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圣诞节来临的前两天,桐城连续暴雪,学校出于安全考虑,在节日当口给学生们放了假。虽说是放假,但暴雪导致交通瘫痪,饭店里基本没什么客人,杨珞期坐在厨房里百无聊赖地剥蒜,偶尔和莫飓森聊几句天。

莫飓森没上过几天学,对学校里的生活很是好奇,杨珞期自小按部就班上学读书,对他的人生经历也觉得新鲜。两个人一个讲学校里的见闻,一个讲自己学手艺的奇遇,倒也聊得津津有味。白星速坐在旁边安静聆听,顺便把飞起的蒜皮收拾好丢进垃圾桶,好在莫飓森识趣,并没提起他们曾经认识的事。

两人越聊越欢,杨珞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随意问道:“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我……”莫飓森话头一顿,下意识看向白星速。像他们这样小小年纪便被拐卖的孩子,不要提故乡,就连亲生父母,也早没有一点印象了。莫飓森摸摸自己的鼻子,笑着道:“我应该算是烟江人吧。”

“烟江?胖墩儿就是烟江来的人卖给我的,那这么说你和胖墩儿是老乡。”杨珞期笑起来,没注意到莫飓森话里的含糊,更没看到白星速甩过去的眼刀。莫飓森知道自己不能再往下说了,打着哈哈换了个话题。

白星速这才垂头接着收拾地上的蒜皮,只是刚刚烟江两个字还是入了耳,让他回忆起莫飓森离开的时候。

他和韩让、莫飓森以及黎歌是同一批被带到烟江的孩子,他们曾经依偎在陌生的街头乞讨,也因为饥饿和打骂抱在一起痛哭。不同的是,韩让长大后随波逐流,莫飓森一心想着逃跑,而白星速则有自己的打算。

莫飓森的逃脱堪称惨烈,因为他总共被抓回来四次,几乎每一次都被打得半死。白星速曾经想同他分享自己的计划,但莫飓森并未同意,两人也算不欢而散。莫飓森彻底离开的那天,谁也没收到风声,他好像忽然如有神助,消失得无声无息,那时候白星速甚至悄悄怀疑过,他究竟是跑掉了,还是被人除掉了。

往事不可追,白星速如今背负着关于黎歌的秘密,更不想和莫飓森有太多来往。好在莫飓森似乎也不愿再回忆关于那个地方的事情,并没有追着白星速一直问来问去。想到这里白星速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前一阵还有人在到处找他,现在他就碰到了莫飓森,就算只是巧合,也让他觉得危险。他心里隐隐觉得,或许眼下离开这里,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阿速阿速,新闻说今晚有流星雨你知道么?”杨珞期拿着手机举到他面前,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只剥了一半的蒜。白星速接过她手里的蒜,同时看向手机屏幕。

“平安夜的馈赠:狮子座流星雨,23点58分。”

流星雨的消息无疑让杨珞期兴奋不已,白星速坐在她刚刚的地方,一边替她剥剩下的蒜一边看着她雀跃地在店里走来走去。刚刚心里关于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忽然就变成了连想想都会觉得难过的事。他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安静的陪在杨珞期身边,看她高兴的时候满屋子蹦跶,不高兴的时候就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不说话的样子,白星速甚至连她哪样皱眉是难过哪样皱眉是疑惑,都了如指掌。不能说话也许是一件好事,那样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安静地观察,他看到的了解的也就变得更多更全面。

“阿速,你不会是为了这小姑娘才跑出来的吧?”莫飓森从地上捡起片蒜皮,对着空中轻轻一吹:“看她那样子,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吧?”

