氏十分依恋,虽亲娘也不过如此。
郭嵩焘被朝廷起用的消息传开后,长沙的许多老友纷纷来贺。登门拜见之人络绎不绝。郭嵩焘只得又忙于应酬。
在如夫人梁氏和朋友们的祝贺与催促下,郭嵩焘终于决定北上京师了。他把家中诸事交给李氏看管,并要三弟崙焘多多照应。郭嵩焘只带如夫人梁芬茹去北京。
深秋的江南,草木初凋,天空显得淡蓝而又高远。同治十三年(1874)十月二十二日,长沙码头上站满了人。有的是青色衣衫,有的是顶戴花翎。湖南巡抚王文韶亲自派兵勇帮助郭嵩焘运送行李。郭嵩焘要启程赴京了。在众人的目光里,郭嵩焘扶着如夫人梁氏走了过来。
“郭大人,”湖南巡抚王文韶说,“你能再次出山,我真高兴。你看长沙的人多热情,有这么多朋友来为你送行。”
“多谢中丞大人前来相送。”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王巡抚说。
“郭某就此告辞了。”郭嵩焘拱双手对王文韶说,然后又转过身来对所有前来送行的人鞠了一躬:“朋友们、长沙的父老乡亲们,谢谢,请回吧。”
大家纷纷拱手向郭嵩焘道“保重”。郭嵩焘扶着梁氏一步一步走到水边,正要抬脚上船,突然后面传来喊声。
郭嵩焘回头一看,只见青青跑了过来。而在青青跑开的地方,郭嵩焘看见李氏眼里正噙着泪水,她的一侧站着怀抱立的李小三,李氏的另一侧站着媳妇曾纪纯。曾纪纯一手拉着本含,一手拉着本谋。
“梁阿姨——”青青喊道。
“是青青!”梁芬茹说。
“青青,快回去。爹与你梁阿姨要上船了。”郭嵩焘说,“回去后要好好带小弟弟立,要听你李阿姨的话。”郭嵩焘说完,挥手同如夫人李氏和媳妇曾纪纯告别。
“青青,”梁氏说,“阿姨暂时离开你,别哭。”
“梁阿姨,你走了,不带我睡觉了,我舍不得你呀。”青青哭着说。
“青青乖,听话。”梁芬茹蹲下来搂着青青说,“我和你爹先上北京,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派人来接你。青青最听梁阿姨的话,乖,别再哭了,快回去吧。”
“我想哭。”青青点着头,眼泪在眼中直打转。
“快跟沙七哥回去,船要起锚了。”梁氏转身对站在人群中的沙七说:“沙七快把小姐带回去。”
沙七走下岸边来搀青青。梁芬茹用手帕拭着自己眼中的泪水,转身踏上船舷。接着郭嵩焘也上了船。青青站在岸边呜呜地哭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船儿缓缓启动,渐渐驶入江中,接着顺流北去。郭嵩焘与梁氏肩并肩地站在船上,向送行的人挥手致意。船走了老远老远之后,岸边送行的人才慢慢散去。
船驶过湘阴县,郭嵩焘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右岸望了望。那儿有郭氏老宅,山坡之上有父母的坟墓,有妻妾的坟墓,还有儿子的坟墓,还有……
船过湘阴不久,就进入了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了。八百里洞庭湖,郭嵩焘曾经多少次横渡它。这里有同学少年的风流倜傥,有科举失意时的落寞,还有迎接失意老友刘蓉的忧伤,还有迎接朋友亲家曾国藩灵柩时的泪水。郭嵩焘的万千思绪都随洞庭之波起伏涌动。
郭嵩焘出洞庭湖入长江,顺江东行,抵武昌。郭嵩焘携如夫人梁氏离船登岸,刚一上岸,湖北巡抚李瀚章率文武属下列队相迎。李瀚章说:
“郭大人,李某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中丞是不是太客气了。不必搞这么大排场,我实在有点消受不起。”郭嵩焘说。
“哎——,朝廷再次起用你们这些老将,我们感到高兴,你们路过此处,我们地方上做官的人当然要好好招待。你与舍弟鸿章既有同年之雅,又兼朋友之谊。我在广东、湖南时又多蒙见教,所以我就更不能慢待你了。”李瀚章说。
“瀚章老弟,你太客气了。”
“郭大人,也不必太客气。你到武昌不妨小住几日,武昌可是个好地方,此地号称‘九省通衢’,一点不假;更有与岳阳楼一样闻名天下的黄鹤楼。对了,吾弟前不久为黄鹤楼题写一副对联,我命人刻成挂牌,现已挂在黄鹤楼上,郭大人一定要去看一看。”
“好呀,一定要去看看。”郭嵩焘高兴地说。
于是,李巡抚与郭嵩焘在众人的簇拥下,径自向黄鹤楼方向走去。远望高居于蛇山之上的黄鹤楼,但见黄鹤楼飞檐四散,重檐高挑,杏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郭嵩焘与梁芬茹在李瀚章的陪同下,沿蛇山石径,登上山顶,来到楼前。再上重楼,放眼望去,长江如带,汉水如练,二水交会,气象恢宏。前人题咏犹在:唐代的杜甫、崔颢,宋代的范成大、陆游等皆在此留下墨宝。郭嵩焘边走边看。他已不是第一次上黄鹤楼了,只是今天心情比较好,所以兴致较高。李瀚章走到一副木刻前笑着对郭嵩焘说:
“郭大人,请看这副对联。联与字俱是吾弟所写。”随着李瀚章所指的方向,郭嵩焘把目光转了过去,只见木山上高悬着两片木刻对联,其文曰:
