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换成汪师父教。
他拿出本《红楼梦》,指示五十六回,贾宝玉做梦,梦到有一个相同的地方有一个相同的自己,那个自己也梦见他……
人生,是造天造地的原创力在自己的作品里寻找自己的游戏。每个人,既是原创力本身,又是原创力的作品。
造天造地的原创力,无以名状,古人以剑代表,认为人既是剑本身,又是剑生出的锈。
我感叹锈的悲苦。汪师父说还有许多别的锈,惊险的、神奇的、纯情的……只是你我恰巧在这个悲苦的锈里。
“为何要生锈?”
“因为剑要体验自身。”
街头擦鞋的师姐,把我带上山后,又在汪师父身边练了一年剑,之后离开,嫁给位画炕头的手艺人,哪村有人结婚,便去哪村。她越行越远,断了联系。
汪师父拿出师姐五年前寄来的结婚照,师姐红巾盖头,看不出悲喜,手艺人穿廉价西装,五官特征明显。命我下山找师姐,她的现状,会令我开悟。
三个月后,我找到师姐。她住的院子五间房,房东家四间,她家一间。找到时,她家空着,房东帮我去喊人,未久等,等回了她。
她身材大了两轮,眼周围生了妇女产后容易落下的黄斑,她的小孩已四岁。我叫:“师姐。”她的两条眉毛绞成S形,示意我别用这词。
入屋后,她介绍丈夫画炕头画出名声,活得不再颠沛,以前赶着结婚人家找活,每村住不了一个月,现今入住一村起码一年,画六七家。没婚事的人家,也以有她丈夫的画为荣。
此屋土炕便有画,在寿星、桃子等传统图案中,夹杂周润发、张曼玉等港星人像,是她丈夫创意。她强调:“他是个聪明人。”
她请我坐上炕。屋里唯一家具是个简易梳妆台,没化妆品,摆两盒感冒药、几个干枣。她从梳妆台抽屉掏出本相册,得意跳上炕,翻给我看。
一百多幅照片,都是她结婚照。与寄给师父的不同,大多露着脸,面色红润,有着新娘子特有的威严。她贴在我肩侧指点,两臂撑炕,骡马般横着上身,垂下松懈的**——喂小孩的后果。
想起街头擦鞋的她,我转过身,她敏捷抓住我两手,要我乖乖坐好,说师父叫我来,她明白用心,要考察她剑法。
人身是一锅水,七年前她的水沸了,时时上冲大脑,不得安宁。下山擦鞋要低头,冲上大脑的气回转,降至胸腔,得了安宁。
带我回山后,师父教她,说眼睛是初升之日,眼睛之外的身体全是黑夜。练眼是向内看,像女人看到心上人,敢看又不敢看的状态,心在那儿眼不在那儿,名为“内盼”。
一年后,她的双眼照亮全身。
初感甜蜜,巨大幸福。而后,生出愧与怨。
汪师父说,那是她之前刻意忘掉的经历。人身是一锅水,你的记忆是落于锅底的盐块,水热了,立刻全锅咸味。你还要去做好事,时时做好事会令你时时处于善意中,你帮助的人是在帮助你,帮你清除愧与怨。
她下山,选了件好事,嫁给个落魄的手艺人。事情开了头,她要做的越来越多,为个家,再无杂念。
生育和操劳,令她失形,明显营养不良,老去许多。她自嘲习武为身体棒,而她习武毁了身体。
我没能掩住眼里的可惜,让她发现。她歪头,说她的臃肿是假象,三个月时间即可恢复成我刚见她时的样子,但她觉得无所谓,看着身体变丑,看戏般过瘾。
她已善意满满,要改变身体,会很容易,关键看她想不想。但美丑对她已无区别,觉得变美要费力气,还不太想。
“不信我说的?”她用力看我,眼睛周围的黄斑似消失,青春复现,又瞬间泯灭。
师姐的父亲是高中数学老师,汪师父是她父亲刻意培养的学生,每个周日都来家里,拿过市级青少年数学比赛冠军。奖状没拿回家,摆在她父亲办公室,以报师恩。
汪师父当年,被知青集体喊作“汪冠军”。知青,一九六八年中断学业,到农村落户的城里学生,学历和年龄都偏低,学历为初中、高中,年龄十四至十八岁。
一九七八年,知青返城大潮,师姐父亲没等回汪师父,拿着汪师父的冠军奖状,去返城办事处,说这是可以考上清华大学的人才,本市不多,你们要有责任心。
得到回答,不是城里没名额,不是生产队刁难不放人,是他本人求留下。
师姐父亲花光家底,向邻居借了点,凑够车票钱,赶去山村,劝汪师父别犯糊涂,汪师父则说他找到了此生真正想学的东西。师姐父亲见了教汪师父剑法的老农,喊了声“呸”,跟汪师父恩断义绝。
师姐长到十八岁,爱上班上一个男生,俩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吃午饭,从没拉过手,并排做作业时挨过肩膀。为让男友奋进,考上清华,她养成了批判男友的习惯,事事都说他不好。
一次吵架后,男友找同学喝酒,回家路上出车祸去世。
回顾自己的恶言恶语,她崩溃,在家待了三年,几度住院,仍无好转。她父亲身体垮了,迅速过世,临死前想起山里的得意门生,写了封信,要她投奔。嘱咐,过去许多年了,汪师父早该结婚,万一他死了老婆,你就嫁给他吧。
她持信奔赴山村,被教了剑法。汪师父没娶村姑,对她也没意思。
进山是在夏天,热得出不了屋,汪师父要她晒太阳,怕她伤脸,给了顶草帽。她一分钟都待不了,汪师父教她,把身体当成个大洞,无血无肉,里面有回响。
她做不到,皮肤热度让她无法这么想。汪师父说起数学:“圆球的直径,是实的还是虚的?”她说是虚的,圆球里并没有这条线。
汪师父:“你身体里也有条虚的直径,先想它吧。”
一线空虚,让她静下,晒过半小时,精神开始好转。
……怎么跟周寸衣教拳的口头禅“窟子”近似?