白星速置若罔闻,看都没看他一眼。

莫飓森笑笑,戏谑道:“你对人家来说,就像白素贞对许仙,你见过几个正常人能接受自己身边有条蛇?你要是真想和人家长久,那还是把尾巴藏好了,要不然真到了暴露的那天,她可不见得能全盘接受。”

白星速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虽然没有声音,但莫飓森还是从他的口型看出了他要说的话——闭嘴。

晚上十点,杨珞期拉着白星速跑到阳台,两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白星速抬起头,漆黑的夜空连颗星星都看不到,更不要说流星雨了,阴天时流星雨即便出现了,普通人也很难观测到,但看到杨珞期举着相机虔诚的样子,他还是没舍得扫她的兴。

“这俩孩子是不是傻,新闻说流星雨十二点才来,十点就跑到外面坐着挨冻。”杨奶奶抱着胖墩儿感叹了一句,转而觉得这大概就是年轻人,于是摇摇头走进屋里睡觉去了,阳台上的杨珞期转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奶奶懂什么啊,我们要的就是这种等待的感觉!对不对阿速?”

白星速连忙赞同地点点头,哈出一口白汽暖手,然后拍拍杨珞期,在她手上写道:冷么?

“其实还挺冷的。”杨珞期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白星速低头,皱起了眉,转身站起来走到屋子里把自己的棉被抱了出来。围上棉被后似乎暖和了不少,不知是不是为了取暖,杨珞期坐得离他格外近。白星速好几次都碰到了她放在棉被下面的手,惊得他马上把手缩回来,还不忘紧张地看她一眼。

杨珞期冻得整个人都缩在了椅子里,丝毫没有察觉这些小动作。

夜空黑得深邃,连一颗星星都见不到,过了半晌她有点怀疑的转过头,说:“阿速,会不会我们这儿看不到流星雨啊?我听展郑说不是每个地方都能看到流星雨的。”

白星速皱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然还是再等等吧,我有要许的愿望呢。”杨珞期在掌心哈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流星雨的时候许愿肯定会实现哦,阿速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啊?你有什么愿望也可以趁机许哦。”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芒,若有所思的在她掌心写道:你的愿望?

“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不过可以给你个提示,跟一个人有关。”说完她抬起头看着天:“我自己想到这个愿望的时候,都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白星速脸上的笑容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鼻尖也红红的。她说的那个人,大概是展郑吧,她会希望展郑怎么样呢?幸福平安还是回应她的心意?白星速想着,原本期待的心情慢慢冷却下来,转过头假装看向一旁,没有让杨珞期看见自己眼里太过明显的失落。

他不知道的是,杨珞期的愿望,其实与他有关。

天黑的时候会有他等在马路对面,下雨的时候会有他给自己撑伞,就连此刻在大冷天傻傻的等流星雨,也都是他在陪着自己。盒子里的糖纸已经攒了那么多,有他在的时候她好像也变得更活泼了……

糖纸。想到这里,杨珞期赶快朝着白星速伸出手:“阿速,今天的糖呢?没有了么?”

白星速一愣,随后在兜里摸了摸,有些歉意地笑了下,手指心虚的划上她的掌心:忘了。

“阿速,你最近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呢?连每天给我的糖都忘了,你是有什么事么?”杨珞期一手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我可以安慰你啊。”

他笑笑,但还是摇摇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说。”她向后靠在椅子上,没有再问,仰头看着夜空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手表上显示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也不知道流星雨会不会如约而至。以前总在房间里玩不觉得,现在无聊的坐在这里,她竟然犯起了困。

“阿速,流星雨来了你要叫醒我啊,我有愿望的。”杨珞期说着把眼睛闭上:“我先睡一会儿。”

阳台上冷,又有风,睡着了容易着凉。白星速想这样说,转头的时候却看见杨珞期的脑袋已经靠在了他的肩上。他肩膀一僵,有些紧张地偏过头,发现她似乎真的睡着了。他有些忐忑的伸手,帮她把棉被向上扯了扯,见她没醒,干脆悄悄凑近了一些,观察起她来。

真的是很清冷的长相。即便是在睡着的时候,眼角眉梢也都是疏离。看着看着白星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真的认识她,尤其是这样细细端详起来的时候。

原来她的眉毛是这样的,眼睫毛也蛮长,鼻尖上还有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这是他一直以来认识的杨珞期么?他竟不知道她其实生得这样好看。

白星速静静地端详着她,好像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敢这么直白地看着她。他自小失去自由,仓皇中从不敢和谁有太深的羁绊,更不曾这样认真想要记住一个人。而此刻他想要仔细记住她的脸,记住她的五官和轮廓,记住她眼角眉梢的每一处细节。

近在迟尺的距离,她睡得像个小孩,酣甜且不加防备。白星速心下柔软,似乎全世界的温柔都在这个夜晚聚集到他的胸口。他要如何去保护她?他还能为她如何做?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他又该如何去挽留她?