数千里奔湍急浪,到此楼前,酒罢一凭栏,江汉双流相映照;
十余年人物英雄,恍如梦幻,我来重访鹤,沧桑三度记曾经。
郭嵩焘读罢拍手称赞道:
“好联,有非凡的气势;好字,有透过纸背的功力。想来鸿章登临此处,一定是神采飞扬,临江酹酒,信笔走龙。他兴之所至,一气呵成。功底不浅,功底不浅,嵩焘不如啊。”
“感谢郭大人对舍弟之夸奖。”李瀚章说。
“凭栏远眺,千古兴亡多少事,尽入渔樵闲话,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郭嵩焘说。
郭嵩焘在奉旨进京有途中能够登临黄鹤楼,令李瀚章十分高兴。因为郭嵩焘同其兄李鸿章关系非同一般,与自己的感情也不错,如果郭嵩焘此次能在京任职,那么无论是对李鸿章还是对李瀚章而言都是有好处的。
武昌一时没有东下的轮船,郭嵩焘遂于武昌徘徊几日。喜欢游历的郭嵩焘自然又是访古刹,探名胜,梁氏随其左右也是大开眼界。郭嵩焘参观了黄鹤楼后,又参观黄鹤楼对岸的归元寺。太平天国曾经三度占领武昌,在与清兵的拉锯战中,归元寺几乎被毁。此时的归元寺系同治三年重建,规模较以前有所扩大,香火十分兴盛。
郭嵩焘在武昌呆了大约十余日,才登上东行之轮船离开武昌。李瀚章亲自来码头相送。郭嵩焘顺江东行,于十一月十九日抵达南京。在南京,郭嵩焘前去拜见现任两江总督李宗羲。李总督闻听奉诏进京的郭嵩焘抵达南京,便立即来迎。李总督将郭嵩焘迎入总督署衙,并与之交谈,分析天下形势,初步讨论海防与塞防等问题。郭嵩焘认为,只要是大清的领土,就不应该让别人来侵占。不论是台湾,还是新疆,都应由大清国来统治,任何别国插手都是错误的。李宗羲同意郭嵩焘的看法。到南京的第二天,李总督邀请郭嵩焘与其如夫人梁氏游玩莫愁湖。位于南京水西门外的莫愁湖,虽然面积不大,但是景色秀丽,令人心爽神悦。即使是在寒冬时节,莫愁湖通身依然能透出其秀美之态,也许是莫愁的名字非常特别,也许是此时郭嵩焘的心情较好,所以他特别喜欢莫愁湖。
游玩过莫愁湖后,郭嵩焘又在李总督的陪同下,来到曾国藩的祠堂。郭嵩焘早就听说曾国藩的祠堂就在莫愁湖附近,没想到在不经意间却来到了曾国藩的祠堂。刚才游玩莫愁湖的那份乐趣,立刻转化为对朋友亲家的思念。他不禁回想起曾国藩在任两江总督时曾多次邀请自己来南京游玩,只是自己一直没有答应。现在想来,这些事又仿佛一阵风飘然而逝。郭嵩焘走进曾国藩的祠堂,望着曾国藩的塑像,不禁想见其人风范。万千思绪一起涌向郭嵩焘的心头——从相识、相交、相知,到成为儿女亲家;功业犹在,遗风犹存,只是斯人已逝三载有余了。念及此处,郭嵩焘不禁潸然泪下,哀泣不能自已。梁芬茹在旁多方劝慰,方才劝住。李宗羲见郭嵩焘如此动情,不觉受到了感动,神情肃然。
郭嵩焘在曾国藩祠内徘徊良久,方才离去。他们出了祠堂,发觉天色暗了下来。一阵风过,天空上竟然飘起了雪花。中午,李宗羲设宴款待郭嵩焘、梁芬茹。直到黄昏时分,郭嵩焘才在两江总督的陪同下坐着轿子返回轮船。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猛。大雪整整下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转小。次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长江像一条巨大的墨带环绕着南京城,无声无息地流着。雪中的南京,安详、静谧。
郭嵩焘冒着风雪启航,东行不久就转入大运河,再沿运河北上到宿迁。郭嵩焘一行于宿迁改为陆路转往山东沂州府。于风雪之中,郭嵩焘历泰安城,于十二月十三日抵达济南。山东巡抚(鲍深远)于风雪之中亲自出城来迎接。
在济南,郭嵩焘得到了个可靠的消息:同治皇帝得了痘疹,而且病毒发生,日重一日,太医已经束手无策,两宫太后焦急万分,连忙召见军机大臣、醇亲王、亲王、议政王等,商议同治帝的善后事宜。但这个消息并没有影响郭嵩焘进京的计划,他依旧继续北行,历禹城、景州府,抵达高阳县。高阳县是在任的军机大臣李鸿藻的故乡,郭嵩焘打算在高阳县见见这位军机大臣,不巧的是李鸿藻先郭嵩焘一日入都了,郭嵩焘没有见着。在高阳县令的安排下,郭嵩焘往保定府进发。十二月十九日,郭嵩焘抵达保定府。保定知府率属下出城来迎。保定知府告诉郭嵩焘,曾国荃已经先二日入京了。当晚,郭嵩焘寓居府衙公寓,在寓所里,分别给直隶总李鸿章和先期入京的曾国荃写信。
保定是郭嵩焘往来京师必经之地,此地也有许多熟人、朋友。郭嵩焘在保定应酬了好几日,方才动身向京师进发。当郭嵩焘行至长辛店时,他收到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的来信。来信要郭嵩焘在长辛店等待。郭嵩焘于长辛店徘徊几日。十二月二十七日,李鸿章赶到长辛店。二位老友再次见面,相互握着对方的手,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