六年学剑,越学越觉得像混沌桩,曾经想过,师兄和汪师父都是十五哥幻化,变相来继续教我。
门开了,一个四岁孩子推门进来,拉着位老太太。刚才师姐在老太太家串门,听说有人找上家,以为是约炕头话,想几句话就会谈完,留下了孩子。
老太太一个劲说:“你家有客,拉我来干吗呀?”四岁孩子是拉不动她的,是她自己想来。师姐端正坐姿,说:“柱子,给叔叔跳个新疆舞。”
小孩翻我一眼,兴高采烈地跳起来。
她丈夫不久也回来,他家来客人,满村都知道了。问出我是北京人,他夸奖师姐:“你有这样的朋友,咱们去北京玩,可省不少钱呢。”问我天安门广场真那么大吗,我说大,他满意极了,手向我扬起,递上根烟。
我已戒烟,忍着抽了。他又问了北京别的地方,我都说大,他备感快乐。师姐递来眼神,示意我可以告辞。我告辞,他又掏出根烟,连烟带手别住我胳膊,叫道:“坐会儿——”尾音竟是哭腔。
我只得坐回,他说一见我就觉得跟我有缘,他没能给媳妇孩子备下好日子,万一哪天他得病早死,他的媳妇我得养,孩子可以随我姓。
他的唉声叹气,被师姐打断,叫我别当真,这是他跟人拉近关系的方式,四年来已把她娘儿俩托付给数百人。她骂过数百次,他改不了。
我劝她,带你男人去医院查查,不会真患上什么病吧?人总这么说,怕是有预感。她呵呵笑,说不会。
我交给她九百元钱,是汪师父种果树一年所得。嘱咐她给汪师父写信,她说不用,她的状况,汪师父大致能想到,想到就等于见到。
她抱起孩子送我出屋,至院门止步,脸上奇迹般有了润泽。她丈夫送我出村,说他家是我永远的避难所,如果我遇上难事,一定回来找他,他画过炕头的地方方圆一千里,有五百名生死之交,可以帮我扛任何事……
我答应了。
村外有河,在冬季,露出大面积河底。为细腻黄沙,仿佛女人背肌。这个广大女人,包容一切,满是柔情。
汪师父预计的开悟,并未发生。回去途中,我改乘火车。慢车,二十分钟一站,不放过任何小村小县。
我的对面,是个趴桌面睡觉的姑娘,棕红染发,牛仔裤上绣着牡丹。开过几站,对面姑娘抬头,翻了个白眼,两指挑起,递上根烟。
不敢接。
我说我有烟。她说认识我,六年前,我去她家吃了碗面,骗了她爹,没把她带走……躲不开的重逢,差点落泪,不知是为师姐还是为她。
当年被我甩下,她回家遭了暴打。去年,她爹终于找到个人,将她带走。睡过数百男人后,她不再畏惧人生,敢干任何事。
唯一缺陷,是莫名瘙痒,不在皮肤上,找不出个可以挠挠的地方,急得她想死。西医讲是癔症,中医讲是肝火,都没治好她。
参照师姐低头擦鞋的经历,我分析痒处在脑里。你昼夜失调,久卧不起,气血上涌,不能落下……她急了:“你让我落下来吧!”
我指向车顶,让她上眺。她翻白眼,过了一站地,瞳孔下落,感谢说不痒了。山中师兄教的,低头也可以,抬眼也可以……师兄是好人,可总觉得他该去救翠浓。
唉,当初带她走,或许也能碰上师姐,待在汪师父果园好过她后来经历……问她想学剑么?这回带你走。
她说走不了,下一站是中转站,车厢会清空,所有乘客都要下去,中转站台上,有人接她。
“非要跟他们走么?”
她说是,身不由己。
我可以用劈拳……汪师父预计的开悟突然发生,像是醒后,丢了梦中的自己,成了周寸衣所言的“窟子”——以前的空洞感,是强力假想,这回是感冒发烧般自行发生。
寻找师姐,带着九百元,带着《红楼梦》。
急看第一回,贾宝玉的人生,是一人做的梦,一个活在自怨自愧情绪里不能自拔的人。物极必反,一天他做了个美梦,治好了自己。梦到投生到太平盛世、文明之家,满眼珍奇,所有人都喜欢他,被唤作“宝玉”……
指书页,对她说:“林黛玉是另一个梦,梦到自己是一株草,受了灌溉,无以回报,发愿化作女人,以眼泪还水量。没人要求还,是自愧自怨心理,令她做出不必要的事,造成哭不止的人生。打你的爹、睡你的男人都是你的愧与怨,变现为人,来折磨你。”
她愣了半晌,问:“中转站接我的人也是?”
我说是。
两支烟后,她有了主意。如果她不再怨与愧,接站的人便会看不见她,如果她擦身而过,便跟我上山见汪师父。
接她的是五个人,横眉立目。
她躲在站台柱子后,说出去必被看见,要翻翻《红楼梦》。给了她,她找出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跟十五哥说的“有形有意都是假,事到无心始见奇”多么相像。
念着找到的话,她走过那五人,随我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