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师父不在果园,在医院。身中五剑,都在臂腿。奄奄一息,因为失血。

凶手是师兄,村人已报案。时隔多年,他还是想起了翠浓,重新认识到她是真实的人,不是汪师父所说的机缘,生出怨与愧。

汪师父说师兄是“回风卷雪”,已克服的想法重又爆发,犹如风中的雪花旋飞。他应该去找翠浓了……

如果翠浓还跟着街面大哥,以师兄剑法,将还有死伤。汪师父叫火车带下的姑娘去走廊等,回避谈话,嘱咐我去找师兄,在他行凶前刺死他心中的怨与愧。

我确认:“不是刺死他?”

“不是。”

师兄的突变,汪师父认为是自己引发。命我下山寻找师姐,因汪师父越来越想她,他原本可按照师姐父亲的意愿,迎娶她,但他按照剑法,磨练她。

天界中的一株草,要以眼泪还灌溉水量,投生为林黛玉。自怨自愧的情绪,感染得附近精灵都觉得亏欠,自造理由,纷纷要还点什么,落入人间,凑成大观园众少女。

师兄想起翠浓,因为汪师父想起了师姐。

师兄刺来的剑,并非猝不及防,可以挡开,然后喝断他的狂想。汪师父没教育他,让他教育自己,身受五剑,止住自己的想念。

汪师父叫我领火车女回房,问:“是要跟我学剑法么?”她说她立下志向,人生没意思,将练剑终老,永不下山。

汪师父说不巧,他刚刚也立志,此生不再教剑,她永不下山的方式,只能是嫁给他。汪师父介绍自己,十五岁获得市级数学比赛冠军,今年四十五岁,种果树维生,年收入九百元。

她双眼起了光。

汪师父说我了结师兄的事后,不必回山,受刺事件展示出剑法终极意义,他再无可教我的。按规矩,授艺完结,师徒要永不相见。

他有位大他四十多岁的师兄,在京城一所医院当针灸大夫。写下姓名地址和作为见面凭证的一首诗,“如果有一日,你回风卷雪,不要来烦我,去找他。”

师兄上过的高中,在小镇急速发展后的黄金地段,已迁走,现今是座四十层大楼,表面由蓝色玻璃覆盖,阴天是一片海洋,晴天是一片雪地,反光射向附近居民楼,家家户户的窗帘被照得猪油皮般透亮。

当年的街面大哥如汪师父般衰老,在迁走的高中里,求得体育老师一职,整日晒在操场。他小腿攀条黑线,是静脉曲张,应该还得了前列腺病,六七分钟便甩下学生,跑趟厕所,尿三五滴,飞快回来。

他五点下班,家在一所筒子楼,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建筑,气味极差,家家户户在楼道里炒菜。有公共水房和厕所,他去水房淘米,我现身,说想谈谈。

街面大哥的反应奇怪,死囚般平静:“终于见到了你。”

他端米锅走出水房,下楼梯,到街上,一直向前,走进片无人树林,说:“到此为止吧,请下刀子。”

一周前,他觉得有人跟在身后,转身见不到人。他跑起来,能听到两人的脚步。

跟踪他的只会是师兄。我:“还记得翠浓么?”

“翠浓——”

街面大哥想了很久,想起是个睡过四次的女生,很快他又盯上别的女生,放过她。好像谁说过,翠浓考上广州的护士学校,再没回小镇。

我:“还记得保护翠浓的男生么?一把单刀对付你们二十把刀。”

街面大哥斩钉截铁地表示无此事,他完全想起来了,翠浓是个孤单女生,没男生为她亮刀,白受欺负。过了会儿,大哥又说他记混了,是有个男生为翠浓亮刀,五秒内被捅倒,他喊街边饭馆的老板,用买菜的三轮车拉去医院。

男生翻了白眼,像是人快不行了,他没心再动翠浓,招呼手下回家打扑克。两小时后传来消息,男生死在医院,他当即逃离小镇……

我:“又记错了,男生没死!”

街面大哥发誓没错,两周后他回了小镇,放学路上劫走翠浓。捅男生的是他一名手下,已被捕归案,他一身轻松。

……难道师兄是个鬼魂,不死的意志上了山?

“兄弟,您还报仇么?”街面大哥等久,终于问我。

“我不会再骚扰你,今后,你要还觉得身后有人,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结束了?”街面大哥哽咽,端米锅走了。

感到后背袭来剑气,如果我回身,便会被击中。我向前跃出,未及转身,剑气追上,只好再向前跃。

连跃五次,仍未能转身。我叫:“师兄,是你么?”

背后没有回答,我脚下多出条人影。转身,正是师兄,不知多久未吃饱饭,塌了双颊。我:“师兄,您忘记您死了?”

师兄:“是忘了我是谁。”

刺伤汪师父后,他下山报仇,跟在街面大哥身后,迟迟不下杀手,是觉得不认识此人。跟了一周,渐渐想起,自己是个疯癫患者,十七岁至二十七岁反复住院,愁坏父母。

父母听说山里有个未返城的老知青,收留他这样的病人,减轻家属负担,一年交六十元。那里可以漫山遍野地跑,跑累了,会回老知青家,人丢不了。

老知青还教剑法。二千四百年前,越王勾践以此剑法训练军队,称霸春秋。

商量归商量,不忍心送他去。

他再次犯病,又送医院。小镇仅一所综合医院,处理他的办法是从急诊室转送市医院,急诊室碰上位中刀的男生。男生的故事,听哭了他,认作是自己的,跳窗跑了,去报仇。

甩开父母后,忘了自己,但男生中刀的惨烈印象,令他谨慎,想先学武功。记得父母说山中老知青教古战场剑法,成了他去处。

十天后,老知青联系了他父母,父母交一百二十元,请先管两年。

师兄决定投案自首,去派出所查出父母,很想看看他俩。他对家还一片空白,记不起什么。我陪他去了,师兄被迅速收拘。

值班的有位老干警,给我录完口供后,讲起了汪师父。

汪师父十七岁落户到山里,不久出名,因为发疯,知青集体下山,陪他去医院。隔不久又犯,反复多次,便由着他漫山遍野地走,饿了会回知青点吃饭,走不丢。

山里有个孤寡老地主,没人理,不知他俩怎么说上话,汪师父总去找他。知青返城大潮,汪师父突然病好,正常人一样说话,表态不回城。

回城不易,要各找门路,同来的知青散花般归去,独留下他。

他貌似好了,山里人认为他能好就能治,把发疯的孩子送给他管,好了一二个,大部分不灵。但好的一二个,令他的名气传下山。

我:“他会不会剑法?”

老干警说应该不会,汪师父平稳病人情绪,是让他们去果园劳动,对没劳动能力的,煞有其事地教剑法,骗他们活动活动。

“锻炼身体,对精神上多少有点好处。”

承认老干警的观点,想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