远处的夜空还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可是小区里的万家灯火依旧让他觉得温暖,温暖到他以为,这就可以是永远。

凝视着杨珞期的睡颜,白星速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走的。他要陪在她身边,哪怕自己永远无法开口说话,哪怕世界下一秒就会崩塌。而眼下,他只担心她在外面睡得太久了会生病,还是起身把她抱回了房间。

白星速自己一个人裹着棉被在阳台等到了午夜十二点。虽然对流星雨未曾期待,但眼看着时间到了,夜空还是昏沉一片,竟也替她觉得失落起来。后半夜的阳台愈发寒冷,白星速抱住棉被站起身,打算回屋睡觉,忽然瞥见天空闪过一道弧线,似乎有颗星星滑落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星星像是迟到的孩子,争先恐后出现在夜空,又急匆匆奔向人间。白星速几乎惊呆了,他松开怀里抱着的棉被,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眼,向来不信神佛的他第一次在心里许下愿望——

无所不知的流星啊,你们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一个奇迹。既然让我如此幸运,那索性不如再多加垂怜,圆满我一份贪心,成全我卑微的心愿。童年的颠沛流离我不追溯,命运的漩涡泥沼我亦不在乎,我只希望珞期安稳一世,希望我能十年如一日的陪在她身边。

眼角有泪滑落,白星速睁眼,流星雨已然结束。他望着夜空,侧脸温柔而宁和,呼出的白汽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成了唯一的温暖。远处的教堂响起钟声,白星速转头,墙上的表显示已经过了零点,他微笑起来,把身上的被子又裹得紧一些,在心里默念。圣诞快乐,珞期。2

年底最后一天,展郑坐在教室角落里,拿着手机鬼鬼祟祟的打电话,以防被班主任发现:“杨珞期我终于知道了,你根本就是有计谋的请假。”

与此同时珞期正和白星速走在街上,享受着这一年最后一天的兴奋和喜悦,完全没在意电话那面的人是什么心情:“为什么这么说啊?”

“你还好意思问,圣诞节的时候雪休两天,你请假三天,之后正好是元旦放假,你是故意的吧,想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展郑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鄙视,杨珞期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你们不是也快放假了么,二月份是你生日对吧?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啊,我现在正好逛街呢。”

展郑想了想,转头看到教室另一边正在看书的温冉,于是对着电话说道:“送什么都行,前提是温冉也得喜欢,你记得吧,我俩之前就总喜欢买一样的东西。”

珞期一愣,脚步不自觉的停下,身边的白星速也随着她站住,回身看向她。珞期沉默了一会儿,那边的展郑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迟疑,于是打着哈哈改口:“哎我就是这么一说,礼物哪有自己要的,你买什么我就收什么呗。”

“行,你等着吧。”珞期这次答应的很干脆,挂了电话的时候看到面前站着的白星速,她扯起嘴角对他笑,有些不自然:“去看看手链项链之类的饰品吧,给展郑当生日礼物,他快过生日了。”

手链项链。白星速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哪有男孩子过生日送这些东西的。杨珞期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没有回头的意思,他恍然明白过来,那礼物大概也是可着温冉的喜好要的。杨珞期这是有些不开心了。白星速追上去,跟在她后面走着,想安慰什么,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糖,塞进她的手里。

杨珞期接过糖,假装没什么事的回头,问:“阿速,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有想要的礼物么?我给你买。”

生日?白星速愣了一下,他哪里有什么生日,白星速一瞬间心里有些慌乱,想起之前看到过的杨珞期的生日,就顺手在她掌心写了:六月十三号。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一个人的生日,遇见她之前,他对生日的认识还只停留在电视里。