“筠仙兄台,你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啊。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鸿章贤弟,这些话就别提了。今天能见面,我真高兴。看样子,你还是豪气不减当年啊。”
“不行喽,老了,身子骨也不太好使了,岁月不饶人呀!筠仙,这位是——”李鸿章指着郭嵩焘身边的梁氏问。
“这是如夫人梁氏。”
“哦,也应是嫂子了。”李鸿章说。
“李大人这样称呼奴家是折杀奴家。”梁芬茹说。
“芬茹,你到里面去,我要与李大人好好谈谈。”郭嵩焘说。
“是。”梁芬茹应声就往里面走。
郭嵩焘与李鸿章在长辛店的寓所里促膝长谈。二人对于洋务有着共同的语言,能够谈到一起。他们在谈话的过程中不时地暴发出爽朗的笑声。他们还交换了各自对台湾问题、对新疆问题的看法。
先期入都的曾国荃已经在北京法源寺住下了。法源寺是二十年前郭嵩焘进京赶考时的寓所。如今,方丈已经不再是当时的方丈了,但法源寺却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似乎是在默默等待着昔日的客人。曾国荃收到郭嵩焘的来信,非常高兴,在法源寺里做好接待郭嵩焘的准备。
郭嵩焘别过李鸿章后,继续北行,准备入都。郭嵩焘刚走出长辛店,就听到京城里传来的噩耗:同治皇帝驾崩了。闻此噩耗,郭嵩焘心头一颤。他不知道同治皇帝的驾崩会对这批奉诏入京的老臣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在同治帝生病期间,各省督抚将他们关于东南与西北两地时局的分析与对策写成折子呈给了朝廷。慈禧太后与军机大臣、总理衙门览阅了这些奏折后,最后由议政王奕?对此进行总结:
“这些奏折虽各抒己见,各有见地,但大致可分为两类,这两类分别可用直隶总督李鸿章和陕甘总督左宗棠的奏折作为代表。”
“哦,是吗?你说说看。”慈禧说。
“直隶总督李鸿章从形势、筹饷、用人等几个方面来谈。他认为洋务十分重要,并指出台湾问题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日本本来也是一个番邦小国,因大力提倡洋务使其国家蒸蒸日上。他们现在悍然侵犯台湾,表明他们现在的实力比我们强。此次台湾问题的解决又是以我大清的退让结束。假如我们把洋务搞起来,使国家昌盛,以后就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所以,他认为海防十分重要。”
“那左宗棠的呢?”慈禧又问。
“由于左宗棠正任陕甘总督,而新疆就在他的眼前。所以,他认为大清的大好河山,绝对不能放弃任何一块。”奕?说。
“说说看。”慈禧脸露喜色。
“左宗棠对于洋务基本上是支持的,对新疆防务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左宗棠认为:朝廷放弃新疆就等于大清国在西北自撤藩篱,一旦放弃新疆,整个西北将永无宁日,所以他不主张放弃新疆;现在俄、英等国才向西北伸出魔爪,阿古柏也是立足未稳,如果不趁此时收复新疆,等阿古柏羽翼丰满后,再同英俄等国勾结起来,那时我们再想收复新疆就太困难了。左宗棠认为敌人所想要的绝不是新疆一地,如果他们占有新疆,那他们就会以新疆作为跳板继续入侵中原的。所以左宗棠建议,朝廷要咬紧牙关,进兵剿灭叛贼,平定大西北。只有这样朝廷才会安宁,圣上及两宫太后才会高枕无忧。”
“嗯,左宗棠说得好。可是,兴兵进剿则必需军饷,这笔巨大的军费从何处来?”慈禧担忧说。
“老佛爷的意思是——”奕?问。
“大清国的土地可不能从我等手中丢失,先帝乾隆爷曾经御驾亲征大西北,先人用血汗换回来的新疆,我们没有理由放弃!”慈禧说。
“微臣明白,启禀老佛爷,我们是否让陕甘总督左宗棠做好进军的准备?”奕?说。
“你看着办吧。”慈禧说。
李鸿章与左宗棠的态度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强烈反响。海防派与塞防派展开了激烈地争论。
北京城宣武门外的法源寺门口,曾国荃正在焦急地等候。这时,两辆马车从胡同口转了过来,在法源寺门前停了下来。曾国荃见郭嵩焘先从车子上跳下来,便迎上去,说道:
“筠仙老哥,小弟在此恭候多时了。”
“国荃,你好!”郭嵩焘一边说一边掀起轿帘,把如夫人梁芬茹搀下车来。
梁芬茹见是曾国荃,忙微笑着上前道了个万福。郭嵩焘让车夫把行李运往寺内,自己搀着梁氏跟随曾国荃走进法源寺。曾国荃几乎为郭嵩焘准备好了一切,所以,郭嵩焘进房间,几乎不用动手,就可舒舒服服地住下了。郭嵩焘感激地说:
“国荃老弟,谢谢你了,把我安排得多好!”
“应该的。先来是主,后来是客。今天让小弟做东,为老哥与嫂子接风洗尘。”曾国荃笑着说。
“圣上刚刚驾崩,我们不宜在此过分张扬吧。”郭嵩焘说。
“没事的,我们又不用笙箫管笛,为朋友接风总不至于算是犯罪吧?”曾国荃说。
“那好吧,我接受。”郭嵩焘说,“杨岳斌到京了没有?”
