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屿舟也没想真的和太子置气。

在和挽初有关的事情上,他的确气量很小。

但太子对挽初的感情,正在一点一点淡去,梁屿舟都看在眼里。

太子心中,已经有了比挽初更适合当皇后的人选。

梁屿舟收起方才的怒容,变得正经严肃起来。

“陆凝真还犯下了一条欺君之罪。但现在皇上知道她再多的罪名,也不会改变对她的处置,我们还要等,要等陆凝真最后一次反扑,皇上只有知道他这个姐姐,要夺去对大周江山最重要的东西,才会真正发怒,将她处死。”

太子心性通透,一下子就明白了梁屿舟话中的深意。

当年的心头血事件,是陆凝真一手策划。

皇上至今还相信,是俞慧雁不顾生命危险,为梁屿舟取了心头血。

一年多以前,俞敬年能从衡州被召回京城,官复原职,不单单是皇上看在梁屿舟的面子。

更是高看俞慧雁一眼,才愿意破例,网开一面。

俞敬年回京之后的一年,直到被抓入狱,还一直都是陆凝真的爪牙。

陆凝真,最恨的是他这个太子。

她的最后一次反扑,必定是针对自己的死亡行动。

成,她报了仇,起码能不留遗憾地去死。

不成,她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但是,若是皇上对陆凝真深深失望的同时,还发现她犯了欺君之罪呢?

两罪相加,皇上的怒火,还真的能收得住吗?

太子把梁屿舟的话听了进去,“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这几日,孤的时间有的是,只怕陆凝真等不及了。”

他的情绪稳定,平和,没有取得大捷之后的飘飘欲仙。

梁屿舟和宋挽初告辞,离开了东宫。

才走到宫门口,就见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李禄祥走了过来。

他满脸笑容,毕恭毕敬,“给悦宁郡主请安。”

宋挽初怔愣了片刻,才慢慢接受自己已经成为郡主的事实。

皇上给了她比肩皇家的尊贵身份,这在旁人看来,是无上的荣耀,值得骄傲一辈子。

而她却没有很多喜悦激动的感觉。

身份早已经不再是她在乎的东西了。

她对李禄祥淡淡一笑:“李公公可是有事?”

李禄祥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分,“封郡主的圣旨已经拟好了,依皇后娘娘的意思,郡主需得有个正经的娘家,咱家才好传旨。”

传圣旨,封郡主,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

宋挽初现在还住在祁家,祁家有阿兄,但终究没有更尊贵的长辈。

若在祁家接旨,多少显得有点不够重视。

李禄祥又道:“皇后娘娘还说了,国公府梁老太太既然已经认了郡主当孙女,那国公府便是郡主的娘家,郡主在国公府接旨,再合适不过了。”

国公府上,有足够尊贵的长辈。

宋挽初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没想过再次踏入国公府。

那里曾是她的婆家,如今又成了她的娘家。

这样的身份转变,大约亘古未有,宋挽初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掌心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

“我陪你去国公府。”

梁屿舟眼角含着笑意,目光缱绻,“曾经我没能陪你同进同出,今日就当我弥补咱们之间过往的遗憾吧。”

曾经,他是风光无量的梁二公子,她是身份低微的六品官之女,他迎娶她进门,自此再也没有陪她进出过国公府的大门。

而今,他已经是国公府的局外人,她一跃成为了皇亲国戚,他陪着她再次踏入国公府的大门,她成了国公府的人,而他却为了她,终身不再与国公府有任何关系。

身份的变化,如沧海桑田,宋挽初一时恍惚。

可掌心传来的温暖,却像是能抓得住的有形的爱意。

什么都变了,但梁屿舟爱她的心没有变。

知道这一点,宋挽初就很安心。

两人坐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

宋挽初想到了端庄贤淑的皇后,自己受封郡主后,次日还要进宫向皇上皇后谢恩。

“皇后娘娘很聪慧,也很通透,为人方正。”

她对皇后是有好感的,“她必定知道我和太子之间的种种纠缠,但她并没有因此贬低我。”

“能教出太子那样端方谦和的儿子,这位国母的人品举止,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宋挽初觉得稀奇,睁大眼睛望着梁屿舟,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人。

“真是罕见,你竟然在说太子的好话!”

梁屿舟狡黠地笑了,“要是太子像我一样会说话,程姑娘是不是早就知晓他的心意了?”

东宫正殿的墙上,《万里江山图》格外的显眼。

宋挽初和梁屿舟离开后,气氛冷清了很多。

太子赐了程思绵座位,她姿态端正,但不像是在迎春宴上那样,脊背绷得很紧。

她的坐姿依然很优雅,赏心悦目,但多了一分自然和放松。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程思绵对面太子,没了当初的那种谦恭谨慎。

两人更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面对面交谈。

至少程思绵是这么想的。

“温太傅这几日会彻查武德侯府,到时候整个武德侯府都会陷入混乱,你和你母亲,先找个安全僻静的环境住下。”

太子已经告诉温太傅,程思绵和荣氏,与侯府的罪恶无关,就算查翻整个侯府,也不能查到母女二人头上。

程思绵福了福身,才重新坐下,“殿下体恤,臣女感激不尽,臣女的母亲在京中还有一座宅院,和国公府离得不远,今日东西就搬过去了。”

太子点点头,“如此甚好。”

绵绵深思熟虑,什么事情都会提前规划。

他的问候,担心,总显得迟了那么一步。

程思绵陪着太子喝了一盏茶。

两人闲聊了一阵江南的风土人情。

夜幕悄然降临。

太子看了一眼染了夜色的窗纱,心想今日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程思绵放下茶杯,起身再次行礼。

她的神色郑重。

“殿下,臣女的愿望已经达成,多谢太子一路的信任和相助,这份恩情,臣女永远铭记。”

太子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样的话,怎么听都像是辞别时的客套。

程思绵不知太子心中的波动,“殿下,如今武德侯府和他的罪恶即将覆灭,臣女也该同您辞别了。”

太子的心沉到了谷底,深深的失落感包裹着他。

可他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绵绵凭什么留下来呢?

就凭他在众人面前,喊的那几声“绵绵”吗?

他没有给绵绵任何可以留恋的东西和情感。

而绵绵,一直都是心性坚定,目标明确的女子。

他的声音艰涩,“你要去江南吗?”

“是的,臣女喜欢云州,那里物阜民丰,四季如春,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程思绵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殿下,若是他日您再次巡视江南,也许我们还有相逢之时,到那时——”

“绵绵。”

太子情不自禁喊出了她的名字。

程思绵被打断,睁圆了眼睛,神情错愕。

太子,再一次喊了她的闺名。

是她的错觉吗,太子的这一声,好像饱含深情。

程思绵心中困惑又迷茫,但她处变不惊,认真地看着太子,等着倾听。

太子凝望她美丽的双眸,“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去江南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程思绵微微蹙眉,“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比如,留在孤的身边?”