“哎?六月十三号?咱们是同一天啊!”杨珞期惊喜的看着他:“这么巧啊,阿速咱们好有缘啊。”

他看着她笑,不自觉的也弯起眼角,顺手帮她把掉下来的帽子重新戴好。饰品店里因为年末正在搞促销活动,听说珞期是来买手链项链,自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推销机会:“是这样的,今天店里有活动,只要是愿意分享你们的故事到我们的故事墙上,并且拍照帮我们宣传,我们就会买一送一,请问你们有这个意向么?”

“买一送一么?我要是买一对的那个项链,会再送一对么?”珞期瞪圆了眼睛,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迫不及待的挽住了白星速的胳膊:“我们愿意啊!那个什么墙在哪?”

故事墙这边已经聚集了一对又一对的人,珞期挽着他挤到前面,果然墙上已经贴满了各种美好的小故事。白星速迷茫的低下头,用眼神询问珞期怎么做,珞期皱着眉思考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就编几个故事写上就行了,买一送一的好事我可不想错过了,不过咱们说好了,为了避免尴尬,我不看你写了什么,你也别看我写了什么,怎么样?”

他听话地点头。

两人这边刚在故事墙上贴好了小纸条,转头就看到工作人员拿着拍立得对他们招手:“看这里啊,给两位留个影!”

白星速还在思索自己刚刚写的纸条,正走神,就感觉到身边的杨珞期用胳膊碰了他一下,让他看镜头。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向杨珞期的同时,快门“咔嚓”一声,将画面定格。

“哎呀,能不能再拍一次啊?他刚才没准备好。”杨珞期说着往拍照的人那边走过去,但对方只是匆忙把相片递给她,就着急去拍别人了。杨珞期甩甩手里的照片,图像慢慢显现出来,照片上她虽然笑得灿烂,却只拍到了白星速茫然的侧脸。

“真遗憾。”杨珞期轻轻叹口气,“这可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白星速笑着摆摆手,示意她没关系。

虽然照片拍的并不完美,但足以让杨珞期忘记之前的不快。她拉着阿速一对项链一对项链的看,最后两个人的目光同时锁在了一款项链上,款式简洁干净,珞期抬头,正好对上阿速的眼神,她灿然一笑:“这个?”

白星速又很听话的点头。

他只是知道,那一定会是珞期喜欢的样式,又知道如果让她完全决定她又会觉得自己太自我,所以阿速在看到她眼里的光芒以后顺着她的眼神,在那条项链上多停留了一阵,假装成自己也很喜欢的样子。

这其中的心思,千回百转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3

“阿速,你以前都怎么跨年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杨珞期仰起头看他,白星速想了想,以往这种时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丰收”的时间,大家都忙着出去干活,谁会有心思跨年。不过他还是煞有介事地在她掌心写道:工作。

“啊?跨年还不休息啊,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这么忙?”杨珞期顺着他的答案往下问的时候忽然想起他一向不喜欢谈论从前,大概是因为过得很辛苦吧,于是她赶快把话题岔开:“你说咱们今年怎么过呢?要不要过得难忘一点?”

白星速点头表示赞同,还隐隐有点期待。

晚上,一家人像每天一样坐在电视机前打呵欠的时候,白星速在心里感叹,这可真是个难忘的跨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跨年这天过得这么平静的。

杨奶奶一如既往的在织毛衣,偶尔评价一下电视剧的剧情,杨珞期已经完全困得栽倒在了白星速肩上。白星速见她实在犯困,打算叫醒她回房间去好好睡,可手刚碰到她的头,杨珞期忽然诈尸一样坐了起来:“啊,阿速,我忘了把项链给你了。”

白星速吓了一跳,捂着被吓得怦怦直跳的心脏勉强微笑着点点头。

杨珞期拿了项链,坐回来,先把白星速的那条递过去,又快速戴好自己的项链,臭美的问杨奶奶:“奶奶,怎么样,好看吧?”