“好像没有。估计再过一两日就有他的消息了。不过,蒋益澧来不了了,他在途中病故了。”曾国荃说。
“唉,当年左宗棠硬要他去粤省代我巡抚一职,没有想到,他在粤的声名比我还要糟。如今,奉诏来京却病逝于路上,岂命也哉?”郭嵩焘感叹道。
“不说了,我们去吃饭。”曾国荃说,“饭后,我们去见见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宝鋆。”
曾国荃与郭嵩焘、梁芬茹去了一家离法源寺不远的饭馆。在饭馆里,曾国荃对郭嵩焘夫妇一行盛情款待。饭后,郭嵩焘先送梁芬茹回房间休息。郭嵩焘说:
“芬茹,你长途奔波,一定疲劳,先休息休息。我与国荃出去办点事。”
“嗯,你忙你的吧。”梁芬茹说。
“北京好大,好玩的地方很多,过两天,我带你上街逛逛。”
“嗯。”梁芬茹点点头。
郭嵩焘与曾国荃直接去吏部尚书府拜见宝鋆。宝鋆现在在总理衙门办事,颇得领班议政王奕?的赏识。郭嵩焘、曾国荃此次入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是,他们一到京城就登吏部尚书宝鋆之门,殊出宝鋆之意料。宝鋆闻听郭嵩焘、曾国荃来见,连忙出门相迎。郭嵩焘与曾国荃说明来意:同治帝新丧,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向两宫太后及幼帝光绪请安是否合适,特来向宝鋆征询意见。宝鋆认为,圣上驾崩,属于非常时期,一切应依礼行事,还是俟百日后再向太后及新帝请安为宜。然而,郭嵩焘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尚书大人,设若天下太平,那么一切依礼行事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国家现在正处在非常时期,是否可以变通行事?”
“我不敢拍胸脯,依礼行事,保准不会错。如果以非常时期为由似无不可,你们不妨再去征询一下兵部尚书沈桂芬沈大人的意见,如果他说行,那就一定行。”宝鋆说。
沈桂芬与宝鋆俱是总理衙门的人,他们二人对许多问题都持大致相同的看法,因此,二人走得较近。郭嵩焘提的问题他不敢做主,所以就建议郭嵩焘他们去征询沈桂芬的意见。于是,郭嵩焘与曾国荃辞别吏部尚书宝鋆,驱车来到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沈桂芬的府前。沈桂芬听说文名扬天下的郭嵩焘与武功盖九州的曾国荃登门求见,立刻走出府门,迎下台阶。
“郭嵩焘参见沈大人。”
“曾国荃参见沈大人。”
“无须多礼,来来来,进里面,外面太冷了。”沈桂芬将他们二人拥进客厅。
“沈大人,”郭嵩焘说,“我等二人贸然来访,打扰大人,还请沈大人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曾将军是破太平天国的第一名将,郭先生乃是文名远播的名人,又曾在南书房走动过,与我还有同年之雅。二位身世显赫,要不是奉诏入京,我沈某恐怕请都请不来你们。”沈桂芬说。
郭嵩焘与曾国荃听罢都谦逊地笑了笑。曾国荃说:
“沈大人,筠仙和我奉诏入京,现在到京城了,可眼下正值皇上驾崩,请问我等在这个非常时期是否可以向太后和新帝行礼请安。”
“这个吗——”沈桂芬迟疑了片刻,说道,“依照常理,似乎是百日后再行请安为宜。然而,你们是奉诏入京,国家又正值多事之秋,所以,我认为你们向太后及新帝请安宜早不宜迟。”沈桂芬说。
“这么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请安?既然沈大人说宜早不宜迟,那么我们明天就向太后和新帝请安吧。”郭嵩焘说。
“也不要这么急嘛。”沈桂芬说,“明天是不是太紧了点。你们刚到京城,最好是先熟悉一下环境,到各个部门走动走动。好多部门的人都已不再是当年的人了。这样吧,你们先休息休息,明天,我再去问问议政王,看看他怎么说。”
“这样也好。”郭嵩焘与曾国荃表示同意。
李鸿章告别郭嵩焘后,正准备赶回天津。他刚出长辛店时也听到了同治皇帝驾崩的噩耗,于是他改变计划,立刻赶往北京。李鸿章与郭嵩焘一前一后进了北京城。慈禧听说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来到京城,于是派太监李莲英将李鸿章请入养心殿。等李鸿章行过大礼之后,慈禧问:
“李鸿章。”
“微臣在。”李鸿章说。
“你来得正好,哀家正想见你。”慈禧说。
“鸿章也是整日地惦记着老佛爷,老佛爷有什么事要吩咐微臣的,尽管吩咐就是了。”李鸿章说。
“朝廷让你建北洋海军,你建得怎样了?”慈禧说。
“回老佛爷,正在筹办之中。”李鸿章说。
“你要加快速度,经费上有困难吗?”慈禧说。
“困难是有的,鸿章不敢再向朝廷开口,因为鸿章知道朝廷的库银并不丰裕。”李鸿章说。
“你能明白朝廷的难处就好。”慈禧说。
“请问老佛爷,陕甘总督左宗棠上折主张在新疆用兵,老佛爷同意吗?”李鸿章说。
“李大人,你说我是同意好呢,还是不同意好呢?”慈禧说。
“这——”李鸿章稍事停顿,然后接着说:“微臣以为老佛爷还是不同意的好。”
“为什么?”慈禧太后问。
“办好洋务,师夷长技,是我国当务之急。国家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已经疲惫不堪。再打仗,国家实在难于负荷。再说,一开战,就要筹饷,几十万大军开进大西北,那要花掉多少银子呀。要是把这些银子都用到洋务上来,那收效一定很大,远比西征新疆,徒耗军饷要强得多。”
“西边可以放弃吗?”慈禧问。
“臣以为西北进兵要三思而行。”
“嗯,哀家自有定夺。”慈禧说。
“启禀老佛爷,湘省几名退休的老臣已经奉旨来到北京了。太后老佛爷何时召见他们?”
“他们都来了吗?哀家要见见他们。”
“没有到齐,郭嵩焘与曾国荃已经到京了,听说就住在法源寺。”
“来了就好。你说郭嵩焘通达洋务,那好呀。如今,朝廷正缺少这样的人手。”
“启禀老佛爷,”太监李莲英进来说,“议政王奕?想叩见老佛爷。”
“叫他进来吧。”慈禧说。
一会儿,奕?来到养心殿中,躬腰向太后施礼。他发现李鸿章也在场,眼睛一亮,显得十分高兴。李鸿章向奕?施礼。这时,慈禧太后说:
“议政王,现在朝廷内外乱成一团麻,朝廷之上你可要把握大局呀。”
“臣明白。启禀太后,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治皇帝已经驾崩,光绪皇帝初立,应该赶快举行登基大典,以安天下人心。”奕?说。
“是啊,应该赶快办。这可是国家头等大事,议政王,哀家把这件事交给你,由你领头会同六部、军机处、总理衙门具体操办。你们一定要把登基大典搞得漂亮、隆重,让各国公使们看看我大清帝国新帝登基时的神圣与庄严。”慈禧说。
“臣遵旨。”
“还有,上次下诏,命湘省归隐的老臣来京,现在他们已经陆续到京。他们的事情你一定要安排好。”慈禧说。
“是。”
奕?答应慈禧,然后转头问李鸿章:
“李大人,他们真的陆续到京了吗?”
李鸿章说:“现在,郭嵩焘、曾国荃已到。”
“人在哪?”
“回王爷,他们好像住法源寺。”
“我知道了。”议政王又转向慈禧说,“臣一定遵照老佛爷的指示办事。”
议政王奕?从养心殿出来,直接赴总理衙门。他到总理衙门,见宝鋆与沈桂芬已经在总理衙门等候自己了。奕?与宝鋆、沈桂芬谈起了郭嵩焘与曾国荃。沈桂芬对总理衙门的总领班奕?说:
“郭嵩焘与曾国荃想觐见请安,王爷认为行吗?”
“他们觐见皇上、太后之事,由我负责安排。不过,我得先见见他们。”奕?说。
“对对对。”两位尚书表示赞同。
于是,郭嵩焘、曾国荃来到恭亲王府,叩见过恭亲王奕?后,奕?说:
“你们奉旨进京,乃是老佛爷的意思。本王、文祥文大人、直隶总督李大人都从中尽了力。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这批归隐的老臣,个个文韬武略,精明强干,是国家的栋梁与柱石。朝廷请你们出山,你们一定看在太后与新帝的份上勉力为之。”
“多谢王爷出力与指点。”郭嵩焘说。
“你们二位到京老佛爷已经知晓了。”奕?说。
“老佛爷都已经知道了?”曾国荃问。
“嗯。”奕?点点头。
“老佛爷想召见我们吗?”郭嵩焘问。
“本王琢磨着,老佛爷好像有那么个意思。不过等本王拿准了,再派人去通知你们。”
“烦劳王爷费心,我与国荃都感激不尽。”郭嵩焘说。
“好说,好说。”奕?说。
郭嵩焘带着梁芬茹上街逛逛。京城的气派是长沙与广州不可比的。这里,一切都显得大气、豪气、霸气,特别是王府井大街的繁华更令梁氏大开眼界。
“老爷,北京就是北京,了不起。”梁芬茹说。
“那当然,天子脚下是圣地,长沙与广州只是省城,怎么能与京城比呢?”
“我想买点东西。”梁芬茹说。
“你想买什么只管买去。”
“我,我,只要一对如意坠,老爷戴一只,奴家戴一只,只求我们万事如意。”梁芬茹说。
“那就买一对吧。”郭嵩焘说。
梁芬茹买下了一对如意坠子,一只挂在郭嵩焘的脖子上,另一只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梁芬茹高兴地笑了起来。郭嵩焘的脖子上挂只如意坠,觉得别扭得要命:一个五十出头的大老爷们,脖子上挂上这么个玩意儿,也的确不自在。好在大街上没有熟人,否则,他一定尴尬到了极点。但是,为了让梁芬茹开心,他还是勉强地让它挂在脖子上了。
冬天的北京,实在太冷,街上积雪也很厚。但这是正月里,街上行人特别多。梁氏在寒冷的京城里逛了一圈后,感到冷得受不了,便拉着郭嵩焘返回法源寺。
郭嵩焘夫妇回到法源寺时,收到议政王奕?的来信。信中要求郭嵩焘做好觐见新帝与太后的准备。郭嵩焘得知这一消息,心情变得更加快乐,于是,他又不禁地回忆起四十岁时咸丰皇帝召见的情形……
郭嵩焘把咸丰皇帝当年如何如召见的情形向梁芬茹讲了一遍,其话语之中无不流露出对咸丰帝的感激与怀念。梁芬茹听罢问郭嵩焘道:
“明天的召见,你高兴吗?”