“嗯,好看,不过这个媳妇刚才骂婆婆什么了?我打了个盹没看见。”杨奶奶一心都在电视剧上,回答得很敷衍,杨珞期撇嘴,转头问白星速:“阿速,好看么?”

白星速先低头在纸上写了刚刚的剧情递给杨奶奶,之后才准备去戴项链,身边的杨珞期嫌他太慢,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项链接了过来,很是正式的给他戴好。白星速不太习惯别人这样照顾自己,身子微微后退想离她远一点,却感觉到杨珞期盯着他的后脖颈不知在看什么。

他有些愣怔,脑袋动了动,杨珞期随着他的动作离他远了些,表情有些讶异:“阿速,你的脖子后面有好大一块疤。”

他了然,匆忙把领子向上扯了扯,牵过杨珞期的手轻轻的写:小时候。

那是白星速刚刚被带到烟江的时候,为了出去乞讨时能博得同情而故意留下的疤痕。其实他身上的疤根本不止那一处,只是很多地方别人都看不到罢了,他也不在意。可杨珞期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间,白星速突然觉得那些早已经痊愈的伤疤,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就像个矫情的孩子,一个人摔倒了不哭不闹,一旦有人开始关心他,反倒觉得委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疤痕,白星速模糊地想,珞期会不会多想呢。他的心虚是块**的湖面,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在上面泛起波纹,着实让他苦不堪言。

可莫飓森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许仙一样,接受一个异类存在于自己身边。

看完电视剧后杨奶奶依照以往的习惯早早回房睡觉,杨珞期双手撑着下巴趴在地毯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还有两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今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睡着。

“阿速,你还没告诉我那块疤是怎么回事呢?”她忽然想到这一点,转身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沙发上的白星速被她问得一愣,有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无意识的抚摸自己的手指。他不想说谎骗她,但隐瞒本身,其实也是谎言的一种吧。

“算啦,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只是关心你一下而已,不用紧张。”杨珞期说着拍拍他的手:“你一紧张就摸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太明显了。”

白星速匆忙放开手,不自然的挠挠自己的头发。

“我们庆祝一下新年,拍一张照片吧。”杨珞期探身拿过手机,打开摄像头的时候白星速看到镜头里装着的两个人,不自觉笑起来。他们在夏天相遇,如今已是寒冬,虽然心里时刻忐忑不安,半年时间倒也平安无事。想到这,他冲着镜头笑得更加灿烂了些,“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杨珞期靠着白星速的肩膀睡得香甜。他看着窗外一瞬间绽放的烟火,忽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孤零零的站在广场上,看着身边喜悦相拥的人群,心里满是几乎崩溃的寂寞和绝望。好在一切终于已经过去,也好在他没有放弃,最终还是找到了一处皈依。3

新年之后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杨珞期还是吊在班级的中下等位置。成绩单上有每个人详细的排名和分数,展郑的名字在中间,温冉则遥遥领先的排在班级前五名。杨珞期算了一下,她的总分比温冉整整少了有一百五十分。

她似乎一直不是学习的料,小时候周转在大人的矛盾之间,经历过几次转学,本身又不够聪明,能考上重点高中,也不过是凭借自己的死记硬背。只是现在学业难度骤然加大,她底子本就不好,繁杂的公式套用几乎让她精疲力竭。越是学不会,越是不想学,她偶尔会想,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打从开始就是一个可笑的恶性循环。

杨珞期烦躁地扔下成绩单,趴到桌子上,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说着什么,她捂住耳朵,同桌问她怎么了,她并没有回答。

晚上回家的时候,杨珞期走在阿速身边,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开口:“阿速,你说我不上学的话,还能去做什么呢?”

身边的白星速闻声站定,转身低下头看她。冬天的夜晚很冷,杨珞期冻得鼻尖红红的,认真地盯着他:“你说我要是不再继续读书了,奶奶会同意吗?”