“能蒙太后老佛爷的召见,当然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只是这份兴奋劲比当年咸丰帝召见我时少了许多。”郭嵩焘说。
“那是因为老爷曾经经历过,所以少了一份新鲜感与神秘感。太后召见之后可能会封你官吧?”梁芬茹说。
“未必。”
第二天,也就是光绪元年(1875)正月初九日,郭嵩焘进入东华门,先到九卿朝房,然后又被引领到内务府朝房等候。这里,郭嵩焘又见到了议政王奕?、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宝鋆、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沈桂芬以及总署的要人李鸿藻等人。议政王奕?说:
“郭嵩焘曾在南书房行走,也不是外人,大家不要拘礼。郭嵩焘乃是带着诏受二品顶戴归隐的,他于洋务甚是精透。希望大家今后齐心协力要把洋务办好。”
各位大臣纷纷附和。
一会儿,太监李莲英走来,高声宣道:
“太后老佛爷有旨:宣郭嵩焘觐见。”
于是,郭嵩焘立刻整理衣冠,向各位大臣抱拳施礼,然后跟着李莲英走进了养心殿。李莲英掀开了东间的帘子让郭嵩焘走进去,并指地示意郭嵩焘跪下。
御榻之上坐着四岁的小皇帝──光绪皇帝,御榻之前面与两边之侧面都用青布幔覆盖着的小桌子护着。御榻后面垂着帘子,帘子后面坐着两宫太后。郭嵩焘跪定之后,向新帝及两宫太后行礼。帘后的慈禧说:
“外面就是郭嵩焘?”
“正是微臣。”
“今年多大了?”
“回老佛爷,臣今年五十有八了。”
“何时中式?”
“回老佛爷,臣是道光二十七年中的进士。”
“在外几年?”
“微臣想在外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追随江忠烈公和曾中堂在江南与太平天国作战前后约八年,第二阶段是从苏松粮道升为两淮盐运使,再升为广东巡抚前后共计四年。”
“你在京任过何职?”
“微臣在京任翰林院编修,奉诏命在南书房行走。”
“你刚从湖南来,现在湖南地方是否安宁?”慈禧转换话题继续问道。
“回老佛爷,湖南境内还比较安宁。”
“圣上诏你入京,你在来京的路上可曾遇雪?”
“回老佛爷,自南京到京城,沿途皆有雪。越靠近京城雪也就越大,路挺难走的。”
“你们都是功勋卓著的老臣,现在朝廷又要辛苦你们了。这次朝廷想起用你们这批老臣,哀家还望你能多为朝廷出力。”
“臣郭嵩焘愿为圣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你能这么想,哀家很高兴。你长途跋涉十分辛苦,先回去好好休息调理,候旨简用吧。”
“臣郭嵩焘恭叩圣安,躬请两宫太后福泰安康。”郭嵩焘言讫,退了出去。坐在御榻之上的小皇帝根本听不懂大人们的谈话,他只顾四面张望。
在两宫太后召见了郭嵩焘之后,作为总理衙门的重臣文祥也召见了郭嵩焘,并与郭嵩焘促膝长谈。通过交谈,文祥对郭嵩焘的洋务主张有所了解,对郭嵩焘的洋务思想比较敬佩。文祥说:
“文某已老,办理洋务已经精力竭矣。洋务能否办好,就要看你们了。郭嵩焘,恭亲王很看重你,直隶总督李大人也十分推崇你,所以,你一定要协助他们搞好洋务,实现西学中用,振兴我大清社稷。”
“郭嵩焘谨记文大人的教诲。”
“在此时局多变之时,人才更是难得,而精通洋务的人才更是难得。与你交谈,文某竟然不知鲈鱼之鲜肥了。”文祥说。
“文大人过奖了,以后郭嵩焘有机会办理洋务时,还请文大人多多指点。”
“郭大人,文某有一事想问明白,但不知此事当问不当问。”
“文大人,但问无妨。”
“你不是任过广东巡抚吗?”文祥看着郭嵩焘的眼睛问。
“任过,但是,不称职。”
“你为什么会招惹那么多怨言?”
“文大人,这件事叫我怎么说呢?广东之乱,非常人所能想象的到。在我任巡抚时的两任总督都是不懂政务、不通洋务、不识军务,所以我的工作无法开展。我当时的确是想大干一场,可是结果地方上绅士不满、官吏搪塞,朝廷之上好像还有人掣肘。再加上我与左宗棠之间多了点误会,他又上折参了我好几次。所以,才有那么多怨言。”郭嵩焘解释道。
“噢,原来如此。”文祥说。
“文大人,朝廷下旨召这批老臣进京,候旨简用,我们最有可能任何事?”郭嵩焘问。
“这个文某不得而知,这要看老佛爷是怎么想的了。”
“是啊,老佛爷会怎么想呢?昨日太后召见我时并没有谈及此事,只是说要我回去好好休息,候旨简用。”
“太后也有难处。国君未葬,新君尚未举行登基大典,太后又不能在朝廷之上向臣子颁旨。一切要俟光绪皇帝登基大典办过之后才能进入正轨。”
“是啊,太后老佛爷也真不容易!”郭嵩焘说。
在文祥处,郭嵩焘还与他交流了学问,他们之间语言甚是投合。
告别了文祥,郭嵩焘又去拜见了熟人老友──在南书房走动的潘祖荫。潘祖荫曾经替郭嵩焘为营救左宗棠在咸丰皇帝面前出了不少力,如今他已官至大礼寺卿,补礼部右侍郎。见老友郭嵩焘来访,潘祖荫十分高兴,笑容满面地迎下台阶,说道:
“我已听说兄台返京了,正想去看看你,没想你倒先来了。”
“潘大人,久违了,一别十余年,你我都老了许多。”
“是啊,分别了十五年之久,我很是想念你。前不久,我接到你寄来的两本书——《礼记质疑》、《中庸质疑》。看完这两本书后,我发现你的学问已经达到了潘某无法企及的地步了,实在令我自愧弗如。这么多年来,我混迹官场,空耗时日,整天忙于应酬,结果官做得不怎么样,学问做得也不怎么样,真是一无所成。惭愧惭愧。”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潘大人为郭某的书写了序言,我看后甚是满意,观点之新颖、文笔之老练,令我刮目相看。”郭嵩焘说。
“是你的书写得好,我才有灵感,才敢斗胆给你的书写序言。”潘祖荫谦虚地说。
“郭某在此感谢潘大人。”
“筠仙兄台,”潘祖荫说,“你离京之后,好像先是隐居,后又出山做官,一直做到广东巡抚。这当中我又听说你吃了不少苦头,是吗?”