为什么?他在她掌心这样写道。杨珞期撇撇嘴,有些不情不愿地回答道:“感觉自己挺差劲的,既没有学习的天分,又不如别人努力,还不自量力,想超过比我强那么多的人。”

白星速莫名觉得自己面前的她很渺小。而他,甚至比她更为渺小一些。她想超过的人,想来是温冉吧,白星速对温冉的了解并不多,只是觉得那女孩做事太周到友善,反倒让人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时候,他会错觉般感到温冉在试图讨好杨珞期,其中缘由他也暗自思索过,却并不明白。

那天的杨珞期很沉默,临睡前白星速去厨房倒水,路过她的房间,发现门下面有透出来的灯光,他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白星速打开门,看见杨珞期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成绩单皱巴巴的堆在桌角。他轻轻地拿起成绩单,发现温冉的名字下面被画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白星速在心里惆怅地叹息,看来杨珞期真的是很在意展郑,不然也不会那么在乎自己和温冉的距离。他不希望她为此丧失了斗志,捡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大大的写了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几天以后,当白星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总以为自己了解杨珞期的心思,却不知道她小心翼翼的,藏了一个这么大的秘密。

4

如果按照往常的习惯,那天白星速是不会出现在校门口的。因为星期五学校放学早,通常杨珞期到家时天还没黑,所以根本不需要他去接。只是碰巧那天莫飓森生病没来上班,饭馆也就没开门,杨奶奶托他去给莫飓森送点水果和药,他从森子家回来时正好路过杨珞期的学校,就想着等她放学一起回家。

校门口站着很多来接学生的家长,白星速被隔在人群外面,看不到校门口。杨珞期一向都是一个人走路回家,他便站在远一些的地方,安静的等着她走过来。放学的铃声响起时人群里有小小的**,白星速站在远处,想了想还是找了块石头站上去,方便自己能早点看到杨珞期的身影。不一会儿,放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出来,他伸长了脖子,更加仔细认真地往校门口张望,果然一眼便看到了走出来的杨珞期。

人群熙攘,他目光追随着她,见她脸色如常,想来今天过得还算平静,便稍微放心了一些。或许是昨天自己写的纸条有点效果,早上杨珞期出门之前,还和奶奶说自己会努力把成绩追上来。

移动目光,白星速看到她身边还跟着温冉和展郑,展郑笑着在说什么,温冉也笑着接了几句话,杨珞期在一旁附和地微笑,脸上的表情逐渐有些黯然。白星速抿唇,不自觉抚上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思索要不要走过去找她。

“温冉,你家换车了么?没看见原来的车啊。”展郑看看校门口:“要是没人来接你我就送你回去吧。”

温冉笑着摇头,伸手一指:“今天我爸没来,是我妈开车来的,那就是我妈的车。”

杨珞期没做声,抬手把自己外套后面的连帽扣在了头上。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出了校门,杨珞期和展郑家住一个方向,二人对温冉打了招呼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杨珞期?”

温冉打开车门的动作一顿,转身拉住车边的女人,同时压低了声音:“妈,还是先回家吧。”

那女人穿了件漂亮的大衣,站在人群中极为醒目,配上身边停着的豪车,想也知道家境极好。她不慌不忙地把温冉的手推下去,走近又问了一遍:“请问你是杨珞期吧?”

杨珞期只好停下了脚步。

否定和肯定,对于她来说都是没有用的。上个月被打过的那半边脸又开始火辣辣的烧起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身后的女人似乎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了什么,迈着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是吧?杨珞期?”

不知是恐惧还是羞耻,让杨珞期觉得心慌,她低下头,不做声。身边的展郑见情况不对,笑着挡在杨珞期身前,道:“阿姨,天怪冷的,温冉还在那边等你呢。”

温冉站在车门处,既没有坐进去,也没有走过来。她神色有些紧张,不想在校门口与自己的母亲拉扯,更不希望母亲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女人淡淡看了一眼展郑,没理会他的解围,靠近了杨珞期去看她的脸,声音里透着恶寒:“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抬头看看我啊,你怕什么啊。”

还有比挨打更坏的结果么?不会有了吧。杨珞期想着便笑起来,心一横也就抬起了头,无所畏惧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是,找我什么事,阿姨?”

杨珞期长得很像自己的母亲,尤其那双清淡的眉眼,似乎谁都不被她们放在眼里。这双眼睛曾经也是别人的噩梦,只是杨珞期自己明白,她何其无辜。

女人因为她的眼神忽然就愤怒起来,刚想说什么就被冲上来的温冉拦住:“妈妈,咱们回家吧,这是在学校门口,这么多人看着呢!”

“该觉得丢人的是她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偷偷给了她多少钱?!那些钱都是咱们家一点点挣回来的!她就是个私生女!她还好意思管你爸要钱!”女人愤怒的声音盖过了放学时人声的嘈杂,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无数目光朝这里聚焦,温冉急得耳朵都红起来:“妈!走吧!你在这说这些不觉得丢人吗?!”

杨珞期心里所有反驳的话在听到“私生女”三个字的时候全部熄灭成了狼狈的灰烬。眼睛有些酸胀,她慢慢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脚上的鞋。那是刚入冬的时候爸爸特意买来送给她的。校门口的目光像聚光灯,闪烁得让她觉得头昏脑涨。身边的展郑暗暗扶住了她,她忽然发了狠似的甩开展郑的手,弯腰脱下鞋子,狠狠扔到温冉妈妈脚下:“那就拿回去吧!是他自己给的,不是我要的!”

她的表情平平淡淡,声音却有些嘶哑,比她平时说话还要低了两倍,像是从喉咙里努力挤出来的狠劲儿。环顾四周,杨珞期忽然发现,除了这样不光彩的时刻,她还真的从没这样被众人关注过。她的名字和她的身份,像是罪犯手上的号牌一样让人抬不起头。雪地很冷,冷到骨子里,她只穿了袜子,就这么踏着积雪逼自己站直,脸上是刻意假装的泰然,尽管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你还有脸跟我吼?”女人怒目而视,杨珞期迎着她的目光瞪回去,她知道其实没人在意真相,但她还是要说,为了死去的妈妈,也为了自己:“我再跟你说一遍,我妈妈不是第三者,她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她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早早就死了,你现在就算是想恨,也该恨你家里那个男人,而不是我。”

人群里一阵**,人们表情兴奋。

女人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孩会突然这么大胆,她有些气急败坏,颤抖着身子上前一步,温冉猛地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伸手想阻止却被她推到一边:“冉冉你别管,你看她这个眼神,你看看!”她的音量忽然抬高,与此同时狠狠举起了右手,脸上是从没有过的穷凶极恶。杨珞期不躲不闪,一心想着这一巴掌打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放她离开了,这么想着,她竟还期待疼痛来得快一些。

杨珞期闭了眼,认命的偏过头,却并没有如料想中挨打。她屏住呼吸微微睁开眼,看见身前不知什么时候挡了一个人。

白星速的嘴唇抿得像刀片一样薄,抓着温冉妈妈的手腕,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愤怒,像是火热的岩浆滑过喉咙,可是血管里却仿佛冷得凝固了。他没有办法说话,僵持了一会儿,猛地甩开她的手,女人被他的力道牵扯着狠狠踉跄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阿速?”一旁的温冉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一样推了推他,小声说:“你先带珞期回去,我以后再跟她道歉。”

白星速站在原地没有动,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他虽然清瘦,但个子长得高,加上眼里呼之欲出的怒气,吓得温冉妈妈呆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反应。他凝视着她,半晌,才慢慢转身,低头去看杨珞期的脸,两人眼神相撞的一刻,他心底一惊,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原来从没见过她掉眼泪,尽管知道她哭过,却从未真正见到。杨珞期是个要强的女孩,就算是哭也不肯给他看到,眼下见她眼眶通红,白星速心里发慌,他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

“阿速,温冉叫你先带她回家。”展郑在一旁小声提醒,温冉扯着妈妈的手已经上了车,校门口的人逐渐散去,白星速转头看看展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正想带杨珞期离开,就听到一旁的展郑叹了口气:“珞期,你的鞋,还是穿上吧,地上凉。”