“哎——一言难尽呀。”郭嵩焘感叹道。
“依你的个性,你与两任总督毛鸿宾、瑞麟有矛盾,这我能理解,可后来左宗棠接二连三地参劾你,实在让我想不通。”
“何止你想不通,连我也想不通。”郭嵩焘说。
“当年要不是你及时营救,恐怕他早已变成官文的刀下之鬼了。他左宗棠不知恩图报,反而以怨报德,真是匪夷所思。”
“我郭某虽然不拘小节,显得有点狂放不羁,可他左宗棠简直是狂傲无比又狂谬无理。唉!这些都已成为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郭嵩焘说。
“好,不提过去的事。兄台此次奉诏进京,我能与你再次相遇,真是让人高兴的事。我们又能在一起精研学问,互唱诗文了。”潘祖荫兴奋地说。
“对,你我都是南书房故人,都在咸丰帝手下共过事。如今我们重聚在一起,又要在幼主光绪帝手下共事了。”郭嵩焘说。
“对了,礼部现在正在筹办幼主登基大典,大典定于正月二十日举行,你知道吗?”潘祖荫说。
“我已经知晓,你们礼部看来要忙上一阵了。”
“是啊,比如我这个补礼部右侍郎,也是整日地跟在后面瞎忙活。”
“新帝登基大典之上,文武百官要去朝贺的。我们这批只有品级没有官衔之人也能去跪拜行礼吗?”郭嵩焘问。
“你们虽然没有受职,但是你们头上的二品顶戴就足够你们风光的了,你们完全可以参加庆典,上朝祝贺。”潘祖荫说。
“太好了。到时候,我与曾国荃一同去朝拜。”郭嵩焘说。
光绪元年(1875)元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紫禁城里就忙碌起来了。文武百官纷纷乘轿向皇宫走去,云集于太和殿前。尽管曙光未明,暮色犹在,但太和殿却早早地醒来。六部九卿列官齐集于九卿朝房。郭嵩焘与曾国荃也来到了这里。
外面的风很大,虽然没有下雪,可是地上的积雪却很厚,天气异常寒冷。幼主登基乃天下大喜之事,所以,尽管天气寒冷异常,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个个精神振奋,毫无寒冷的感觉。
一会儿,四岁的光绪皇帝在太监的引领下,走上御座,端坐在金銮宝座之上。太监再三地嘱咐光绪皇帝要坐好,两手放开搭在两边扶手上,可是扶手本来是供大人用的如意扶手,而光绪的手臂太短,伸开双臂仅能够得着两边的扶手,他感到很舒服,不想把手扶上去。太监们连哄带劝,总算使光绪皇帝在金銮宝座上坐正。
奕?见光绪皇帝坐安坐稳,便示意太监新帝登基大典开始。两宫太后也在后面催促大典开始。于是,太监宣布道:
“圣朝天命大皇帝光绪皇帝登基大典仪式现在开始。奏乐!”
于是,鼓乐齐鸣。在音乐声中,太监宣布道:
“文武百官跪拜!”
于是,文武百官向光绪皇帝行跪拜之礼,并高声称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绪皇帝看着这些跪拜的大臣,觉得好玩,脸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太监弯腰对光绪帝说:
“皇上,叫他们平身。”
“平身!”光绪说,但声音太小。于是太监又大声宣道:
“皇上要大家平身。”
“谢万岁。”百官们异口同声地说。之后,大家都站了起来。
接着太监从怀中取出圣旨大声宣读。意思是诏告天下,新帝登基,今年改元为光绪元年,新帝登基,要广布德泽,大赦天下等等。然后又是百官称贺。
太和殿上鼓乐不断,和乐融融。六部九卿要员都立在御榻之前的陛阶下。郭嵩焘以二品大员的身份也加入了朝贺之列。
当北京正沉浸在幼主登基的喜庆中时,外面的世界正乱如麻。且不说俄国出兵占领新疆伊犁,中方交涉未果;也不说阿古柏攻占了吐鲁蕃之后,又出兵占领迪化(乌鲁木齐);单就西南方面而言,又产生了一件令人难以预料的事件——马嘉理(A.R.Margary)事件。
事件的发生是这样的。原来英国准备在西南搞一次探路活动,在缅甸与云南之间打通一条商路通向云贵地区。这也是英国为下一步占领中国市场和进一步入侵中国做准备。但是,驻北京的英国大使馆却谎称是几名英国官员想从缅甸到云南“游历”。他们想以此语来掩盖其险恶用心。英国大使馆向中国总理衙门申请了护照。总理衙门对他们的这种“游历”心存疑虑,但却不敢去诘问,更不敢拒绝,于是给英国“官员”发了护照。六月,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Sir Thames Wade)通知中国总理衙门英国翻译官马嘉理持护照赴滇省接应。
马嘉理从北京出发向云南行进。无论他是在上海、南京,还是在武昌、长沙,都因为持有护照而受到很好的接待。当他到达昆明时,云贵总督岑毓英因公务繁忙而未能亲自接见他,马嘉理显得很不高兴。马嘉理离开昆明继续西行,于同治十二年(1874)岁末进入缅境内的八莫。在八莫,马嘉理与前来“游历”的英国探路队会合。光绪元年(1875)正月初,英国这支探路队,在马嘉理的带领下来到了中缅边境缅方的最后一个哨所。在这儿,这支探路队分成两支:一支由马嘉理、柏郎(Browns)率领直接进入中国境内;另一支由额利亚率领从南路出发,进入中国。两支队伍约定在中国境内腾越相会。