杨珞期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默不作声地摇摇头,后退了一步。

展郑还想坚持,弯腰试图把鞋捡起来递给她,手还没碰到鞋子,就眼看着白星速夺过那双鞋,狠狠朝着温冉家车子开走的方向扔了过去。

杨珞期含着泪有些愣怔地看他,大概是见多了他温和的样子,没想到他也有这样棱角锋利的一面。白星速对展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杨珞期面前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上来。杨珞期犹豫了一下,可脚下实在冻得生疼,最后还是爬到他背上环住了他的脖子。白星速的耳朵很红,也许是冷的,她想了想,伸手捂住他的耳朵,声音有些抖,小声问:“暖和么?”

冷,因为你的手就很冷。白星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背着她在夜色渐渐降临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杨珞期见他不回应,靠近了小声提醒他:“你听到我问你了么,你怎么不点头呢?”她的声音忽然就哽咽起来,双手离开他的耳朵,一手还环着他的脖子,一手用来擦眼泪。白星速还是不做回应,他心绪纷乱,背上沉甸甸的,胸口似乎也被压迫着,快喘不过气来。

走过一条街,杨珞期情绪稳定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温冉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妹,很狗血是不是?”

“妈妈不知道那个男人结婚了,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还傻乎乎的有了我。快出生的时候,男人的身份暴露了,那个女人来找她闹,你知道男人和我妈妈说什么吗?”杨珞期笑起来,大概是自己也觉得离谱,“他说,只要你生下的是男孩,我就和她离婚,娶你进门。”

白星速抿紧了唇,只觉得今天的北风格外刺骨。

“不过很讽刺,我和温冉都是女孩,真是事与愿违啊。”

天色完全暗下来,杨珞期趴在他的背上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说到最后的时候她吸了吸鼻子,凑近他的耳朵:“阿速,我决定了,我不住他的房子了,我也不要他的钱,我没有这样的爸爸,他不配当我爸爸。”

白星速皱起眉,感觉她又要哭起来,便转过头想看看她,她却扭了脖子不给他看:“别看我了,眼睛全是肿的。我都没想到你会在这,还以为挨一巴掌就能走了呢。”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心里一瞬间盛满了愤怒。从刚刚就压在胸口的那口气也终于找到了原因。

为什么你会甘心去接别人的巴掌?为什么你就不躲开?为什么你要站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接受这样的羞辱?为什么你就不能做得好一些超过温冉让他们全都闭嘴把对你好当做责任?如果我没来的话,你还打算自己把这样的秘密背多久?

最重要的是,他每天小心翼翼守护着的人,别人凭什么可以这样随便的就动手打?!

杨珞期察觉到他的愤怒,环紧了他的脖子没有说话。白星速抬起头,眼眶慢慢红起来。他没有可以责备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那些愤怒到最后,也就只能转为无能为力的心疼。

“阿速,回家之后别把这些事告诉奶奶。”杨珞期小声嘱咐,白星速点点头,迎着夜晚的寒风,眯起眼睛。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忽然就串得更加清晰,杨珞期和温冉之间似有似无的隔阂,再加上展郑的原因,这么长的时间,她一定被巨大的失落感包围着吧。他默默叹了口气,接着往前走,背上的杨珞期仰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轻轻微笑起来,她晃**着双腿,轻轻哼起歌。

“还记得当天旅馆的门牌\还留住笑着离开的神态\当天整个城市那样轻快\沿路一起走半里长街\还记得街灯照出一脸黄\还燃亮那份微温的便当\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注眼泪才敢细看\忘掉天地\仿佛也想不起自己\仍未忘相约看漫天黄叶纷飞\就算会与你分离\凄绝的戏\要决心忘记\我便记不起\明日天地\只恐怕认不出自己\仍未忘跟你约定\假如没有死\就算你壮阔胸膛\不敌天气\两鬓斑白\都可认得你……”

一一阿速,这么黑的天,可是我好像看到星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