腾越厅都司李珍国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飞骑报告云贵总督岑毓英。岑毓英是朝廷重臣,曾有功于云南,因此在西南一带享有很高的威望。但是,岑毓英一贯不喜欢洋人,更不喜欢洋人进入云南境内。马嘉理抵达云南时,岑毓英不去接待,也许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当他接到李珍国的信后,他要李珍国密切注意洋人的动向,并告诉李珍国如果洋人有什么不轨的行动就劝其立即返回缅甸。李珍国领会了岑毓英的意思,于是,他对两路英国人倍加注意。
马嘉理先率领十人进入了中国境内,住进蛮允的缅佛寺。次日,马嘉理准备去迎接柏郎,结果于路上与当地群众发生冲突。马嘉理一怒之下竟向群众开枪射击,当场将一名中国人打死。于是,愤怒的群众一怒之下一哄而上,用长矛石块将马嘉理及其四名随行人员也当场打死。随后赶来的柏郎闻听马嘉理被杀,便摆开阵势欲与当地群众开战。李珍国闻听后,立刻调兵前来维护群众,结果与英国人发生军事冲突,双方对峙长达四个时辰。柏郎不敢恋战,慌忙退回缅甸哨所。李珍国虽然取得胜利,但终因武器落后造成许多伤亡。另一路英国人也被李珍国勒令退出中国国境。这就是震惊中外的马嘉理案件。
当时消息不畅,京城并没有马上收到马嘉理被杀的消息。北京正沉浸在新帝登基的兴奋与喜悦之中,到处洋溢着和乐融融的气氛。
郭嵩焘参加过新帝登基大典后,就忙着给自己找住处,同时,他利用这段时间去会晤洋人。他最先会晤的英国人是中国总税务司赫德(Robert Hart)。通过与赫德的接触,郭嵩焘进一步地了解到英国对中国的基本态度,同时也了解到中国海关税务的有关情况。举止大方又言谈得体的郭嵩焘颇得赫德的赏识。接着,郭嵩焘又顺便会晤了北京同文馆英文教习丁韪良(M.A.P.Martin)。丁韪良听说洋务高手郭嵩焘来访,感到非常高兴。丁韪良很有礼貌地说:
“欢迎郭先生的到来。”
“丁韪良先生,你好!”
“谢谢你,我很好。快请进屋里。”
郭嵩焘随着丁韪良走进房间。房间干净整洁,墙上挂着西方风格的绘画。丁韪良请郭嵩焘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郭嵩焘的身边,说道:
“郭先生的大名,我丁韪良早就听说了。北京城里建同文馆的主张实乃由你发端,仅此一端足见郭先生是个开明人士。”
“泰西各国确实有许多好东西值得中国去学习,当年我上折咸丰帝请设同文馆,其目的就是要努力学习西方各国之长,补己之短。”郭嵩焘说。
“郭先生向同文馆推荐的教习,学问也相当地好。我没想到中国还有这么了不起的人才。郭先生的推荐之功功不可没。”
“听说你们英国号称‘日不落’帝国,这是怎么回事?”郭嵩焘问道。
“那是因为我们英国在地球上有许多属地。比如说香港日落,而在英国伦敦却是太阳正亮之时,反过来,要是伦敦日落之时,那么香港正是黎明,总之,英国属地上空总有一轮太阳。你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匪夷所思。”郭嵩焘说。
“要是你读过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那你就会明白的。”
“丁韪良先生,你在中国这么长时间,能谈谈对中国的印象吗?”
“中国是个很大很古老的国家,也是个很穷很落后的国家。现在的中国人太保守、太迷信,就是不愿意接受色维来滋(文明)与赛因斯(科学)。”
“什么?什么滋、什么斯?”郭嵩焘不懂。
“噢,就是更合理的政治制度和更先进的科学技术等。”丁韪良简单地加以解释。
“何以见得?”
“比如,去年同治皇帝结婚时,我们英国想送上一份特别的贺礼——为他修建一条铁路。英国人纷纷解囊,很快筹集了一批款子,等我国公使威妥玛先生前去与总理衙门商量时,总理衙门不敢拿主意,又向太后请示,最后中国还是拒绝了我们英国人的好意。他们说火车不能在中国大地上奔跑,否则会伤了中国的风水。什么叫风水?谁也不知道,真是莫名其妙。”
“关于修铁路之事,我也有所耳闻。特别是上海吴淞铁路之事。”郭嵩焘说。
“说起上海铁路,我更是想不通。英国人明明为中国修好了一条铁路,结果就因为火车压死一个人,清政府竟然花了近三十万两银子先把它买下,然后再把它拆毁。真是太可惜!”丁韪良说道。
“铁路拆除了,的确很可惜。既已修好,就没有必要再去拆除,不能因为鱼刺会卡喉咙,天下人就都不吃鱼了;难道因为骑马摔死过人,就要将天下之马全部杀光?这一点,我与丁先生的看法一致。”郭嵩焘说。
“说到对中国的印象,我还有一点是想特别提出的:中国人普遍瞧不起外国人,无论是官还是民,他们死也不承认我们英国比你们中国发达、富有。他们总是自吹自擂,以所谓圣朝自居。他们都是目光短浅之人。要是郭先生有机会去英国看看的话,你就会知道这些中国人是多么狭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